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


作者:阿西莫夫

  卡尔·詹宁斯自知要死了。他还能活几个钟头,可还有不少事要做。
  在这儿,在月球上,又没有有效的通讯联络工具,这死刑是没有缓期的。
  就是在地球上,也有这样一些亡命远逃的潜藏地点:在那儿,一个人要是手头没有无线电,多半是死路一条;既得不到同伴的援助之手,也盼不来他们的恻隐之心,甚至连尸骨也不会被发现,在这儿月球上,很少有什么和这种环境不同的地方。
  当然,地球人知道他在月球上。他是一个地质——不,应该说是月质探险组的成员。真怪,怎么他那习惯于地球中心观念的头脑里老是念念不忘“地”字呢。
  就连干活的功夫,他也强打精神迫使自己思考。尽管快死了,他仍然感到思路清晰,那是人为的效果造成的。他焦急地四下张望,什么也看不见。他还处于环形山内壁北缘永恒阴影的幽暗之中,只有他的手电筒断断续续发出的闪光偶尔打破一下周围的一团漆黑。他一直间歇断续地打亮手电,一则因为他在完活儿之前不敢耗费电源,再则要把被发现的可能性减少到最低限度,他也不敢过多地使用它。
  在他左方,住雨沿着月平线附近,映着一弯新月形白灿灿的阳光。月平线再过去,看不见的地方是环形山的对缘。太阳的高度永远也不会超过他所在的这一面环形山边缘,照射不到他立足的这块地方,他可以安全地避开辐射一—至少可以避开那个。
  他全身裹着宇宙服,笨拙而仔细地挖掘着。他的胁部感到剧痛。
  这里和月球表面不断经受明暗、冷热更替的那些地带不同,碎石和尘土毫无那种“仙境古堡”的外观特征。这里的环形壁在永无尽期的寒冷中逐渐碎裂,只不过是化为了一堆参差不齐的细碎石块。不容易分辨出什么地方曾挖掘过。
  有一忽儿他弄不清黑漆漆的崎岖不平的月面,把攥着的一把粉块全洒出去了。尘埃以月球上特有的缓慢速度纷纷落下,可看上去却使人眼花镣乱,因为没有空气阻力阻滞它们,也不会扬成一片烟尘。
  詹宁斯用手电照了一下,踢开了挡道的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头。
  他的时间不多了。他继续深挖下去。
  再挖深一点儿,他就能把那些装置推到坑洼里掩埋起来了。决不能让斯特劳斯找到它。
  斯特劳斯啊!
  斯特劳斯是小组的另一名成员。这项发现,这项荣誉,他都有一半。
  如果斯特劳斯所要的只是独享全部荣誉的话,詹宁斯可能会答应的,这项发现本身要比随之俱来的个人名利更为重要。但斯特劳斯所要的远不止于此,他想要的正是詹宁斯全力斗争防止他得到的东西。
  詹宁斯不惜一死去阻止其发生的事,在一生中也为数寥寥,这就是其中的一件。
  而且他快要死了。
  他们是一起发现那东西的。实际上还是斯特劳斯发现那艘船的,或者不妨说是船的残骸,再确切点儿,应该说只是某种可以想象为与飞船残骸相类似的东西。
  “金属,”斯特劳斯说道,当时他捡到了一件几乎看不出模样的残缺不全的东西。透过头盔上厚厚的铅玻璃,只能勉强辨别出他的眼睛和面孔.但通过宇宙服的无线电,他那有点刺耳的声音却清晰可闻。
  詹宁斯从半英里外他自己的方位处浮荡过来。他说:“怪事!月球上没有游离金属呀。”
  “应该没有,不过你很清楚他们勘查过的月球不到百分之一。谁知道在这上面还能找到点什么呢?”
