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南海假期


  二○○一年 六月十六日早晨十点四十七分
  夏威夷大学
  绝对的黑暗中,暗藏着刻意压低的交谈人声。
  明亮的光源突地出现,逐渐收拢,映入眼帘的是美国大城纽约的华丽街景。人来人往的夜间,时代广场的霓虹灯闪闪发光。
  突然间,一只硕大无朋的巨大苍蝇出现在纽约市的上空,诡异的复眼瞪视四散奔逃的人群。闻风出动的战斗机群企图向巨蝇攻击,却被一一击落。狂呼惨叫的人群在纽约大街上没命的奔逃。街道尽头,则出现了和装甲车队搏斗正酣的巨大蚂蚁……
  也就在这个时刻,黑暗空间中终于爆出一阵哄笑声。
  灯光重新打亮,可以容纳上百人的大教室这时黑压压地坐满了学生。讲台上,“巨虫大闹纽约”的黑白旧片仍在投影幕上模糊地放映着。坐在讲台旁的是一名风度翩翩的银发老人,此刻,他正饶有兴味地看着这群吵吵闹闹的夏威夷大学学生。
  主讲这堂昆虫学的银德莫教授是夏威夷大学中最受学生欢迎的教授之一。绰号“虫教授”的银德莫的课堂上总是座无虚席,虽然今天已是夏威夷大学本学期的最后一堂课,教授的课堂上仍然坐满了被他授课魅力吸引而来的学生。
  “昆虫,是地球上最美、最强健,构造也最合理的生物,”银德莫在课堂上朗声说道:“也许大家看了这出‘巨虫大闹纽约’会觉得非常的好笑,但是,如果你熟读了生物学、昆虫学之后,会发现在久远的生物进化史上,昆虫没有成为万物之灵,进化的方向反而选择了我们,是一件很耐人寻味的谜。”
  银德莫教授在投影幕上放映出一页色彩鲜明的图表。
  “美貌、强壮、优雅、强势、敏捷。是我给昆虫这个族类的五大注脚……”教授说到此卢,技巧性地略事停顿,还视了一会儿所有的学生,正待开口,却冷不防被一句话打断。
  “等我老妈看见蟑螂的时候告诉她这码子事,”有个前座的胖胖男生调皮地说道:“她一定高兴得很。”
  全场学生忍不住哄笑出来。银德莫教授在笑声中也不以为忤,他指着图表,继续说下去。
  “昆虫的生物动能之高,是无庸置疑的。以运动量来说,跳蚤可以跳过身长数十倍的距离,众所周知的蚂蚁则可抬起比身体重上数十倍的物体,面色丝毫不改。某些蝴蝶品种则可以持绩地飞行数千公里。将这些数据换算成人类的大小,如果一个人具备跳蚤的跳跃能力,他就可以轻易跳上十层以上的高楼。如果他有蚂蚁的能力,也许就可以独力抬起一座货柜。而如果他能够像某些品种蝴蝶一样飞行的话……”
  “那么,我们就可以轻易地飞过太平洋了,对不对?”一个高瘦的女生这样兴奋地说道。
  “理论上,就是这样。”银德莫教授赞许地点点头。
  他再次按下投影机的掣钮,投影机上映出另一幅景象。
  “昆虫的能力并不仅止于此,一个在科学上相当有名的辩证提到,如果经由古典物理学来解释,所有翼式昆虫都是不可能飞翔的,因为在理论上,它的透明薄翼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空气中支撑身体的重量。可是,虽然有这样的理论,在现实中,几千万年来,昆虫依然无忧无虑地在我们这个地球上自在飞翔。”
  “还有另一派的科学家也做过这样的大胆推论。正因为昆虫的生理结构如此的杰出,他们认为在未来的太空探险上免不了要用到机械人,而这些机械人的设计则一定要比照昆虫的结构,因为,没有什么生物的结构要比昆虫更合理,更有优越性的了。”银德莫教授笑笑说道:“所以,我们应该庆幸,这个地球上垃不是昆虫当家作主,如果它们拥有和我们一样大的体积的话,我想,我们在地球上大概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一名高高瘦瘦的白人男生在后座举起了右手。银德莫教授认得这个学生,他的名字叫做赛斯,是学校的曲棍球校队,和其余的校队运动员相比之下,赛斯是个除了四肢发达,班上成绩也属一属二的出色学生。
  教授对赛斯的印象向来不坏,微笑地点点头,示意他发言。
  “是这样的话,换一个角度来说,如果今天地球出现外星人,也就可能我们所接触到的也就可能不是来自外星的‘人’,而是来自外星的‘虫’了,是吗?”
