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能儿收容所

作者:艾萨克·阿西莫夫

   
傅惟慈 译

  乔治·普拉登的话语声中流露出无限向往,他实在无法克制自己的渴慕心情。他说:“明天是五月一号,奥林匹克节!”
  他把身体一翻,俯卧在床上,从床脚望着他的同屋。怎么这个人居然没有感觉到?难道这件事对他一点影响也没有吗?
  乔治的脸庞本来就不胖,由于在收容所里待了将近一年半的时间,更加瘦了一圈。他的身躯比较瘦小,但是一双蓝眼睛却仍然象过去那样炯炯有神。他的手放在被单上,半握着拳头,给人以囚禁在樊笼里的感觉。
  乔治的同层人正埋头看一本书。这人把头抬起了一下儿,顺便调整了一下椅旁墙壁上射出的灯光。这个埋头看书的人名叫哈利·奥曼尼,出生在尼日利亚。从他的深棕色的皮肤和粗大的五官看来,这人似乎生来就是沉着稳重的性格,哪怕谈起奥林匹克节,他也一点不激动。
  他只平淡地回答了一句:“我知道,乔治。”
  当乔治需要的时候,哈利的耐心同照顾给他的帮助是很大的,但即使是耐心和照顾,有时也会超过一个人需要的限度。难道象现在这样的时刻,还能够象座黑木头雕象那样无动于衷地坐着吗?
  乔治很想知道他自己在这里待上十年,会不会也变得同奥曼尼一样;但是他马上就把这个想法甩到一边。不会的!
  他挑衅似地说:“我想你已经忘记五月意味着什么了吧。”
  奥曼尼说:“我记得很清楚。五月同其他的日子没有什么两样。是你把这件事忘了。五月对你说来没有什么特殊意义,乔治·普拉登。对我说来,”他又低声加了一句,“对哈利·奥曼克来说,也同平常的日子一模一样。”
  乔治说:“宇宙飞船就要到地球上来迎接应征的人员了。到了六月,成千上万只飞船将要载着上百万的男女科技人员到别的星球去,到你能够叫出名字来的任何一个星球上去。难道这一切对你都没有意义吗?”
  “一点意义也没有。你想叫我作出什么反应来呢?”奥曼尼用手指划着他正在阅读的一段艰深的文章,嘴唇不出声地动起来。
  乔治注视着他。太可恶了,他心里说,你就是咆哮两声,吼叫两声也好啊!这你总可以做到吧!再不然就踢我两脚,打我几拳,随便怎样也比这么闷不作声好哇!
  乔治所以有这种心情,是因为他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生闷气,不想自己一个人这样满腔怒火,不想自己一个人过着这种毫无兴趣的日子。
  在他到这里来的最初几个星期里,宇宙好象一个罩子,紧紧扣在自己身上;他什么也看不清楚,什么也听不真切。但是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情况比现在倒还好过一些。在奥曼尼没有出现在他身边,重新把他拖回到这种毫无意义的生活中以前,那一段日子反而好过一些。
  奥曼尼!他的岁数已经大了,至少已经有三十岁了。乔治想:“我到了三十岁会不会也成为他这个样子?再过十二年我会不会也象他这样?”
  因为他害怕自己也将变得这样死气沉沉,他又向奥曼尼大声吼道:“你别再看那本倒霉的书了,成不成?”奥曼尼又翻过一页,继续读了几个字,才抬起头来。他生着一头蜷曲的短发,好象戴着一顶室内便帽。“你说什么?”他问道。
  “你看书有什么用?”普拉登走到他前面,鼻子里喷着气。“还是电子学!”说完,他一巴掌把奥曼尼手里的书打在地上。
  奥曼尼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把书捡起来。他把一页弄皱的书捋平,一点也没有恼怒的样子。“姑且称之为满足好奇心吧,”他说,“我今天已经懂得一点电子学了,也许明天还能够懂得更多一些。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是一种胜利。”
  “胜利?这叫什么胜利?难道你这一辈子就满足于这个啦?等你活到六十五岁,你懂得的知识也许刚刚能抵上一个合格的电子学家的四分之一。”
  “也许等我三十五岁就能当合格的电子学家了。”
  “可是那时候谁会要你呢?谁会用你呢?你能上哪里去呢?”
