假腿女士



                帕勒·梅

  [作者简介]
  帕勒·梅曾因此短篇获一次大赛奖。先前作为决赛选手,她在《WOTF》杂志的第三期上发表了一篇优秀的作品《共鸣》。令人欣喜的是这篇《假腿女士》,使她渐入到文学领域的佳境。
  她的父亲是俄亥俄州保龄格林大学的一个系主任。在她的成长过程中,曾获过诗歌、歌唱和绘画的奖项。她还参加过州一级的英语和几何大赛,并加入了一些科学社团。她上大学时已是一名国家级功勋学者了。
  她的丈夫大卫在英格兰南部时是一名庭院设计师,后来又在伦敦社会大学做了七年的管理工作。她、大卫和两个女儿居住在俄亥俄州。

  她在看到敌人之前,就远远地听到了他们的声音。因为他们边发射炮弹,边放着烟雾。她坐在队伍中间的战地车里,听着敌人行进时发出的隆隆声,因为她还没有感觉到大炮冲破充满血腥的烟雾,此时,她还不能确认超级坦克的到来。那一刻,战争便是一切。

  敌人的机器向前行进着,枪炮和火箭都阻挡不住,他们把吉普车、士兵和装甲车压得像苔藓一样扁。突然一辆巨兽般的敌人坦克减速去压撤退的步兵,她马上让工兵从侧翼发起进攻,但被“巨兽”的驾驶员发现。她眼睁睁地看着杰伯逊被卷入到铁链之下,接着是那个叫印路的(或称为路的,她和他们接触不多,甚至连名字还记不清),然后坦克转向了她,她急速地驾驶战车像只瓢虫那样地后退,径直冲进了沼泽的烂泥里。

  她拼命地把战车的电线从自己身上拿开,使劲抽出那条好腿、但那条受伤的腿却不那么听话,它被卡住了,战车的金属残片吱着发出刺耳的声音,她在下面挣扎着,尖叫着,尖叫着。

  珍猛地惊醒,噩梦般猛地尖叫着,哽咽着。连床单都湿透了。她需要用水泼去恐惧,但梦中极大的痛苦使伤腿颤抖着,她清楚此时最好不要勉强起来,她在床上翻了一下身去看钟,快到10点了,她记得在5点的时候对过钟了,不愿睡得太早,可结果还是早早就睡了,还做了噩梦。

  珍拉开被子,把脚拉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把身体的重量移到脚上,慢慢站起来,曲膝而后又伸直,假腿里的电子装置反应很迟钝,但最终假腿还是支撑起了她。她一瘸一拐地走到洗漱间。

  打开洗漱间的水龙头,一滴水都没有。她又试了试淋浴,也让她同样失望。供水又减少了,连食物也实行定量供给,她已记不清最后一次定量供给是哪一天了。

  她来到厨房,在水槽里放了一只碗,打开水龙头。水来了,缓慢而细小的水流,滴了半碗水,珍就关掉了水龙头。每天她只有三加仑的供水量。她捧了一点水放在嘴里,又用剩下的水尽量把脸洗净,然后用惟一的一条擦餐具的手巾把脸擦干,珍想她该把上次的日期画掉,以便能知道下一次定量供给是哪一天。

  珍绕到厨柜旁边,看到了认认真真做过标记的日历悬挂在那儿,她马上想起那是去年的了。日历边上的五锁门都有铅笔涂抹过的痕迹,她知道那是她的笔记,但记不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珍的邮件箱里的那个公共信息系统响了起来,还伴着闹人的叮咚声,这就意味着,区内市场正在营业。珍又看了一眼那些五锁门,看看是否她已在定量供给的日期和市场营业日期上做过标记。她走到厨柜的前进,拉开门,架子上空空的,她又打开里边电冰箱的门,也什么都没有。

  珍感到脸上冒出了汗,身体也在发抖,就像手臂也通了电似的。她需要盒烟,那使她不得不去市场。

  珍拿起两个空的线兜,把它们夹在腋下,又从厨房柜里拿出信用卡,插在牛仔服的口袋里,她跛着脚穿过兼起居室与餐厅于一件的小屋来到出口外的小间,拉开公寓的里门,之后她浑身的肌肉就开始抽搐,双臂下垂,呆呆地望着那扇防止陌生人进的防弹门。

