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不,爸爸,没什么。我有点冷,老胡思乱想——”
  “想什么呢,吉朗特?”
  “是那个人,他总跟着我们。”她低声说。
  佐奇瑞转向那矮老头。“我敢说它走得挺准,”他满意地评论着,“是4点钟。别害怕,孩子,它不是人,是口钟!”
  吉朗特惊恐地望着父亲。他怎么能从这怪物脸上读出时间?
  “对了,”老人继续道,转了话题,“我几天都没见着沃伯特了。”
  “他没走,爸爸。”吉朗特说,她变得温柔了。
  “他在干什么呢?”
  “在工作。”
  “啊!”老人嚷道,“他在替我修表,是吗?但他永远不会成功。因为它们需要的是新生,而不是修理。”
  吉朗特一声不吭。
  “我得知道,”老人问,“他们是否退来了更多的着了魔的表来?”
  佐奇瑞陷入了沉寂,这样一直到他敲开自家的门。这是他康复后头一回进工作室,吉朗特忧郁地回房去了。
  正当佐奇瑞跨过作坊的门槛时,挂在墙上的一只钟敲响了5点。通常这些挂钟——被调校得相当好——总是齐声奏响,这常使老人心花怒放;而今天钟声是陆陆续续,整整响了一刻钟。持续的闹声把耳朵都震聋了。
  痛苦之下,他站不住了,走到一只只钟面前,替它们打拍子,仿佛一个失控乐队的指挥。
  当最后一声消失后,门开了,佐奇瑞惊恐地发现那小矮人站在面前,正盯着他说:‘大师,我能跟您谈谈吗?”
  “你是谁?”钟表匠粗鲁地质问道。
  “一个同行。我的行当是调节太阳。”
  “啊,是你在调节太阳!”佐奇瑞飞快地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我就是想奉承你也想不到这一点,你的太阳走差了。为了适应它,我们只好有时把钟拨快,有时拨慢些!”
  “看在魔鬼的份上!”那神秘的家伙说,“你说对了,大师!我的太阳并不总是与你的钟同时敲响正午。但有一天大家会知道,这是与地球的转动不平衡有关,将发明一个平均的正午来调节这种没规律现象!”
  “我还等得及吗?”钟表匠眼睛亮了,问道。
  “毫无疑问,”小矮人答道,笑起来,“你害怕你会死吗?”
  “唉,我现在病入膏肓了!”
  “好了,让我们谈谈。看在撒旦的份上,那正是我想要说的!”
  说着这些话,这怪物毫不客气地跳上旧皮椅,跷起二郎腿,那模样活像葬礼画家笔下的骷髅画。上面是一副头骨,下面是一副交叉的枯骨。接下来,他用带了嘲讽的调子说:“让我看看,佐奇瑞大师,这好端端的日内瓦城是怎么了?人们议论说您的身体每况愈下,您的表也需要治疗了!”
  “啊,难道您认为它们与我的生命有什么特殊关联吗?”佐奇瑞质问道。
  “噢,我猜想这些表有它们自己的过错,或是罪过。这些无赖们若是不放规矩点,那么它们只会自食其果,依我看,它们需要一些小小的改革!”
  “什么叫过错?”佐奇瑞反问道,因为这种嘲弄的口吻而满面通红,‘它们难道不应为它们的诞生而骄傲吗?”
  “别太自负了,别过分,”小矮人道,“它们享有盛名,表壳上还刻着赫赫大名,这是真的。它们是惟一有权进入富贵之家的。但一段时间以来,它们出了毛病,而你束手无策,大师,日内瓦最笨的学徒也能因此而嘲讽您!”
  “嘲笑我,我——佐奇瑞大师!”老人叫道,一副自尊心大受伤害的样子。
  “嘲笑您,佐奇瑞大师——您,连自己的手表都无力挽救!”
