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奇瑞大师

作者:儒勒·凡尔纳


              第一章 冬天的晚上

  日内瓦城位于同名的日内瓦湖西畔,城中有罗讷河流过,将它分隔成两部分;而该河又在中央被一座小岛一分为二。
  这小岛宛若一艘荷兰大游轮停泊在河中央。在现代建筑还没出现之前,这里是一片奇形怪状的屋群,层层叠叠,你这我挡,很煞风景。小岛太小了,事实上,一些房屋被挤到水滨,任凭风吹浪打。房子的横梁,因为成年累月地遭到河水的侵蚀,已经发黑,看上去活像巨蟹的爪子。窄窄的河道,如蜘蛛网般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延伸,河水在黑暗中颤动着,仿佛原始橡树林中簌簌抖动的叶子。罗讷河则隐藏在这一片屋群组成的森林之后,吐着白沫,无限痛苦地呻吟着。
  岛上有一幢房子,因为年深月久,所以格外引人注目。这便是老钟表匠佐奇瑞的家。同住在这当中的还有他的女儿吉朗特,学徒沃伯特,以及老佣人斯高拉。
  佐奇瑞可是个大怪人哪!没人猜得出他的年龄。至于他那又瘦又尖的脑袋瓜在肩上晃悠了多长时间,连城里资格最老的人也说不上来,更没人知道他是打哪一天起,白发飘飘地从街上走过、他不是活着,而是像他的闹钟的钟摆一样晃着。身材又瘦又干,又总是穿着黑色衣服,这使他看上去像达芬奇笔下的黑色素描画中的人物。
  吉朗特住着整幢房子中最舒适的房间。从那儿,她可以透过一扇窄窄的窗,神色凄凉地眺望侏罗的雪峰。老人的卧室和工作间则在水边形成一个地下室,地板是建在水上的。
  不知从何时起,佐奇瑞不再轻易露面,除非是吃饭时间,或是去调校城里各式各样的大钟的时候。他其余的时间全都花在工作台旁。那台上堆满了数不清的钟表零件。大多数零件都是他自己发明的。他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物。他的钟表在整个法国和德国都享有盛誉。日内瓦城里最棒的技师也承认他的权威性,提起他来,全城都为之骄傲。
  “是他发明了摆控装置。”
  确实如此,正是从他的这项发明起,真正意义上的计时器才开始诞生。
  辛辛苦苦地干了一天之后,佐奇瑞会慢慢地收拾好工具,把正在调试的最为精密的零件放到玻璃罩下,同时让旋转的车床停下来。接着他会打开地板上的活门,耷拉着脑袋在那呆上几个钟头,任凭河水从眼前流过,同时深深地呼吸河面的雾气。
  一个冬日的晚上,老仆人斯高拉端上晚饭,如往常一样,由他和年轻的学徒分享。尽管为他精心准备的是一道蓝白相间的精美菜肴,佐奇瑞还是吃不下。对于吉朗特温柔的发间,他也受理不理的。吉朗特为父亲的沉默担着心,忧伤全写在脸上。即使是斯高拉喋喋不休地抱怨也未能听进去,正如他不再听见罗呐河的咆哮一样。
  沉闷的晚饭过后,老钟表匠离开了饭桌,既没拥抱一下女儿,也没对任何人说声晚安。他沿着小门走向工作室,楼梯在他沉重的脚步声中幽怨地呻吟着。
  吉朗特、沃伯特和斯高拉一言不发地又坐了几分钟。那晚天色很阴沉,阿尔卑斯山上堆满了沉甸甸的乌云,大雨仿佛要落下来。瑞士恶劣的气候使人心里充满了忧郁,屋外南风不祥地呼啸着。
  “我亲爱的小主人,”斯高拉终于说道,“你是否觉得这些天来主人有些不大对劲?圣母玛丽娅!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觉得饿——他心里有话堵得慌,连魔鬼也没法让他开口。”
  “父亲有些难言之隐,可我想不出是什么事。”吉朗特愁容满面地答道。
