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中枢畸变器

詹姆斯·考西

  半小时之前,梅林达还在全神贯注地看连续电视剧,小哈利还在小床上尖叫。小个子要是在那个时候来打扰,她会当着他的面,砰地一声把门关上。然而,门铃响的时候,她已经穿好了那件新做的中国红的宽大便服,指甲已经涂得猩红猩红。小哈利正睡得象个小天使。
  梅林达打着呵欠开了门。小个子笑容可掬地说:“这天气真是好极了。”
  梅林达并不退缩。小个子大约五英尺高,秃脑袋发亮,有一张年轻的老人脸。他穿着一件朴素的灰色束腰外衣,瘦削的肩膀上挎着一只货郎盘。
  “我什么也不买,”梅林达直截了当地说。
  “请您买一点吧。”他的琥珀大眼露出了恳求的神色。“大家都说不买。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必须在中午之前赶回大学里去。”
  “你是半工半读的大学生吗?”
  他露出了喜色。“是的,也可以这么说。我主修外星人类学。”
  梅林达的口气软下来了。现在大学生联谊会的入会仪式都搞些什么名堂,把这可怜的家伙的头发刺得精光,还吃金鱼,真是遗憾。
  她勉强问道:“货盘里都有些什么东西?”
  “凸缘机,”小个子迫不及待地回答道,“示波器,手提式力场发电器,神经中枢畸变器。”梅林达的脸上毫无表情。小个子蹙起了眉头。梅林达稍微耸了耸肩问道:“这些东西是属于第四级文化的吗?”小个子松了一口气。他的目光从梅林达身上迅速移到电视机的空白屏幕上,笑着说:“啊,原来是一个监视器。刚才我还挺害怕呢。我可以进来吗?”
  梅林达耸耸肩,把门打开。这个人可能很有趣,就象上星期免费为她干洗窗帘的真空吸尘器推销员一样。这时,离放映《小猫凯尔与生活奋斗》的时间差不多还有一个小时。
  “我的名字叫波蒂厄斯,”小个于热切地笑着说,“我正在写一篇有关第四级文化的论文。”他突然拍出一支铁笔,开始做笔记。他被电视机吸引住了。
  “电视机已经关掉了,”梅林达说。
  波蒂厄斯的眼睛睁到不能再大的程度,他恐怖地低声说道:“这么说,你们正在享受第五级文化所具有的特殊待遇罗?真是莫名其妙!第四级文化本来应该——可是我却到处吃闭门羹——你们拥有原子动力,对吗?”
  “当然有,”梅林达不安地说。这个问题没有多大意思。
  “航天旅行方面的情况呢?”他那小小的脸孔专注而机警。
  梅林达打着可欠,望着空白的屏幕说道:“他们有《航天巡逻》、《航天士官生》、《明天的故事》……”
  “好极了。是火箭飞船呢,还是力场?”梅林达眨巴着眼睛。“你的丈夫有飞船吗?”梅林达摇头。“你的经济情况如何呢?”
  梅林达深深喘了一口粗气说。“先生,这是在表演呢,还是在进行测验?”
  “哦,请原谅。当然是表演。我提这些问题你不介意吧?”
  “问题?”梅林达的蓝色眼睛里有一种不祥的闪光。
  “你们那些讨人喜欢的原始风俗、艺术形式、个人习惯——”梅林达满脸绯红地说:“我们这个地区很讲究正派,我不是在回答金西调查提出的问题,你懂吗?”
  小个子点点头,飞快地写道:“个人习惯也在禁止谈论之列吗?真遗憾。”他自负地指着货郎盘说:“你要不要抗重力凉鞋?要不要手提式太阳能转换器?很对不起,没有多少选择余地。”他顺着梅林达出神的目光,从盘子里选出一只小小的绿色玻璃瓶。“这只不过是一种再生液。你身上似乎没有什么伤口或伤痕。”
  “哦,”梅林达不怀好意地说。“可以医治向赘,癌症,还可以使皮肤长出毛发是吗?”
  波蒂厄斯面露喜色地说:“当然。我认为你可以仔细看一看。真是神奇得很。”他继续用铁笔飞快地记录着。他抬起头来,看到梅林达脸上鄙夷的神色,他睡了眨眼睛说。“给,你试试吧。”
  “你自己试吧。”
  波蒂厄斯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要我多长出一个指头来吗,还是要我长点毛发——”“长点毛发吧。”梅林达硬憋住了笑。
  小个子打开小玻璃瓶,在自己的手腕上滴了一滴闪亮的绿色溶液,皱了皱眉头。
  “必须浓缩,”他说道,“钍碱,悬浊液。真的扰乱了内分泌,完全控制……明自吗?”