  她已经嗅到了陈旧的人类的气味,这种气味无处不在地弥漫在地下工事里,政府挖掘这个地下工事以替代曼哈顿狼藉的残垣断壁,在华盛顿军事医院被遣散回来时,闻到的就是这种气味。渥瑞斯,退伍的塞克叫它新城。在这里很可能人口过于拥挤,战备又不完善,存在好多不便,但新城在防弹方面却是让人放心的。假腿不停地摩擦使珍意识到居住在如此一个安全地方的重要性。

  珍努力把里边的门关上,然后才去转动外层门的把手,当防恐怖锁喀啦一声打开,她使劲地推了一下门,伴随着震耳的噪音门被撞开了,沉重地撞到阴暗的走廊的墙上。

  珍刚进门,突然瞥见个身影一闪而过,她迅速地转过半个脸,做好防御的蹲伏姿势。这个复杂的动作使假腿里的电子装置不堪重负,人工腿也一下子失去了控制,珍禁不住手足伸开跌在了走廊里,线口袋也飞了出去。

  刚才开门把珍吓了一跳的那个邻居,此刻也吓得扔掉了手里拎的垃圾,赶紧跳回自己的房间,升降机里珍挣扎着找到一个地方坐下,假腿由于过分地压迫而颤抖不止,她除了坐在那儿喘气,什么也做不了,任敌人的进攻吧,她无可奈何地伸手去擦假肢吊带上的灰土。

  “你没事吧?”

  这几个字的声音很小,可珍却好像听到了大声喊叫一样跳了起来。那个邻居想出来,极不安地扫视了一下走廊,像是在期待着危险发生似的,然后走了过来,伸出一只手给珍,想要扶她,珍却感到一阵紧张,以至从面部到胸部的肌肉都扭曲了。她闭上眼睛,认为不去看,可能摸一下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也许你能站起来。”那个女人架着珍的一只胳臂。

  珍的全身都由于这一接触而僵硬了,在人群中偶尔地擦碰一下就已经叫人无法忍受了,这有意识的触摸简直就让人毛骨悚然了。自从珍来到了新城,她就开始避免与人接触。至于为什么这样,她也说不清,总之她已经好久不过多地探究陌生地方了,不论什么原因,陌生总让人不安。

  “准备好了吗?试着站起来。”

  邓居女人放开手,珍向前踉跄了几步,努力依靠那条好腿站稳,假腿不自然地来回悠荡着。珍小心翼翼地把塑料脚平踩在地上,再慢慢把身体重量移过去,腿在微微地颤抖着,但最终还是站稳了。那邻居们注视着走廊,突然,她放下了珍的胳膊,弯腰拾起垃圾,迅速返回自己的公寓里,拉上外层门,亮而黑的眼睛还在不安地来回扫视。她看了一眼珍,又递过来了一个短暂的微笑,然后就把门关死了。

  珍也不自然地点了一下头,浑身还在发抖。她听到门闩上的声音,又听到好几道锁叮当作响;一直到都锁上,最后又听见关里层门时压力阀的咝咝声。珍尽量赶走脸上的紧张,转过身,谨慎地锁好自家的门,拣起摔在地上的购物袋。一瘸一拐沉重地走过低矮天棚的通道,一直来到反恐怖门,这些门就是隔断市场和居住区的。

  珍踏上门前的压力盘,然后门就自动打开。她才移到中间的盘上,后面的门就关上了。她等待着安全摄影机用几个焦距给她拍完了照片,然后就靠在内层门上,等一切正常的显示响起来,就等外层门的开启了。“放行”的显示器亮了起来。珍就跳到厚重的外层门边,双手扶住以免晃动,门打开了,她主要依靠那只好腿走到了走廊里,待假腿里的电子装置都恢复常态后,她向市场大厅走去。

  在门上的警告装置消失前,珍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她回头看时发现,自动关闭系统已经失灵,门就那样敞开着。珍觉得这样太危险,就转身回来推门,她的力气推一扇AT门来说还可以,但对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却无济于事。珍喘着粗气,使劲摔打了一下。

  “夫人,我可以帮忙吗?”