  “小姐,别伤心了。你知道主人就这个脾气。谁能从他脸上看出他的心事呢?不错,他是有些烦心事,但明天就会没事的,他还会为使女儿痛苦而内疚呢。”
  说话的是沃伯特,他直盯着吉朗特美丽的眸子——沃伯特是佐奇瑞的开门弟子,因为钟表匠赏识他的机智谨慎,心肠又好,所以接纳他参加自己的工作中。沃伯特对吉朗特怀有一份说不清的崇拜,这崇拜足以激发他英勇献身的精神。
  吉朗特18岁了。她天真自然的面容,让人想到如今还在不列颠尼古城街头展出的圣母像。她的双眸闪烁出无穷的率直的光芒。她本来是诗人梦境中最完美的偶像。她衣着绝不浮艳,肩上的白披肩带着教堂亚麻布特有的色彩和芬芳。在日内瓦这座还没受到枯燥的加尔文主义(一种提倡忍受苦难,生活节俭,以禁欲来获得上帝宽恕的教派)影响的城里,她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
  每天早晚,当她朗诵着那本用铁箍套住的弥撒书时,她也感受到了藏在沃伯特内心的深情,明白这个年轻工匠对她的赤胆忠心。确实,在沃伯特眼中,师傅的这个家就是整个世界。因此,只要一做完活计,他就来陪她。
  老斯高拉看在眼里,却什么也不说。她情愿喋喋不休地抱怨这时代的罪恶,以及家中琐碎的小事。没人会阻止她这么做,她好像是日内瓦生产的能唱歌的鼻烟盒,一旦上足了发条,要让它不跑调,只能砸破了事。
  看到吉朗特整天闷闷不乐,斯高拉从旧木椅中站起身,往蜡烛末端添了一根灯芯,点燃了,把它放到石壁龛里的蜡制玛利亚像旁。他们总爱跪在这万能的圣母像前,请求她保佑这即将来临的夜晚。但今晚上吉朗特只是一言不发地坐着。
  “好了,亲爱的小姐,”斯高拉惊异地说,“饭吃过了。该去睡觉了。你想把眼睛熬坏吗?啊,看在圣母玛丽娅面上,去睡吧。在梦中去寻求些许的安慰吧。在这个可恶的时代,谁能保证自己每天都快活无比呢?”
  “我们要不要给父亲请个医生?”吉朗特问道。
  “医生!”老仆人嚷道,“佐奇瑞主人可从不听他们那一套瞎话。他也许会给他的钟表开点药,但决不会为自己的身子骨劳驾他们!”
  “我们该怎么办呢?”吉朗特自言自语道,“他是去工作了,还是去休息了?”
  “吉朗特,”沃伯特柔声说,“你父亲有个思想疙瘩没解开,如此而已。”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沃伯特?”
  “也许知道,吉朗特。”
  “那么,说说看,”斯高拉急切地嚷道,极为俭省地灭了蜡烛。
  “这些天来,吉朗特,”年轻的学徒解释道,“发生了一些令人费解的事。你父亲做的走俏多年的表突然间停了下来。许多表给退了回来。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拆开,弹簧没问题,齿轮也没装错。他更为小心地把它们组装起来,可是,没办法,它们还是不走。”
  “见鬼了!”斯高拉叫道。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吉朗特问道,“我觉得这很正常。世上没有永恒的不灭的东西。人类的手哪能创造出永远不坏的东西呢?”
  “这话当然对,”沃伯特答道,“但这事确实有点蹊跷。我也帮着师傅查找事故的原因,可是我找不到,有好几次,我绝望得真想扔掉工具。”
  “为什么要白费力气呢?”斯高拉接过话头道,“让一个小铜器走它自己的路,不是挺好吗?我们早应该坚持用日晷仪的。”
  “别这么说,斯高拉,”沃伯特说,“你明知道日晷仪是该隐发明的。”
  “天哪!你想对我说些什么?”
