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假话的机器人


  艾尔弗雷德·兰宁慢条斯理地点燃了雪茄,而他的手指却在微微颤动。他紧锁双眉,边说边吐出团团烟雾。
  “唔,他能猜透人的心思。这一点你们完全可以相信。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呢?”他看了看数学家皮特·勃格特,问:
  “您说呢?”
  勃格特用双手抿了抿自己的黑头发说:“兰宁,这是第三十四个RB型机器人.其他所有的机器人都完全合格。”
  第三个人坐在桌子后面,皱着眉头。他叫米尔顿·阿希,是《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公司》最年轻的领导成员,为此他很自豪。
  “听我说,勃格特。我担保,从头到尾它被组装得完全正确!”
  勃格特那厚厚的嘴唇咧开来,露出以庇护者自居的笑容:“您担保?好吧。如果您能替整个组装线负责,那么我推荐提升您。按精确的统计,生产一个正电子脑就需要七万五千二百三十四道工序,而每一道工序的成败又取决于多种因素——由五种到一百五十种因氯只要其中一种因素受到破坏,正电子脑就要报废。阿希,我引用的可是咱们自己的资料."
  米尔顿·阿希满面通红,刚想作答,却被第四个人说的话打断了。“如果我们要互相推倭过错的话,那我就走……”苏珊·卡尔文的双手紧握拳头,放在膝上。她那两片惨白的薄嘴唇周围的细皱纹变得更深了。“眼下咱们这里出了一个机器人,他能猜透人的心思。我深最重要的是我们应该弄明白,为什么他能这样做。如果咱们光叫喊‘你错了’,‘我错了’,那咱们就没法弄明白."
  她那冷冷的灰色眼睛注视着阿希。阿希淡淡一笑。
  兰宁也淡然一笑。在这种场合,他那长长的白发和狡黠的小眼通常使人感到像圣经中的长老。
  “说得对,卡尔文博士,”突然,他用干脆利落的声调讲,“用最简练的方式来表达,情况是这样的。我们生产了一副正电子脑。它本不应有异于其它正电子脑。但实际上它却具有接收人们在思维过程中放出的电波的奥妙功能。如果我们能了解其中的原因,那就意味着机器人技术将提前几十年进入新的重要发展阶段。但是,我们还不了解。我们是应该搞清楚的。大家明白吗?"
  “我可以提出一个想法吗?"勃格特问。
  “说吧。”
  “我认为,在我们还没有搞清楚这件事以前——作为数学家,我认为这是一件麻烦透顶的事——关于RB一34的存在应该保密。甚至不能让公司的其它职工知道。我们作为各部门的领导人,不应把这看成是不能解决的问题。至于其它人,则知道得越少………
  “勃格特讲得对,”卡尔文博士说,“自从按星际法典允许先在工厂内对机器人进行试验,然后送往宇航站以来,反对机器人的宣传加剧了。如果有人知道机器人能猜透人的心思,而我们却还不能宣布可以完全控制这种现象的话,那就将会有人借此给自己大捞资本。”
  兰宁严肃认真地点了点头,继续吸着烟,然后转向阿希:“我想您说过,当您第一次碰到这种能猜透人的心思的现象时,只有您一个人在场,对吗?"
  “我一个人……这是我有生以来所碰到的第一桩这样吓人的事RB一34刚从组装台上搬下来,就被送到我那里。奥伯曼出去了,所以我一个人把机器人带到楼下试验间。最起码是开始把他带下去。’
  阿希中断了一会儿,嘴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你们当中有谁曾无意识地在心里和别人交谈过吗?"
  没有人回答,于是他继续讲下去:
  “你们知道,起初谁也不会注意到这点。他对我讲了一些话,很有逻辑,很合道理。当我快走到试验问时,我才意识到,我根本没讲什么话。当然,我脑子里是想着这样或那样的问题。可这是另一码事,对吧?我把它锁起来,就跑去找兰宁。想想看,这个机器人和你一起走着,静静地窥视你的心思,揣摩着你的心思。这使我感到精神紧张。”
  “这种情形不难想象,”苏珊·卡尔文用专注的目光盯着阿希,若有所思他说,“因为我们完全习惯于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的心思
  “这么说,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这件事,”兰宁不耐烦地插话说,“这很好,我们对此事要进行系统的调查。阿希,我希望您去检查一下装配线,从头到尾全部检查。您应该把那些不可能产生差错的式序排除掉,而把可能产生差错的工序列出来,并请指出可能存在的差错是什么性质以及可能严重到什么程度."