  “但这是因为我发了烧,它们也是!”老人答道,身上渗出了冷汗。
  “好吧,就算这样,它们会同您一块死去,因为您无法使弹簧恢复弹性。”
  “死!不,谁说这话谁才会死呢!我不会的,——我,是世界上第一流的钟表匠;我,能把这些金属块和齿轮,使它们准确无误地有节律地运动起来!我难道没有把时间置于严密的法则之下吗?我难道不是像国王似的,可任意处置它吗?在一个了不起的天才将游移不定的时间节律化之前,人类处于怎样的广漠的不确定之中啊!在哪一个确定的时刻能把生命连接起来呢?但你,人或鬼,管你是什么,从未想到过我那了不起的艺术。这是借助了各种科学的艺术!不,不!我,佐奇瑞大师,不会死的。因为既然是我在规范时间,时间就应与我同归于尽!它将回到无限,是我把它从这无限中拯救出来的,它将无可挽回地消失于虚空的深渊!不,我同造物主一样,不会死去!我遵循他的法则!我是他的同等物,我分享着他的权力!假如说是上帝创造了永恒,佐奇瑞大师则创造了时间!”
  老工匠现在看起来像堕落的大使,连造物主也不放在眼里了。矮男人赞同地盯着他,似乎也在将这不敬的神气吸人到自己身上。
  “说得好,大师,”他答道,“魔鬼也没法像您那样有权与上帝相比!您的荣誉不能消失!因此,您的仆人想向您提供整治这些捣乱的手表的方法。”
  “是什么方法,什么方法?”佐奇瑞追问道。
  “在您把女儿交给我的那一天,您就会知道了。”
  “我的吉朗特?”
  “是她!”
  “我女儿的心不是自由的。”佐奇瑞大师说,对这种不合情理的要求显得既不吃惊也不震惊。
  “哼!她也许不是您手表中最美丽的一块;但她也会有停下来完蛋的一天——”
  “我的女儿——我的吉朗特!办不到!”
  “那么好,修你的表去吧!佐奇瑞大师,只管调整去吧。准备把女儿嫁给学徒吧。用您最好的钢锻造您的弹簧吧。把您的祝福给沃伯特和美丽的吉朗特吧。但您要记住,您的表永远不会走动,吉朗特也永远不会嫁给沃伯特!”

             第四章 圣·彼埃尔教堂

  与此同时,佐奇瑞身体每况愈下。上回那不寻常的刺激使得他工作更加努力。连女儿也无法再将他引开。
  陌生来客的拜访严重打击了他的自负。但他决心凭借自身才智消除这种有碍工作和身体的影响。他先是巡视了城里由他照管的各式钟表。经过一番审慎检查,他确信齿轮完好无恙,轴心牢固,重心位置也不错。连钟铃都拆开来细致地检查了一遍,他简直像个医生,钟铃便是他的病人。然而,毫无迹象表明这些钟处于瘫痪的边缘。
  吉朗特和沃伯特经常陪着他走来走去。假如他能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将在所爱的人们身上延续下去,假如他意识到父亲生命中的某些东西已为儿女所继承,毫无疑问,他会很高兴地看到他俩这么心甘情愿地陪着他,也不会过分在意自己的末日了。
  一回到家,老工匠便以极大的热情投入了工作。尽管他知道自己难以成功,但他还是不断地把退回来的表拆开又装上。
  沃伯特绞尽脑汁想找出原因,可总是白费气力。
  “师父,”他提议道,“只可能是因为驱轴和转动装置的磨损而造成的。”
  “你是想一点点杀了我吗?”佐奇瑞冲动地说,“这难道是儿童的玩具表吗?我难道是害怕伤着手才用车床来镂刻加工的吗?难道我没有亲手锻造,使它们更具承受力吗?难道这些弹簧没有调到最佳状态吗?还有谁会舍得使用我这么高级的机油?你一定承认,这不可能。简言之,你一定知道,是魔鬼在里边捣鬼!”
