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忽然怀疑起来,这位博士是否神智失常了。难道他不知道为什么我看不懂吗?
  乔治说:“我不会阅读,先生。”
  “你愿意学会阅读吗?”
  “愿意,先生。”
  “为什么?”
  乔治眼睛瞪得圆圆的,害怕起来。没有人曾经问过他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不知道,先生。”
  “印成文字的知识会一辈子对你起指导作用。即使在你通过教育日以后,你需要知道的东西也多得不得了。拿这张卡片说吧,就能告诉你不少事情。书籍同样会告诉你许多事。你从电视屏幕也能学习很多东西。印成文字的东西将会告诉你许许多多有用的事,有趣的事,所以不会阅读就象瞎子一样,是极其可怕的事。你懂吧?”
  “我懂,先生。”
  “你害怕吗,乔治?”
  “不害怕,先生。”
  “好。现在我就告诉你咱们首先要作什么。我要把这些导线放在你的前额上,就放在你的眼角两边。这些线会贴在上面,它们伤害不了你。接着,我就打开一个开,发出嗡嗡的声音来。那声音听起来有些怪,也许还会弄得你身上发洋,但是绝不会伤害你。如果你觉得疼了,你就告诉我,我马上就把机器关上。但是我告诉你,它不会伤害你的。好吗?”
  乔治点了点头,咽了口吐沫。
  “准备好了么?”
  乔治又点了点头。当博士忙着进行准备时,他闭上眼睛。这一切乔治的爸爸和妈妈已经早就向他解释过了。他们也告诉他,这件事伤害不了他。可是总有那么一些孩子,一些十一、二岁的孩子,追着等待参加“阅读日”的八岁孩子喊:“小心你要挨针扎啊!”另外还有一些孩子仿佛要告诉你一件秘密似地把你拉到一边,恐吓你说:“他们要把你的脑袋割开。他们用一把那么大的尖刀,上面还带着个钩子。”诸如此类的话说得你毛骨悚然。
  乔治从来不相信这些话,可是他却常常作恶梦。现在他闭上了眼睛,感到身上一阵阵冒冷汗。
  他没有感觉太阳穴上的导线;嗡嗡声也仿佛非常遥远。他听到的只是自己血液在流动,起着空洞的回响,好象血液同他自己都处在一个大洞穴里一样。他慢慢地冒险睁开了眼睛。
  博士正背对他站着。一个长纸条从一件仪器里滚出来,纸上面有一条紫色的、波浪形的曲线。博士一块一块地把纸条撕断,放在另一台机器的一个槽孔里。他放了一块又一块;每放一块,这台机器里就吐出一块胶片。博士仔细研究了这些胶片。最后,他转过身来,有些奇怪地皱着眉毛打量着乔治。
  嗡嗡的声响停止了。
  乔治气也喘不出地说:“完了么?”
  博士说:“完了。”但是他仍然皱着眉毛。
  “我现在会阅读了吗?”乔治问。他觉得自己跟从前没有什么不同。
  博士说了一声“什么?”脸上突然露出笑容。他说:“你很不错,乔治。再过十五分钟你就会阅读了。这回我们要使用另一台机器,时间要长一些。我要把你的整个脑袋都蒙起来,当我把机器打开以后,有一段时间你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但是你不会受到什么伤害的。为了保险起见,我给你一个小开关,你可以握在手里。如果你觉得疼,你就把按钮一按,机器马上就会关上。好吗?”
  几年以后,有人告诉乔治说,这个小开关只不过是个摆样子的东西,唯一的目的是叫你安心。但是他不知道这个人的话是否可靠,因为他并没有按那个开关。
  他的脑袋被罩上一顶没有棱角的、橡皮里子的头盔。三四个小疙瘩抵住他的头骨把他的头卡住。但是那压力并不大,过了一会儿他就感觉不出来了。他一点儿也不觉得痛。
  博士的话音听来象是来自遥远的地方:“一切都很好吗,乔治?”