  “这回有事干了。”阿希嘟嚷了一句。
  “那有什么办法呢。当然,不光您一个人来干这件事,您把自己手下的人,如果需要的话,一个不漏都派去干这个活。完不成生产计划也没关系!但是,不能让他们知道为什么干这件事。明白吗?”
  “晤,晤,明白了,”年轻的技师撇嘴苦笑着说:“反正活凡是够干的."’
  兰宁把转椅转了一下,面向卡尔文说:
  “您得从另一个角度做这项工作。您是我们厂一的机器人心理专家,您应该去研究机器人本身,从这里突破。设法搞清楚它是怎样活动的,请注意与它的通灵术本领有关的一切,这些本领能扩展到多远,如何对它的思维发生影响,确切他说,这一切会给它的标准机器人胜能造成什么变化。明白吗?"
  兰宁没有等待回答。
  “我将协调这项工作的各个方面,并对各类结果进行数学上的处理,”他猛吸了一口烟,透过雾说完了后半句话:“当然罗,勃格特将在这方面协助我。”
  勃格特一边继续用两只肥厚的手交替摩擦着手指甲,一边用温和的语调说:“我敢说,在这方面我还是略知一二的。”
  “那么好吧,我要开始干了,”阿希推开自己的椅子,站了起来。在他那张年轻而又招人喜欢的脸上显出了灿笑。“我摊上了顶糟糕的活,所以我该告辞去干活了."
  他含糊他说了一声“再见."
  苏珊向他报以微微一点头,但是她的目光却一直送着他,直至门在他身后关上。兰宁咕噜了一声,问她:
  “卡尔文博士,您不想上去看看RB一34吗?"
  她却没有作答。
  门吱的一声打开了,机器人RB一34的光电眼睛从书本上抬起来。当苏珊·卡尔文走进房间时,它站立起来。苏珊在门口停了一不把门上写着“禁止人内”的牌子挂正,然后走近机器人。
  “赫比,我给你拿来了一些关于超原子发动机的资料。你不想看看吗?"
  RB一34(或者称赫比)从她手中拿了三大厚本书,翻开一本的扉页。
  “晤!《超原子理论调……’它一面喃喃自语,一面开始翻阅这些书。然后心不在焉他说:“请坐,卡尔文博士!这只要用几分钟就够了。
  心理学家坐下来,注意地观察着RB一34。机器人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开始系统地阅览这三本书。
  过半小时后,它把书放到一边。
  “当然,我知道您为什么给我拿这些书来."
  苏珊的嘴角颤动了一下:“我本以为你不知道呢。很难和你打交道,赫比。你总是比我早一步."
  “您知道,这些书和其它书一样,我对它们根本不感兴趣。在你们的教科书里什么也没有。你们的科学,这简直是事实的堆砌。由勉强算作理论的东西把它们连在一起。这一切简直太肤浅了,未心值得为它们下功夫。使我感兴趣的倒是你们的小说,人们的欲望和感情的交织和互相影响……”它在选择一个合适的词时,用粗壮的手做了一个含糊不清的手势。
  “我想,我明白。”卡尔文博士低声说。
  “您看,我能猜透人的心思,”机器人继续说,“可您想象不到,人们的心思是多么复杂。我还不能理解人的所有心思,因为我的思维和你们的思维相同点太少。但我尽力而为之,而且你们的小说对我很有帮助."
  “可是,我担心,当你从现代的多愁善感的小说中了解到一些喜怒哀乐之后,你会把我们的真实思想感情看成枯燥无味的东西。”她以不无苦楚的口气说道。
  “决不会的。”
  “突如其来的有力的回答使她跳了起来。她感到脸上发烧,并惶恐地想:“想必是它知道了!"