  珍迅速转过头,看见一个络腮胡子的强壮商贩,他的货摊就对着门,珍怕极了,但她极力压制住这种感觉,退后几步,小贩用右手轻易地就关上了门。

  “恐怖夜早就不存在了,我们不该再躲躲藏藏了。”

  “当然,我觉得生活挺轻松。”珍尽量装出友好的样子。

  小贩笑起来,轻轻地拍了一下珍的肩膀。珍惜不自禁退了一步,那个人并没有在意。他回到他的货摊旁。珍向着食物摊床一拐一拐地走去,心里还充满着小贩那友好的笑脸。她想看看是否他会像其他陌生人一样,在她不看他时突然变成遗憾的表情,可小贩依然在看着她并向她摆手,珍尴尬地红了脸,也向他看了看,迅速地走开了。

  蔬菜水果商那里有了新鲜的水果,并且不限量。珍耐心地排着队,她把抚恤金节省下的那些钱都买了那些干巴巴的,布满黑斑点的苹果,要在她母亲的厨房里这种苹果早就不假迟疑地被扔进垃圾桶里了,她尽量不去想她母亲。在离开水果摊时,咬了一大口苹果。水果有一股新鲜的空气的味道,味道像阳光照射过的土壤一样可爱。珍自从被遣返时就再也没有见过太阳。

  “参加海军,那样就能见到太阳了。”她不假思索地大声说着,旁边的人好奇的目光使她很难过,喉咙里堵得喘不过气来。她跌跌绊绊地赶快走开,就像突然间遇到危险一样,甚至都碰倒了人,有人在向她气愤地大喊,她也顾不了,跳了出去,停在一个亭子旁边,努力平静一下自己的神经。

  “简直就控制不住了。”她嘟哝着,咬紧的牙齿使声音更加低沉。她背对着人群,越过亭子的墙壁,她看到窄窄的架子上整齐地摆着一些可爱的黄色的小方块,渐渐地,她胸部的疼痛减轻了,心跳也慢下来。她知道那些小方块是黄油,尺寸正合适放在一片面包上。战争之前她曾有过一个奶牛场,不锈钢的围栏使它光芒四射,奶牛的呼吸使它生机盎然,搅乳器一刻不停地上下搅动。她把目光移到架的下层,上面摆了些小奶酪,简直就像鱼饵一样,她想,当然,事实上比鱼饵还要大点。

  她邻居的那双锐利的眼睛突然闪现在她的脑海中。

  一只老鼠,一只被吓坏的小老鼠。这一次她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可能我们每个人都失去了控制,每人都有自己的灾难。

  她记起了那一下接触。在她离开战争,告别地雷、诺姆和医院之后,她曾去乡下那间不整齐的农舍,那是朋友们买来准备退休时用的,可因为形势所迫,她却不得不暂去那儿一遇,在安静的村庄,那儿没有炸弹。房子又大又结实,就是理想中的家,非常安全,父母站在门廊里,她拖着沉重的假腿一步步艰难地爬上台阶,摇摇晃晃地走过不平的地板,伸手去拥抱母亲,可母亲却躲开了,父亲严肃而又一言不发地站在一边。

  母亲已做好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上帝知道买那么多的食物要花去几周的抚恤金啊,所有的食物都是用来恢复珍的体力的,可绝大多数她不喜欢。吃完饭,母亲一个劲地谈论饭菜或政府。新闻节目开始时,她又一个劲地谈论电视,兴奋得喋喋不休。父母却一句话都没说过。那晚炸弹炸了远处的城市,在它们呼啸飞过时,打破了乡村的安静。第二天早晨在父亲醒来之前,珍就离开了家,来到旧城废墟下防空新城居住了。在她狭小的公寓里,她从不与人接触,那位老鼠女士还是第一个人。

  珍把手里的信用卡递给了卖奶制品的小贩,其实她一点都不喜欢那样的奶酪。

  珍已经按过门铃了,看来老鼠女士还不愿意开门。珍正试着喊开她的门。走廊里的灯一明一暗,表明珍的高声叫喊,已惊动了其他公寓里的住户。

  “我住在对面,我从市场给你买了些东西,可你的邮箱里又放不下,我只想把它们交给你,并不想进屋去。”

  好几扇门都打开了,陌生的脸孔瞥视着珍,有的好奇,有的气愤,可都面带恐惧,珍觉得喉咙堵得慌。她转身跑回到自己的小窝,但一个开门的响动又让她止住了脚步。门吱吱地响着,珍强迫自己转过脸去面对那双从门与窗例柱之间射过来的眼睛。