  银德莫教授楞了一楞,一时之间,不知道要怎样回答。
  “如果今天一个外星人来到地球,对我们的文明完全没有概念,”赛斯越说越起劲。“光从生物的角度来看,他们会不会以为这个星球上最先进的动物就是昆虫了呢?”
  银德莫教授对这个想像力天马行空的学生向来印象不坏,只是在学期的最后一天也没什么兴致和他谈这个问题了。而且赛斯还不是最难缠的学生,如果是……
  “赛斯,你的问题相当的有趣。”银德莫教授有点滑头地说道:“只是你不觉得,光是地球上的一切事物就已经够我们钻研生生世世了,外星的东西,我们就等到它们真的出现了再谈,好不好?”
  突然之间,有一个沉稳柔和的声音从教室的最角落响起。
  “如果只是谈地球上的东西,您刚刚所说的理论也有点站不住脚的地方。”
  来了!银德莫教授在心中暗自低呼了一声。却没有将内在的情绪表现出来,只是很有风度地笑笑。
  他不用往开口学生的方向看,就知道出声者是谁,因为只要赛斯一开始天马行空地问出奇怪的问题,接下来,这个人就一定会引伸出更令人难以回答的理论。
  “姚伟风,”银德莫教授对于这个课堂上最出色的弟子简直又爱又恨,这个东方男孩是教授教过的学生中最有见地,也最有天份的一人。只要一旦有任何的疑问,往往就在课堂上将他一军,有时还险些招架不住。“说说我的理论有什么站不住脚的地方?”
  课堂上的学生纷纷转向姚伟风所在的角落,聆听他的说法。
  姚伟风是个长相明亮开朗的台湾男孩,短短的头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的肩膀宽阔,手臂结实精壮。然而,却端坐在一具轮椅上,下肢软软地垂着,和健康结实的上身颇不搭调。银德莫教授曾经约略听姚伟风自己提过,他在童年时曾经受过重伤,伤后下半身就失去了正常的功能。
  “刚刚教授说道,昆虫的各项能力都极为出色,这点我想没人可以否认,除了教授提的五个大优点之外,还有一点,就是昆虫的生命力之强,所有世上其他动物无以伦比。”
  “说得好,就好像大家都知道的蟑螂,从千百万年前就已然存在,即使地球上所有生物全数灭亡了,还是可以见得到蟑螂的踪迹。”银德莫教授说道:“在某些非正式的记录上,也提到过在没有食物的环境中,臭虫将自己的身体机能全数‘关掉’,经过三年的时光再度复活的例子。”
  “但是,如果说昆虫的体积变得和人一样大,从此就能雄霸整个世界,这个说法,我却不赞同。”
  “说下去。”银德莫教授的蓝眼中露出赞赏的神采。
  “昆虫的强势,以及其大部分的特出能力,其关键却在它们的‘小’之上。”姚伟风朗声说道:“同样的结构,蚊子可以轻盈地在人的毛发上跳动不被知悉,苍蝇的敏捷程度,很少有人可以空手将其打死,蚂蚁的载重能力高强,跳蚤、蟋蟀的弹跳能力绝佳。这些能力其实都架构在它们的‘小’之上,如果昆虫的个子再大上一些,这些能力都会变得荡然无存。”
  “不懂。”有名可爱的黑人小女生露出不解的神情。
  “因为不用说体积像人一样大了,只要大上三倍就会有问题。”姚伟风笑道:“身量大上三倍,体积就变成三的三次方廿七倍,如此一来,昆虫的结构就得加强廿七倍来因应。”
  “如果是像人类一样大的话……”另一个男生拿出计算机:“就是……”
  “不只是结构上有问题,连消化系统、呼吸系统都无法成立。”姚伟风说道:“高动量的动作下,势必要有同样高效能的消化系统因应,但是这样的系统是不可能存在的。而我也计算过,以空气的氧浓度来算,每具昆虫的气管,”他指着自己腹部两侧的部位。“得具备比涡轮增压引擎更强的转速才能勉强应付。”
  一名年纪稍大的中年旁听生却持不同的看法。
  “但是,大自然自有她的法则,如果有必要,这样的生物也不见得不曾出现……”
  “科学的精神,在于讨论现有的现象,而不是……”
  下课钟这时已经响起,银德莫教授这个学年度的最后一堂课简直有欲罢不能之势。一室的学生热切地讨论著,浑然不觉下课钟声已经响了一阵。
  “好了好了,”教授拍拍手,出来打圆场,企图将这堂昆虫学入门课程做一个结束。
  “我想不用我提醒你们了吧?蓝天、碧海、鸡尾酒,各位,祝你们有一个美好的暑假,咱们秋天再见。”
  在下课的人群中,银德莫教授收拾了一下讲桌上的教材,不经意瞥见坐着轮椅的姚伟风也俐落地收好书本,一个漂亮的回旋,往教室的门口走去。教授隔着人群远远叫了他一声。
  “姚伟风!”他说道:“精彩的一席话,暑假玩得快乐点!”