  赫比平静下来并轻轻地用几乎听不出金属音质的嗓音说:
  “当然喽,我知道这些,卡尔文博士。您经常想这些,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你……对别人讲过这些没有?”她严厉地问。
  “没有!”赫比真正感到惊讶了,它又补充说:“谁也没有问过我。”
  “那么,你大概认为我是傻瓜吧?”
  “不,这是正常的感情。”
  “因而,这种感情是如此的愚蠢,”她那低细的声音表露了她的心理状态,在她那学者的矜持的面纱后面流露出女性的特点。“我不能算是……有吸引力的……”
  “如果您讲的仅仅是外表的吸引力,那我就无法评论。但是,无论如何我知道,还有另一种吸引力。”
  “……也不年轻了……”她好像没有听到机器人讲的话。
  “您还不到40岁,”赫比急切地坚持说。
  “按年头算——38岁;至于按我个人从感情上对生活的观察来讲,已经够60岁了。我是个没有用的心理学家吗?"
  她痛苦地喘着气说:
  “而他仅仅35岁,外表和动作显得还要年轻。你认为,他在我身上……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了吗?”
  “您错了。”赫比的铁拳眶啷一声捶到桌子的塑料面上。“您听我说……”
  而苏珊·卡尔文狂怒地冲向赫比。一种受伤害的感觉使她的眼睛里迸发出犀利的光芒。
  “我呀……关于这点你知道什么!你……你毕竟是一架机器。对你来说,我是个怪人,是个具有独特思想、渴望灵感的有趣的小昆虫,是一个希望破灭了的绝妙典型,对吗?几乎和小说里写的一样。”
  她的声音变成了鸣咽,突然噎住了。
  面对这种感情的爆发,机器人缩成一团。它哀告地摇了摇头说:“请您听我说完吧!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帮助您!”
  “帮助?她轻蔑地撇一下嘴,“给我出好主意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只不过是知道其他人想些什么而已,比如说米尔顿·阿希。”
  出现了好长一阵沉默。苏珊·卡尔文低下了头。
  “我不想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气吁吁他说,“你给我闭嘴!”
  “可我觉得,您像是愿意知道他在想什么呢。”
  “她仍然低着头,但是呼吸急促了。“你瞎说,”她低声讲。
  “我千嘛瞎说呀?我是想帮助您。米尔顿·阿希对您的看法……”它没有再说下去。
  苏珊抬起头问:
  “怎么啦?"
  “他爱您,”机器人轻声他讲。
  整整有一分钟,卡尔文博士沉默不语,睁大双眼看着机器人“你错了!当然是你错了!有什么道理他会爱我呢?”
  “真的,他爱你。这点是无法瞒过我的。”
  “而我却是如此……”她缀啼而止。
  “他重视内心的美,重视别人的才智。米尔顿·阿希不是那种多追求女人的打扮和长相的人。”
  苏珊眨巴着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她声音颤抖地说:
  “可是他从来也不肯表露……”
  “那么您给过他这种机会了吗?”
  “我怎么能呢?我从来没有想过……”
  “就是嘛!"
  苏珊沉思不语。然后突然抬起头来说:
  “半年前,一个姑娘到工厂来找他."是一个身材匀称,长着淡黄头发的姑娘。她好像挺漂亮。当然喽,她仅仅知道九九乘法表而已他整天在她面前百般讨好,总给她讲怎样制造机器人."苏珊的音调硬梆梆的。“自然,她是半点也不懂!她是谁?"
  赫比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我知道您指的是谁。那是他的表妹。您放心吧。这里不存在什么罗曼蒂克的关系。”
  苏珊.卡尔文几乎象少女一样轻盈的站了起来."多奇怪啊!这去有时候我向自己要求的正是这点,尽管我从来没有真正的这样深那么说,这是真的!”
  她跑向赫比,用双手抓住他那只沉重冰冷的手。“谢谢,赫比,”她低声他说,声音由于激动而沙哑。“这事你对谁也不要讲,让这些就只有你我知道吧。再一次谢谢你."