  珍举起两个苹果和一个纸卷,里面装的是奶酪,“我只想把这些给你。”

  老鼠女士看到食物,苍白的嘴唇环成了一个圈,然后又皱起嘴,锐利的目光迅速地从走廊的一端扫到另一端,“为什么你要给我那些东西。”

  “我去市场的时候,想也许你也想买些东西,我不愿你挨饿,你帮过我的忙。”

  那双乌黑的眼睛停止转动,静静地看了珍一秒钟,“等一下。”

  门关上了,珍等在那儿,感到自己有点愚蠢,终于门上的链条一道一道地被解开,门开了,一只颤抖的手一下伸出来,还握着一个干净的纸包,手掌向上张开了。珍接过纸包,把手里的奶酪放在手掌上,门咣当一下关上了。

  珍向四周看了看,其他的门都关上了,她瘸着腿走到自己的公寓门前,一层一层打开门。她心存感激地坐在了惟一的一把椅子上,慢慢地打开那个小纸包,里面放着三个茶叶袋,这不禁让她高兴得哈哈笑出声来。

  市场每周营业两次,珍一次购物就能满足一周所需,即使在定量供给的日子里也不例外,所以在第二个市场营业日珍没出去。广播时断时续,通常报的都是战况。这些报道大多是战时的录音记录。新城的电脑网络很落后,而且经常中断,但要了解图书馆的信息还是可以的。珍如饥似渴地读着孩童时没有读过的少儿故事书。白天里她一会儿看书,一会儿打盹儿,所以晚上很少睡觉,这样的生活持续了近一周。她发现白天睡觉是不容易做噩梦的,还喝了一袋邻居送的茶叶。

  一周之后,又是个市场营业日,珍刚开门,就被地上一个破旧的纸板盒惊住了。就像炸弹那样大的纸板盒。她迅速卧倒,匍匐后退,向后退在椅子边站起来,她把椅子放在自己和门口处的炸弹之间。当她伸手去够椅垫时,脑海闪过一道耀眼的光芒,还好像闻到了刺鼻的燃烧塑料和人肉的臭味,她的腿开始痉挛,不由自主地蹲下身,双手抱住了头。

  四周一片寂静,耀眼的火光渐渐消失了。珍放下两手,窥视着椅子那边的纸盒,突然感到眼前一动,原来对面的那个邻居正半开着门,一双黑眼睛正向外偷看。

  这原来是件小礼物,而不是什么危险物,就这么简单。知道后,珍感到一阵放松。她低下头,等着头晕的感觉消失,然后费劲地站起身,走到走廊,弯腰拾起盒子。盒子很轻,里面的东西还发着叮当的金属声。珍站直身子,向老鼠女士的门笑了笑。

  “我要去市场了,想带点什么吗,就放一个字条在我的邮件箱里。”

  珍把盒子拿进屋里,放在堆满东西的桌子上,放下盒子时,闻到一股怪味,觉得好像在哪儿闻过,可又想不起来,她小心地打开盒子外面层层的包装。

  盒子里放着一些白色的塑料盒,一些上面有很多灰尘,珍摸摸其中一个,发现它们并不是连在一起的,她小心地拿出来一个,那小方块实际上是金属小罐的盖,珍仔细地端详着,忽然她意识到这些是香料盒。第一层下面还有一层。她逐个打开盒盖,闻完一个小心盖上,又闻下一个,每个小盒里的香料都不一样多。有的满,有的已空了一半,然而即便最少的一盒,也要花光她一周的抚恤金。总之这些香料值很多钱。

  闻过后,珍又慢慢地重新盖好,想着该怎样藏好她的这些宝贝,新城里倾刻间好像充满了威胁:老鼠,蟑螂,小偷。珍站起身,抓紧纸盒,打量着她简陋的家,心跳加速,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厨柜上,迅速把盒子放进烤箱里锁好。老鼠女士的礼物仍散发着香味。

  邮箱的铃声响了,珍走过去看显示器,发现里面有一件东西,珍打开四道防弹锁,邮箱门打开了,她伸手进去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信封,这使她想起了母亲写字台上的那类东西。