  “一定!”姚伟风潇洒地一挥手,轮椅滑入门外的阳光之中。
  六月的夏威夷当然是一地耀眼的阳光,夏威夷大学的校园在学期末人数比往常要少上许多,弥漫出一种零零落落的欢乐气氛。
  姚伟风滑下校园的人行走道,从口袋中取出太阳眼镜戴上,一掠头发,远望校园大道彼端的碧海蓝天。在他的身后,一阵骨碌碌的滑动声音响起。
  “姚伟风!”
  从后面追上来的是溜着滑轮的赛斯,背着偌大的背包,顶着姚伟风笑称“甲虫头”的绿色头盔。
  “刚才课堂上讲的那段,实在精彩!”赛斯精力充沛地在花盆和人行道间跳上跳下,脚上的直排滑轮不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响。
  “赛斯,”姚伟风斜眼看他。
  “什么事?”
  “下课后,”姚伟风故意装出冷然的神情,却又忍不住长笑出声。“公事找我的秘书谈。”
  两人嘻笑的身影在校园的人群中滑过,来到一座长长斜坡之前。赛斯夸张地做出抹上头油的姿势,两掌往鬓后一掠。
  “要来吗?”他不怀好意地看着姚伟风笑笑。
  姚伟风也笑了,摘下太阳眼镜,,戴上一副皮手套。
  “当然。”
  “三、二、一!”在校园苍翠的背景中,赛斯高声怪叫:“起!”
  那一刹那间,姚伟风双臂猛力使劲,轮椅向前急速滑动,就此滑下斜坡。赛斯溜着直排,都还是比不上他的动作之快,双手猛力在空中滑动,也随后追上。
  轮椅和直排轮鞋在夏威夷大学的校园风驰电掣地滑过,偶尔有路过的学生也大多见怪不怪。对于夏威夷大学的学生来说,这是一幅早已习以为常的图画。姚伟风和曲棍球队的队员常在校园中玩这样的游戏,在极速的快感中,彷佛可以找到自己。而成天踩在轮鞋上攻门、擦撞的曲棍球队队员对姚伟风也佩服有加,除了赛斯偶尔赢过一两次之外,这样的竞速,居然从来没有人可以赢过行动不便的姚伟风。
  下滑的斜坡这时出现了一个弯道,姚伟风在风中眯起眼睛,凝神操控轮椅,手套和急速转动的轮子接触,冒出刺鼻的焦味。
  过了弯道后,赛斯更是被远远抛在后头。
  突然之间,从道旁陡地闪出一部红色的小跑车,姚伟风心里微微一惊,身体侧转,将轮椅在斜坡上转一个大弯,闪过那部红色小跑车。
  红色小跑车刻意放慢速度。赛斯这时也已经跟了土来,远远地便兴奋地大声高喊。
  “芸!”
  被赛斯称为“芸”的驾车女孩此时回过头来,对着姚伟风和赛斯灿然一笑。她的笑容甜美,看起来却比两人要年轻稚嫩一些,脖子上系了淡黄色丝巾,随着风猎猎作响。此刻她突然放开驾驶盘上的双手,伸手到后座取了两颗鲜红苹果,看也不看,就顺手丢给在车旁滑行的姚伟风和赛斯。
  赛斯伸手接过,姚伟风因为双手部得掌控轮椅,就让苹果落在怀中。
  “紫芸,小心!”坐在她旁边的乘客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这时候,姚伟风才注意到紫芸的车上还生了另外一名男生。除了叫出声之外,这个男生还直觉地一伸手,打算帮紫芸扶好方向盘,手掌一滑,却失手让车子陡地打了个滑。
  紧跟在旁的赛斯没料到会有这个突如其来的状况,直觉一闪,差点在大道上摔个跟头。他回过神来,对着已经超前的小红跑车破口大骂。
  紫芸在跑车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背对两人用力挥手,又把双手放回驾驶盘,加速,把两人抛在后头。红色小跑车缓缓驶入大学的餐厅停车场,姚伟风和赛斯也随后跟到,走进餐厅。
  走进餐厅,紫芸和那名男孩已经在一个窗边的座位上坐定,看见两人进来,紫芸高兴地站起身,向他们招招手。
  赛斯走过,“砰”的一声把头盔重重放在桌上,怒气冲冲地瞪着那名陌生男孩。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我差点跌死在路上,你知不知道?”