  从早到晚,忿忿不平的买主们包围着家门。他们设法接近了大师本人。大师不知该听谁的好。
  “这块表走慢了,调都调不准。”一个说。
  “我这表,”另一个说道,“非常顽固,完全不走,就像约书亚的太阳。”
  “假如这看法正确,”他们一齐说,“您的健康对这表造成了影响的话,那就请您快好起来吧。”
  老工匠瞪着憔悴的眼看着这些人,只有摇头,或是说几句伤心的话:“等天气好转吧,朋友们。好天气才能使疲惫的身躯重现活力。我们都需要阳光的温暖!”
  “事倒是好事。假如我们的手表冬天再坏了呢!”其中最气愤的一个说,‘你可知道,佐奇瑞大师,这表上可刻着您的全名哪。看在圣母的份上,您可没给您的签名带来任何光彩!”
  终于,老人顶不住这声讨,从旧皮箱里取出一些金币,开始回收坏表。听到这绝佳的消息,买主们蜂拥而来,老工匠的钱很快施散尽了。但他的诚实仍完好无缺。吉朗特热情地赞美他的慎重,这慎重正使他成为穷光蛋。很快,轮到沃伯特把自己的积蓄拿了出来。
  “我女儿该怎么办呢?”老人说,在困顿中还坚持着他的父爱。
  沃伯特没敢说他对未来充满着信心,对吉朗特也是一往情深。佐奇瑞正想当时就认了这个女婿,以此来驳斥仍在耳边回响的悲惨预言。
  “吉朗特不能嫁给沃伯特。”
  这样,钟表大师终于一贫如洗了。他的古花瓶被陌生人夺去;雕镂精美的嵌板不见了;早期法兰德斯画家们的一些原创作品不再使女儿赏心悦目了;每一样东西,甚至他用智慧设计的珍贵的工具,也被买主们索赔走了。
  唯有斯高拉不愿理睬这些人的抱怨。但她无法阻止他们接近主人,更无法阻止这些珍贵家什的流失。她开始抱怨,抱怨声传到她所熟捻的邻街。她热切地替主人辟谣,这些谣言说佐奇瑞使用了巫术。但是,内心深处,斯高拉觉得那些人是对的。她不停地祈祷,求神宽怒她的愚忠。
  人们注意到老钟表大师已很久没去教堂了。他领着吉朗特上教堂,在祈祷声中感受到那使多思的头脑充满智慧的魅力,感受到这祈祷是训练想像力的最佳方法的日子已一去不返了。对祈祷的主动放弃成了他生活的又一不可理喻的习惯。在一定程度,又加深了人们对他的猜忌。为了把父亲拉回上帝身边,也为了能使他重返人间,吉朗特决心向宗教求救了。她想,也许天主才能使他奄奄一息的灵魂重新焕发生机。但信仰和恭顺的教条不得不与住奇瑞内心那不可一世的自负进行一番搏斗。它们专与科学的虚荣抗争,这虚荣将一切与之联系,而不去刨根问底,追本溯源。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年轻的姑娘决心改变父亲。她的影响确实有效果,老人答应参加下星期日的大弥撒活动。吉朗特欣喜万分,仿佛看到天堂的门在眼前打开了。老斯高拉遏制不住地喜悦,她终于找到了可以用来反击那些对主人不恭的闲言碎语的有力证据了。她到处宣扬这事,对邻居、朋友、老头子们说,对认识的人说,对不认识的人也讲。
  “说实话,我不太相信。斯高拉夫人,”他们答,“大师一向同魔鬼相处融洽。”
  “你们没想到吧,”老仆人回敬道,“那铃声是靠主人做的钟敲响的。这些钟敲响过多少回,为了那些祈祷和弥撒?”
  “没错,”他们说,“不也是他发明了那随意乱走,实际上相当一个活人的玩意吗?”
  “魔鬼的孩子,”斯高拉夫人忿然反驳道,“能做出安德那特府邸那么好的挂钟吗?这钟日内瓦城根本买不起。每小时都有一句箴言,按这钟的箴言行事的教徒能直接进大国!魔鬼办得到吗?”