  梅林达搭拉着下巴。她目不转晴地注视着他那光秃秃的手腕上长出来的一小撮毛。她突然想起自己昨天刚买了个发髦,心里很不痛快。她买发髦花了八美元,而使用这种再生波,她却可以长出天然头发。
  “卖多少钱?”她小心地问道。
  “只要换你半个小时时间。”波蒂厄斯说。
  梅林达紧紧抓住小玻璃瓶,坐在沙发上,屈起一条腿。
  “好。那你就问吧,但不要问个人的事请。”
  波蒂厄斯很高兴。他问了许多问题,多数是毫无意义的,有些很幼稚。梅林达用她少得可怜的知识尽力回答。小个子使劲地写个不停。他手里的铁笔象一只下蛋的母鸡发出咯咯的叫声。
  “你是说,”他惊异地问道,你们自愿住在这些原始小屋里吗?”
  “这是一项美国兵住房建筑计划,”梅林达惭愧地说。
  他写道:“实在令人惊讶。到建制度的时代错误和原子动力同时并存。第四级文化周期性地,‘粗暴’地使人们回到原始状态。”
  就在这个时候,小哈利开始叫着要吃午饭。波蒂厄斯坐在那里浑身发抖。他问:“这是警报吗?”
  “是我的儿子”。梅林达沮丧地说,走进婴儿室里去。
  波蒂厄斯跟着走进去,看到孩子在呜呜叫,而且有点发抖,问道:“是刚生下来的吗?”
  “十八个月了,”梅林达一边给孩子换尿布,一边生硬地说,“他正在长牙。”
  波蒂厄斯浑身一颤。“多么可借。这显然是返祖现象。难道托儿所不收他吗?你不必把他放在家里嘛。”
  “我在等哈利雇一个佣人,可是他说我们雇不起。”
  小个子对小哈利进行了仔细观察,低声说:“显然很危险。这孩子肯定有妄想狂的倾向。”
  “他早产两个月,”梅林达主动说道,“他确实非常神经过敏。”
  “我知道他会这样,”波蒂厄斯高兴地说。他把手伸进货郎盘,取出一个半透明的棱柱体,递给小哈利,说:“给,这是一个神经中枢畸变器。这东西也许会有点帮助。”
  梅林达疑惑地看着那玩艺儿。小哈利正在窥视不断变化的晶体色泽浓度,表情有点紧张。
  “它能加速神经流通,”小个子骄傲地解释道,“它能帮助开发那没有得到使用的百分之八十。因为大脑在负载过重的情况下,会自动产生失误,所以症状发生前的记忆不受影响。他现有的智力商数恐怕也只能自乘到三次幂,但聪明的白痴仍然还是白痴。”
  “你竟敢如此放肆?”梅林达的眼睛一亮。“我的儿子不是白痴!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把你的……东西也带走。当她伸手要拿棱柱体时,小哈利嚎陶大哭起来。梅林达心软了。她笨手笨脚地打开钱包,怒气冲冲地说:“多少钱?”
  “你要付钱吗?”波蒂厄斯摸摸光秃秃的脑袋,“哦,我确实不应该——但它可以作为恶毒的原始人那一章的绝妙补充。你们最小的货币单位是什么?”
  “一块钱行吗?”梅林达满怀希望地说。
  波蒂厄斯对钞票上的乔治·华盛顿像感到很满意。他把手里的钞票翻过来翻过去,最后正而八经地深深鞠了一躬,为自己的犯禁行为道了歉,从前门走了。
  “疯狂的大学生联谊会,”梅林达轻声说道,打开了电视机。
  那天早上的《小猫凯尔》不好看。最后,梅林达拿出绿色小玻璃瓶,在睫毛上洒了一点液体,对它所产生的效力十分满意。她把剩下的药水放在药橱里。
  “那天,小哈利变得很乖。梅林达看电视,大声地咀嚼巧克力,把头发梳了又梳,小哈利静悄悄地在一边玩着晶体棱柱体。临近黄昏时,他爬到书橱旁,用力把百科全书拉下来乱翻一气,咯咯直笑。梅林达断定,他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杰出的律师,而不会象大哈利那样成为一个无用的懒汉,他老是在该死的实验室里加班加点。小哈利玩厌了百科全书,开始伸手去抓大哈利的一大本有关核物理学的书,这时梅林达的脸沉了下来。家里有一个懒汉就巳经够受了!但是当她想要从他手里拿过那本书时,小哈利大呼大哭,于是她只好让他去。六点三十分,大哈利从实验室打来电话,照例是告诉她使她失望的消息,说他不能回家吃晚饭了。梅林达在电话上说了些一个人吃饭郁郁寡欢、无可奈何的话,暗示她的丈夫,寂寞的妻子有时为了寻找伙伴会做出什么事来。哈利说他很难过,但也只好如此。梅林达一气之下挂上了电话。十五分钟之后,门铃响了。梅林达打开前门,不禁目瞪口呆。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小个子,除了身上穿的黑色金属短袖束腰外衣和冷漠的灰眼睛之外,简直和波蒂厄斯一模一样。“你就是梅林达·亚当斯太太吗?”他连讲话的声音也很冷淡。
  “是的。”
  “我是银河保安部的诺德少校,”小个子鞠了一躬。“今天一早有一个叫波蒂厄斯的人来找你,”他以厌恶的神情讲出了这个名字,“他把一个神经中枢畸变器放在这里,对吗?”