  “别气了,赛斯,都是我不好,”紫芸吐吐舌头笑道:“他也不晓得我们常常这样玩,才会吓了一跳的。”
  那名男孩显然不是个习惯被人劈头劈脑抢白一顿的角色,此刻他脸色铁青,抗声说道:“有点常识的人都会知道,挨着车子滑直排才是最愚蠢的玩命行为。”
  在两人一来一往的讥讽中,姚伟风悄声向紫芸问道。
  “这人是谁?”
  紫芸也促狭地悄声回答。
  “他是我医学院的同学,因为他暑假也要去可鲁瓦岛,所以我就带他来和你们见见面。”
  女孩紫芸是夏威夷大学医学院六年级的学生,但是年龄的确要比姚伟风小上几岁,她天资聪颖,在十五岁时便已进入大学就读,跳了好几级,不到廿岁就已经是个准医生。这一年的夏天,姚伟风、赛斯、紫芸几个人早已计划好要到南太平洋的可鲁瓦岛渡假打工,所以才会在学期结束前相约在学校餐厅见面讨论。
  “哈!这个殡尸也要去可鲁瓦打工?”赛斯听见了姚伟风和紫芸的对话,怪声叫道:“休想!为什么没来问问我呢?打工的名额早就已经定了,这个家伙想到可鲁瓦去,想都别想!”
  那男孩依旧寒着一张脸,想要说些什么,又忍住了。紫芸看看两人实在不对头,连忙出来打个圆场。
  “别这样,赛斯,我来跟你们介绍,”她笑着说道:“这位是游力翔,是我医学院的同学。”
  游力翔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来和姚伟风握了握,却假装没见到赛斯。
  “游力翔和我们一样,今年暑假也会去可鲁瓦岛,但是他只是去那边渡假,不会和我们一起打工。”紫芸耐心地解释道。
  “公子哥儿。”赛斯低低地咕侬了一句,声量不大,却刚好可以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游力翔这时再也按捺不住,忍着气起身,将椅子放回桌底,亲了紫芸的脸颊一下。
  “我有事先走了,我们就在可鲁瓦见。”
  然后,他连正眼也没瞧一下姚伟风和赛斯,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再怎么看,也像是要追你才跑到可鲁瓦岛去的。”
  赛斯望着游力翔的背影,这样毫不留情地说道。
  “看看你,”紫芸埋怨道:“再怎么说,也是我介绍的朋友吧!这样子对人家。”
  赛斯嘻皮笑脸地笑着,正待答话,却看见一个人笔直朝他们的餐桌是来。那人手上一些厚厚的电脑印表纸,出神地缓缓走着,浑然不察周遭的环境。
  姚伟风正要叫他,紫芸却悄悄地将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众人不要出声。
  等到那人堪堪要碰到桌子时,三个人才陡地“哗”一声大叫出来。那人正沉迷于资料之中,被三个人这样吓了一大跳,手上一松,印表纸掉落满地。
  “电脑呆,又在网路上发现什么可怕的邪说了?”紫芸笑笑问道。
  被称为“电脑呆”的大学电机系男生伍正刚彷佛大梦初醒,望着三个熟稔朋友,这才不好意思笑笑。
  “姚伟风说,”赛斯劈手抢走他手上的印表纸,重重放在一旁。“下课时间不谈上课事。从今天开始,你也别再碰电脑了,一连两个月的时间,你的脑袋瓜里只能有三件事。”
  “哪三件事?”伍正刚楞楞地问道。
  “可鲁瓦、可鲁瓦,还有可鲁瓦。”
  紫芸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伍正刚也有点不好意思地搔搔头。轻松的气氛中,姚伟风随口问道。
  “说到你手上的东西,为什么会看得那么入迷?”他问道。“有什么好东西吗?”
  伍正刚侧头想了一下,闭上眼睛,张开,看看众人的表情,又摇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打禅机吗?”最后这一句话,赛斯用的是纯正的中文。和这几名台湾来的男孩女孩相处久了,有时赛斯也能说上几句中文。
  “你们不曾相信的。”伍正刚固执地说道。
  “那你就试试。”
  伍正刚将那耍资料看了看,想了一下,才缓缓地开口。
  “是种类似阴谋论的说法,”他看着资料上的点阵式文字。“二○○一年五月十五日,美国政府准备通令全国人民,外星文明入侵,希望全国人民与国家并肩作战。”
  其余三人面面相觑,露出古怪的表情,想要放声大笑,却因为连笑点都已过于陈旧老套,而笑不出来。
  “不好笑。”赛斯皱眉说道。
  “这也许真的是个阴谋,”姚伟风耸耸肩。“网路骇客族的想像力消失,网路族失去进化的原动力,也许电脑灾难会因此应运而生。”
  “但是如果再深一层想下去,也许它的本质真的有其诡异之处,”伍正刚将资料念出:“正因为它的情节非常的拙劣,反而有可能是真的,因为只有人造的谎言才会美丽又绝少破绽。”
  “先说说它的根据好了。”姚伟风说道。
  “一开始的资料来自华盛顿的骇客族。他们在大垃圾场中找出来自白宫的碎纸资料,企图从中找出白宫的相关资料,倒不是有什么不良企图,只是肯定自己能力的某种方式。”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们常干这种事的。”
  “可是白宫的资料不都是经过碎纸机的销毁吗?”
