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手无策


[美]杰克·威廉森  翻译:王建华、徐泳

  本文与其续篇《智能机器人》是杰克·威廉森所有小说中最富有争议和最成功的一部,不管其基调是悲观或是乐观,本文与其续篇也许是对人与机器这一主题的处理上最具权威性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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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妻子把轿车开走了,下午下班后昂德希尔只得步行回家。就在回家的路上,他第一次看到了这些新的机器人。他像往常一样沿着小路走,斜穿一片长满杂草的空旷地——轿车通常是他妻子使用的,这时他满脑子都是双江银行向他催款的事。还款的方式当然是多种多样,但对他来说没有一种是切实可行的。想着想着,面前突然有一堵新墙挡住了去路。
  他抬头一看,看到了窗内摆着的东西。
  窗上装的不是普通玻璃。宽大的窗玻璃透明度极高,一尘不染,要是上面没有那些闪光的字母,还看不出窗上装有玻璃呢。这些字母显得严肃而富于现代气息:
  智能机器人研究所
  双江代理处
  经销:尽善尽美机器人
  宗旨:“尽心尽职,服从指令,
  确保人类免遭损害。”
  昂德希尔心头涌上了莫名的烦恼,这种烦恼越来越加剧,因为他本人就是经营机器人的。眼下的日子已经够艰难的了,机器人市场疲软不振,全自动机器人、机械机器人、电子机器人、半自动机器人,以及许许多多其他类型的机器人,充斥市场。不幸的是,这些机器人并不如推销员所许诺的那样尽如人意,而双江的机器人市场早已饱和得令人伤心了。
  昂德希尔经销的是全自动机器人。明天又有一批货要到了,但是他还不知道货款在哪里呢。
  他双眉紧锁,停下脚步,凝视着那扇看不见的窗户后面的那件东西。他从来没有见过智能机器人。这台智能机器人比人矮些、瘦些,像其他不在工作的机器人一样,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光滑的硅酮外表发出黝黑的光芒,不时闪耀着青铜金属般的蓝色光泽;优雅的椭圆形面孔上,挂着一种固有的机警和似乎显得惊奇的渴望。从整体造型来看,这是他所见到过的最美丽的机器人。
  当然,这样的机器人,对许多实际工作来说却显得小了点。他低声地背诵着全自动机器人推销员一句常用的话:“全自动机器人是大型机器人——因为制造商不愿用户浪费能源.不愿牺牲其必要的功能,及其对用户的顺从性。购买全自动机器人是您最理想的选择!”
  正当他转身向着那扇透明房门的时候,门无声地拉开了。这是堂皇富丽的陈列室,里面摆满了机器人,这时他确信:这些流线型机器人,其轮廓分明的设计对女顾客一定具有极大的诱惑力。
  他十分精明老到地对所展示的机器人作了审察,这时他那傲慢、乐观之情不禁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智能机器人研究所,但是这家外来公司显然具有雄厚的资金实力和一流的技术水准。
  他回头四顾,寻找着推销员,但只见另一个机器人无声无息地走过来。它与陈列在窗户上的那架机器人一模一样,毫无二致,走起路来动作迅速,步态优雅,真令人惊奇。它那黑色的表面流动着青铜的幽蓝光泽,光裸的胸前挂着一块黄色标牌:
  智能机器人
  序号:81—h—b—27
  尽善尽美机器人
  “尽心尽职,服从指令,
  确保人类免遭损害。”
  奇怪的是,它没有眼晶体,光秃秃的头,椭圆形的脸,脸上嵌着的两颗钢制盲眼,眼里发出令人眩目的光芒。但是,机器人在他面前几英尺远的地方站住了,似乎它能看见似的。站定之后,它用一种高昂而优美的声音开口说话了:
  “乐于为您效劳,昂德希尔先生。”
  他吃了一惊,它居然能叫出他的名字?即使是全自动机器人也分不清这个人和那个人。这无疑是一个机械绝技,在双江这个巴掌那么大的小镇子里也并不困难。推销员一定是本地人,躲在某个小屋子里暗中操纵着这台机器人。昂德希尔一扫一时的惊愕,朗声说道:
  “我是否可以见见你们的推销员?”