  “没有谁要我。谁也不要我。我也没有地方去。我要留在这儿继续读别的书。”
  “你这样就心满意足了?告诉我!你拉着我去上课,你让我也学习看书、记东西,但为了什么?这些事可不能使我满足。”
  “你总是感到不满足,这有什么好处呢?”
  “有好处。这样我就可以不再演这出滑稽戏了。我要做我一开始就计划好的事,早在你甜言蜜语地劝我放弃这种想法之前我就计划好要做的事。我要逼着他们——他们——”
  奥曼尼放下手里的书,直到对方说不下去的时候他才开口:“逼他们干什么,乔治?”
  “我要逼着他们改正他们对我的不公正待遇。这是个圈套。我要找到那个安东奈利,让他承认他——他——”
  奥曼尼摇了摇头:“每一个被送到这里的人都一口咬定这是个错误。我还以为你已经过了这个阶段了呢。”
  “别说什么这是个阶段,”乔治暴躁地说,“这是事实。我已经告诉过你——”
  “不错,你已经告诉过我,但是你心里也明白,关于你的事,任何人也没有弄错。”
  “难道因为谁也不肯认错就能说没弄错吗?你认为,如果不对他们施加一些压力,他们会承认把事情办错了吗?——哼,我就要给他们加点压力。”
  乔治的心情所以这样恶劣,主要是因为五月已经到了;五月——这是奥林匹克月。乔治感到五月重又把往日的狂热带回来,自己再也无法克制了。再说他也不想克制自己。他已经快把过去的事遗忘了。
  他说:“我本来想做一个计算机程序编制员,我是可以胜任这种工作的。就是今天我仍然能当程序编制员,不管他们说对我的脑型分析做出什么结论。”他用手敲打着床垫,“他们错了,他们一定弄错了。”
  “负责分析的人是绝对不会弄错的。”
  “绝对是他们弄错了。难道你对我的智力还怀疑么?”
  “智力同这件事毫无关系,不是已经多次同你谈了吗?难道你还不理解?”
  乔治又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愁眉苦脸地盯着天花板。
  “你过去想当什么,哈利?”
  “我当时就没有固定的计划。我那时想,我当个水栽专家①倒很合适。”
coc1①水栽专家是专门研究如何为宇宙飞行员培植新鲜食用植物的科学人员,主要在中水而不用泥土培育植物。coc2
  “你当时认为你能成个水栽专家吗?”
  “我不敢肯定。”
  乔治过去从来没有问过奥曼尼的私事。现在他听到奥曼尼过去也曾有过雄心壮志,结果却落到在收容所了此一生,觉得非常奇怪,甚至觉得这是违反常理的。水栽专家!
  他说:“你过去想到过你会到这个地方来吗?“
  “没有。但是我在这里也是一样。”
  “所以你就知足了。你就心满意足了。你还挺高兴。你喜欢这种生活。你不想到别的地方去了。”
  奥曼尼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他仔细地把被褥铺开,一边说:“乔治,你这个人很固执。因为你不肯接受现状,结果总是折磨着自己。乔治,你现在在这里,是在一个你管它叫收容所的地方,可是我从来没有听你说过它的全名。你把全名说说,乔治,把全名说说。说完了你就去上床睡觉,一切就都过去了。”
  乔治气得咬着牙,牙齿都龇了出来。他从牙缝儿里迸出了两个字:“不睡!”