  “严格来说,是。所以白宫才会这样放心让它流到垃圾场。可是骇客族是很天才的,他们把碎纸条归纳分析,找出碎纸间距的细微差异,再扫瞄起来,放到电脑内去自动排列,久而久之,就会出现完整的文件。”
  “这一封‘星际大战告全国同胞书’就是这样出现的?”姚伟风问道。
  “没错,而且有人还去找过五月十五日那一天的资料,虽然后来都经过细心的掩饰,那一阵子却真的有过几次不寻常的军事集结,突如其来的高层会议。而且……”
  “而且什么?”赛斯听得有点入神,忙不迭声问道。
  “而且这件消息是在五月十八日的某网站发出的,但是在发出消息后的三个小时内,这个网站就神秘消失了,同一个时间,在骇客族中颇有名气的,一个叫做‘冲撞烧毁’的用户从此不再出现,也就是因为这样,大家才知道原来他就是这个网站的主持人。”
  “灭口了?”赛斯连忙把手上资料丢在桌上。“那看这份资料不是比玩火还危险?”
  “现在当然不曾了,因为在五月十九日,非常奇怪的,这份资料却在全世界的网站中广为流通,只要有电脑就拿得到。”
  “当然!”紫芸沉静地说道,眼神闪烁出不属于她年纪的成熟智慧光采。“就因为内容太老套,如果要掩埋事实,让它广为流传反而是个绝妙的方法!”
  紫芸向几个男孩详细的解说。在八十年代的冷战时期中,美国的白宫和俄国的克里姆林宫都是媒体公认最难找出资料的单位,俄国的情报讳莫如深固然难以应付,白宫的资料过多却也是掩藏讯息的一个绝妙方式。
  在夏威夷的美丽阳光中,姚伟风脱下手上的皮手套,冷静地下了个结论。
  “但是,我们几乎可以断定,不论是什么样的疑团,这的确只能算是一场空穴来风。”
  每个人都把眼光投向他,想听听他为什么可以如此的肯定。
  “结论非常简单哪!”他轻松地笑笑。“五月十五日,已经是超过一个月前的日子了,我问你们,有没有人看见过外星人?有没有发生星际大战?”
  众人楞了一下,纷纷轻松地笑了出来。果然,这只是一场杞人忧天式的清谈辩论。风一样的吹,天一样的蓝,花朵一样的盛开,同样的,还是从来没有人(至少正式记载上还没有)看过外星人。地球上也没发生过星际大战。
  “所以,我同意赛斯的说法,今后两个月内,我们只有三件事,那就是可鲁瓦,可鲁瓦,可鲁瓦。”姚伟风笑道:“去它的星际大战,去它的五月十五日,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五月十五日。”
  星战阴谋论的话题就此结束。几个年轻人这时候又将注意力集中在未来两个月的南太平洋可鲁瓦岛之旅。蔚蓝的天空、摇摆的棕榈、彩色的热带鱼群、巧克力肤色的泳装美人,也许再加上一杯冰凉的玛格丽特。
  赛斯在热切的讨论中偶尔有点出神,姚伟风有点诧异地看着他,一旁的紫芸、伍正刚也注意到了。赛斯察觉了众人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只是突然间想到,那天翻可鲁瓦岛资料时偶然看到的一个报导。其实,五月十五日那天倒不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
  “发生了什么事?”
  “五月十五日,在可鲁瓦岛北方八十公里的海上发生强烈地震,毁了一个小岛。”他说道:“那个小岛,好像叫做洛克岛。”
  讨论告一个段落之后,赛斯开车载姚伟风到航空公司拿机票。拿完机票后,姚伟风忍不住又拿了一份南太洋各小岛的简介资料。看见可鲁瓦岛上方标示出的小小岛屿洛克岛,姚伟风皱了皱眉。
  “这就是你说的洛克岛是吧?”他问赛斯道:“发生地震的那个?”