  “我们没有雇佣人类推销员,先生,”它马上用铜铃般悦耳的声音回答道,“智能机器人研究所的宗旨是为人类服务,我们不需要人类的服务。我们自己能提供您所需要的任何信息,先生,如您需要,我们可以即时为您效劳。”
  昂德希尔头昏目眩地凝视着眼前这个机器人。没有机器人能给自己充电或补充能源,更不大可能自己开设分公司。他惴惴不安地环顾四周,茫然的眼睛盲目地来回逡巡着,寻找着有可能躲藏在某个小房子里或布帘后面的推销员。
  就在这时,那个纤细而甜蜜的声音又开始劝说了:
  “先生,我们可不可以到您府上无偿地给您试用一段时期?我们渴望着在贵星球开展服务,因为我们在其他许多星球上十分成功地消除了人类的不幸。您会发现我们比眼下这里所使用的那些老式电子机器人优良得多。”
  昂德希尔不安地往后退了一步,极不情愿地放弃了要找出幕后推销员的努力,但机器人能自我推销,这不禁使他惊愕异常。假如这是事实的话,那么,整个机器人工业就要垮掉了。
  “您至少得看看广告,先生。”
  这个矮小的黑色机器人从靠墙的一张桌子上取来一本插图的小册子,其动作优雅灵巧,令人咋舌。为了掩盖自己混乱的心情和剧增的震惊,昂德希尔笨拙地翻阅着装帧华美的广告。
  在解说词前后所插的一系列色彩鲜艳的图片中,有几幅是一位胸脯丰满的金发女郎的对照图片:她正躬身在一个炉子上烹饪,接下一幅是她放心大胆地、优哉游哉地坐在那里,一个黑色的小机器人跪在她身旁服侍着;她厌倦地敲打着打字机的键盘,接着一幅是她穿着坦胸露肩的太阳装,躺在海滩上晒太阳,而另一个机器人在那里打字;她在那里面对着一架大机器汗流浃背地工作,接着她与一位金发青年相拥着跳舞,而黑色的智能机器人在操作机器。
  昂德希尔向往地叹了一口气,全自动机器人公司却没有提供这样令人心动的推销广告图片。这本小册子的诱惑力,妇女是难以拒绝的,所售出的机器人有86%是被妇女买走的。是的,竞争将会越来越激烈。
  “带回家仔细看看吧,先生,”那种甜蜜的声音敦促道,“把它给您的夫人看看。在最后一页有一张空白的免费试用订单,您会发现我们是不要您付款的。”
  他漠然地转身,门为他拉开了。他出得门来,只觉得头昏眼花,发现那本小册子还在手里,他怒气冲冲地把它弄皱,使劲向地上仍去。那个黑色的小机器人立刻把它捡起来弄平,他的身后响起了迫切的银铃般的声音:
  “我们明天到办公室拜访您,昂德希尔先生,并送一个机器人给您府上试用。我们该讨论讨论贵公司的停业清理问题了,因为您一直致力推销的机器人无法与我们竞争。我们也会给您夫人演示智能机器人的使用方法。”
  昂德希尔对那种声音不信任,就不予回答,高视阔步、目空一切地沿着那条新人行道走着,到了拐弯的地方才停下脚步,稳定一下情绪。在他那震惊和混乱的印象之中,有一个事实是最清楚不过的——他公司的前景暗淡无光,十分不妙。
  他惨淡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幢傲慢的、金碧辉煌的新大楼。这是一幢普普通通的砖石建筑;那些看不见的窗子并不是玻璃的;他心里也清楚得很,奥罗拉开车的那天,连大楼的影子都还没有。
  他沿着新筑的人行道,绕着这幢大楼走着,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后大门,离后大门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卡车,一些瘦小的黑色机器人无声地忙碌着,从车上卸下一只只巨大的金属条箱。
  他停住脚步看了看箱子,上面标着“星际装运”的字样,托运公司是四号翼星上的智能机器人研究所。四号翼星究竟在什么地方,从上面的标志却看不出,外包装一定大得多,具体的地点也一定写得清清楚楚。
  卡车那边是仓库,仓库里昏昏暗暗,他只隐隐约约看到那些黑色机器人在开启箱子,箱盖打开,露出叠在一起的黑色机器人躯体。这些机器人一个个苏醒过来,从箱子里爬出来,优雅地跳到地面上。它们的外表都一模一样,浑身漆黑锃亮,发出青铜的幽光。