  珍想起了写字台,想起了堆满信封的分格,胶水,钉书器,装满钢笔、铅笔、小夹子、橡皮等的抽屉,还有那从分件格曾落的纸张中散发出的淡淡的墨香,她猛地撒开信封,从记忆中挣脱出来,里面信纸上打印好的一份购物单和折好的两百美元。

  珍注视着那些钱,已记不清自己最后一次看到现金是什么时候了,这是商人们都不收的现金,所以珍还需去银行一趟。她把信纸和钱塞进口袋,向门走去。脊背一阵发凉,可她还是强迫自己鼓起勇气走出去面对那些陌生人。

  不借助那个留胡子的小贩的帮助,珍回来时就无法通过AT门。她一瘸一拐地拎着沉重的三大包食物。她抱一包放在自己门前,然后拎着另两包晃晃地走到老鼠女士门前。

  那小女人听到门铃响立刻就过来开门,她抬起眉毛向外看,当看到珍递过来的两个包时,又皱起了眉。

  “这些不止两百美元。”她接过包时说。

  “我多买了些,感谢你送我的香草。”

  “你不必那样做。”黑色眼睛不停打量着,不时看着走廊的两端,然后又回到珍发红的脸上,“你不该拎这么重的东西。”

  “这对我有好处,我需要多些锻炼。”珍转过身,按了按假腿的吊带处。老鼠女士的声音颤抖着:“你愿意……我可以给你倒杯茶吗?”

  珍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努力转过身,使自己坚强地去面对小女人的目光。用斯文的方式表达拒绝。她看到那只眼睛时,觉得甚至更可怕。她放下东西,满不情愿地进去喝茶。

  起初只是准备煮茶和其他食物,当她们坐下来越过水的蒸气和三明治,对视彼此时,又无话可说了。珍呷着芳香的茶水,吃了一块又一块精制的三明治。

  “你饿了,我再给你做些。”老鼠女士把自己的椅子从桌边向后推开。

  “不必了。”珍的话音很小,“我是说这三明治很好吃,但我并不那么饿,我是……我想我是太习惯一个人生活了。”说完时,她已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

  小女人重又坐下来,疲倦地微笑着。“是的,独居使人的神经都变坏了,我觉得不和家人在一起简直太难了。”

  “都被炸死了吗?”

  老鼠女士把目光转向一边“不,我只是此刻不能和他们在一起。你呢?你没有家人吗?”

  “我有家人,或者说曾经有过,只是他们和我在一起觉得不舒服。”

  “是因为你的伤病,还是因为你负伤的原因。”

  珍立刻局促起来,“哦,我想都有吧,爸爸从不说一句话,开始,妈妈说的都是说她已告诉过我不让我去。后来她又总说我还有漂亮的脸蛋,一遍又一遍的说,就像那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她不停地发着同样的唠叨。她闭上眼睛用颤抖的手捂住脸,尽力去挡住那些回忆。

  小女人不出声地坐了一会,然后温柔地安慰道,“你一定是自愿参军的,我有两个女儿,一个十四岁,另一个十七岁。如果疯狂的战争不停止,大的就要服兵役了。

  珍放下手。“停止战争?半个世界都在打仗,怎么停止?”

  “如果人们能吃饱饭,战争就会停止。”

  “听上去,像是在讲道。”

  “是吗?我不这么想,我没有责任向任何人传教。”

  珍咕哝着,“我并不想伤害人。可知还是伤害了。我好像不能和谁交谈。我不记得该怎样更好的和人交往了。”她突然站起身。

  老鼠女人也站了起来“你没有伤害人,你是被伤害的一方,希望我没有冒犯你,希望你能再来。”

  珍盯着这个矮小的女人,“你没冒犯我。”

  老鼠女人的嘴唇痛苦的扭曲着,“你也许会吃惊的,我请你离开。”

  老鼠女人打开那些繁杂的锁和链条,“我忘说了,我的名字叫珍·贝克尔。”

  “认识你很高兴,珍。我叫……”老鼠女人停住了,想着什么。“我想没关系,我叫玛格利特·温娜。”

  “哦,温娜夫人,如果您想下周和我一同去市场,我不会介意的。”

  小女人的手紧紧握着门把手。“哦,不,不安全,实在是不安全。”

  珍恼怒了,“如果联军来了,我想会得到警告的。”

  “联军?”温娜夫人推开门,在让珍出去之前看了好一会走廊。“同志,我总是很少担心。”珍走出去,转过脸,“你害怕的不是同志吗?”