  詹宁斯嗯了一声表示同意,伸出长长的防护手套接过那物件。
  一点儿不错,在月球上可能会发现各种各样使人莫明其妙的东西。他们这回登陆月球是私人赞助的首次月质探险考察。迄今为止,仅由政府主持进行过一些泛泛的考察工作,成果只有区区半打。地质协会能出钱派遣两名人员来月球进行月质研究,这件事本身就是宇宙时代发展前进的明证。
  斯特劳斯说:“看来这东西从前象是表面抛光过的。”
  “你说得不错,”詹宁斯说。“也许附近还有。”
  他们又找到了三块,两块小的一块有接缝痕迹的残缺物体。
  “咱们把它们带回船上去吧。”斯特劳斯说。
  他们搭乘小型快艇返回母船。一到船上,就脱掉了宇宙肥,起码这总是件詹宁斯乐意做的事。他使劲抓搔着胁部,摩擦双颊,直到他那浅淡的皮肤上出现了条条红印。
  斯特劳斯倒没有这种毛病,开始动手工作。用激光束细密地照射金属块并将其蒸发物用分光摄象仪记录下来。它基本上是钛钢,含有微量的钻和铝。
  “没错儿,是人造的,”斯特劳斯说。他那张颧骨突出的脸上依然和平常一样阴郁冷峻,丝毫没有流露出欣悦的神情。
  可詹宁斯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都加快了。
  可能是内心的兴奋使詹宁斯不由得要开口说话,“有了这项进展咱们俩准得硬起来……。”说到“硬”字的时候,他稍微加重了语气,以表明这俏皮话的双关用意。
  然而斯特劳斯只是冷漠嫌恶地注视着詹宁斯,把他下面接着要讲的一套俏皮话憋回去了。
  詹宁斯叹了口气。不知怎么的,他总是不能一语奏效,总也不能!他想起在大学里的时候,……唉,算了,要是对他们的发现来上句双关妙语,可比挖空心思拿斯特劳斯无动于衷的态度俏皮几句来劲儿多了。
  詹宁斯纳闷儿斯特劳斯会不会忽略了这件事的重大意义。
  说实在的,除了斯特劳斯在月质研究方面的名声之外,
  詹宁斯对他了解不多,他看过斯特劳斯的论文,料想斯特劳斯也看过他自己的。虽然在大学时代,他们的飞船很可能曾经在夜空中交翼而过,不过在两个人都志愿申请参加这次探险又都获得了批准之前,他们从未邂遁相逢过。
  在一周的航行过程中,詹宁斯对他这位同伴粗壮的体格黄里带红的头发、湛蓝的眼睛和突出的牙床骨上的肌肉在吃东西时蠕动的那副样子越看越不顺眼。詹宁斯自己也是蓝眼睛,不过头发是深颜色的,体格要瘦弱得多,和同伴那劲头十足、精力充沛的派头相比,只好甘拜下风。
  詹宁斯说:“没有关于飞船曾在月球这一区域着陆的任何记载。肯定没有在这儿失事的。”
  “如果这是飞船部件的话,”斯特劳斯说,“它应当是平整光洁的。这儿没有大气层,这东西已经腐蚀了,这说明它已暴露在陨石微粒的撞击下很多年了。”
  这么说他的确看出其中的重大意义了。詹宁斯几乎欣喜若狂他说:“这是个非人类制造的人造物体。地球以外的生物一度光临过月球,谁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呢?”
  “谁知道呢?”斯特劳斯干吧吧地表示同意。
  “在报告里……”
  等等,”斯特劳斯专横他说,“等我们真有了可报告的内容,有的是时间报告。要真是艘飞船,那除了我们拿到手的,还会有更多的东西。”
  但是这会儿接着搞下去没有什么意义。他们已经干了好几个小时,简直是废寝忘食了。最好在精神饱满的时候再用上几个钟头通盘处理一下。他们虽未明讲,可似乎都赞成这么做。
  地球低悬在东方的月平线上,差不多是满相,明亮中呈现出蓝色的纹理。詹宁斯边吃边注视着它,象往常一样,他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思乡之情。
  “它看上去相当宁静,”他说,“不过有六十亿人在上边忙碌着呢。”
  斯特劳斯从某种深沉不露的内心活动中抬起头来看了看说:“六十亿人在毁它。”
  詹宁斯皱起了眉头。“你不是个极端派吧?”
  斯特劳斯说:“你胡说什么啊?”