  接着,事前没有发出任何信号,一层厚毡子就把他整个包裹越来。他的灵魂好象出了窍,他什么感觉都失去了,宇宙万物也都消失了。只有他自己和从虚无飘渺的远方传来的喃喃低语声,那声音正在告诉他些什么——正在告诉他——正在告诉他——
  他竖起了耳朵,极力想听清楚那声音,想了解它的意义,但是中间却隔着那层厚毡子。
  又过了一会儿,头盔从他脑袋上摘下去了。灯光亮得刺眼,博士说话的声音好象在他的耳旁擂鼓。
  博士说:“这是你的卡片,乔治。上面说的是什么?”
  乔治又看了一遍卡片,不由得压低了嗓子喊叫起来。卡片上的符号已经不再是符号了,它们成为文字了。清清楚楚的文宇,正象有谁在低声念给他听一样。当他看到这些符号的时候,他就能听到些这字被轻声谈出来。
  “那上面说的是什么,乔治?”
  “上面说——上面说——‘普拉登·乔治,生于四一九二年二月十三日,彼德与爱米·普拉登之子,出生地……”他停了下来。
  “你能念了,乔治,”博士说,“你已经学会了。”
  “永远会了吗?我不会再忘记吗?”
  “当然不会。”博士探过身来,严肃地同他握手。“现在他们就把你送回家去。”
  一直过了好多夭,乔治才习惯于他的这种新奇、伟大的才能。他毫不费力地给他父亲念这个、念那个;老普拉登激动得直抹眼泪,到处给亲友打电话,报告他们这个好消息。
  乔治在城里到处走动,不论碰到什么零碎的印刷品都要读一遍。他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过去这些东西对他一点也没有意义。
  他极力回忆在没有学会阅读之前自己是怎样一种情况。可是他说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就他对这件事的感情而言,好象他一直就会阅读,根本不是通过“阅读日”才学会的一样。
  到了十八岁,乔治生得皮肤黑黝黝的,中等个儿,但是由于比较瘦削,所以显得比实际上要高一些。特瑞维利安一点也不比他矮,但是因为生得粗壮,所以“小胖子”这个外号对他比以前更加合适了。但是近一两年来,他变得非常敏感,只要有人叫他这个外号,他就要反唇相讥。既然特瑞维利安更不喜欢自己的正式名宇,所以人们干脆就只叫他的姓——特瑞维利安,或者这个姓的任何体面的变音。好象为了进一步证明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他固执地蓄起了鬓须和短撅撅的一撇小胡子。
  特瑞维利安非常紧张,浑身冒着汗,乔治(这时特瑞维利安已经不再叫他“卓季”,而是从喉咙里含混地咕哝出“乔治”这个声音)看到他这个样子竟觉得非常有趣。
  他们仍然站在十年前所在的大厅里(自从十年前参加“阅读日”以后,就没有再来过这里)。两人都有一种感觉,仿佛过去的一个朦胧的梦境突然变成现实了。在开始的几分钟里,乔治发现,不仅屋子里的一切东西都比记忆中的小了,而且整个屋子的面积也缩小了很多。他不由吃了一惊,过了一会儿,他才想到,是自己长大了。
  聚集在大厅里的人也比儿时那一次少多了。这次到这里来的都是男孩子。女孩子们被安排在另外一天。
  特瑞维利安把身体探过来说:“我真不懂,干么让人这么等着。”
  “还不是形式主义!”乔治说,“哪儿也免不了这一套。”
  特瑞维利安说:“你怎么能够这样处之泰然?”
  “我没有什么着急的。”
  “哎呀,老弟,你简直让我觉得讨厌。我真希望你最后什么也当不成,只能作个合格的施肥员;到那时候我倒要瞧瞧你的脸色。”说完了,他的目光焦急不安地把四周的人扫了一遍。
  乔治也向周围看了看。程序的安排同小时候参加“阅读日”的时候有一些不同。事情进行得比较慢,注意事项都是用文字形式发给每一个人的(这比参加“阅读日”的时候方便多了)。普拉登和特瑞维利安两个名字按字母顺序都比较靠后,但是这次两个人都心里有数了。
  年青人不断地走出接受教育的屋子,一个个皱着眉头,显得很不自然。他们拿起各自的衣服和随身携带的东西便到分析室去探询结果。
  每从教育室走出一个人,都被人数逐渐减少、仍然等候着的小伙子围住。“怎么样?”“你有什么感觉?”“你想你会成个什么人材?”“你觉得跟以前有什么两样吗?”