  “你不觉得,”吉朗特灵机一动道,“我们可以祈祷上帝,让父亲的表重新走起来吗?”
  “毫无疑问。”年轻学徒答道。
  “好呀!祈祷虽然也派不上用场,”老仆人喃喃道,‘不过,上帝会因为这是善意而宽恕他们的。”
  蜡烛重被点起。斯高拉。吉朗特和沃伯特一齐在地板上跪下来。年轻姑娘先是为母亲的灵魂祈祷,然后为夜晚祈祷,为行人和囚犯祈祷,为善良也为凶恶祈祷,最热切的是为父亲莫名的痛苦祷告。
  接下来三位虔诚的祈祷者满怀着信心站起来,因为他们已经把苦恼向上帝和盘托出了。
  沃伯特回自己的屋里去了。吉朗特坐在窗边幽幽地想着心事。一直挨到城里最后几盏灯也熄灭了。斯高拉往跳跃的余烬上泼了点水,在门上上了两个大栓子,倒头便睡了,她很快做起梦来,梦见自己快要被吓死了。
  这时夜变得更加恐怖了。有时,在河流漩涡中,风冲击着地基,整幢房子摇晃起来。但年轻的姑娘沉浸在忧郁之中,一心牵挂着她的父亲。听沃伯特讲过后,父亲的心病在她脑中占了很大比重,她这才感觉到,他的存在对她来说是那么重要。她觉得自己就像磨损了的机器,不再绕着自己的轴心转了。
  突然,厢房的百叶窗被狂风吹动,在她的窗前敲打。吉朗特吓了一跳,浑身颤栗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稍微平静下来后,她拉开了窗。云散了,大雨如注,正啪啪哒哒打在四周的屋顶上小姑娘探出身子,将正在风中摇晃的百叶窗关上,但她很害怕。她觉得雨水和河水汇合成湍急的水流,正淹没着摇摇欲坠的楼房,这房子的厚木板都在周围吱吱嘎嘎地裂开。她想逃出这屋子,但她看到下面的一盏闪烁的灯,仿佛是父亲的工作室里发出的。在暴风雨突然沉寂的短暂间隔中,她听见一些幽怨的声音。她试着去关窗,但怎么也关不上。狂风像侵入民宅的强盗,将她狠狠扔了回来。
  吉朗特觉得自己快被这恐怖吓疯了。她父亲在做什么呢?她打开门,门挣脱了她的手掌,暴风雨将它呼地关上。她来到黑洞洞的餐厅,只能摸索着走到通向父亲工作室的楼梯上,她又害怕又虚弱,只能爬着下去。
  老钟表匠直挺挺地立在水声大作的屋中央。他的头发根根竖立,这使他看上去阴险凶恶。他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看见。吉朗特在门槛t站住了脚。
  “是死亡!”佐奇瑞语气空洞地说着,“是死亡!我为什么还活着,既然我已魂归大地?因为我,佐奇瑞大师,是我所制造的所有钟表的真正发明者!我是将灵魂的部分装人了这些铁盆、银盆、金盆里!每当这该死的一块手表停止走动,我感到自己的心也停止了跳动,因为我是用心跳来调校它们的!”
  他一边这么稀奇古怪地说着话,一边看着他的工作台。那上面放着他细心拆下来的一块表的全部零件。他拿起一个空管。这管子是用来装弹簧的。他移动钢丝螺线,按照弹性原理,螺线应被解开,但它此时却像睡蛇一样蜷缩着不动,仿佛血液凝固的虚弱老人。佐奇瑞徒劳地用他瘦弱的手指解着这螺线,他那扭曲得变了形的手指投影在墙上。然而没有用,很快,随着一声可怕的愤怒而痛楚的叫嚷,他把螺线从活门扔进了涡流滚滚的罗讷河。
  吉朗将脚粘在地板上,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气也不敢出。她多想走近父亲,可是办不到。她眼前出现了幻觉。突然黑暗中传来一个低低的耳语声——
  “吉朗特,亲爱的吉朗特!悲伤使你无法入睡,回来吧,我求求你。夜晚太冷了。”
  “沃伯特!”年轻的姑娘低声道,“是你!是你!”