  詹宁斯觉得脸上发烧。他那白皙的皮肤泛起红来很显眼,只要情绪稍有波动就要两颊生晕。他感到窘得很。
  他接着吃饭,再没说什么。
  地球人口保持稳定迄今已有一代人的时间了。人人都承认人口进一步增加是无法负担的。事实,有些人鼓吹说“不增长”还不够,人口必须减少。詹宁斯本人同情这种观点,地球正在被它那沉重的人类负荷蛀蚀掉。
  但是怎样使人减少呢?难道还象人们期望的那样,只是鼓励他们进一步降低出生率,其它则任其自然吗?近来有一种说法日益喧嚣起来,主张不仅要使人口减少,而且应该有选择地减少——最适者生存。由自封的适者规定出适者的标准。
  詹宁斯想:“我看是我冒犯了他。”
  后来当他快入睡的时候,忽然想到自己对斯特劳斯的人品实际上一无所知。要是他现在打算出去自行从事搜索探险怎么办呢?那样他可以独享荣誉……
  他警觉地撑坐起来,但是斯特劳斯正发出沉重的呼吸声。当詹宁斯倾听时,这呼吸声甚至变成了特有的粗嘎鼾声。
  他们又花了三天时间专门搜寻另外的部件。又找到了一些,也有了更多的发现。他们发现有个地区有月球细菌微弱的磷光发出的光亮。这类细菌相当普通,可是以前从来也没有人报告过什么地方发现它们的波度竟然大到了足以发出可见光的程度。
  斯特劳斯说:“这儿从前可能有个生物,或者说是他的遗体。他死了,可他体内的微生物没有死,最后它们把他吞噬光了。”
  “而且可能扩散了,”詹宁斯补充说,“那大概就是月球细菌的来源。它们可能根本不是土生土长的,而只是亘古时期污染的结果。”
  还有一层也讲得通,”斯特劳斯说,“由于这些细菌在最基本的结构方面与任何类型的地球微生物完全不同,它们寄生其上的那些生物(假定那就是它们的来源)一定也是类型完全不同的。这是说明他们来自外星的又一迹象。”
  在一座小形山的内壁处,踪迹中断了。
  “这下得大挖一阵了。”詹宁斯凉了半截,说道,“咱们最好报告情况请求帮助。”
  “不,”斯特劳斯阴郁他说,“可能没有什么值得要求援助的东西。环形山也许是飞船着陆坠毁以后一百万年才形成的。”
  “你的意思是说把大部分残骸都气化掉了,就剩下我们找着的这点儿?”
  斯特劳斯点点头。
  詹宁斯说:“无论如何咱们试试,挖挖看。我们不妨划一条线把目前为止有所发现的地方全都连起来,只要沿着……”
  斯特劳斯不乐意,干起活来半心半意的,所以实际上有所收获的还是詹宁斯。这的确非同小可!尽管是斯特劳斯找到了第一块金属,詹宁斯却发现了人造物体本身。
  它确实是人造物体——卧在一块形状不规则的巨砾下面三英尺处。那块砾石落下来时凑巧在它本身和月面之间留下了一处空穴,那人造物体就隐身于空穴之中,一百余万年以来避开了一切侵扰:避开了辐射、陨石微料和温差变化,结果它始终光洁如新。
  詹宁斯马上把它命名为装置。这东西看起来和他们俩所曾见过的任何仪器没有丝毫相似之处。然而正象詹宁斯说的那样,它有什么理由非得相似呢?
  “我看不出有粗糙的毛边,”他说。“大概没撞坏。”
  “不过可能缺零件。”
  “可能,”詹宁斯说。“可是好象没有什么活动的部件,这是个整体,怪的是高低水平。”他意识到他话里的双关含意,试图在往下说的时候努力自制,但不十发成功。“这正是我们需要的东西。一块残缺的金属或者一个细菌密度很高的地区只不过是引起推论和争辨和素材,可这是真东西——一个显然是外星制造的装置。”
  这东西此刻放在他们俩当中的桌子上,两个人都严肃地看着它。
  詹宁斯说:“咱们现在发个初步报告吧。”
  “不!”斯特劳斯断然地厉声反驳。“见他妈鬼,不!””为什么不呢。”
  “因为假如我们报告了,它就成了协会的科研项目了。他们全会蜂拥而上,等到万事大吉,咱们连一条脚注都落不上了,不!”斯特劳斯的态度看上去有点躲躲闪闪的。“咱们尽力而为吧,在那帮贪心鬼下手之前尽可能搞出名堂来。”
  詹宁斯斟酌了一下。他无法否认他也想确保不丧失应得的荣誉,可还是……
  他说:“我觉得我不是个喜欢侥幸取巧的人,斯特劳斯。”他心里第一次有一种冲动想直呼这个人的名字,可结果还是忍住了。“你瞧,斯特劳斯,”他说,“我们没权利等待。如果这东西是来自外星的,那一定是从某个别的行星系来的。在太阳系里,除了地球以外,不可能再有能维持高级生命形式存在的地方。”
  “没完全证实,”斯特劳斯嘟嚷着说,“可就算说对了,又怎么样呢?”
