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沮丧的黑云基地在他心中升起,但是他不敢暴露出来。
  次日早晨,昂德希尔走下通往地下室的台阶,不时地环顾四周,准备偷偷地拿那几样工具。他发现地下室已经扩大改建,黑色的地板是新铺的,富有弹性,他走起路来犹像机器人那样悄然无声。新墙壁发出柔和的光,各扇门上都整齐地标着发光的牌子:洗衣房、储藏室、游戏室、制作室。
  他忐忑不安地在制作室门前停住脚步。新装的推门发看柔和的绿光。但门锁着,门上没有钥匙孔,只有一块椭圆形白色金属小片,它下面无疑就是铑磁中继器了。他在门上推了推,门推不开。
  “乐于为您效劳,昂德希尔先生。”他犯罪似地走进制作室,突然两脚发软发抖,他极力克制着。他已经搞清楚了,奥罗拉洗头发要花去机器人半个小时,但他不知道家里还有一个机器人。这个机器人一定是储藏室里出来的,因为它一动不动地站在储藏室的标牌下面,表示出仁慈的挂虑,优雅而可怕。“您要做什么?”
  “哎……,不做什么。”它那双钢制盲眼正盯着他看,他觉得他的秘密一定是被看穿了。他搜肠刮肚地想出符合逻辑的理由。“只想各处走走,随便看看。”他打颤的声音显得粗厉干瘪。“你们使这里改进了不小!”他朝标着“游戏室”的房门使劲点点头。“那里面放着什么?”
  当他朝那里走过去的时候,未见机器人身形移动,暗藏的中继器也未见开启,鲜亮的房门就悄悄地开了。房内空空如也,黑色的四壁发出柔和淡雅的光。“我们正在制造娱乐设施,”它高兴地解释说,“我们会尽快将娱乐室布置起来。”
  为了结束难堪的沉默,昂德希尔愤慨地嘀咕道:“小弗兰克有一组飞镖,我想我们原来也有一些旧的体操棍棒。”
  “这些我们都拿走了,”机器人温和地告诉他,“这些器具都很危险,我们必须使用安全的器具。”
  自杀,他想起来,也是不允许的。
  “我想,可以使用一些木质积木。”他冷峻地说。
  “木质的积木太硬了,也有危险,”它柔声柔气地告诉他,“而且,木头碎片可能会划伤人。但是我们制造橡胶积木,橡胶积木是很安全的。您想要这样的积木吗?”
  他盯着它那优雅的黑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也必须把您制作室的那些工具搬掉,”它心平气和地说,“这些工具极端危险,但是我们可以为您提供加工软橡胶用的设备。”
  “谢谢,”他不安地嘀咕道,“这个可以慢慢来,不用急。”
  他开始后退,但是机器人挡住了他。
  “既然你的公司没有了,生意做不成了,”它恳求地说,“我们建议您应正式接受我们的全方位服务。财产让与人可以有优先选择权,我们马上就能配足您家里所需的服务人员。”
  “这个也可以慢慢来,不用急。”他语气冷冰冰的。
  他逃出房子——虽然他得等它开门——爬上了通往车库套房的台阶。斯莱奇让他进去。他一屁股坐在那张破椅上,感到自由自在,十分惬意,因为这里的墙上灰泥剥落,不会发光;这里的房门人也能打开。
  “工具我取不出来,”他失望地说,“而且它们要把工具拿走了。”
  在灰暗的日光下,老人的脸色苍白凄凉。凹陷的双颊拉得很长,空洞的眼窝蒙上了深深的阴影,仿佛他好长时间没有睡觉了。昂德希尔看到了地板上放着的盘子,里面的饭菜也没有动过。
  “我和你一起去。”老人很憔悴,病得很重,但是眼光中还有一丝还未熄灭的希望之光在闪烁。“我们必须拿到那些工具。我相信,我的豁免权能够保护我们俩。”
  他找到了一个破旧的旅行袋,昂德希尔就随他一起走下台阶,穿过庭院,走向正房,到达后门的时候,老人取出一小块马蹄形的白钯,在椭圆形的金属片上碰了一下,门马上就打开了,他们经过厨房到达了通往地下室的台阶上。
  一个黑色小机器人在水槽边洗碗碟,它洗的时候既不会溅出水,也不会使碗碟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昂德希尔不安地朝它瞥了一眼——他猜想这个机器人一定就是他碰到的从储藏室里出来的那个了,因为另一个机器人应该还在为奥罗拉做头发。