  “怕了吧?”赛斯大笑。“要不要我也帮你准备一套‘震灾求生装备’?”
  和赛斯头上的“绿甲虫”大型头盔一样闻名的是,他背上长年背着一个超大型的背包,里面有罐头、食水、油灯以及万用开罐器。据赛所说,那是为了地震发生时可供求生准备的“震灾求生装备”。美国男孩赛斯忠实地承袭了美式文化中惜命如金的特质,向来就是姚伟风几个最爱取笑他的话题之一。
  姚伟风设想了一下平常赛斯背着大背包的滑稽模样,笑着摇摇头。
  “很兴奋吧?要在那样的小岛住上两个月。”赛斯拍拍他的肩。“明天记得准时到机场,可鲁瓦岛上没有机场,所以我们还要先到大岛,再搭船到可鲁瓦岛。”他从口袋中拿出一小盒药丸,又调皮地用中文说话:“所以,我已经买了避‘晕’药。”
  姚伟风大笑。
  “是,”他很认真地说道:“避‘晕’药。”
  两人嘻嘻哈哈走出门去。航空公司的自动门打开,一个走进来的中年人差点撞上姚伟风的轮椅。
  “对不起,对不起。”那名中年人很有礼貌地向姚伟风道歉,目送他们走出门去,这才走向柜台。
  不到一分钟之前,姚伟风和赛斯两人还谈论到可鲁瓦岛北方一座小岛“洛克岛”的强震。如果他们知道就是这个擦肩而过的中年人,亲手将洛克岛夷为平地的话,不知道会有多惊讶?
  美国空军炸射专家杰德中校来到航空公司的柜台前,仔细地端详航线时间表。
  “你好,”他温文有礼地注视着柜台小姐。“请帮我查一查,还有没有到南太平洋,可鲁瓦岛的机票。”
  二○○一年 六月十八日午后不久时分
  可鲁瓦岛海域
  阳光无止尽地从湛蓝如水的南太平洋天空洒下,晒得人肌肤有点生疼。海水在脚下静静地摆荡,海风略带咸味,由大岛开出的渡轮速度并不快,有几只贪吃的海鸥与渡轮并行飞翔,期待从游客的手中叼得几片食物。
  这是一个怎么看都和平安详的温柔世界。
  姚伟风将轮椅的煞车定好,暂时停留在甲板上看这一幅美丽宁静的南海风光。身旁的赛斯却没这么好兴致,此刻他的脸色惨白,就软地瘫在栏杆旁边。他不能够进去船舱之内,因为只要没有了海风的吹拂,一定又会吐得七晕八素。
  显然,前两天他特地准备的避“晕”药并没有发挥效用,刚从大岛上船的时候他还谈笑风生,可是在浪花上摆个几趟后就不行了,晕船加上前一晚的宿醉,上船不到一个小时,赛斯就已经将肚子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干净净。
  一阵风浪袭来,赛斯双眼圆睁,又踉跄地半身探出栏杆狂呕起来。
  紫芸从船舱里出来,看见赛斯的惨状,不禁有点担心起来。
  “他还好吧?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没有关系,他没事。”姚伟风耸耸肩。“就有这样的天才,长途旅行前一晚上还开狂欢舞会,听说喝了一卡车的啤酒,临上机的时候还有点宿醉哪!”
  赛斯软弱无力地从栏杆上翻回来,吁吁地喘气。伸手探入口袋想掏出手帕擦擦脸,却摸出一个开舞会的小响炮来。
  “砰!”跟着走出来的伍正刚看见赛斯手上摸出来的响炮不禁觉得好笑。他的手上拿着一杯清水,顺手递给赛斯。
  “喝了吧!我加了点盐,喝了会舒服点。”
  船上的酒保在酒吧放着重摇滚的太平洋土著音乐,几个身穿花绿短衫的游客在吧台前聊着天。这是艘坐了数十名乘客的中型渡轮,船上的乘客或喝酒、或聊天地极为悠闲。一个中年人坐在酒吧旁的小圆桌边,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一些书面资料。姚伟风看着他的身影,觉得有点面善,过了一会才想起来曾经在航空公司的柜台前遇见过这个中年人。
  伍正刚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
  “你也认识他?”
  姚伟风摇摇头。
  “不认识,”他说道:“不过‘也’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你认识的人吗?”