  “那就说明这艘飞船上的生物是在从事星际旅行,因而他们在技术上要远比我们更为先进。谁知道这个装置能使我们了解到他们什么样的先进技术呢。它可能是一把钥匙,通向……谁知道通向什么地方。它可能是一场难以想象的科学革命的线索。”
  “真是富于浪漫色彩的胡说八道。即使这是远比我们先进的技术的产物,我们也什么都学不到。就是爱因斯但复生,拿个微原生冲积物给他看,他能用它搞出什么名堂来呢?"
  “我们不能断言我们什么都学不到。”
  “就算如此,那又怎么样呢?稍微耽搁一下有什么关系呢?保证我们自己获得荣誉有什么不好呢”咱们抓住它不放,确保一切发展都和我们自己联系在一起有什么不好呢?”
  “不过,斯特劳斯,”詹宁斯急于想说清楚他对装置的重要性的看法,感到自己激动得快要哭出来了,“要是我们带着它失事了怎么办?是我们没能把它弄回地球怎么办?我们不能冒这个险。”他说着轻轻拍拍那东西,就象他在跟它谈情说爱似的。“我们应该立即报告,让他们派飞船到这儿来取它。它太珍贵了,不能……”
  在他强烈的激情达到高潮的当口儿,他手下的装置似乎变暖和了。隐藏在一个金属活板下面的部分表面发出了磷光般的光亮。
  詹宁斯象痉挛似地猛然把手抽回来,装置又变暗了。不过已经够了,这一瞬间具有无限的启示作用。
  他的声音几乎哏住了,说道:“就像你头上开了个窗口,我能看透你内心的思想了。”
  “我也看见你的了,”斯特劳斯说,“或者说是感受到它了,或者说明置身其中了,你选择什么说法都可以。”他带着他那付冷漠、孤僻的派头触了一下装置,但毫无反应。
  “你是个极端派,”詹宁斯愤怒他说。“我一接触这东西,”他说着又伸手触它,“它就又有反应了。我全明白了。难道你是个疯子吗?你真的相信主张灭绝几乎全体人类并摧毁物种丰富多彩我特性是正派人的行为吗?”
  闪光所揭示的景象使他感到厌恶,他的手又从装置上放了下来,它再度又变暗了。斯特劳斯再次小心翼翼触了触它,依然毫无反应。
  斯特劳斯说:“老天在上,咱们别争了。这东西是个通讯联络辅助装置——是个心灵感应放大器。难道看不出吗?脑细胞各自都有电势,思想是可以看见的,只要一个起伏颤动的微强度电磁场……”
  詹宁斯掉转头,他不想和斯特劳斯说话。他说:“我们马上发报告。我不在乎名利,都归你。我只想把它移交出去。”
  斯特劳斯沉思了一阵,然后说:“已经还不止是个通讯装置。它还能响应感情、放大感情。”
  “你说的是什么呀?”
  “虽然你一整天都在摆弄它,可一直没反响,只是刚才你碰它两次才有了动静。而我触它还是不起作用。”
  “怎么呢?”
  “它是在你处于感情高度冲动的状态时才对你有反应的。我想,那就是使它活动起来必要条件。当你刚才手按着它大骂极端派的时候,有片刻功夫我想的跟你一样。”
  “我应该这样。”
  “不过你听我说。你能肯定你那么正确?地球上任何一个有思想的人都知道这个行星有十亿人口要比有六十亿人口好过得多。如果我们实行全面自动化(目前庞杂的大群人口不允许我们这样做),我们只需要,比如说,不超过五百万的人口,大概就能建成一个具有充分效能的、适宜生存的地球了。听我说,詹宁斯,别转过脸去,伙计。”
  斯特劳斯努力表现出通情达理的态度以给人好感,他声音中那种刺耳的腔调差不多全都收敛了。“不过我们无法通过民主途径减少人口、这你知道。倒不是由于性欲,因为很久以前子宫嵌入法就解决了生育制问题,这你也知道。,这是个民族主义的问题。每个人种集团都想让其它集团首先减少其本身的人口,这倒跟我的看法一致。我希望我的种族集团,我们的种族集团占据优势。我希望由人类的精华、也就是说由我们这样的人来掌管地球。我们才是真正的人,那些辱没我们的半似猿猴的芸芸众生只会把我们全毁掉。他们反正是命里注定要完蛋的,为什么不拯救我们自己呢?”