  “你不睡我可要睡了,”奥曼尼说;他果然上了床。他有意把每个字都说得特别清楚。
  乔治听到他的话声又生气又惭愧;他赌气把头转向一边。
  在乔治·普拉登一生的头十八年中,大部分时间他一直坚定不移地奔向一个目标,那就是做一个合格的计算机程序编制员。在他的朋友中间,有的人谈论宇宙航行,有的人谈论冷冻技术和运输管理,甚至还有人谈行政管理;他们谈得都头头是道。但是乔治对自己的志愿却从来没有动摇过。
  他也象别人那样慷慨激昂地讨论各种职业相对的优点。为什么他不能发表自己的看法呢?“教育日”已经隐约浮现在他们面前,这是他们一生中的一件大事。这一天一步又一步地向他们挪近,好像日历一样不能改变,准确无误——这一天就在他们过完十八岁生日以后十一月的第一天。
  过了这一天以后,谈话就转移到别的话题上面去了。可以同别人讨论自己职业中的一些细节,可以夸奖自己妻子儿女,再不然也可以聊聊空间球队比赛的胜负,或者奥林匹克节的经历。但是在教育日之前,却只有一个话题百谈不厌地吸引住每一个人,那就是“教育日”。
  “你选了什么专业?你有成功的把握么?咳,这可不太好。你不妨看看记录;名额减少了。现在后勤学——”
  再不然就是“现在机械学怎样怎样,”“现在通讯系统怎样怎样,”或者“现在引力学如何如何。”
  特别受人重视的是引力学。在乔治的“教育日”到达前的几年中,由于利用引力的动力机械迅速发展,引力学已经成为人人谈论的话题了。
  每个人都说,十光年旅程以内的任何小星球,都将不惜重资,到地球上招聘任何类型的引力工程师。
  但是这种想法从来也没有使乔治动过心。小星球是会这样做的,就是花掉它辛辛苦苦积累起的全部储备资金也在所不惜。可是乔治也听说过一门新兴技术所必然经历的道路。在一门新技术建立起来以后,随之而来的是流水一般的不断的革新和简化。每年都会出现许多新型机器,新型引力发动机,新的原理。这样一来,所有重金聘来的专家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学过的一套技术已经过了时,不得不让位给接受更新的教育的新型技术人员。这样,第一批学会这种技术的人就不得不改行去做一些非技术性工作,或者转移到一些没有赶上先进潮流的落后的星球上去。
  与此相反,各个星球对计算机程序编制员的需求却从来没有中断过。一年又一年,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永远如此;尽管这种需求从来没有狂涨到任何高峰,也从来没有出现哄抬市价的现象,但是随着一个又一个新星球世界的开辟,随着老星球的各种事务愈趋错综复杂,这种需求总是稳定地上升着。
  这个问题他曾经同小胖子特瑞维利安争论来争论去。因为是最要好的朋友,所以他们总是三天两头进行争论,而且每次都争得面红耳赤。当然了,两个人谁也不能说服谁。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特瑞维利安的父亲在世时就是合格的冶金人员,而且曾经在外界星球上工作过。他的祖父也是合格的冶金员、日此特瑞维利安几乎把这个职业看作是自己一家的世袭职业;他一心想做冶金员,而且认定任何其他职业同这个行当比起来都有失体面。
  “无论到什么时候都得使用金属,”他说,“再说,不论浇铸一定规格的合金也好,观测合金结构的增长也好,都表现出冶金人员的技能。可是程产编制员做的是什么呢?整天坐在编码器前面,把一个又一个的数据送到一英里长的庞大的机器里,不过如此而已。”
  乔治虽然才十六岁,但已经学会了从际实角度看问题了。他只简单地反驳了一句:“每年同你一起训练出来的冶金人员有一百万。”
  “因为需要啊!这是一门很好的职业。最好的职业。”
  “但是你会被别人排挤出来的,小胖子!你会远远落在别人后边,什么事也轮不上你。任何星球都能培养自己的冶金人员,他们对地球的先进的冶金学家需求并不大。需要这种人的主要是一些小星球。你大概知道我们这里训练出来的冶金人员有百分之几被聘请到甲级星球去,这个数字你大概是知道的。我查过这个资料。只不过百分之十三点三。就是说,对你来说,十成有八成是窝在一个刚刚装置自来水的原始落后的星球上。你还有可能一辈子离不开地球;百分之二点三的冶金人员永远留在地球上。”
  特瑞维利安斗气似地说:“留在地球上这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地球也同样需要技术人员。而且需要优秀的。”特瑞维利安的祖父就是在地球上工作一辈子的冶金人员。他说完这句说,伸出手指头摸了摸嘴唇上还没有生长出来的上须。
  乔治知道特瑞维利安祖父的情况,他想到自己的前辈人也没有离开过地球,所以并不想讥笑对方。他只是委婉地说:“从智力方面看,算不得丢脸的事。当然不算。可是要是能到一个甲级星球上去,到底非常了不起,不是吗?”