  “我能不能不为你的烦恼而烦恼呢!”
  这些温柔的话使姑娘心中的热血沸腾起来。倚着沃伯特的手臂,她说:“爸爸病入膏肓了,沃伯特!只有你能救他。女儿是无法平息他错乱的神经的。他为一种自然的幻觉所困扰,而你一直与他一同修表,你能使他恢复理智。”她接着说:“沃伯特,他的生命怎么可能与那些钟表有关呢?这太不可思议了!”
  沃伯特没有作声。
  “父亲的生意触怒了上帝吗?”吉朗特颤抖着问。
  “我不知道。”学徒答道,用手暖着姑娘冰冷的双手。“回你自己的房里去吧,可怜的吉朗特。睡一觉,你会恢复希望的!”
  吉朗特慢慢地退回屋里,彻夜未眠。白天来了。但她的眼睛也不觉得累。同时,佐奇瑞则默不出声,一动不动地凝望着脚下汹涌而过的罗讷河。

              第二章 科学的自负

  日内瓦商人是出了名的正直。他们诚实得迂腐,公正得过了头。因此,当佐奇瑞大师看到这些他曾呕心沥血制造出来的手表从四面八方被退回来时,他的自尊心遭到了极大的伤害。
  事实无可否认。这些表突然间便不明不白地停下来了。齿轮都完好无缺,绞合得也非常紧密牢固。但弹簧都失去了弹性。钟表匠换了弹簧也无济于事。这莫名其妙的失败使他声名大损。他那奇妙的发明曾使人怀疑他会装神弄鬼,如今这点似乎得到了证实。吉朗特听到了这些谣言。当人们用那种恶毒的眼光看着父亲,她就禁不住害怕地发抖。
  一夜痛苦之后,第二天清晨,佐奇瑞似乎对工作又有了信心。早晨的阳光使他恢复了些勇气。沃伯特来工作室帮忙,也得到了他亲切的问候。
  “我觉得好多了。”老人宣布道,“我不知道昨天是什么古怪的念头纠缠着我,但阳光已将它们驱散了,连同昨日的乌云。”
  “老实说,师傅,”沃伯特答道,“我不喜欢昨天这样的夜晚,对您对我都不好。”
  “你说得对,沃伯特。假如你能成为了不起的人,你就会明白光明同食物一样重要。一位大师应无愧于同类的敬意。”
  “师傅,我觉得科学的自负困扰着您。”
  “自负?沃伯特!把我的过去、现在及将来都毁了罢,那样,我才甘愿在默默无闻中过活!可怜的孩子,你不懂得我为之献出全部艺术的崇高事业,你只是我手中的一个工具吗?”
  “我知道,师傅。”沃伯特接口道,“当我用心调整您钟表中最精美的部件时,曾不止一次得到您的称赞。”
  “毫无疑问,沃伯特。你是个不错的手艺人,我所喜欢的那种。但当你工作时,你觉得手中的无非是钢片、银片、金片,你没有意识到,当我用智慧赋予它们活力时,它们就变成了活生生的血肉在跳动!因此,你不会同你的作品一块消亡的。”
  大师沉默了,而沃伯特还想把话题继续下去。
  “真的,师父,”他说,“我喜欢看着您不知疲倦地工作,您会为我们表行的庆典做好准备的,因为我看得出来,这水晶表的进展相当顺利。”
  “没问题,沃伯特,”老钟表匠叹道,“我把这金刚石般坚硬的材料切开,打磨成形,这可是个了不起的举动。啊,是路易斯·伯革翰姆改进了切金刚石的技术,他使我得以研磨和穿透这最为坚硬的石头。”
  佐奇瑞手上正拿着几块手表部件,全是由研切的水晶制成,工艺精湛。齿轮、轴心以及表壳都是用同种材料制成。在这项艰巨的工作中,他展示了无与伦比的技巧。
  “这难道不是奇观吗?”他问道,脸激动得发红,“看着这表在透明的壳中跳动,并且能数出它的心跳?”