  “不,”詹宁斯铿锵有力他说:“人类不能由一个集团垄断。你们那五百万影子队伍,如果困居在一个被剥夺了丰富多彩的多样性的人类社会里,也会厌烦乏味而死——他们活该。”“那是感情用事的废话,詹宁斯,你自己都不相信,只有过我们那些大笨蛋平等主义者一直在训导你相信这一套就是了。你瞧,这个装置正是我们需要的东西。即使我们无法造出任何同样的东西,也槁不清楚这一台是怎么回事,有这台装置也就得了。要是我们能控制或影响关键人物的思想,那我们就能进一步把我们的意愿加诸于全世界。我们已经有了个组织,如果你看到了我内心的思想,你一定已经知道这一点了。它比地球上任何其它组织更为目的明确、计划周密。每天都有人类的智囊来投奔我们。你为什么不来呢?如你所见,这台仪器是一把钥匙,但它不仅是获得更多知识的钥匙,它也是最后解决人类问题的钥匙。和我们一起干吧!和我们一起干吧!”他表现出一种就他来说是詹宁斯前所未见的诚挚态度。
  斯特劳斯的手又放到了装置上,它闪烁了一两秒钟,随即熄灭了。
  詹宁斯露出了干涩的笑容。他明白其中的奥妙了。斯特劳斯夸意竭力在自己身上酝酿强烈的感情,想达到能使装置启动的状态,可是失败了。
  “你掌握不了它。詹宁斯说,“你那种超乎常人的自我抑制太邪乎了,你设法摆脱,对吗?”他说着用颤抖的双手拿起了装置它立刻发出了磷光。
  “那么你来掌握它。你未获得拯救人类的功绩。“一亿年不干,”詹宁斯喘着气说,极度的情绪激动使他快要透不过气来了。“我现在马上报告这件事。”
  “不行,”斯特劳斯说。他抄起了桌上的一把餐刀。“这玩意儿还挺尖、挺快。”
  “你用不着煞费苦心的露尖儿,”詹宁斯说。甚至在此刻的紧张气氛下也没忘他的双关语。“我能看透你的计划。你想利用装置使所有人都相信我根本不存在,你想造成极端派胜利的局面。”
  斯特劳斯点点头。“你分毫不差地看穿了我的思想。”
  “可是你不会成功,”詹宁斯喘息着说,“只要我拿着这东西你就不会成功。”他集中意念想使斯待劳斯定身不动。
  斯特劳斯歪歪扭扭地移动了几步就停下来了。他僵直地举着刀,胳膊颤抖不止,但是他无法前进。
  两个人都汗出如注。
  斯特劳斯从牙缝里迸出声音:“你不能整……天老是……这样。”
  詹宁斯心里透亮;不过他难以用语言来形容当前的局势。如果用体力上的相持来比喻,这就象抓着一只力大身滑、又不断蠕动着想挣脱的动物。詹宁斯必须把意念全力集中在定身不动的想法上。
  他不熟悉这装置。他不知道怎么去灵巧地使用它。你可以想象,一个从来没见过剑的人拾起了剑,他很难以剑客的姿势挥舞起来。
  詹宁斯刚一走神想到这些,斯特劳斯就说话了:“一点不错。”他笨拙地向前迈了一步。
  詹宁斯自知敌不过斯特劳斯疯狂的决心。他们俩都清楚这一点。不过快艇还在那儿,詹宁斯一定得带着装置跑掉。可詹宁斯是无秘密可言的。斯特劳斯看到了他的想法,极力想插到对手和快艇之间去。
  詹宁斯作出了加倍努力。不再默想定身不动,而想的是失去知觉。他拼命地思念:睡觉,斯特劳斯,睡觉!