  她抽搐地握了一下赫比那没有知觉的金属手指,就走出去了。
  赫比缓慢地转过身来,又拿起方才放下的小说来看。它的心思可是谁也无法猜透。
  米尔顿·阿希慢慢地、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型得关节咯咯作响,然后瞪了皮特·勃格特一眼
  “请听着!”他说:“我已经坐在这里搞了一个礼拜了,而且整个这一段时间内我几乎没有睡觉。我还得忙多少时候?您好像讲了,问题出在真空室口的正电子轰击上?”
  勃格特温文尔雅地打了呵欠,并颇为欣赏地看了看自己一双手。
  “是的,我找到了踪迹."
  “当数学家讲这样的话时,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您还差多少?”“这全取决于……”
  “取决于什么?"阿希重重地坐到扶手椅上,伸展了一下自己修长的双腿。
  “取决于兰宁,老头子不同意我的意见,”勃格特叹了一口气。
  “他真有点落后于生活了。问题就在这里。抱着自己心爱的矩阵力学不放。而这个问题要求更加有力的数学手段。他却是如此之顽固。”
  阿希睡意十足地嘟嚷着:“那为什么不去问问赫比,就此把这桩事了结呢?
  “问机器人?"勃格特的眉毛倒竖起来了。
  "怎么啦?难道老太婆没有和你讲?"
  “您指的是卡尔文?”
  “当然是喽!就是苏珊。要知道,这个机器人在数学方面是个奇才,它知道一切的一切,并且还要稍多一些。它能心算三重积分,并同时搞张力分析。”
  数学家诧异地看了一眼阿希,问:
  “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当然不是!困难就在于这个呆子不喜欢数字,而喜欢读感伤小说这是真的!您应该去看看苏珊尽给他拿些什么破烂货——《紫色的激情》、宇宙间的爱情》……”
  “关于这点,卡尔文博士只字未向我提过。”
  “要知道,她还没有结束对赫比的研究。您了解她,在没有揭开这个重要的秘密之前,她喜欢把什么都包得严严实实的."
  “可是,她跟您讲了."
  “是啊,不知怎么就谈得兴致勃勃起来……最近我常看见她,”米尔顿睁大了眼睛,皱起前额。“听我说,勃吉。您近来没有发现她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勃格特的脸上露出不可捉摸的讪笑:“她涂起了口红。您指的是这点吗?"
  “瞎胡闹!我知道这点——涂口红,描眼圈,还擦粉。看看她那副奇怪的样子!但我讲的不是这些。不能指责她这些,我指的是她讲话的神态,好像她有什么特别高兴的事似的."阿希稍稍想了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
  勃格特竟然自作风流地笑了笑。对于五十开外的学者来讲,他表演得不错。“可能她爱上了谁."
  阿希又合上了眼睛,“您发疯了,勃吉。您去和赫比聊聊。我想留在这里睡一觉."
  “好吧。这并不是我喜欢从机器人那里领取指令。况且它未必能做到这点。”
  他没有听到回音,却听见了轻微的鼾声。
  皮特·勃格特双手插在衣兜里,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在讲话,赫比专心地听着。
  “情况就是这样。有人告诉我,你懂得这些玩艺儿。我主要是出于好奇间问你,我的推理包括了几个可疑环节。这些环节兰宁博士拒绝接受。因此画面还不是非常完整."
  机器人没有回答,于是勃格特问:
  “怎么样?”
  赫比仔细看着写满方程式的纸片说:“看不出错误来。”
  “我认为,你也提不出更多的东西吧?"
  “我哪里敢呢。你是个数学家,比我强。而且……而且我不愿意承担责任."