  “现在咱们看看程序编制员的工作吧!只有甲级星球才装置需要第一流程序编制员操作的新计算机,所以在市场上招聘这类人材的都是最先进的星球。此外,程序编制的教育磁带非常复杂,并不是每个人都适合于接受这种技能的。这些星球所需要的程序编制员,只靠从本星球人口中选拔训练是不够的。这从统计数字便可以清楚地看出来。大概每一百万人中只有一个人可以培养成一个第一流的程序编制员。一个拥有一千万人口的星球需要二十个这种工作人员,所以他们必须到地球上来召募五到十五个。对不对?”
  “你知道不知道去年有多少合格的计算机程序编制员到甲级行星上去了?我可以告诉你,地球上培训出的全部人员,一个也没剩、换言之,如果你是一个程序编制员,你就等于已经被一个甲级星球选中了。就是这样的,先生。”
  特瑞维利安皱了皱眉头,“如果一百万人里面才有一个能学这门技术,你凭什么认为你就有资格学习呢。”
  乔治并没有把全部情况都说出来,他只是简单回答了一句:我会学到这门技术的。”
  有一件事他从来不敢对任何人说,既没有告诉过特瑞维利安,也没有告诉过他的父母。那就是,他正在做一些什么,使他这样信心十足。他一点也不担心,他只是充满了信心。(在后来他过的这段毫无希望的日子里,最使他痛苦的莫过于回忆当时的这种心境了。)他是这样的盲目乐观,正象一个八岁的儿童对待即将到来的“阅读日”一样——不妨说,以儿时迎接“阅读日”的心情迎接“教育日”。
  当然了,“阅读日”完全是另外一种情况。一方面是由于童年时期的特点——许多不平常的事在一个八岁的孩子的眼里都显得平淡无奇。头一天你还大字不识,第二天就能阅读书籍了。这好象是天经地义的事,正象太阳在天空中照耀一样。
  其次,“阅读日”对一个人的前途关系并不重大。没有应聘不应聘的问题,用不着你推我搡地等着名单揭晓,也无须为下一次奥林匹克竞赛的分数而提心吊胆。男孩子也好,女孩子也好,通过“阅读日”只意味着在人群簇拥的地球上再过十年和过去毫无不同的生活;只意味着,回到家里以后发现自己多学会一门本领罢了。
  十年之后,轮到要参加“教育日”的时候,“阅读日”的许多细节乔治几乎已经非常模糊了。
  他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这一天天气阴阴沉沉,下着蒙蒙细雨。(“阅读日”,在九月;“教育日”,十一月;五月呢?什么在五月?——奥林匹克节。他们已经把这个编成一首儿歌了。)乔治在壁灯的照耀下,穿戴整齐。爸爸妈妈显然比他本人还要兴奋。他的爸爸是个合格的管道安装工,后来在地球上找到了一个工作位置。他总为这件事抬不起头来,虽然谁也看得清楚,每一代人中,绝大多数必须留在地球上,这是极其自然的事。
  地球必须有农民,有矿工,也要有技术人员。太阳系以外的星球需要的只是具有最新技术和特长的专业人员。在地球的八十亿人口中,每年只能有几百万人移居到其他星球上去。并不是每一个男人和女人都有资格成为其中的一员的。
  但是,每一个男人和女人却都希望至少有一个孩子能够移居到其他星球上去;普拉登的父亲自然也不例外。他看得很清楚(其他的人也毫不怀疑这一点),乔治是个智力出众、头脑敏捷的孩子。他将来一定会很有出息;而且他必须不负父母的期望,因为他是个独生子。如果乔治不能到外界星球上去,他们就只能等第三代才能再有这样的机会了。这未免大渺茫了,给不了他们很大的安慰。