  20年前的这个杰作,曾使住奇瑞名声如日中大。即便在那时,也有人指责他装神弄鬼。但至少现在老钟表匠重返教堂的举动会使谣言化为乌有。
  佐奇瑞大师,无疑是忘了对女儿的承诺,又回到了工作室。在确信自己无力拯救这些表后,他决定另外做些新的。他放弃了所有的废表,开始投身于水晶表的制作。他要另创杰作。然而,尽管他用尽完美的工具,为消除摩擦采用了红宝石和金刚石,结果仍是徒劳。给表上发条时,他用力过猛,结果表竞破天荒地碎在了手掌中。
  老人心里埋怨着一切人,包括女儿吉朗特。但从那以后,他的身体急剧恶化。他看上去像快要停下的钟摆,因为没能恢复原有的动力,摆幅越来越小了。引力的定律仿佛直接作用到了他身上,他被它拽着,无可挽回地走向坟墓。
  吉朗特盼望已久的星期日终于珊珊来临了。天气挺好,气温宜人。日内瓦城的人都缓缓地在街上走着,快活地谈论着春回大地。吉朗特温柔地扶着老人的胳膊,走向天主教堂,而斯高拉则捧着祈祷书跟在后头。人们惊奇地望着他们走过去。老人听凭自己像个孩子似地给领着,或更确实地说,像个盲人。那些圣彼埃尔教堂的虔诚信徒,看到他跨进门槛时,几乎吓了一跳。他走近时,他们似乎有些畏缩。
  大弥撒的颂歌早已在教堂里回响。吉朗特走到自己惯常的位置,满心虔诚地跪了下去。佐奇瑞则在她旁边直挺挺地站着。
  仪式在庄严肃穆的《信仰时代》曲中进行着,但老人没有信仰。他也没祈求上天的怜悯;他没有随着《崇高的荣耀》,歌唱天国的光辉;福音的宣读也没能把他从唯物的幻觉中唤醒,他还忘了对《信条》表示敬意。
  这骄傲的人站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雕像,没有知觉,一言不发。即使在最神圣的时刻,当铃声宣告圣体全质变化的奇迹时,他也没有下跪,而是直愣愣地盯着牧师举过信徒头顶的面包和葡萄酒。吉朗特望着父亲,一行泪水沾湿了弥撒书。
  这时,圣彼埃尔教堂大钟敲响了11点半。
  佐奇瑞马上转向这仍能敲响的古钟。钟面似乎一动不动望着他。计时的数字闪闪发亮,仿佛在火中刻上的一样。指针的尖端放射出电火花。
  弥撒结束了。通常是正午才“奉告祈祷”,牧师们则要等钟敲过12点,才能离开祭坛。再过一会儿,祈祷就会呈现到圣母那儿去。
  突然,响起一个刺耳的声音,佐奇瑞失声叫了出来。
  时针在临近门点的刹那,停滞不动了。12点钟没有敲响。
  吉朗特慌忙去扶住父亲。他直挺挺倒了下去,人们把他抬出教堂。
  “这打击足以致他死命!”吉朗特抽泣道。
  被抬回家后,佐奇瑞躺在床上,万念俱灰。如今生命仅残存在他的躯壳上了,宛如一盏刚刚熄灭的灯,周围还残索着几缕青烟。
  当他恢复知觉时,沃伯特和吉朗特正俯视着他。在那最后的关头,未来在他眼中栩栩如生。他看见女儿孤苦伶丁,没有一个保护的人。
  “我的儿子,”他对沃伯特说,“我把女儿托付给你。”他把手伸给他俩。这样,在老人的病榻前两人结为夫妻。
  但转眼之间,老人又怒气冲冲地直立起来。那怪老头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我不想死!我的记录本——我的账本!”