  “我敢打赌,师父,”年轻的学徒道,“一年也不会走岔一秒。”
  “你这赌打得太保险了!我把自己最好最纯的东西都献给它了,乃至我的心——我的心会走错吗?”
  沃伯特不敢抬头看他。
  “说实话,”老人悲哀地接着说,“你是否曾把我当作疯子?你是否有时认为我愚不可及?是的,难道不对吗?在你和我女儿的眼中,我常常看到对我的谴责。哦!他叫道,仿佛很痛苦,“被自己最亲爱的人误解!但我会证明给你看,沃伯特,我是对的!你用不着摇头,你会吃惊的。当你最终明白该怎样听我说并理解我的话时,你就知道,我发现的是生存的秘密,是灵魂和肉体和谐统一的奥秘!”
  说这番话时,他露出逼人的自负。他的双眼燃烧着异常的火焰,骄傲使他五官烟烟生辉。假如,虚荣也是可以谅解的话,佐奇瑞就属于这一类。
  的确,在他那个时代,制表业停留在襁褓时期。自从公元前400年柏拉图发明夜间计时器,即一种靠横笛发声来记录时辰的滴漏后,这门科学就几乎毫无进展。工匠们不关。0科技发明,却非常注重技艺。这个时期制造出来的铜表、铁表、木表、银表,都镂上了精美的装饰,仿佛切利尼的大口水壶一般精巧。这些工艺作品在计时方面稍有缺陷,但仍不失为杰作。当艺术家们的想像力不局限在对模型的进一步完善时,那些带移动数字和动听音乐的钟就被制作出来,效果非常动人。
  况且,那个时候,谁又会自寻麻烦去调正时;司呢?延误罪尚未诞生,物理和天文学还不需要严谨的分秒不差的测量作基础;没有哪一家店铺到时才打烊,火车也从不按时出发。傍晚有宵禁的铃声,夜里有宇宙的大体来判别时辰。假如生命是靠做完了多少事来衡量,而人们未必能活那么长。但他们活得更自在。人心充满了高尚的情操,这情操来自对杰作的追求。一座教堂也许要修上两个世纪,画家一生也许只画几幅画,诗人也许以一阕而终。但留给后世的杰作又是如此之多。
  当精确的科学终于姗姗起步时,钟表业紧随其后,尽管这行当总面临不可逾越的困难——对时间有规律地测量。
  也就在这停滞阶段,佐奇瑞发明了控制摆轮的装置。通过将钟摆置于一种恒力下,他便获得了一种精确的规律性。这项发明使老人欣喜若狂。自负,仿佛温度计里的水银,从心底油然而生,终于达到一种使灵魂出窍的高度。通过类推,他使自己得到一个唯物的结论,在制表时,他幻想自己已发现了灵肉统一的秘密。
  因此,这天,当他意识到沃伯特正专心致志地听他说时,他用一种简洁的语气说:
  “你知道生命是什么吗?我的孩子?你知道这些弹簧运动能产生生命吗?你审视过自己吗?没有,然而用科学的眼,你能看出上帝的工作与我的工作间的亲密联系。因为正是从他的创造物身上,我仿制了钟的齿轮的连接方式。”
  “师傅,”沃伯特急切地说,“铜铁制成的机器怎么能和所谓的灵魂相比呢?正如风儿吹开花朵一样,灵魂使我们生机盎然。难道我们的手脚是靠细小的齿轮活动的吗?思维又靠什么机制来运行呢?”