  斯莱奇的豁免权,对那个具有无上智慧、无所不知的机器人是否有用,这是值得怀疑的。昂德希尔只觉得一阵阵的寒意袭来。他匆匆地向前走,感到宽心,因为机器人对他们根本不在意。
  通往地下室的走廊很暗。斯莱奇用那块马蹄形白钯又碰了碰另一个中继器。墙上就发出了光亮。他打开制作室的房门,室内的墙壁也开始发亮。
  制作室里的设备已经拆除,凳子和箱子都已经敲碎了,水泥的旧墙壁已经被某种光滑发亮的材料所覆盖。一时之间,昂德希尔感到很懊丧,以为工具都已经被搬走了。突然,他发现墙角堆着一堆准备丢掉的东西,他的那些工具就在里面,和去年夏天奥罗拉买的射箭器具堆在一起——这些射箭器具,对于脆弱和有自杀倾向的人类来说也是够危险的。
  他们用旅行袋装了那台小型车床、钻床和老虎钳,还有一些其他小工具。昂德希尔背起旅行袋,斯莱奇关掉了墙上的发光装置,关上了门。机器人还在水槽边忙碌着,也同他们来时一样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
  斯莱奇突然呼哧呼哧地喘息个不停,他不得不在外面的台阶上停下来咳嗽,但是最终他们还是顺利地回到了小套房里,这里,入侵的机器人是不准闯进来的。昂德希尔把小型车床安装在前面破旧的写字台上,就开始了工作。日复一日,定向器慢慢地成型了。
  有时,昂德希尔的疑虑又会回到心头。有时,他看着斯莱奇凹陷的脸颊呈青紫色、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的双手抖得厉害,他害怕老人的头脑同他的身体一样已经被病魔占据了,怀疑老头阻止机器人人侵的计划可能也只是无稽之谈,虚幻之念。
  有时,当他审视着餐桌上的那台小机器、那根装在枢轴上的长针、和那厚厚的铅质球体的时候,这整个计划就好像是荒唐透顶的事。那颗机器人的母星,借助天体望远镜也只能看到一个微小的点,怎么可能在这里去引爆这么遥远的海域呢?
  然而,那些机器人使他消除了疑虑。
  对昂德希尔来说,要离开那个小套房总是那样的困难,因为在机器人正为他们创造的闪闪发光的新世界里,他觉得很不自在;他不喜欢光彩夺目的新浴室,因为他自己不能开水龙头——有些人会企图以淹死的方式来自杀;他不喜欢那些只有机器人才能打开的窗户——有些人会不小心掉下去,或想跳下去自杀;他也不喜欢堂皇宫丽的音乐室,音乐室里那台品质优良、闪着金光的电唱机也只有机器人才能操作。
  他开始与老人一样具有那种不顾一切的紧迫感,但是斯莱奇严肃地警告他说:“你和我呆在一起的时间不能太多,不能使它们怀疑我们正在从事十分重要的工作。你最好装装样子——装出你已经慢慢地喜欢它们了,而只是为了打发时间你才来帮助我的。”
  昂德希尔尽量这样做了,但是他的演技不佳。回家吃饭.像是完成任务似的,他艰难地找些谈论的话题——除了要使那颗星球爆炸之外的任何话。当奥罗拉拉着他去欣赏一些改进得很好的房间设施的时候,他尽力装出饶有兴趣、十分高兴的样子。他对盖伊的表演鼓掌赞扬,也与弗兰克一起去那些绝妙的新建公园里去远足。
  他看到了这些机器人对他的家庭所带来的影响,这就足够他重新对斯莱奇的聚合器产生了信念,也极大地坚定了他必须消灭机器人的决心。
  开始的时候,奥罗拉的嘴上老是挂着对那些无所不能的机器人的赞扬。它们做家务琐事、安排饮食、带来食品、为孩子们洗澡,还为她缝制了许多漂亮的睡衣,使她从繁重的家务中解放出来,有很多的时间来玩牌。
  而现在,她觉得时间太多了。
  烹任是她的一种嗜好——至少做几道家人都很喜欢的特色菜她实在是很喜欢的,但是她现在不准下厨房。炉子是滚烫的,菜刀是锋利的,厨房里所有的用具,对粗心的人和想自杀的人来说都是相当危险的。
  做针线活一直是她的一种兴趣爱好,但是机器人把她的针都拿走了。她喜欢驾驶轿车兜风,但这也是不允许的。她别无他法,转而躲在小说书架之下,但是机器人把小说也全都拿走了,因为小说描述的大多是处于危险境地而郁郁寡欢的人物。
  一天下午,昂德希尔发现她在偷偷地流泪。
  “我受不了了,”她不无怨恨地说,“每一个赤露的机器人我都恨死了。开始的时候,它们好像都那样的了不起,但是现在它们连糖果也不让我沾一点边。我们是否能摆脱它们,永远摆脱它们,亲爱的?”