  其中一个机器人绕过卡车,走到人行道上,使劲瞪着它那双盲眼,用它那铜铃般清脆悦耳的声音对他说道:
  “乐于为您效劳,昂德希尔先生。”
  他转身就跑,一个从某颗遥远星球上运到这里、刚从箱子里蹦出来的机器人,竟然马上就能叫出他的名字!真令人难以置信。
  他跑过两条街,看到了一家酒吧的标志,就心情沮丧地走了进去。他曾为自己定下规矩:晚饭前不喝酒,而妻子奥罗拉也讨厌他喝酒。但是,他觉得今天的情况可不一样,碰到了这样一些机器人,可以说是不同寻常的日子。
  然而,不幸的是,喝了酒也不能使他对公司的前景感到乐观。一个小时后,他从酒吧里出来的时候,满怀希望地回头看了一眼,希望看到那幢闪闪发光的新大楼就像它突然出现那样蓦然神奇地消失。但是,大楼还在。他沮丧地摇了摇头,就踉踉跄跄往家里走去。
  新鲜的空气使他头脑清醒了一些,但是他还没有回到他在郊区的那栋整洁的白色小平房,不快之感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脑中:新鲜空气毕竟不能为他解决生意上的难题。他不安地意识到,回家吃晚饭也可能赶不上了。
  然而,家里的晚饭推迟了。满脸雀斑的刚满10岁儿子弗兰克,还在家门前安静的街道上踢足球。他可爱的女儿,头发粗短的11岁的盖伊,沿着草坪上的人行道一路跑来迎接他。
  “爸爸,你怎么也猜不着!”盖伊有朝一日会成为伟大的音乐家,毫无疑问她会得到应有的荣誉,但这时她却激动得满脸面红,上气不接下气。她任凭他抱起摆动,让身子高高地荡出人行道,也不顾他在酒吧里喝酒后嘴里的熏天酒气。她要他猜什么,他当然猜不到,她就热切地告诉了他:
  “妈妈又收了一个新房客!”
  昂德希尔本已预见到了将面临一次痛苦的盘问,因为奥罗拉为钱的事担心:银行催促还款,新到货物又要付款,还要为小盖伊付学费。
  但是,新来的房客使他逃过了这次盘问。专管家务的全自动机器人正在摆桌子,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碗碟碰撞声,但是小房子里没有人。奥罗拉到后园去给新房客送被子和毛巾去了。
  他结婚的时候,奥罗拉与现在的小女儿一样可爱。如果他公司的景况稍微好些的话,他觉得她也许会依然可爱。然而,当公司越来越大的压力逐步压垮他的自信的时候,那些小小的艰难却使她变得过分霸道。
  当然他还是爱着她的。她那一头红发依然十分诱人,她对他也十分忠诚,但是受阻而未实现的理想使她的性格变得泼辣,话语变得尖刻。虽然他们从来不争不吵,但比争吵也好不到哪里去。
  车库的上面是一套小房间——本来是打算给仆人住的,但仆人他们却向来请不起。这套房子太小也太破旧,一般可靠的房客都不愿住,而昂德希尔却宁愿让它空置着。看到她为陌生人整理床铺、打扫房间,他的自尊心就受不了。
  然而,奥罗拉以前曾将它出租过,那是因为她需要钱给盖伊付音乐辅导费,或是一些不幸者牵动了她的同情心,而在昂德希尔看来,她那些房客都是些盗贼或不良分子。
  现在她手臂上挂着干净的床单,转身同他打招呼。
  “亲爱的,反对是没有用的。”她说话的声音是那样的坚决,“斯莱奇先生是个最了不起的老先生,他会在这里一直呆下去,只要他愿意。”
  “没有关系的,亲爱的。”他从来不想与妻子斗嘴,而这个时候他考虑公司的困境还来不及呢。“恐怕我们需要钱用,要他预付些钱。”
  “但现在他可付不起!”她的声音因同情而颤抖,“他说他已经有了发明创造,会有一笔可观的稿费,过几天他就能付房租了。”
  昂德希尔耸了耸肩;他以前就听到过类似的托词。
  “斯莱奇先生不同一般,亲爱的,”她坚持说,“他是个旅行者,而且是个科学家。在这个沉闷的小镇子里,我们难得会碰到有些身份的人。”
  “你挑选的房客都是些不同一般的,”他语中带刺地说。
  “讲话不要带刺,亲爱的,”她温和地斥责道,“你还没有碰到他呢,你不知道他是多么的了不起。”她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悦耳动听,“你身边有十元钱吗,亲爱的?”