  梅林达浑身颤抖,点点头。诺德少校悄悄地走进起居室,把门闩上。“对不起,太太,打扰你了。波蒂厄斯错把你们世界的第七级文化当成了第四级。这是——”他把那张皱巴巴的美钞交还给她,“你可以核对一下序号。现在请你把畸变器还给我吧。”
  梅林达有气无力地缩在沙发上。“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她痛苦地说,“难道他是贼吗?”
  诺德少校微微露齿一芙,说:“他对空间同事太随便了,已经受到了惩罚。畸变器放在哪里?”
  梅林达带点严厉地说:“那东西能使小哈利整天保持安静。我是名正言顺地买下来的,这不是我的错。你有搜查许可证吗?”
  “太太,”少校庄严地说,“我不喜欢违反你们这里的禁忌,可是你要我解释神经中枢畸变器对落后文化会产生什么影响吗?你们尼安德特人如果拿到原子起爆器,将会发生什么情况呢?要是你们的希特勒拥有力场又会怎样呢?”他说道,“你的儿子在哪儿?”
  婴儿室里,小哈利正在高兴地玩积木。棱柱体在一个角落里闪闪发光。
  诺德少校小心地把它拿起来,然后仔细地察看了小哈利。他以柔和的声音说道:“你说他刚才在……玩棱柱作吗?”
  出于当母亲的某种不健全的本能,梅林达使劲地摇头。小个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哈利,小哈利开始啜泣起来。梅林达颤抖着把小哈利抱起来。
  “你就专门这样跑来跑去,吓唬女人和孩子吗?拿上你的破畸变器,滚吧。别再来打扰正派人了!”
  诺德少校蹙起了眉头。他要是能肯定就好了。他冷酷地望着小哈利,低声说:“一定是极端利己主义。它对他似乎毫无影响。真奇怪。”
  “你要我大声喊叫吗?”梅林达问道。
  诺德少校叹了口气。他对梅林达鞠了一躬,走出去,关上门,按了一下上衣上的一个小螺栓,马上就不见了。
  少校没有向她要绿色的小玻璃瓶,她感到宽慰。
  小哈利看样子也很轻松,虽然原因完全不同。
  大哈利十一点过后才回家。他的嘴角和额头上,有许多忧虑的小皱纹。因为遭到挫折,目光显得呆滞。他走进寝室,梅林达困倦地对他讲了小个子靠出卖无聊商品读大学,以及粗鲁的警察诺德的事。哈利说,这样的事实在叫人惊讶。梅林达说:“哈利,你在外面喝酒了吧!”
  “不但喝了,还喝了两次呢”,哈利面容严肃地对她说,“你的丈夫不争气,亲爱的。有一部分试验样品嘘地一声蒸发了。在纸上设计的时候,看起来是那么完美——”这些话梅林达以前早就听过了,她叫他去看看小哈利的被子有没有盖好。大哈利步履蹒跚地走进婴儿室,在他儿子的小床旁边坐下来。
  “可怜的小家伙”,他沉思着,“你的老子是个叫化子,一个无用的补锅匠。他以为靠一串氦原子核就可以把人送到恒星上去。他很精明,一切都考虑到了。发射负电荷的辅助喷管、更大的汞蒸汽库一一带正电荷的α粒子的细小直线推力。”他打了个嗝,用双手捂住了脸。
  “难道你就没有停下来考虑过,只要几个空气分子就可以把气流散开吗?用真空试试吧,傻瓜。”
  大哈利站起来。
  “孩子,你刚才真的说话了吗?”
  “是的,”小哈利说。
  大哈利象梦游者一样转进了起居室。
  他急来铅笔和纸,开始写下狂乱的公式。不一会几,他叫来了一辆出租汽车,急速驶往实验室。
  梅林达正在做梦,梦见秃头小个子挎着缀有金刚石的货郎盘。他们正在追赶她,不断地用红宝石和绿宝石打她。他们什么也不要,就是要问她问题。但是她不停地跑,怀里紧紧抱着小哈利。他们摇响了警钟。铃声响个不停,她哼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抓起了电话。
  “亲爱的,”大哈利的声音在颤抖,“我研究成功了!用更多的辅助护罩,再加上真空。我们就要发财了!”
  “这可太好了,”梅林达生气地说,“你把孩子都给吵醒了。”
  小哈利在枕头上伤心地哭泣着。他因失望而伤心。即使是最有利的推断也表明,他要成为世界的主人,起码还得十九年。
  遥遥无期啊,十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