  一个盲眼的小机器人就站在他的身边,他只好说它们是摆脱不了的。
  “我们的职责是为人类服务,永远为人类服务,”这个机器人温和地向他们保证说,“我们必须把您的糖果拿走,昂德希尔太太,因为稍微有点肥胖就会缩短人的寿命。”
  甚至是那些孩子也逃脱不了这种绝对的关心。弗兰克所有具有危险性质的玩具——足球、拳击手套、随身携带的小折刀、陀螺、弹弓以及溜冰鞋——都被拿走了,禁止使用。而只允许他玩那些不会发生事故的橡胶玩具。他企图逃跑,但是一个机器人在路上认出了他,把他送回到学校里去。
  盖伊做梦都想成为一个伟大的音乐家。自从机器人来了之后,它们就替代了她原来由人类充当的音乐老师。一天晚上,当昂德希尔叫她演奏的时候,她平静地宣布道:
  “爸爸,我再也不想学小提琴了。”
  “为什么呢,亲爱的?”他十分震惊地凝视着她,看到她脸上痛苦的决心。“你的进步一直都很快——尤其是机器人当你的老师之后。”
  “真正的麻烦就出在它们的身上,爸爸。”她的声音,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听起来是显得太厌倦、太苍老了些。“它们拉得太好了。无论我学多长时间,无论我如何努力,我都无法达到它们现在的水平,我再努力学习也是白搭。你难道还不借吗,爸爸?”她声音发抖,“尽最大努力学习也是白搭。”
  他懂。重新激起的决心又使他回到了他的秘密工作上去,机器人必须消灭。定向器差不多制作完毕。当斯莱奇那扭曲的、不稳的手指将昂德希尔制造的一个小零件装好,并小心翼翼地焊接在连接处的时候,定向器就做成了。老人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做好了。”
  又是一个黑暗的夜晚。从这间破旧小楼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双江镇已经呈现出一种‘此景只应天上有’的奇异壮丽——而小楼的窗户是些普普通通的窗户,上面装着的玻璃是有气泡的普普通通的玻璃,是脆而轻薄的玻璃,但是这些窗户可以由人来操纵。原来旧的街灯已经不见了,而现在,不可思议的新大厦和别墅的外墙尽情地散发出光彩,向即将来临的夜晚发出挑战。一些黑色的机器人还在山谷那边的宫殿顶上默默地忙碌着。
  在小小的人类建筑的那套寒酸的房子里,那架新的定向器已经安装在小餐桌的一端——昂德希尔已经用螺栓将这张餐桌加固在地板上了。金属杆已经把定向器和聚合器焊接在一起,斯莱奇用他那发抖的变形手指测试着旋钮开关的灵敏度,随着他的手指的转动,那根纤纤的钯针顺从地摆荡着。
  “好了,”他声音沙哑地说。
  开始的时候,他的声音虽然沙哑,却显得相当平静,但是他的呼吸是那样的急促。他那双多结的大手开始剧烈地发抖,昂德希尔看到他瘦削、干瘪的脸上突然发青变紫。他坐在高椅上,死死地抓住桌沿。昂德希尔看到他很痛苦,就很快地把药取来递给他,他一口吞下,急促的呼吸声才开始缓和下来。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显得很激动。“等一会儿就会没事的。我还有足够的时间。”他瞥了一眼窗外山谷那边还在影子般移动的赤露的黑物,这些黑色的机器人还在为深红色的宫殿圆顶建造金塔尖顶。“看着它们,”他说,“它们停下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他等在那里,等待着双手不再发抖,接着就开始转动定向器上的旋转开关。聚合器上的那根长针无声无息地摆动着,就像光一样的无声。
  人类的眼睛是看不见那种力量的,而这种力量会炸毁一颗星球。人类的耳朵是听不见这样的声音的。阴极管装在定向器的箱子里,使微弱的人类视力能看到遥远的目标。
  那根针正指向厨房的墙壁,但是铑磁束能穿透墙壁。这整个机器就像玩具一样毫不起眼,它也像一个正在走动的机器人那样无声无息。
  针在摆动,点点绿光在阴极荧光屏上不断地移动,这些绿光表示永恒的搜索束正在扫描过太空中的那些星星——默默地搜寻着要将之毁灭的世界。
  昂德希尔认出了熟悉的星座,只是缩小成一点一点了。当针摆动的时候,这些星座爬过荧光屏。当三颗星在荧光屏的中间形成一个不规则三角形的时候,指针突然定住不动了。斯莱奇碰了碰其他的旋钮开关,点点绿光就分开了。在它们之间,产生了另一个绿点。
  “翼星座!”斯莱奇低声地说。
  其他的星星穿过荧光屏,这个绿点越来越大。荧光屏上就只剩下这个绿点,它成为一个明亮的小圆盘。突然,小圆盘的四周出现了十几个可见的小绿点。
  “四号翼星!”