  说着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奔向一本账簿。那上面记满了顾客的姓名和商品。他抓着那账本,飞快地翻着页,瘦弱的手指落到其中的一条记录上。
  “在这!”他叫道,“这儿!这座旧铁钟,是卖给皮藤耐西奥的!这是惟一没退货的钟!它还在——还走着——还活着!啊,我要拿回它——我必须找到它!只要我细心地照管它,死亡就奈何不了我。”
  他昏了过去。
  沃伯特和吉朗特跪在床前,默默地祈祷。

              第五章 死亡的时刻

  几天后,奄奄一息的钟表匠竟从床上爬下,以超人的激情开始了积极的生活。他仰仗他的自负活着。吉朗特可骗不了自己,对她而言,父亲,已永远地消失了,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灵魂。
  老人使出了他全部的才智,根本顾不上家人。他显得格外亢奋,四处走动,到处翻检,嘴里喃喃地叨念着莫名其妙的话。
  一天早晨,吉朗特来到他的工作室。但住奇瑞不在那儿。
  她等了整整一天,佐奇瑞也没回来。吉朗特失声恸哭,但仍不见父亲的踪影。沃伯特在城里找了个遍,最后悲哀地意识到他已离城而去。
  “一定要找回父亲!”吉朗特叫道,听完沃伯特带回的不幸消息时她说。
  “他会去哪儿呢?”沃伯特自问道。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他想起师父最后的一席话。老人如今只活在那座尚未退回的大钟里!他一定是去找它了。
  沃伯特跟吉朗特提起这个。
  “查查父亲的记录本。”她提议道。
  他们来到工作间。记录本就摊开放在工作台上。所有售出的钟表都有记录。大多数都因出了毛病而退回,只有一只例外:“售给西格勒·皮藤耐西奥,铁钟一座,带移动数字和铃子,送往他的府宅安德那特。”
  斯高拉理直气壮提及的正是这座有“品行”的挂钟。
  “父亲在那儿!”吉朗特叫道。
  “我们得赶紧去!”沃伯特说,“也许我们还救得了他!”
  “这辈子是没指望了,”吉朗特说,“但至少对下辈子有用!”
  “求上帝保佑他吧,吉朗特!安德那特府位于但特一都一米蒂峡谷中,离这儿20小时的路程、我们出发吧!”
  当晚,沃伯特、吉朗特及斯高拉踏上了绕着日内瓦湖的征途。当夜走了5里格,他们艰难地涉水渡过了绢斯河。每到一处,他们就打听佐奇瑞的下落,很快就得到证实:他走的正是他们这条路。
  他们一直走啊走,一种超人的力量驱动着他们。沃伯特拄着棍子,一会儿扶扶吉朗特,一会儿又搀搀斯高拉。他尽力去安抚她们。他们边走边说起心中的忧虑、希望,这样便走过了水边的路。
  很快他们走上了远离湖边的路。在山道上他们越来越疲惫。双膝发软,脚也被突出的岩石割破。这些岩石覆盖在地面上,仿佛花岗石组成的矮丛林。只是仍不见佐奇瑞的影子!
  但一定得找到他。两个年轻人不想作任何的耽搁。最后,黄昏时,他们已累得半死,终于到了诺特一达摩一都一赛克斯隐居区。这个坐落于但特一部一米蒂尾部的隐居地,在罗讷河上游600英尺处。
  隐士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天色已晚,他们再也走不动了,只能在此歇歇脚。
  隐士没有给他们提供住奇瑞的信息。他们不相信他还活在这悲哀的隐居者中。黑夜降临了,山风怒吼起来。崩落的雪块从山顶呼啸而下。
  沃伯特与吉朗特蜷缩在隐士的火炉前,给他讲这个凄惨的故事。他们的被雪沾湿的斗篷,搁在角落里晾着。门外,隐士的狗哀嚎着,吠声与暴风雨声融为一体。
  “自负,”隐士提醒客人们道,“已毁了一个生性善良的天使。人为着反抗自负这个障碍物,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你无法与这个万恶之首讲道理。因为,自负的本能使老人不听从劝告。因此,你们所能做的,只是为他祈祷!”