  一个年轻人的前途从“阅读日”上当然看不出什么来,但是在”教育日”这一伟大的日子到来之前,“阅读日”还是唯一可以使作父母的看出某些迹象的日子。地球上每一个作父母的,当自己孩子学会了阅读回家之后,都会让孩子读点什么,听他读得怎么样,听他是否能流畅地读出书中的字句;他们也就用这个来判断自己孩子的前途。几乎哪个家庭都至少有一个孩子是全家的希望;从“阅读日”这一天起,只从他能顺利读出三个音节的长词这件事上,父母便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乔治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的父母所以心情紧张的原因。如果说在下着毛毛细雨的那一天,在乔治的幼小的心灵中也存在着某种不安的话,那就是担心自己学会阅读回家以后,父亲脸上充满希望的神情也可能会消失。
  孩子们聚集在本市教育厅的大礼堂里。在整个这个月份里,分散在地球上每一个角落的上百万个集会场所里都聚集着一群又一群的孩子。灰暗的屋子和不计其数的陌生面孔使乔治的心情非常低沉,又由于他不习惯身上的讲究衣服,他感到极其拘束和紧张。
  他机械地做着其他的孩子所做的事。他发现住在同一层楼的一群伙伴,便参加到他们的行列中去。
  特瑞维利安就住在乔治的隔壁。他还留着童式长发。在他长大成人以后,他将蓄起鬓须和淡红色的稀疏的小胡子来,可是那是多年以后的事了。
  特瑞维利安(他当时总把乔治叫卓季)招呼他说:“卓季,你一定吓坏了吧。”
  “我一点也不害怕,”乔治回答说。接着,他象告诉别人什么秘密似地说:“我们家里的人在我屋子里的镜台上挂起一大张印着字的纸。我一回家就得给他们念。”(当时最使乔治难受的是不知道把两只手往哪里放。离家以前,父母告诫他说,不要挠头发,不要揉耳朵,不要抠鼻子,也不要把两手放在口袋里。他的两手简直无处可放了。)
  特瑞维利安把手插在口袋里,说道:“我的父亲可一点儿也不担心。”
  老特瑞维利安曾经在底波里亚星上当了七年的冶金技术员,虽然他现在已经退休,又回到地球上来,可是他的这段历史却使他在街坊邻居间享有较高的声望。
  地球由于人口过剩,并不鼓励这些移居到其他星球上的人重新回来,但是总有少数人最后又返回到地球上来。其中一个原因是地球上的生活费用比较低,在底波里亚星球上拿到的数目并不很大的年金,一回到地球上,日子就可以过得很舒适。此外,总有一些人愿意衣锦还乡,认为只有在乡亲和童年的亲友面前显耀一下个人的成就,才能踌躇满志。
  老特瑞维利安还解释说,如果他留在底波里亚,他的子子孙孙就也势必要在那里定居;而底波里亚却是一个只同地球有往来的星球。只有回到地球上.他的后代才有可能随便到其他任何一个星球上去,甚至去诺维亚星也不是不可能的。
  小胖子特瑞维利安从一小起就把父亲的这套说法全盘接受下来。甚至还没有通过“阅读日”,他一张嘴就离不开这样一个毫无根据的事实——他将来一定移居到诺维亚星球上。
  听到特瑞维利安谈论他的远大前程,而自己却说了一件琐屑的小事,乔治感到有些丧气;他立刻采取了转守为攻的策略。
  “我父亲倒并不为我担心。他想听我朗读是因为知道我会读得很好。我想,你父亲不想听你朗读,一定是知道你读也读不好的。”
  “我怎么会读不好。阅读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到了诺维亚星,我会雇人给我读书的。”
  “那是因为你自己不会读书,因为你太笨。”
  “我要是笨,怎么能去诺维亚呢?”