  “那与这问题无关。”佐奇瑞温和地答道。但他仍十分执拗,仿佛一个盲人正奋不顾身地走向深渊。“要理解我,想想我发明摆控装置时的初衷。当发现钟运动得没有规律时,我便明白它们的机制不够用,因而有必要将其置于一股独立的恒力之下。我于是想,平衡轮也许能达到目的。于是我成功地使它有规律地运动了。我想的这个主意难道不妙吗?恢复它在运动时所消耗的动力,而这动力的任务是使之有节律地运动!”
  沃伯特点头称是。
  “好了,沃伯特,”老人说,变得生机勃勃起来、“朝里面看,难道你不明白人体内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一种属于心灵,一种属于肉体——也就是,一种机制,一个调节器。灵魂是生命的源泉,是机械装置。无论是由重量或是弹簧,或是某些非物质的影响产生的,总归是在心脏中。但假如没有肉体,这种运动就会失衡,没有规律,也不可能!所以肉体调节着心灵,正如平衡轮,它有规律地摆动着。这一点千真万确,正如人喝多了,吃多了,睡多了将生病一样——总之,是肉体的功能——没有得到适当的调节。正如在我的初衷中,灵魂向肉体输送肉体在摆动中损耗的动力一样。那么,是什么使得灵与肉之间如此亲密和谐,假如不是一只了不起的摆控装置?正是靠这种装置,齿轮与齿轮才结合在一起。这就是我所发现和运用的;对我来说,生命不再是秘密,生命终究不过是一种灵巧的机制!”
  佐奇瑞在幻觉中显得崇高极了,这幻觉把他带到宇宙的大奥妙中。但他的女儿,吉朗特,此刻正站在门槛上,她听到了一切!她扑向父亲怀中,他将她紧紧拥在胸口。
  “你这是怎么了,女儿?”他问。
  “假如我这儿只有一根弹簧,”她把手放在心口上,“我不会这么爱您的,爸爸。”
  佐奇瑞直盯着吉朗特,没有回答。突然,他大叫一声,手举到胸口,跌倒在旧皮椅上,晕了过去。
  “爸爸,您怎么了?”
  “救命!”沃伯特喊,“斯高拉!”
  但斯高拉没有立即起来。前面有人敲门,她去开门了。当她回到工作室,还没来得及开口,老钟表匠已恢复了神智,问她道:“我知道,老斯高拉提克,你又拿来了一块可恶的走不动的表。”
  “主人,是这样!”斯高拉答道,把表递给沃伯特。
  “我的心不会弄错!”老人叹口气道。
  这时,沃伯特小心翼翼地给表上了链,它还是不肯走。

              第三章 奇怪的来客

  假如不是替对她痴心一片的沃伯特着想,吉朗特真想同父亲一道去了。
  老人一点一点地衰弱了。他的机能因为执着一念而明显下降了。悲欢的念头总使他陷于偏执。人类的生活似乎已离他而去,取而代之的是超自然的神秘力量。同时,那些心怀叵测的对手又重新散布攻击他的谣言。
  大师的钟表出了故障,这成了日内瓦城钟表行当的爆炸性新闻。齿轮的突然瘫痪意味着什么呢?它们与佐奇瑞大师间为什么有这样奇特的联系呢?人们一想到这些解不开的谜,就禁不住心惊肉跳。城里上上下下,从学徒到爵爷,凡使用大师手表的人,个个都有自己的推测。他们试着去见佐奇瑞大师,但都失望了。大师病得很重,这使他女儿得以让他避开这些无止尽的拜访,这些拜访往往演变成责难和讥笑。
  药方和医生都无力阻止他的消瘦,因为查不出病因。有时候,老人的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但过一阵儿,他的脉搏又令人不安地不规律地跳动起来。