  他们正下跪时,狗叫声加剧了。有人在敲隐士的门。
  “快开门,看在魔鬼的份上!”
  门在敲打中开了,一个头发凌乱、面容憔悴、穿戴得一蹋糊涂的男人出现了。
  “爸爸!”吉朗特叫道。
  是住奇瑞大师。
  “我这是在哪儿?”他问,“在永恒中!时间停顿了——钟声不再敲响——指针停了!”
  “爸爸!”吉朗特可怜兮兮地叫着,老人似乎又回到了人间。
  “你在这儿,吉朗特?”他嚷道,“还有你,沃伯特?啊,我亲爱的年轻人,你们要在我们古老的教堂举行婚礼!”
  “爸爸,”吉朗特抓住他的手臂,“回日内瓦吧——和我们一起走吧!”
  老人挣脱了女儿的拥抱,很快地走向门口,门槛上,大片的雪花正纷纷飘落。
  “别撇下你的孩子们!”沃伯特哀求道。
  “回去干什么?”老人伤感地说,“去那个我的生命已不存在的地方,那个已埋葬了我的一部分的地方?”
  “你的灵魂还在。”隐士庄重地宣布道。
  “灵魂?噢,还在——齿轮还好得很!我能感受到它正常的跳动——”
  “你的灵魂是无形的——你的灵魂是不朽的!”隐士厉声道。
  “是的,正如我的荣耀!但它被关在安德那特府宅里了,我要再看到它!”
  隐士开始画十字祈祷。斯高拉几乎断了气。沃伯特把吉朗特揽进怀里。
  “安德那特的主人是个十恶不赦的家伙!”隐士发出了警告,“一个路过我门前,也不朝十字架顶礼膜拜的家伙。”
  “爸爸,别去那儿!”
  “我要我的灵魂!灵魂是我的——”
  “拦住他!拦住爸爸!”吉朗特叫道。
  但老人已跃出门坎,没人黑夜中,只听他叫着:“我的,我的,我的灵魂!”
  吉朗特、沃伯特和斯高拉赶紧去追。路不好走,但住奇瑞充满了不可遏制的冲动,像暴风雨般飞奔着。大雪肆虐地包围着他们,大片的雪花滚入湍急的河流中。
  他们经过一座礼拜堂。在这座为纪念底比斯死难军团的教堂前,他们赶紧画十字礼拜。佐奇瑞已不知去向。
  终于,埃维昂那村出现在这不毛之地的中央。最冷酷的心见了这荒凉可怖的村落光景,也会被感染的。老人继续飞奔,消失在但特一都一米蒂最深的峡谷中。这峡谷高耸入云,谷尖直刺天空。
  很快,一个由灰暗又古老的岩石垒成的废墟堆出现在眼前。
  “在那——就是那!”他喊道,更加疯狂地往前奔。
  安德那特几乎成了一片废墟。一座崩坏的塔耸立其间,仿佛摇摇欲坠,危及到下面的山形墙。大片大片的嶙峋怪石,看来煞是吓人。几间发黑的大厅残留在废墟中。屋顶已崩坏,成为群蛇光顾的场所。
  满是垃圾的壕沟里,开了一扇又窄又矮的侧门。从这可进入安府。谁还住那儿呢?没人知道。无疑是位半爵半匪的人物。侯爵战胜了土匪和伪币制造者,并将他们就地正法。传说在冬天的晚上,在那吞没了废墟阴影的山坡上,魔鬼领着信徒们翩翩起舞呢。
  但往奇瑞一点也不怕。他来到了后门,没人拦他。一个宽阔阴冷的宫殿出现在他眼前,没有人出现。他沿着一个斜坡,走到一条长长的走廊上。这长廊的拱门似乎是用来替下面遮挡光线的。还是没有人。吉朗特、沃伯特和斯高拉还在后面追赶着。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着,佐奇瑞方向明确,大步流星地走着。他来到一扇被虫蛀坏的旧门,一敲门,门就瘫倒了。蝙蝠在他头顶斜掠着飞旋。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座保存得相对好一些的大厅。厅墙上铺满了高大的楼花的嵌板。那上面,蛇、食尸鬼以及其他许多不知名的动物正蠕动着。几扇狭长的窗,像通气用的孔,在暴风雨中簌簌地发着抖。