  勃洛特稍稍露出洋洋得意的微笑:“我正是这样想的。当然喽,问题不简单啊!好,让我们把这忘了吧!”他把纸片揉成团,扔到垃圾管道里,转身打算走,但又改变了主意。
  “顺便说一句………”
  机器人等着他讲。看来,勃格特在颇感为难地推敲着要说的词句:
  “有点事……总的说来,可能你会……”他又停住了。
  赫比心平气和他说:
  “您的思绪乱了。但毫无疑问,您想谈兰宁博士。犹豫不定是蠢的。当您心情平静下来的时候,我就能知道您想问什么事。”
  数学家习惯地拢了一下本已梳得光滑平整的头发。
  “兰宁快70了,”他说。似乎这一句话已表明了全部问题。
  “我知道。”
  “而且他当厂长将近30年了。”
  赫比点了点头。
  “那么,”勃格特开始用讨好的语调说,“你大概知道,他是否……是否考虑辞职?比如说由于健康状况或其它别的……”
  “是这么回事,”赫比说了这么一句。
  “你知道?"
  “当然”
  “那么……晤……你可以告诉我吗?
  “可以,既然您问了,”机器人的口吻仿佛表示这件事平淡无味“他已经提出辞职了。”
  “什么?"勃格特含混不清地吐出这个字眼。这位学者圆圆的脑袋向前探。“再说一遍!"
  “他已经提出辞职了,”机器人平静地重复着:“但尚未生效。知道吗,他想把问题解决……嘿嘿把我的问题解决了,他很愿意把厂长的职位交给自己的继承者."
  勃格物粗粗地吐了一口气问:
  “那么他的继承者是谁呢?"
  他向前凑近,几乎挨紧了赫比,他的眼睛死盯那看不出表情的暗红色的光电管——赫比的眼睛。他听到了不慌不忙的回答:“将来的厂长就是——您."
  勃格特脸上紧张的表情消失了,转而露出了一丝笑容。“听到这点很高兴。我盼的正是这个。赫比,谢谢."
  这一天夜里,皮特·勃烙特在写字台旁一直呆到清晨5时,他又回来工作了。他从桌子上方的书架上不时地抽出…本(本手册、参考书和表格,书架渐渐变空了,演算完的槁纸在桌子上月乎不知不觉地慢慢叠起来,越来越高。而在脚旁地板上,揉成团的废草稿也堆成了一座小山。
  到了正午时分,勃格特瞄了一眼最后的一张纸,揉揉充满血丝的眼睛,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
  “越算越糟,真该死!"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转过身,向正走进来的兰宁点了点头、一面把痉挛的手指扳得咯咯发响,一面环视着这个没打扫的房间。
  “新的方法?他问。
  “不,难道老方法有什么不好吗?”勃格特用挑战的口气说。兰宁没有作答。他扫了一眼落放在勃格特桌子上最上面的一页纸,点着雪茄,然后透过火柴的火光说:
  “卡尔文向您谈到机器人了吗?这是一个数学天才,真非同一般。”
  勃格特大声嗤笑说:
  “我听说了。但是,卡尔文最好还是去搞她的机器人心理学吧,我考了考赫比的数学。“它勉勉强强的懂一点微积分."
  “卡尔文却不是这样看的."
  “她发疯了。”
  "我也不是这样看的。”厂长的眼睛不高兴的眯起来。
  “您?勃格特粗声粗气地问,“您问的是哪方面?”
  “整整一个上午我测验了赫比的本领。它甚至会做那些您连听都没有听说过的玩艺儿。
  “真的?"
  “您不信?”兰宁从西服坎肩的兜里掏出了一页纸,把它展开。“这不是我的笔迹,对吧!”
  勃格特仔细看了纸上写满的,带棱带角的大字体的数字,问道:
  “这是赫比的字吗?"
  “是的。并且,正如您能看到的一样,它求出了您的第二十二个时间方程式的积分。而且它……,兰宁用熏黄了的手指甲敲了敲了最后一行字说。“它和我得出了一样的答案,但比我快三倍。您没有权力轻视在正电子轰击下的林格效应."
  “我不是轻视它,兰宁。看在上帝份上,请您明白,这排除……”
  “是啊,您解释了这点。您采用了米切尔过渡方程式,对吧?可是,它在这里不适用。”
  “为什么?"