  回答一般都很含混、模棱两可。
  乔治克制着自己,始终没有参加到打听消息的人群中去。这样做只会使自己的血压增高。大家都说,如果能保持平静,成功的机会就更大一些。即使这样控制着自己,你还会感到手心冰冷。真奇怪,年龄尽管大了,却还有许多使你紧张的事。
  比如说,移居到外界星球去的科学工作者可以带着自己的妻子(或是丈夫)。任何一个星球都认为保持男女两性数目均衡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如果你去的是一个甲级星球,有哪个女孩子会拒绝同你一道去呢?乔治这时候心目中并没有固定的对象,他也不想现在就找对象。一旦他当了程序编制员,一旦他可以在自己的姓名前面加上“合格计算机程序编制员”这个头衔,他就可以随意挑选一个女朋友,就象苏丹王挑选妃嫔一样。想到这个,他又兴奋起来,可是他马上就不再往下想了,必须沉着镇静。
  特瑞维利安嘟嘟嚷嚷地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开头他们说,要是放松自己,保持平静,就会一切顺利。可是他们马上就让你经受这种考验,让你既无法放松,又平静不下来。”
  “也许他们有意这样做,谁已经长大成人,谁还没有脱离孩子气,就能分别出来了。别紧张,特瑞维利安。”
  “你少说两句吧!”
  轮到乔治了。并没有人喊他的名字,只是通知牌上用发音的字母把他的名字映现出来。
  他向特瑞维利安挥了挥手:“别紧张。别让他们把你制住。”
  他走进测验室的时候,情绪很高。他真的按捺不住自己心头的喜悦。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说:“是乔治·普拉登吗?”
  一瞬间,乔治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幅极为清晰的图画:十年以前,另外一个人也同样这样问过自己;他觉得目前的这个人仍然还是那一个人,而在自己一步迈进门槛以后,又成为一个八岁的孩子了。
  这个人抬起头来;当然了,他的面孔和突然出现在乔治记忆中的面孔完全是两回事。这个人生着狮头鼻子,头发比较稀,一络一给的贴在头皮上,下巴的肉皮松松地耷拉着,好象他曾经是个胖子,如今又瘦削下来似的。
  这个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有些不高兴地说:“是吗?”
  乔治又回到现实中来:“我就是乔治·普拉登,先生。”
  “那么你倒是口答啊!我是查哈里。安东奈利博士。咱们俩一会儿就会熟悉起来的。”
  他盯着几张小胶片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拿起来,迎着光线仔细打量着。他一直板着脸。
  乔治觉得自己的心颤了一下。他模模糊糊地好象记得另外那位博士(那个人的名字他已经忘了)也曾经这样盯着胶片看。会不会仍然是原来的那些胶片?另外那个博士曾经皱过眉毛,而现在这位则好象生气似地望着自己。
  他的高兴的心情差不多已经消失了。
  安东奈利博士把相当厚的一份档案记录在自己面前摊开,小心翼翼地把胶片放在一边。“这里说你想作一个程序编制员。”
  “是的,博士。”
  “现在还是这个想法?”
  “是的,先生。”
  “这是个责任重、要求严的工作。你觉得自己干得来吗?”
  “是的,先生。”
  “大多数人在‘教育日’之前并不提出一门固定的职业。我想他们可能害怕这样做反而会把选择职业的事弄糟。”
  “我想你说得对,先生。”
  “你不害怕吗?”
  “我想我还是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好。”
  安东奈利博士点了点头,但是脸上仍然是一派严肃的神情。“你为什么想当程序编制员?”他问。
  “正象你刚才说的,先生,这个工作责任重、要求严。这是个很重要的、也是个很令人感到兴趣的职业。我喜欢这个职业,我认为我可以从事这种职业。”
  安东奈利博士把档案推在一边,沉着一张脸望着乔治。他说:“你怎么知道你喜欢这门职业?因为你想哪个甲级星球都会抢着要你吗?”