  当到达厅中央时,佐奇瑞欣喜地大叫起来。
  墙的铁架上,正挂着那凝聚他全部生命的大钟。这无与伦比的大钟是古典罗马式教堂的象征。在这样的教堂中,扶墙是锻铁做成的,大钟楼里则一天到晚钟声不断:奉告祈祷要敲钟;做弥撒要敲钟;晚祷要敲钟;感恩祷告也要敲钟。教堂的门,每天到时会打开。也就在这门的上方,有一个蔷薇圆窗。窗中央有两个指针在移动,窗的圆盘形成浮雕形的钟面。
  在钟面和门之间的铜盘上,正如斯高拉所说的,针对每一时间都有具体的分配指示。这还是在很久以前,佐奇瑞以一个虔诚的教徒的良苦用心设计出这套装置。祈祷、工作、就餐、娱乐和休息时间都严格遵照宗教教规。凡按此行事的教徒将毫无例外地获得解救。
  佐奇瑞大师欣喜若狂,急切地要上前抓住大钟。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怪笑。
  他转过身,借着烟雾缭绕的灯,他认出了日内瓦城里的矮小老头。
  “你怎么在这儿?”他叫道。
  吉朗特慌了。她靠紧了沃伯特。
  “您好,佐奇瑞大师。”怪物说道。
  “你是谁?”
  “您的仆人西格勒·皮藤耐西奥。您是把千金送来了?您没忘记我说的话,‘吉朗特不能嫁给沃伯特’?”
  年轻的学徒向皮藤耐西奥扑去,后者像鬼影般闪开了。
  “住手,沃伯特!”佐奇瑞大叫道。
  “晚安。”皮藤耐西奥说道,消失了。
  “爸爸,这儿太可怕了,我们快逃吧!”吉朗特叫道,“爸爸!”
  佐奇瑞不再在那里了。他追随着皮藤耐西奥的幻影穿过摇晃的地板。斯高拉、吉朗特和沃伯特留在阴冷硕大的厅里,相顾无言,宛如梦中。吉朗特跌坐到石凳上,老仆人跪在她身边祈祷,沃伯特直挺挺地站着,低头望着他的未婚妻。苍白的灯光在黑夜中如蛇影般游移不定,只有朽木中的小动物发出点声响打破些沉寂,记录着这死亡的时刻。
  白天来临时,三个人冒险沿着石堆下面的楼梯前行,整整走了两个钟头也没见着人影。听到的只是他们自己朝远处呼喊的回音。有时,他们发现自已被埋在地底100英尺深处;有时,他们又高到能看见荒芜的大山岭。
  命运又把他们送回到那替他们遮风挡雨、度过苦恼的一夜的大厅。然而这里不再是空荡荡的了。佐奇瑞同皮藤耐西奥正在一块谈着什么。一个如僵尸般硬邦邦地站着,另一个蜷伏在大理石板上。
  一看见吉朗特,佐奇瑞径直走向她,拉着她的手,把她领到皮藤耐西奥面前,说道:“我的女儿,看着你的主人。吉朗特,看着你的丈夫。”
  吉朗特浑身上下直发抖。
  “不!”沃伯特嚷道,“她是我的妻子!”
  皮藤耐西奥开始大笑。
  “那么,你是想要我的命了!”老人嚷道,“那儿,在那座挂钟里,那座我亲手制造的仍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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