  他身子变得僵硬。“派什么用场?”
  “斯莱奇先生病了。”她的声音显得很急,“我当时看到他跌倒在商业区的大街上。警察想把他送到市医院里去,但是他不想去。他看上去是那样的高贵、那样的和蔼、那样的崇高。所以我同警察说我愿意照顾他,就把他扶上车,送到温特老医生那里。他心脏状况不太好,需要钱买药。”
  昂德希尔理所当然要问了:“为什么他不愿意上医院?”
  “他有工作要做,”她说,“重要的科学研究工作——而且他是那样的了不起,又那样的可怜。亲爱的,求求你了,身边有没有十元钱?”
  昂德希尔有许多话想要说。这些新来的机器人会极大增加他的烦恼。把一个流浪汉带回家是不明智的,他在医院里可以享受免费治疗。奥罗拉所收的房客总是用“诺言”来付房租,而临走之前总是把房间弄得一场糊涂,还偷走邻居的东西。
  但是,这些话他一句也没有说出口,他已经学会了妥协。他默默地在薄薄的皮夹里取出两张五元纸币放在她的手上。她笑了,动情地吻了他一下——他差不多忘了及时屏住呼吸,以免她闻到口里的酒气。
  她凭借定期饮食减肥法,身段还保养得很好。他为她那一头富于光泽的红发而感到骄傲。一阵激情的冲动使他不禁热泪盈眶。假如公司不幸倒闭,不知道她和孩子们该怎么办。
  “谢谢你,亲爱的。”她低声地说道,“如果他能下楼的话,我就叫他下来吃饭,那么你就能见到他了。我希望晚饭推迟了你不会介意。”
  今晚他是不会介意的。他受到了家庭生活挚爱情感的感染,一时冲动地从地下室工具箱里取来榔头和钉子,将倾斜的厨房门工工整整地钉上一根斜条。
  他双手灵巧,乐于动手,童年时梦想着能成为核电厂的建设者。他曾经学过工程学——那还是他和奥罗拉结婚之前的事了,也是在他从懒散酗酒的父亲手里接过行将倒闭的公司之前的事了。把厨房门修好之后,他愉快地吹着口哨。
  当他走过厨房门想把工具放回地下室的时候,发现负责家务的全自动机器人正忙着收拾桌子上原封未动的饭菜——全自动机器人对那些循规蹈矩的、不用动脑筋的一般家务事完成得很好,但是对那些需要应付人类的不时之需的事情却无论如何也学不会。
  “住手!住手!”用适当的音量、适当的节奏,慢慢地重复着他的指令,就会使机器人停下来;接着他小心翼翼地说:“摆——好——桌——子;摆——好——桌——子。”
  这个巨大的机器人顺从地将一大叠盘子慢慢放回到桌子上。想起这些自动机器人和那些新来的智能机器人之间的差别,他蓦然感到很震惊,叹了一口气,显得很无奈:公司的前景看起来并不乐观。
  奥罗拉将她的新房客从厨房门引进了餐室,昂德希尔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这位憔悴的陌生人,蓬乱的黑发,消瘦的脸孔,破旧的衣服,看上去就是那种总会触动奥罗拉心弦的有趣流浪汉。她将他们互相作了介绍后就去叫孩子们来吃饭,他们就坐在前厅里等着。
  在昂德希尔看来,这个流浪老汉看上去病得不重,也许他宽阔的肩膀下垂是因为疲倦的缘故,但他那瘦削的身材依然显得十分高大魁梧;面色苍白,颧骨高耸,脸上尽是皱纹,但那双深嵌着的眼睛却依然炯炯有神。