  乔治颇为不安地想:“他是在故意使我神经紧张。我一定要保持冷静,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
  乔治回答说:“我想,对程序编制员来说,这种机会比较多。但是即使我留在地球上,我知道我也会喜爱这一工作的。”(我说的是实话,一点也没有撒谎,乔治想。)
  “好吧,你怎么知道你喜欢它?”
  他提出这个问题来,好象知道这个问题无法回答。没有想到乔治脸上却堆着笑容。他早已有了答案。
  “我一直在阅读有关程序编制的书籍,先生,”他回答说。
  “你一直在干什么?”这回博士真的大吃一惊;乔治感到很可笑。
  “读这方面的书,先生。我买了一本关于这门专业的书,我在研究它。”
  “一本为合格程序编制员写的书?”
  “是的,先生。”
  “可是你看不懂啊。”
  “最初我看不懂。我又买了别的数学书和电子学的书。我尽量读懂了一些。我懂得的并不多,但是从我读懂的那些看来,我知道我喜欢这门科学,我也能够学会这门职业。”(连乔治的父母也没有发现乔治的这些藏书,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每天在自己的屋子里消磨这么多时间,不知道他把应该睡觉的时间用在什么上了。)
  博士开始揪自己下巴上松软的皮肤。“你这样做打算干什么呢,孩子?”
  “我要让自己确实有把握对这门职业感到兴趣,先生。”
  “你当然知道,感兴趣不是关键的问题。你何以非常喜爱一门科学,但是如果你脑子的结构决定你从事另一门职业更有成效,你就得从事另一门职业。你懂不懂这个?”
  “人家这样告诉过我,”乔治谨慎地回答说。
  “那么你就得相信。这是真实情况。”
  乔治没有说什么。
  安东奈利博士说:“也许你认为,学习某一门科学会引导你的脑细胞向这一方面发展。就象有一种理论认为,怀孕的女人只要坚持不断地听伟大的乐曲,生的孩子就会成为作曲家一样。你相信这个吗?”
  乔治的脸红了。他心里显然有这种想法。他一直坚信硬逼着自己的智力不断向自己所要求的方面发展,他会比别人提前开个头儿。他所以满怀信心,主要也是建立在这一点上。
  “我从来没有——”他说,可是无法把这句话说完。
  “好吧,我告诉你,这个理论不对。哎呀,年轻人,你头脑结构生来就是一定的模式。如果受到重击,使脑细胞受到损伤,或者脑血管破裂,或者生了脑瘤、受到感染,脑结构是可以改变的,当然每次都是往坏里改变。但是专门靠你思考某类专门问题,却绝不会使它改变。”他沉思地盯着乔治看了一会儿,又接着说,“是谁告诉你这样做的。”
  乔治这时候已经心慌意乱了,他咽了口吐沫说:“谁也没有告诉我,博士。我自己的主意。”
  “你开始这样做以后有谁知道吗?”
  “谁也不知道,博士。我没有想到做了这种错事。”
  “谁说这是错事?我要说的是,这样做没有用。你为什么不让人知道呢?”
  “我——我想别人会笑话我。”(他想到最近同特瑞维利安的一次谈话。他非常谨慎地提了提自己的想法,只是把它当作自己偶然想到的、极其模糊的一个思想。他对特瑞维利安说,学习种知识可以采取零敲碎打的办法;打个譬喻,就象一勺一勺地把知识往脑子里灌似的。特瑞维利安听了马上就吼叫起来:“乔治,赶明儿你还自己硝皮子做鞋、织布做衬衫吧!”事后他为了自己嘴严感到庆幸。)
  安东东利心里不知在想什么。他沉着脸把刚才看过的小胶片挪过来移过去。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我给你做做分析吧。这样谈也得不出什么结论来。”
  乔治的太阳穴上被安上导线,接着是一阵嗡嗡的呜响。十年前的记忆又清晰地映现在他的脑海里。
  乔治的两只手直出冷汗,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他绝对不该把私自看书的事告诉博士。
  这都是他的该死的虚荣心,他对自己说。他想让人家知道,他的事业心多么强,多么富有独创精神。和他的预期相反,别人看到的是他的迷信、无知;这就引起博士对他的反感。(他肯定知道,博士非常讨厌象他这样的惯爱耍弄小聪明的人。)
  当时乔治的神经已经紧张到这样的程度,他肯定认为,分析仪器不会显出正确的结果来。
  他连导线从脑门上被取掉也没有意识到。等他清醒过来以后,他只看见博士满脸沉思地瞪着眼睛瞧着他。事情就是这样了。电线已经没有了。乔治努力使精神集中起来。这时他已经放弃了想当程序编制员的雄心壮志了。只不过十分钟,一切就都烟消云散了。
  他无精打采地说:“我想不成了吧?”