  “算是,刚刚和他聊了一下,听说是大公司的电脑工程师,这次到可鲁瓦岛是来渡假的。”伍正刚指指杰德中校的方向,中校这时刚好抬起头来,脸色有点苍白,看见伍正刚正指着他,勉强地点点头微笑。
  “他怎么了?也晕船了吗?”姚伟风随口问道。
  “不晓得,也许是在摇摇晃晃的船上看资料的关系吧!”伍正刚轻松地说道:“我把那份‘星战告全国同胞书’借给他看了,也不晓得为什么看得那么入神。”
  在海风中,紫芸穿了一身清爽的白色洋装,正咯咯笑着握了一把洋芋片在甲板上喂海鸥。那个和赛斯不对头的医科学生游力翔拉了张小椅子坐在她的身旁叼了根烟,眼神温柔。
  “看吧!”不知道什么时候,方才吐得七晕八素的赛斯精神稍稍回复,又走到来他们的身边。“我就说这小子一定是追紫芸才会到可鲁瓦来的。”
  “也许吧!”姚伟风静静地说道,自顾自地滑着轮椅玩。“不过,那也不关我们的事,是吧?”
  甲板上,游力翔优雅起站起身来,两手潇洒地插在口袋,正打算和紫芸说些什么。紫芸一回眼看见赛斯已经略事恢复,欢叫一声,把手上剩下的洋芋片撒向天空,向他们的方向走过来,却让游力翔楞在那儿。
  突然之间,从舱门闪出几个壮硕汉子,差点和紫芸撞个满怀。为首的汉子是个肤色黝黑、带着不在乎笑容的南美洲裔男人,脸上一记长长的刀疤。在他身后的一个长发胖子圆睁怪眼,看见紫芸冒冒失失的动作,嘴巴里暴出一句喝骂,正待发作,却被为首的男人一伸手挡了回去。
  “对不起,”他夸张地躬一躬身,以不纯正的英文对紫芸说道:“女士优先。”
  紫芸有点惊疑地越过,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才快步走向姚伟风他们。
  几名显然都是南美洲裔的男子则大声谈笑地兀自走向甲板的另一端,喧闹声越过甲板,听来仍相当刺耳。
  “这些人是干什么的?”紫芸惊魂未定地问道。
  “不清楚,但是应该不曾是什么善男信女,”姚伟风沉声道:“差一点撞上你的时候,后面几个人直觉的就伸手往怀里摸,看来像是很习惯带枪的人物。我看,还是离他们远一点的好,到舱里去好了。”
  他看看赛斯,赛斯轻轻地叮了一口气,表示没有问题,也和他们走进去。
  进了船舱,酒保这时已经将重摇滚乐声换成了柔和的土著弦乐。几个人找了张桌子坐下闲聊。那名自称是电脑工程师的中年人不知去了什么地方。两名神色阴郁的女人这时也走进船舱,两人都是一式的卡其色短衣短裤,长统登山靴,短衣的胸口都有一枚颜色鲜绿的耀眼徽章。
  “绿盟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杰德中校突然出现在伍正刚的身后,这样悄然地说道。
  “谢谢你的资料,很有趣。”中校将电脑资料交还给伍正刚。姚伟风向他点头致意,一边挪出了个空间让中校移张椅子也坐下。
  “我的名字叫做杰德,是加州电脑公司的工程师,”为了不为人知的原因,中校刻意隐瞒了自己的身分。“这次来可鲁瓦岛是来渡假的。”
  姚伟风等人也客气地逐一介绍了自己的身分。
  “您刚刚提到绿盟的人,”姚伟风问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杰德中校呶呶嘴,示意他们看向那两名神情阴郁的女人。
  “那两个女人,就是绿盟的调查员。”中校说道:“绿盟是一个支持环保不遗余力,有时还会做出过激行为的组织,所以也有人叫他们‘环保恐怖份子’。”
  伍正刚看了看那两名女人的神情,心想也许这种说法并不算夸张。
  “那么,难道在可鲁瓦岛上有什么环保的问题吗?”紫芸好奇地问道:“据我所知太平洋的小岛上是全世界环保问题最少的地方。”
  “你们听过‘洛克岛’这个地方吗?”中校迟疑了一下,问道。
  “当然听过,”赛斯很有兴致地接口:“之前我们就听过这个地方,五月十五日,小岛毁于强震。”
  “五月十五日,也就是我给你看的这篇‘星战告全国同胞书’署明的那一天。”
  “那就对了,不知道为什么,绿盟的人认为那是一场核爆试验后所造成的结果。”中校意有所指地说道:“可是,那根本是一种毫无根据的说法。”
  但是,在座的几名年轻人当然不曾知道,洛克岛上,也许的确没有过核爆,但是丢下中子弹将小岛全毁的,就是他们眼前这位杰德中校。
  “我不晓得他们怎么归纳出这个想法的,如果洛克岛上有核弹爆炸,只有八十公里距离的可鲁瓦岛是不可能没事的。”姚伟风说道。他在学校是动物学和环境科学双主修,所以对这方面的问题特别有研究。
  “但是绿盟的人当然不这样想,他们坚持的事,是没有人可以劝得通的。”中校说道:“五月十五日,彷佛是个莫大的日子。像这篇资料所说的,星际战争的事,你们也都知道吗?”