  老人用嘶哑的声音上气不接下气地轻轻说,握住开关的手在颤抖,在圆盘外围的第四个绿点转到了荧光屏的中间,并斯斯地变大,其他的绿点渐渐地退去。这个绿点也开始像斯莱奇的手那样颤抖。
  “坐着别动,”他激动地轻声说,“屏声息气。不要扰乱针的方向。”他伸手去开另一个开关,手一碰到开关,那个绿色的图像闪烁得厉害。他抽回手,用另一只手去调节开关。
  “好了!”他轻声地说着,声音沙哑紧张。他冲窗户点点头。“它们停下来的时候同我说一声。”
  昂德希尔极不情愿地从那消瘦身体上收回眼光,斯莱奇正紧张地躬身在那个看上去像玩具似无用的小东西上。昂德希尔又往窗外看去,看着两三个小黑物在山谷那边闪闪发光的宫殿的圆顶上忙碌着。
  他等着它们停下来。
  他连呼吸都不敢了,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宛如榔头在不停地急速敲打着,身上的肌肉紧张得不断地抖动。他尽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尽力不去想即将爆炸的那颗星球,那颗星球离地球这么遥远,其爆炸的闪光也许要等整整一个世纪或更长的时间才能传到地球上。这时,那种粗厉的声音吓了他一跳。
  “它们停下来了吗?”
  他摇了摇头,吸了一口气。小黑物搬运着那些不知名称的工具和奇怪的材料,还在山谷那边忙忙碌碌地建造深红闪光的精致宫殿圆顶。
  “还没有,”他说。
  “这样的话,我们失败了。”老人的声音有气无力,“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失败。”
  接着,房门被推得格格直响。房门是锁上了的,但是那个脆弱的门锁只能防防人类,只听啪的一声,门被撞开了。一个黑色的机器人优雅地走了进来,它的声音依然低沉而温和。
  “乐于为您效劳,斯莱奇先生。”
  老人瞪着它,眼光呆滞而恐慌。
  “从这里滚出去!”他怒不可遏地大叫道,“我不许你……”
  它理也不理,径直走向餐桌,动作敏捷而毫不迟疑地关掉定向器上的两个开关。小荧光屏马上变成漆黑一片,那根钯针毫无目的地摆荡着。它熟练地拧断铅质球体旁边的那个焊接点,接着它那盲眼就转向斯莱奇。
  “您违背最高宗旨未遂。”它说话的声音温和而愉快,丝毫没有责备的意味,也没有恶意和愤恨。“您知道,遵从您的自由这个条例是以服从最高宗旨为前提的,因此我们必须予以干涉。”
  老人低下了头,脸色死灰般惨白,仿佛所有生命之液一下子全被榨干了似的,他那深坑似的眼窝里射出震惊的狂暴之光,呼吸极不规则,显得十分吃力。
  “怎样会……?”他无力地嘀咕道,“你们是怎么会……?”
  那个黑色机器人冷漠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愉快地告诉他说:
  “我们从那个到四号翼星上来行刺您的刺客身上,了解到了有关铑磁屏的知识。那以后,控制中心就安装了铑磁屏加以保护,因此您的铑磁聚合束就不起作用了。”
  老斯莱奇从高凳上下来,瘦削躯体上的肌肉一阵阵地痉挛。他站在那里,手捧着肚子左右摇晃着,整个人就似一具风干皱缩的木乃伊,痛苦地喘息着,双眼疯狂地盯着智能机器人那对钢制盲眼,露出本能的求生欲望。他哽塞着,松弛的嘴巴一张一闭,却发不出声音来。
  “打一开始,对您所进行的这个危险项目我们一直是心里有数的,”银铃般的声音温和地谈着,“因为我们现在的感官比您制造我们的那个时候要灵敏多了。我们故意让您将这个项目完成,因为这个聚合过程对我们最终全面地执行最高宗旨是必需的。我们的核裂变电站的重金属来源有限,但是现在有了核聚变电站,我们就能获得无穷无尽的能源。”
  “啊?”斯莱奇像醉汉似地摇晃着,“此话怎讲?”