  “什么不成?”
  “当不成程序编制员了。”
  博士揉了揉鼻子,说:“你把衣服和别的东西拿着,到15—C那间屋子里去。你的档案会有人送过去。我的报告也会送去。”
  乔治非常吃惊地说:“我已经受了教育了么?我还以为这只是——”
  安东奈利低头看着自己的办公桌说:“那边会把一切情况解释给你听。照我的话去做吧!”
  乔治感到一阵无名的恐惧。是什么事他们不肯告诉他呢?也许他不宜于学习任何职业,只能做一个劳动者?他们一定是准备让他去干体力活儿,准备教育他适应这种职业。
  他突然觉得这件事已经成为定局;他需要极大的克制力才使自己不喊叫出来。
  他踉踉跄跄地走回等候的地方。特瑞维利安已经不在那儿了;如果他还能够保持冷静的头脑,了解四周发生的各种事情的意义,这件事他倒是应该感谢的。事实是,这时大厅里几乎没有什么人了,剩下的寥寥无几的人看起来很想向他提出一些问题来,只是由于按照字母顺序他们的姓名排在最后,个个都已等得精疲力尽,再加上看到乔治那副怒容满面、令人望而生畏的样子,这些人才不愿意自我晦气。
  别人都有权利当技术员,而他自己却要干体力活,当个体力劳动者!这已经是确定无疑的事实了!
  一个穿红色制服的人领着他穿过一条人来人往的过道。过道两边是一间间的屋子,每间屋子里都三三五五地聚着一些人,这里是汽车机械师,那里是建筑学者、农艺师……可以分成上千门专业,可是在他的这个小城市里,大多数职业只有两三个代表人物。
  乔治这时候的心境是对所有这些人都感到厌恶;统计学家也好,会计师也好,尖端科学工作者也好,普通技术人员也好……他都厌恶。日为这些人都为学会了一门知识而自鸣得意,他们都已有了归宿,而他自己却仍然头脑空空,还需要经过一些繁复的手续。
  他走到15—C号房间,被领了进去。他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间空空荡荡的屋子里。一时他的情绪又高涨起来。肯定这不是训练体力劳动者的地方;不然的话,这里起码会有几十个小伙子。
  一扇小门在半人高的隔墙的另一边自动地合起来,一个头发斑白、已经有了一把年纪的人已经从那后边走了出来。他对乔治笑了笑,露出整齐的、显然是镶嵌上的假牙,但是这个人的面孔却红通通的,没有一丝皱纹。他说话的声音坚强有力。
  “晚上好,乔治。”他说,“我看到我们这一部门这回只有你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乔治茫然地说。
  “从整个地球来讲,当然有成千上万人,成千上万人。你并不孤单。”
  乔治更觉得莫名其妙了。他说:“我不明自,先生。我究竟能当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别着急,孩子。你没有问题。谁都可能遇上这类敦”他伸出手来,乔治不知不觉地把他的手擦住。这人的手很暖和,它紧紧地住乔治的手。“坐下,孩子。我叫萨姆·艾伦弗尔德。”
  乔治不耐烦地点了点头:“我要知道的是,你们要把我怎么样,先生”
  “当然了。第一点,你不能成为一个计算机程序编制员了,乔治。我想,这个你自己也请到了。”
  “是的,我猜到了,”乔治忿忿不平地说,“那么我能当什么呢?”
  “这是一个很难解释的问题,乔治。”他沉吟了一会儿,接着就一字一板地说:“什么也不当。”
  “什么?”
  “什么也不当!”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们不能分给我一门职业?”
  “这件事由不得我们,乔治。它是由你的头脑构造决定的。”
  乔治的脸变得煞白,眼珠子都努了出来;“我的脑子有什么毛病吗?”