  伍正刚点点头。
  “他们都看过。但是我们都认为这只是个没有根据的设想,其中一个重大的关键,就是至今没有任何外星人的讯息,星际大战的动作却是个不争的事实。”
  “还有其它的资讯吗?我对这种事情一向都很有兴趣。”
  “没了,就这些。”伍正刚耸耸肩。
  “也许您跟着那些绿盟的姐姐们到洛克岛去,可以挖到更多的消息喔!”赛斯打趣地说道。
  可是,他当然不会想到,那就是中校来到可鲁瓦岛最主要的目的。
  在轰炸洛克岛后的两周内,中校的军旅生涯起了莫大的变化,夏威夷的基地司令在一夜之间被调至接近北极的阿拉斯加基地,中校自己则在不久后收到一纸调职令,将他调往德州的一个军事补给中心担任补给主任。
  将一个优秀的飞行员调至为可有可无的闲职人员,在美国军方来说是一种非常耐人寻味的行为。中校自认在军旅生涯中从来未曾犯过致命的错误,唯一的意外,应该就只有二○○一年五月十五日那场轰炸任务。而且,在他的调职令上也很有技巧地暗示他:“安守军人的本份,不要发表对军方造成危害的言论。”
  思虑周密的中校认为,一切事情的关键,应该就在洛克岛上。也因此,他才会在这样一个夏天,风尘仆仆地来到可鲁瓦岛。然而,却在渡轮上从伍正刚的手上得知了那场“星战告全国同胞书”的谣言讯息。
  中校沉迷于自己的思考推理当中,丝毫没有注意到两名坐在吧台旁,彷佛已经有几分醉意的观光客偶尔会以森冷的眼光偷眼看他。
  一名看似悠闲的年轻男人在舱内悠然地弹起了吉他,指法并不出色,但是也还不到扰人的地步。
  姚伟风几个人这时早已远远将和中校谈的话题抛开,兴高采烈地谈着未来两周在可鲁瓦岛上的生活。赛斯的晕船症显然已经无碍,他说得兴起,手上不住把玩着那个前天舞会狂欢时留下的小响炮。他一边和同伴们谈笑,一边将小响炮的拉环丝绳在手指上缠绕。那几名面貌凶恶的南美洲男人这时也谈笑地走进船舱。
  突然之间,赛斯手上的响炮“砰”的一声炸了开来,七彩缤纷的花纸洒了他一头一脸。
  而原先尚称平静的船舱内此时却起了惊人的变化。
  “砰”的一声巨响响起时,那群南美洲男子纷纷熟练地卧倒,同时有人还从怀里掏出枪械。
  那名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大声喝止,正待做下一个的动作时,突然听见脑后“喀”的一声,有人扣上板机,紧接着冰冷的枪管抵上他的脑门。
  “是你?”
  说话的是吧台前喝酒的观光客之一,他的个头中等,冷酷的脸色和他身上的热带彩色短衫显得极不搭调。
  在场众人对这张脸也许没有什么概念,然而在南北美洲的毒枭眼里,只要见到了中情局的“虎斑蛇”贾奈特,通常就等于见到了死亡、鲜血或是终生的监禁。
  贾奈特此行另有任务,却在这个突发状况下意外制住了哥伦比亚贩毒集团的中等头目“太保”提诺。
  “太保”提诺此刻对贾奈特的问话恍若未闻,只是怔怔地盯住那名弹吉他的男人发楞。
  “是你?”
  弹吉他的男人翻翻白眼,又开始弹着不成调的曲子,不再理会周遭的环境。
  中情局探长贾奈特也回过头来,冷冷地打量他许久,收起枪支,示意提诺可以离去。
  “去吧!但是别让我抓到把柄。”
  提诺回过神来,他的手下也纷纷站起,默然走出船舱。临去前,他仍然不安地瞪视着吉他手。
  贾奈特又打量了那名吉他手一下,转眼看见惹出这场风波的赛斯仍木然地坐在原位,两眼睁得老大,手上的响炮也依然握住,一头一脸的彩色纸带。贾奈特不再去理会他,兀自坐回吧台旁边,又恢复了先前漫不经心的醉态。
  窗外,海一样的湛蓝,摇摇晃晃随着船的律动着。在海天衔接的那一线,已经可以隐约见到陆地了。
  一船的人们就这样各怀着不同的心事、企图,慢慢接近此行的目标:南太平洋,可鲁瓦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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