  斯特劳斯跪倒在地,沉重的眼皮合上了。
  詹宁斯的心怦怦直跳,撒腿就跑。要是能用个什么东西给他一下,抢过刀子来……
  可这一想他的思路就偏离了凝神默想睡觉这个至关紧要的念头。斯特劳斯一把揪住了他的脚腕子,猛力把他拽了下来。
  斯特劳斯毫不犹豫,趁詹宁斯跌倒在地,手起刀落。詹宁斯感到一阵剧痛,心头涌起了一片恐惧的绝望。
  极度强烈的感情爆发使装置发出了耀眼的光芒。詹宁斯内心深处无声地、断断续续地向对手发出恐怖和狂怒的呼喊,斯特劳斯的手松开了。
  斯特劳斯扭歪了面孔,打起滚来。
  詹宁斯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慢慢往后退。他除了一个劲儿全神凝思让对手失去知觉之外,什么也不敢做。采取任何暴烈行动,不管用什么方式,都会过分消耗自身的精神力量,他那原本就无法切实有效地发挥作用的低劣无能的精神力量。
  他逐渐退向快艇。那上面有一套服装。……还有绷带……
  快艇不能胜任长途奔波,詹宁斯也胜任不了。他的左胁尽管扎了绷带,还是滑腻腻地往外流血,宇宙服里边凝结了血块。
  后面还看不到母船的影子,不过肯定它迟早要追上来。它的能量超过小艇好多倍,它还装有探测器,能测出小艇上离子驱动反应堆散发出的排气浓缩云。
  詹宁斯拼命想通过电台和月球站取得联系,但是一直没回答。他绝望地停止了联系,他发出的信号只会有助于斯特劳斯进行追踪。
  他有可能安抵月球站,但他不认为能顺利实现。他也许会半路被击中,他会死掉,小艇会坠毁,他会达到不到目的,他是先把装置藏在个安全地方,然后再前往月球站。
  这装置……
  他不敢确信自己正确。它能毁灭人类,但它具有无限价值。是不是应该干脆把它毁了?它是非人类智慧生物的唯一遗迹。它蕴藏着先进技术的奥秘,它是一台先进的智能科学仪器。不管有什么危险,想想它的价值……潜在的价值……
  不,他一定得把它藏起来,以后再让人找到它一一不过只能让政府里那些开明的稳健派找到它,决不能让极端派……
  快艇沿着环形山北缘内侧盘旋而下。他知道这是哪座山,可以把装置埋在这儿。要是他以后到不了月球站,无线电也和他们联系不上的话,起码他必须离开埋藏地点,远远离开。这样就不会因他的尸身而暴露它。他还留下个探寻埋藏位置的钥匙。
  他此刻思路清晰,似乎到了超脱自然的境界。莫非是他拿着这个装置的作用吗?是它在启迪他的思维,引导他产生敏捷的才思吗?还是只是临终的幻觉,其实它对人并没有任何意义呢?他不知道,不过他已无从选择,他只有一试。
  因为卡尔·詹宁斯自知他快要死了。他还能活几个钟头,可还有不少事要做。 *
  地球调查局美国处的赛顿·达文波特漫不经意地抚弄着他左颊上那块星形的伤疤。“我明白,先生,极端派是很危险的。”
  处长阿什利逼视着达文波特。他瘦削的双颊生就一副不满的表情。因为他曾发誓再度戒烟,他强迫他那来回摸索的手指抓起了一片口香糖,剥掉纸,扭弯,无可奈何地把它塞到嘴里。他老了,脾气也大了,他用指节来回蹭着铁灰色的短露,嚓嚓作响。
  他说:“你并不知道有多危险,我很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人知道。他们人数很少,但是在权势人物当中势力不小,那些人本来就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看成是人类精华。没有人确切知道他们是谁或者有多少人。”
  “连局里也不知道吗?”
  “局里缩手缩脚啊。就这件事而言,我们本身就不清白。你怎么样?”
  达文波特皱起了眉头。“我不是极端派。”
  “我也没说你是。”阿什利说。“我是间你是否清白。你考虑过过去两个世纪当中地球上发生的情况吗?你就从来没想过人口适当下降是件好事?你就从来没感到除掉愚笨、无能、迟钝的庸人,留下其余的人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我可想过,真该死。”
  “不错,有时候我也想过那些,真是罪过。不过偶而凭空向往某种念头是一回事,把它当做具体行动纲领策划全盘希特勒化是另一回事。”
  “从愿望到行动的差距并不象你想的那么大。你要心里有数:成败至关重要,危险相当大,他们采取的手段也会越来越不引起人们反对。不管怎么说,现在伊斯但布尔那件案子已经处理完了,我想让你了解这件事的最新情况。伊斯但布尔一案的重要性比起这件事来简真是小巫见大巫。你认识特工费兰特吗?”
  “就是失踪的那个人?没直接见过。”
  “好吧。两个月前,在月球表面找到了一艘锚的飞船。这艘船是从事私人资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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