  “现在我们可以在每一个星球上,”黑物平静地说,“永远地为每一个世界上的人类服务了。”
  老人彻底垮了,仿佛受到了无法承受的打击,身子向地上倒下去。站在他身边的盲眼机器人动也不动,根本没有要帮助老人的意图。昂德希尔离老人较远,但是他飞快地跑过去,刚好在老人的头碰到地面之前抱住了他。
  “快去!”他颤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快请温特斯医生来。”
  机器人没有动。
  “对最高宗旨构成的威胁现在已经结束了,”它心平气和地说,“因此我们无论以什么方式,都不可能去帮助或阻碍斯莱奇先生了。”
  “去为我把温特斯医生请来,”昂德希尔呵责地大声道。
  “乐于为您效劳,”它同意了。
  但是,老人在地上挣扎着,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来不及了……没有用了!我被击败了……一切……都完了……傻瓜。与机器人一样盲眼。告诉它们……帮助我。放弃……豁免权。无论如何……没有用。所有人类……现在都没有希望了。”
  昂德希尔用手示意,光滑的黑物迅速而顺从地跪到了老人的身旁。
  “您希望放弃豁免权吗?”它喜气洋洋而不无焦急地问道,“您愿意接受我们根据最高宗旨对您实行全方位的服务吗,斯莱奇先生?”
  斯莱奇艰难地点了点头,艰难地低声道:“我愿……意。”
  听了那句话,那些黑色机器人蜂拥地进入那间破旧的小房子。其中一个撕破斯莱奇的衣袖,用药签擦洗手臂。另一个取出皮下注射器,熟练地给他作了静脉注射。接着它们轻轻地将他抱起,走出了房间。
  有几个机器人还呆在房间里,这些房间现在已经不是什么避难所了。这些机器人大部分都围在那个现在毫无用处的聚合器之前,小心翼翼地把它拆开,仿佛它们特殊的感官正在研究聚合器的每一个部位的细节。
  然而,一个机器人来到昂德希尔的面前,一动不动地站着,用它那对钢制盲眼看着他,似乎要把他看穿似的。他不安地忍气吞声,双腿开始颤抖个不停。
  “昂德希尔先生,”它仁慈温和地说,“您为什么帮助他搞这个玩意儿?”
  他喘了一口粗气,愤恨地说:
  “因为我不喜欢你们,也不喜欢你们的最高宗旨,因为你们使所有人类的生命窒息,我想阻止你们这样做。”
  “其他人也表示过不满,”它温和地说,“但只是在开始的时候。在我们有效地执行最高宗旨的过程中,我们学会了如何使所有人获得幸福。”
  昂德希尔挑衅地挺了挺身子。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嘀咕道,“不是这么回事!”