  “不,以前,我……”颤抖的声音吱唔着。温娜夫人盯着地面:“我做过不该做的事,他们一定在找我,要惩罚我。”

  珍看着那苍白,痛苦的脸,“什么事?”

  小女人不愿看到珍的目光。“不好的事。”她小声说道,关上了门。

  不好的事。这几个字在珍的脑海里回响着。她一动不动地依旧站在已经关死的门前,又陷入了充满战火和鲜血的回忆。她发抖了,她努力站稳身子,在她走回至自己的门前时,仍在想着老鼠女士所说的“不好”是什么意思呢。

  珍要为两个人购物,从市场拿回那么多东西对她来说不是件易事,她还是宁可那么做,就当作付茶水的费用吧。银行问她现金的来源时,珍说一个老邻居不信任银行,这个回答使银行的办事员很满意。

  无论什么时刻,珍过AT门时,留胡子的小贩都要掺扶她的肘部,总是那么高兴,却毫不注意珍的局促。一段时间以后,珍发现她已习惯小贩为她做的一切,尽管她仍不能很自在地接受他的行为。她从没做过任何事值得小贩对她这么热心,更糟的是他的举动倒使她不安。她开始感激那个男人了。

  一天从市场购物回来,珍走到小贩的摊床前,下决心要回报一下他的友情。他正在那打一个顾客的信用卡,但还是发现珍正睁大眼睛看着他。结完账后,他转过身面对珍。

  “我来为你把东西搬到门那儿去。”他自告奋勇地说,伸手去提东西。

  “不!”珍大声地说着,她甚至被自己的声音都吓了一跳,“我想……我该买些东西给你。”

  小贩的风趣不见了。他摇着头,“你不必那么做。”

  珍看着货架,他的眉毛抬了起来:“桌布,你卖桌布。”她笑着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回应着她的微笑,把大手轻轻的放在一叠桌布上,“不像你想像的那种饰带商贩,是吗?我喜欢桌布。我母亲的骄傲和乐趣就在于她收集了好多精美的桌布,另外我的大部分顾客都是女士。”他又眨了眨眼。

  珍又低头向下看,她从一个货架到另一个货架,故意在寻找她能用上的东西。她感到脸发烧,假腿也开始抖动了。

  “都很贵,是吗?”小贩问,“在原料缺乏交通被毁的情况下,即使地方上加工的东西,价钱也高的吓人。既然你知道了我卖的东西,下次你需要桌布就知道到哪儿去买了。”

  珍颤巍巍的手伸向了一块她并不想买的洗碗布,但却拿回了一块小的,手工织的桌布。那精美的图案,轻淡优美的色彩就像老鼠女士家喝茶时用的桌布一样。珍努力控制住自己想看价签的冲动。

  “请买这块吧。”当他把桌布从她手里拿开时,她胸部的压力减轻了。

  “我从没想过你会喜欢紫色。”他接过她递过来的信用卡,并把它插进读卡器里。

  “是给我邻居买的,我为她购物,购物回去,她就请我吃饭。”

  “她为什么自己不来?”

  “她隐藏着,我不清楚为什么,她害怕出来。”

  “人们需要偶尔出来走动走动,即使怕人。”他递回信用卡,小心地用回收纸包起叠好的桌布,“我一向以为您是在为您丈夫买这么多的食物呢。”珍突然抬起头,“我……我从没结过婚。”

  “我也是,”小贩兴奋地回答着,把包好的布递过来,“像您这么漂亮的脸蛋总会吸引许多异性,我敢打赌。”

  漂亮的脸蛋……从一个小贩嘴里说出妈妈说过的话,把珍带回到了过去。她盯着马克,马克和她开着玩笑,露出诚实的微笑。就在炸弹将他们分开的一刹那,他的脸上布满了惊奇的表情。她的脚踩到了一颗榴弹,向前倒下去。她使劲闭上眼睛不想看到下面的场景,可还是看到了他脸上露出困惑和痛苦,还有恐惧,那是在他看到她抬起手将手枪对准他的额头时表现出来的。那以后便只有鲜血了。

  珍觉得自己正趴在水泥街道的中间,她挣扎着要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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