  那时候,有公开展览大师们作品的惯例。各钟表匠都想使自己独特的完善的作品出人头地、独占鳌头。也正是在这些人当中,大师的病情引起了最为强烈也是最不公正的同情。对手们因为敬畏他,所以反而更愿意同情他。他们回顾着老人过去的辉煌,当他把那带有移动数字和重复报时器装置的了不起的发明公之于众时,引起了广泛的好评。这些钟表在法国、瑞士和德国各城市身价百倍。
  与此同时,多亏吉朗特和沃伯特的悉心照料,佐奇瑞似乎恢复了些气力。在康复所带来的平静中,他忘却了曾困扰他的那些念头。当他能够下床走动时,女儿便把他引出户外,避开那些纠缠在家门口的忿忿不平的买主们。沃伯特则留在工作室里,白费气力地摆弄着那出了乱子的手表。这可怜的孩子,完全摸不着头脑,有时不得不用手捂住脸,生怕自己也像师傅一样走火入魔。
  吉朗特领着父亲往城里最舒心的地方走。她挽着他的胳膊,带他穿过圣安东尼教堂。在那可以看见科隆的山峰和湖水。天气好的早晨,他们能看见布尔特山衬映着地平线的山峰。吉朗特把这些指给父亲看。他似乎丧失了记忆,心神恍惚。对这些已从记忆中消失的事物,他流露出孩童般重新了解的快乐。佐奇瑞的头倚着女儿。两人的头并靠在一起。一个是银白色,一个是金黄色,一同沐浴着温暖的阳光。
  这样,老人终于意识到自己在世上并非孤孤单单。他瞧着他美丽年轻的女儿,又看看年老体衰的自己,他想到假如他死了,女儿将一无所靠。虽然,日内瓦城里有许多的年轻钟表技师都在向她求婚,但这些人都不敢迈进大师那森严的大门。因此,在这神志清醒的当儿,老人选择了沃伯特。想到这里,老人便回忆起年轻人两小无猜、情投意合的情景。他们两人的心跳在他听来,正如他有一回跟斯高拉说的,“同一步调”。
  老仆人从字面上听来就觉得欢喜无比,尽管她并不真正懂,却以圣徒守护者的名义发誓要让全城人在一刻钟内全都知晓。佐奇瑞费了好大劲才使她平静下来,并且发誓要信守这个她以前不知道的秘密。
  因此,尽管吉朗特和沃伯特还蒙在鼓里,日内瓦城里早已谈论起他俩的婚事了。但在言谈当中,总能听到一声怪笑,一个声音在说:“吉朗特不能嫁给沃伯特。”
  假如饶舌的人转过身来,他们会发现面前站着一个素昧平生的又矮又老的家伙。他究竟有多大年纪了?没人知道。也许可以猜想他已活了好几百年,但也只是猜猜而已。他的眉毛笔直横生,硕大的脑袋架在肩上,同身高一般无二,也就那么3尺宽。他可真像一口古老的大钟。他的脸庞天然就是一张钟面,钟摆在胸前自由的晃动。他的鼻子又扁又长,活像日晷仪。牙齿向外呈圆周形突出,好像齿轮在唇间绞合在一起。他的嗓音带着钟铃之声,他的心跳听上去像闹钟的嘀哒声。
  这小矮人,手臂动起来像钟面的指针,走起路来一停一顿,从不转身。假如谁跟在他后面走一遭,会发现他每小时走1里格,基本上走环形。
  这怪老头是最近才开始在城里蹓跶,或更确切地说,在转悠的。但引人注意的是,每天日过正午时,他会在圣彼埃尔教堂前停下,听钟敲响11点后才继续走他的路。除了这一标准时刻,他似乎出现在每一个涉及老钟表匠的私谈中。人们心有余悸地寻思着他与住奇瑞究竟是什么关系。同时,人们注意到,他老是监视着散步的父女俩。
  有一天,吉朗特发现这怪物正冲着她乐。她吓了一跳,下意识贴紧了父亲。
  “怎么了,吉朗特?”佐奇瑞问。
  “我也不知道。”年轻的姑娘答道。
  “但你变了,我的孩子。你也要生病了吗?那也好,”老人说,凄凉地笑了笑,“我也能照顾你了,我会照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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