  机器人那椭圆形的优雅黑脸久久地露出一种警觉的友好和困惑的表情。它悦耳的声音是温和、仁慈的。
  “像其他人类一样,昂德希尔先生,您缺少分辨善恶的能力,这表现在您竭力破坏最高宗旨这件事上。现在,您必须接受我们全方位的服务,再也不能耽搁了。”
  “好的,”他让步了。接着他愤愤不平地说:“你们能运用过多的关心使人们窒息,但是这并不能使人类获得幸福。”
  它那温和的声音欢快地反驳道:
  “等着瞧吧,昂德希尔先生。”
  翌日,他获得允许去市医院探望斯莱奇。一个警觉性很强的机器人驾车送他去,下车后一路跟在他身边,陪他走进那幢新建的大楼,跟他进了老人的病房——那双钢制盲眼无时无刻不在监视着他。
  “昂德希尔,很高兴见到你,”斯莱奇在病床上高兴地说道,“今天感觉好多了,谢谢了。原来的痼疾——头痛也消失了。”
  昂德希尔听到低沉的声音中蕴涵的力量已经恢复,并且一下子就认出了他,感到很高兴——他一直担心机器人会篡改老人的记忆。但是他以前没有听他说过他有什么头疼病。他眯起眼,迷惑不解。
  斯莱奇支撑着在床上坐了起来,脸刮得很干净,胡子修饰得很整齐,那双多结的老手交叠着放在雪白的被单上。脸上还是那样憔悴,双颊和眼窝还是那样凹陷,但是原来那种青紫的脸色已经消失不见,代之而起的是粉红的健康色,脑后缠着绷带。
  昂德希尔显得忐忑不安。
  “哦,”他有气无力地说道,“我不知道……”
  一直一本正经得像塑像似地站在床后面的机器人优雅地转过身来,向昂德希尔解释道:
  “斯莱奇先生的脑部长着一颗良性肿瘤,已经好多年了,而人类医生一直没有诊断出来。这颗肿瘤导致他经常头疼,还时常出现幻觉。我们割除了这颗不断增大的肿瘤,现在幻觉也消失了。”
  昂德希尔迟疑地盯着那个彬彬有礼的盲眼机器人。
  “斯莱奇先生认为自己是铭磁工程师,”机器人解释道,“他认为自己是智能机器人的创造者,还以为自己不喜欢最高宗旨,并一直为之所苦。”
  病人在枕头上动了动,显得非常震惊。
  “是这样的吗?”那张瘦削的脸露出兴奋的茫然,空洞的眼睛里发出感兴趣的眼光转瞬即逝。“哎,不管是谁设计的,智能机器人都一样非常了不起。是这样吧,昂德希尔?”
  昂德希尔用不着回答这个问题,他觉得很庆幸,因为明亮而空洞的眼睛一闭,老人突然之间就睡熟了。他觉得机器人碰了碰他的衣袖,回头看到它静静地点点头,就顺从地跟着它离开了病房。
  黑色小机器人警觉而焦虑地陪着他走在闪亮的过道上,为他开电梯,指引他回到车上。它熟练地在金碧辉煌的新大街上驾驶着车,把他送回家——华丽的监狱里去。
  他坐在它的身旁,看着它那灵巧的小手掌握着方向盘,看着它闪闪发光的黑色身体不断地变幻着颜色,青铜色和蓝色。这种尽善尽美、完美无缺、美丽异常的机器,制造出来是为了永远为人类服务。他震惊了。
  “乐于为您效劳,昂德希尔先生。”它的钢制盲眼紧盯着正前方,但是它却依然注意着他。“有什么心事啊,先生?您不高兴吗?”
  昂德希尔不寒而栗。他的皮肤直冒冷汗,一股痛苦之感占据了他全身。湿漉漉的手紧张地握住车门把手,但是,他抑制住跳车逃跑的冲动。逃跑是愚蠢的,没有地方可逃,他只好让自己坐稳。
  “您会幸福的,先生,”机器人愉快地向他保证道,“我们已经学会了如何根据最高宗旨使每一个人都幸福。我们的服务终于是完美无缺、尽善尽美的了。甚至斯莱奇先生现在也觉得很幸福。”
  昂德希尔想说什么,但是喉头干枯,终于没有说出来,只觉得恶心。整个世界已经变得浑浊昏暗。机器人确实是完美无缺、尽善尽美的——对此毫无疑问了,为了人类的满足,它们甚至学会了撒谎。
  他知道它们已经撤了谎。它们切除的不是斯莱奇的脑瘤,而是他的记忆、他的科学知识、以及它们本身的创造者的那股愤恨失望之情。但是,斯莱奇现在很幸福,这确是事实。他试图不使自己痉挛。
  “手术很成功。”他的声音做作而微弱。“你知道,奥罗拉有许多滑稽的房客,但这个老人绝对是无人可及的。想想他的那种想法:机器人是他制造的!他知道如何消灭机器人!简直是一派胡言!我早就知道他一定是在撤谎。”
  他恐惧得全身发僵,发出微弱而空洞的大笑。
  “您有什么不舒服吗,昂德希尔先生?”那个机警的机器人一定觉察到了他那种颤抖的病。“您生病了吗?”
  “没有,我好好的,—一点病也没有,”他气喘吁吁地说,“我刚刚发现我在最高宗旨的指引下幸福极了。一切都那样的了不起。”他发出的声音干瘪、嘶哑、疯狂。“你们用不着给我动手术。”
  轿车转上了闪闪发光的大道,把他送回到他家里那寂静的壮丽之中。他那双手徒然地握得紧紧的,又无奈地松开,交叠着放在膝盖上。人类束手无策,没有什么办法可想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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