  “第一,您用的是超虚数。”“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米切尔方程式用不上,当……”
  “您疯啦?如果您再读一遍米切尔本人的论文《法尔笔记……》”
  “这我不要看。我从一开始就讲了,我不喜欢他的推理方式。赫比支持我的观点。”
  “那就让这部机器来给你解决全部问题好了,”勃格特嚷了起来“那干嘛还要和像我这样的傻瓜打交道啊?”
  “问题恰恰在这里。它不能解决这个问题。而如果连它也解决不了,那我们也同样,我要把个问题提交到全国委员会。我们是五能为力了。”
  勃格特跳起来。把椅子都碰翻了。他的脸涨得通红。“这点办不到."
  “由您来告诉我,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兰宁的脸也涨得通红
  “正是这样,”勃格特回答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是我把问题解决了。从我的鼻子底下你抢不走,明白吗?不要以为我看不透你这个干瘪的老古董。你会先丢丑,然后,这才会使我获得解决了机器人传心术问题的声望."
  “你是个该死的白痴,勃格特。就凭你这种拒不服从的态度,1秒钟之内我就可以把你解雇."兰宁气得嘴唇直发抖。
  “你啊,办不到这点,兰宁。有一个能猜透人的心思的机器人身边,什么秘密也保不住。因此,请你记住,关于你辞职的事我全道了。”
  兰宁把雪茄上的烟灰抖了一下,纷纷落到地上,接着雪茄也扔了。
  “什么?什么……”
  勃格特幸灾乐祸地冷笑了一声:“我将是新厂长,你明白吗?:我全知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兰宁,瞎了你的眼了。这里将由我来指挥一切。否则你会遇到连做梦也想不到的困难局面."
  兰宁恢复了表达能力。他大吼起来:
  “你被免职了!听见了吗?你被解除一切职务了!你完蛋了!明白吗?”
  勃格特脸上的讥笑更明显了:“这有什么用呢?你什么目的也达不到。王牌全在我的手里。我知道你已经退休了。赫比告诉了我,而它是直接从你那里知道的。”
  兰宁极力克制自己,用平静的口气讲话。他看来非常苍老,脸上毫无血色,显出一副惨白、蜡黄的老年相。
  “我想和赫比谈谈。它不可能跟你讲任何这类的事情。你是在搞一场赌博,勃格特。但是,我要揭穿你的诈骗。跟我走一趟。”
  勃格特耸耸肩膀说:“去找赫比?好吧!好极了!"
  在同一天的正午时分,米尔顿·阿希刚画出一张不起眼的草图,然后抬起眼晴说:
  “您了解我的想法吗?我画不好。不过,大体上就这样,小房子怪可爱的。而且我可以不花多少钱就把它搞到."
  苏珊·卡尔文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他说:
  “这真漂亮!”她叹了口气,“我曾常常想,我愿意……”她停住了口。
  阿希把铅笔放到一边,热烈地往下说:“当然,我还得等一等才有休假。也就是再等两个礼拜的时间,可是,由于这个赫比的问题,使得所有的事情都悬在那里。”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手指尖上。“同时,还有一桩事……但,这是秘密。”
  “那您就别说。”
  “噢,我多想马上说,我真没法告诉别人……可您是这里我认为最可信赖的人。”
  他怯生生地笑了。
  苏珊·卡尔文的心在怦怦地跳。她连嘴都不敢张了。
  “说真的,”阿希把自己的椅子挪近她,推心置腹他说:“这所房子不仅仅是给我一个人住。我要结婚了."
  正说着,他忽然从座位上跳起来。“怎么啦?”
  “没什么!”感到一阵晕眩过去之后,苏珊好容易说出声来:“要结婚?您是说……”
  “是真的!是时候了,对吗?您还记得去年夏天到这儿来过的那个女孩子吗?就是她!哎呀!您病了?您……?
  “头痛病."苏珊无力地挥手请他离开。“我……我最近一段时期常犯头痛病。我想……想向您表示祝贺。当然,我非常高兴……。”笨拙地涂在两颊的胭脂像一对难看的红斑停留在她那张煞白的脸上。眼前一切又开始旋转起来。
  “对不起……请……”她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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