  “有些问题,从安排职业的角度上看,我想也可以称之为‘毛病’。”
  “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伦弗尔德耸了耸肩膀:“我相信你是懂得地球如何实行自己的教育计划的,乔治。几乎任何人都可以吸收几乎任何一门知识,但是每个人的脑结构都决定他更适合于学习这一门,而不是另一门。我们根据每一门学科的最低限度要求,尽量使每个人适合于他要学习的专业。”
  乔治点了点头:“是的,我懂。”
  “在偶然的情况下,我们也遇到这样的年轻人,他的心灵不适合于接受利用机器灌输给他的任何一门知识。”
  “你的意思是说,我就是这样一个无法受教育的人么?”“这正是我的意思。”
  “这简直太荒谬了。我有智慧。我能够理解——”乔治一筹莫展地向四边看了看,仿佛要找到一个什么办法证明他的脑子并不愚蠢似的。
  “请你不要误解我的意思,”艾伦弗尔德神情严肃地说,“你有智慧。这一点用不着怀疑。你的智力甚至超过了一般常人。不幸的是,这个同应该不应该让你的头脑接受用机器灌输的知识毫无关系。事实是,到我们这一部门来的,几乎总是智力不同于常人的人。”
  “你的意思是说我连当个合格的劳动者都不够资格吗?”乔治嘟响道。他突然觉得即使能当个劳动者也比面临着一片渺茫好一些。“当个劳动者有什么需要学习的呢?”
  “不要低估了劳动者,年轻人。劳动者下面还有好几十种分工,每一个不同的工种都需要掌握相当专门的技能。就拿提举一件重物来说吧,你认为就不需要了解正确的方法吗?再说,在训练劳动者的时候,我们不仅要选择那些头脑适合于做这一工作的人,还得看他的体格合适不合适。你这种类型的人是不适合长期干体力活儿的,乔治。”
  乔治也知道自己的体格比较孱弱。他说;“但是我还没听说过有哪个人不学一门专业呢。”
  “这种人确实不多,”艾伦弗尔德也同意这一点,“我们把这种人保护起来。”
  “保护?”乔治感到越来越困惑、越来越害怕了。
  “我们这个星球有责任把你保护起来,乔治。从你走进这个房门的一刻起,你就在我们照管下了。”艾伦弗尔德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里充满了怜爱。乔治觉得,这是一个成年人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绽露出的笑容。
  乔治说:“你是说,要把我放在监狱里吗?”
  “当然不是。你只不过和那些同你一个类型的人待在一起。”
  这句话对乔治说来不啻晴天霹雳。
  艾伦弗尔德又接着说:“你需要特别的待遇。我们会照顾你的。”
  乔治发现自己竞扑籁籁地掉下眼泪来,未免也有些吃惊。艾伦弗尔德走到屋子的另一端,好象沉思什么似的背对着他站着。
  乔治极力抑制着自己,把痛苦的啼哭变成抽泣,然后再把抽泣也压抑下去。他想到自己的父亲、母亲,想到自己的朋友,想到特瑞维利安,想到自己的耻辱——
  他反抗地说:“我学会了阅读。”
  “任何一个头脑健全的人都学得会。我们从来没有发现过例外。只是在目前这一阶段我们才发现一些——例外情况。在你学习阅读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对你的脑型感到关心了。当时负责给你检查的博士已经汇报了你的某些特征。”
  “你们不能试一试让我接受一门教育吗?你们并没有试过。我愿意碰碰运气。”
  “法律不允许我们这样做。可是你要知道,你现在这样也不是什么坏事。我们会向你的家庭解释这件事,不伤害他们的感情。你到了收容你的地方以后,会享受到一些特殊的权利。我们会给你准备许多书,你愿意学什么就学什么。”
  “手工式地学习知识吗?”乔治气恼地说,“零零碎碎地一点点地学。那样子,我到死的时候也不过能当个合格的办公室小职员,管管资料。”
  “可是我听说你已经自己阅读书籍了。”
  乔治的心一下子全凉了。他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他再也没有救儿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什么?”
  “安东奈利这个家伙。他捅了我一刀子。”
  “不对的,乔治。你想错了。”
  “别蒙混我了。”乔治再也压制不住心头的怒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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