  乔治被逼急了,从根本上否定了特瑞维利安的论点。
  “谁承认你会到诺维亚星球去?我敢打赌,你哪里也去不成。”
  小胖子特瑞维利安的脸红了:“我不会象你们老头那样当个管子工。”
  “收回你的话,你这个蠢猪。”
  “你收回你刚才说的话。”
  两个人鼻子尖顶着鼻子尖地站着;他们并不想动武,只不过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能做一些他们熟悉的动作,使两个人都心安了一些。另外,乔治的两只手这时候攥成拳头,而且举到脸前头,他往什么地方放手的问题也暂时得到了解决。其他的孩子都兴奋地围在两人周围。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从扩音设备里传来一个女人的高声话语,把这一场好戏中途打断了。四周立刻安静了。乔治把拳头放下来,把站在对面的特瑞维利安也忘记了。
  “孩子们,”那声音说,“我们现在要点名了。点到谁的名字,谁就靠墙站着,等着接你们的人去叫你。看见这些人了吗?他们都穿着红颜色的制服,你们会很容易找到他们的。女孩子到右边;男孩子左边。现在大家往旁边看看,看看哪个穿红衣服的人离你最近——”
  乔治一眼就找到接他的人,只等着喊自己的名字了。在这以前,没有人教过他字母表的顺序;在轮到喊他名字之前,他等了很长一段时间,心里非常不安。
  等待点名的孩子越来越少了;象一条条小溪似的,孩子们接连不断地走到这一个或那一个穿红制服的带路人身边。
  最后,当他终于听到有人喊“乔治·普拉登”的时候,他的心才象一块石头似地落了地。他看到小胖子特瑞维利安仍然站在原地,没有人叫他,不由得又有点儿幸灾乐祸。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回过头来喊道:“咳,小胖子,也许他们不要你了。”
  但是这种高兴的心情很快就消失了。他象牲口似地被人赶着,同别的孩子排成一长队,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蹭。同他一起的人他谁也不认识。这些人你瞧着我,我瞧着你,眼睛睁得很大,心扑通扑通地乱跳,可是除了说一句“别推我”、“喂,小心着点”以外,谁也不同谁讲话。
  他们每个人发了一张小卡片,并且被叮嘱说,不许弄掉。乔治好奇地盯着这张纸片看了好半天。上面是各种形状的小黑点。他知道这是印刷的字母,可是谁又能看出来这些小黑点代表什么意思呢?他觉得奇怪极了。
  他被通知脱掉衣服;他和四个别的小男孩儿(这是他们一队人里面最后剩下的)一直在一起。所有从家里穿来的新衣服都被剥了下来,于是四个八岁的孩子赤身裸体、瘦骨怜丁地站在那里,嗦嗦发抖;倒不是因为冷,而是由于感到非常难堪。医生走过来给他们检查,用一些奇怪的器械测验他们,从他们身上抽血。每个医生拿起小卡片来,用小黑棍在上面又加了些记号。小黑棍作出的记号排成一行,又快又整齐。乔治看了看这些新记号,还是一点也看不懂。孩子们又被命令重新穿上衣服。
  这以后。他们各自坐在一只有一定间隔的小椅子上,等待着。又一次点名,“乔治·普拉登”是第三个。
  他走进一间大屋子,屋子里装满了各种令人望而生畏的仪器,仪器前面装着旋钮和玻璃面板。屋子正中摆着一张办公桌,桌子后边坐着一个人,眼睛正看着堆在面前的一叠纸。
  这个人开口说:“是乔治·普拉登吗?”
  “是的,先生,”乔治颤颤抖抖地低声回答。等了这么长时间,又被带着走到这里、走到那里,弄得他神经非常紧张。他希望这一切赶快结束。
  办公室后面的那个人又接着说:“我是洛伊德博士,乔治。你好吗?”
  博士说话的时候并没有把头抬起来。所有这些话他已经说了成千上万遍,用不着抬起头来就脱口而出了。
  “我很好。”
  “你害怕吗,乔治?”
  “不——不害怕,先生,”乔治说,可是就是连他自己听着,那话音里也充满了恐惧。
  “好极了,”博士说,“因为,你知道,这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好吧,乔治,让咱们来看一看。你这张卡片上说,你的父亲名字叫彼德,是个合格的管道安装人员,你的母亲名字叫爱米,是合格的家务工作者。对吗?”
  “对——对的,先生。”
  “你的生日是二月十三号,一年以前,你的耳朵感染过。对吗?”
  “对的,先生。”
  “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这些事吗?”
  “我想,卡片上写着呢,先生。”
  “对了。”博士抬起头来,第一次看着乔治,笑了。他笑的时候甚至还露出牙来,看去比乔治的父亲年纪还轻。乔治已经不象刚才那么紧张了。
  博士把卡片递给了乔治:“你知道这上面的字都是什么意思吗,乔治?”
  虽然乔治知道他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可是别人现在这样叫他看,他倒吃了一惊,倒仿佛命运可能突然耍一个花招,叫他一下子就能看懂似的。但是卡面上面仍旧是一些记号,同刚才没有什么两样;他把卡片递了回去。“我不懂,先生。”
  “为什么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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