  他的那双手引起了昂德希尔的注意。一双蒲扇般硕大的手,悬挂在瘦骨伶仟的手臂下端,人站着的时候微微前倾,仿佛随时会出手应付任何事情。这双手扭曲变形、皮肤粗糙,布满伤疤,被太阳晒得黝黑,手背上细小的汗毛已经成了金黄色,告诉人们这是一双饱经风霜的手,也许是一双久经沙场的手,或许是经年劳作的手。这双手本身就是一首史诗,详细地记录了主人的生活史迹。这是一双十分有用的手。
  “我对您的夫人十分感激,昂德希尔先生。”他说话的声音低沉、浓重,犹如是从喉间发出的,说话时脸上挂着一种希冀的微笑,这种微笑对像他这样年纪一大把的人来说,太过孩子气了。“她将我从令人厌恶的困境中解救出来,我一定会好好报答她的。”
  简直又是一个花言巧语的流浪汉,一生都鼓动着如簧之舌,高谈着可能的发明创造,昂德希尔这样对他下了结论。昂德希尔自己发明了一套“游戏”,专用来与奥罗拉的房客玩的——他认为他们明显说了一个谎的时候,就给自己记上一分。斯莱奇先生,他想,一定会使他得高分的。
  “您是哪里人?”他像是很想谈话似地问道。
  “四号翼星,”这个瘦削的老人用一种严肃而不情愿的声音说道,仿佛他极不愿意谈这个话题。“我早年都是在那颗星球上度过的,但离开那里差不多有50年了,一直没有回去过,终年在外旅行。”
  昂德希尔十分惊愕,严厉地凝视着他。他记得,四号翼星是那些新智能机器人的老家,但是,这个流浪老汉这样穷困潦倒,肮脏不堪,无论如何,难以将他与智能机器人研究所联系在一起。他的疑虑马上就消失了,皱着眉头,漫不经心地说:
  “四号翼星离这里一定很远。”
  流浪老汉又迟疑了,严肃地接口道:
  “109个光年,昂德希尔先生。”
  这是他首次得分,但是昂德希尔不让他的满足感暴露出来。新发明的宇宙航天飞机速度虽然很快,但光速依然是速度的绝对极限。他漫不经心地朝第二份努力:
  “斯莱奇先生,拙荆说,您是位科学家?”
  “是的。”
  流浪老汉的谨慎是不同寻常的。奥罗拉的大部分房客,回答得都不会这样干脆,思维没有这样敏捷。昂德希尔又用一种轻松的聊天口吻试着说:
  “我在从事机器人生意之前也做过工程师。”流浪老汉挺直了身子,昂德希尔满怀希望地顿了顿。但是老汉没有说什么,昂德希尔就接着说道:“以前从事核聚变工厂的设计和操作管理工作。您的专业是什么,斯莱奇先生?”
  老人那双深思熟虑的空洞眼睛长久地看着他,露出忧虑的神色,接着缓慢地说道:
  “您的夫人在我绝望之中对我表示了仁慈和友好,昂德希尔先生,因此我想您有权知道事实的真相,但是我恳求您为我保密。我正在进行一项极端重要的研究,这项研究必须秘密进行。”
  “抱歉得很。”昂德希尔突然对自己那种冷嘲热讽式的小游戏感到羞愧,带着歉意地说:“请恕罪。”
  但是,老汉却不慌不忙地说:
  “我的专业是铑磁学。”
  “铑磁学?”昂德希尔不想表现出自己的无知,但是他连这个名词都没有听说过。“我15年不搞这个行当了,”他解释说,“恐怕我跟不上科学的发展了。”
  老汉笑了笑,但笑得很勉强。
  “铑磁学是几天前我到这里才引进的,”他说道,“我能申请基础研究的专利。一开始付版税,我又会有钱了。”
  昂德希尔以前也听过类似的话。流浪老汉谈话中显出的不情愿神色一直给人很深的印象,但是他记得奥罗拉的房客都是能说会道、巧舌如簧的。
  “那么?”昂德希尔又开始提问了,这大概是那双扭曲变形、皮肤粗糙、布满伤疤的能干的手的缘故吧。“铑磁究竟是什么?”
  他听着老汉字斟句酌、不紧不慢的回答,又开始了他那小小的游戏。奥罗拉的房客们大多会向他讲些天方夜谈般令人难以相信的故事,但是要数最玄乎的则是他现在听到的了。
  “铑磁是普遍存在的一种力,”这位面露厌倦之色、有点驼背的流浪老汉严肃地说道,“它与铁磁或引力那样是一种基本力,虽然这种力的作用不很明显,其典型的特征是对诸如铑、钌和钯等化学元素周期表上第Ⅷ族的第二组三价元素发生作用,就如铁磁对诸如铁、镍和钴等第一组三价元素发生作用的原理是一样的。”
  昂德希尔的工程学知识还记得一些,可以看出这种说法犯了一个常识性的错误。他想起来了,钴是用来做手表发条的,因为它完全没有磁性。但是他脸上不露一点声色,心里不存丝毫恶意,他玩这个小游戏只是为了寻求一点自娱。这是一个秘密,即使是奥罗拉也不知道,而且他如果表示出一丁点的怀疑神色他总是要自罚的。
  他只是淡淡地说道:“我原以为凡是普遍存在的几种力都是人人皆知的了。”
  “铑磁现象被大自然遮掩着,”那种嘶哑声音耐心地解释道,“而且,它的作用似是而非,所以,通常的实验方法检验不出这种力的存在。”
  “似是而非?”昂德希尔立刻问道。
  “再过几天我就能把专利的复印件给您看了,这些文件描述了实验演示的过程,”老头一本正经地说,“铑磁的传播速度是无限快的,铑磁的效果与距离之多次幂而不是距离之平方成反比关系。一般的物质,除了铑这个三价元素之外,都能被铑磁辐射穿透。”
  这使他在这个小游戏再赢得了四分。昂德希尔真的要感谢奥罗拉了,为他提供了这样一个了不起的游戏对手。
  “铑磁现象是在对原子的数理研究中首先被发现的,”这位传奇故事讲述人对昂德希尔没有丝毫的怀疑,一如既往地平静说着。“业已证明,铑磁的组成成分对维持原子力的平衡起至关重要的作用。因此,微调到原子频率的铑磁波可以用来破坏原子平衡、产生原子的不稳定现象。这样一来,大多数的重原子——通常是原子序数46号钯以上的那些原子——都会受到人工的核裂变影响。”
  昂德希尔又为自己添加了一分,并极力忍住不扬眉毛,不表现出任何不屑的神色。他漫不经意地说:
  “对这类发现的专利一定会带来很大的财富。”
  这位恶棍点了点他那憔悴壮硕的头颅。
  “您能很明显地看出其应用价值。我的基础研究专利包含了大部分应用领域。星际即时通讯设施,远程无线能源传输,通过对连续体的铑磁变形处理来设计铑磁波折射驱动器,尽可能地使可视速度比光速快好几倍。当然,还可以建立具有革命性的核裂变电厂,这类核电厂以重元素为燃料。”
  荒谬绝伦!昂德希尔尽力不使自己在面色上显露出来,但是连三岁的小孩也知道光速是物理学上的速度极限,无法超越。而从人类的一般常识来说,一个拥有这样的专利的人,绝不可能恳求住在这样一个破破烂烂的车库上面的小房间里的。他注意到,这个老骗子那只瘦骨伶仃而多毛的手腕四周,留下一个苍白的小圈;一个拥有如此无价秘密的人怎会到达连手表都拿去典当了的地步?
  昂德希尔扬扬自得地给自己再添加了四分,但这时他必须受到处罚。他脸上一定露出了怀疑的神色,因为老头突然问道:
  “您想看看基本张量图吗?”他伸手到衣袋里取铅笔和笔记本,“我为您画出草图。”
  “不用麻烦了,”昂德希尔拒绝道,“我的数学恐怕生疏了。”
  “但是,您一定觉得得奇怪,拥有这样一个革命性专利的人怎会落到现在这样的地步吧?”
  昂德希尔点点头,又给自己罚了一分。这位老人可能是一个十分了不起的骗子,但是他确实也够聪明的了。
  “您是知道的,我是一个难民,”他略带歉意地说道,“我只在几天之前才来到这个星球上,并且我只能以光速旅行。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将所有的一切都抵押给一家律师事务所,以便能安排有关出版和发明专利保护等事宜。我希望不久就能得到第一笔版税。”
  “与此同时,”他充满自信地补充道,“我来到双江镇,是因为这里安静,与世隔绝,离航天飞机发射中心遥远。我还进行着另一个研究项目,必须秘密完成的研究项目。现在,昂德希尔先生,您是否会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昂德希尔不得不说他会的。奥罗拉带着刚洗过澡的孩子们来了;他们就进去吃饭。全自动机器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这位客人似乎怕这个机器人,不安地向后缩了缩身子。奥罗拉双手接了菜碟,一边分着汤一边轻轻地问道:
  “你的公司为什么不能弄些质量好些的机器人来,亲爱的?聪明一些的,不会将汤溅出来的,可以称得上尽善尽美的侍者机器人。那样的话,不是真的令人满意了吗?”
  她的问题使昂德希尔陷入了阴郁不乐的沉默之中。他坐在那里,闷头对着碟子吃饭,愁眉苦脸地想着那些绝妙无比的新机器人,那些机器人声称是尽善尽美的,也想着这些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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