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来自火星的红衣小孩


  吐气成云,挥汗成雨。
  未来去去,热闹嘈杂的人群。
  这儿便是西周王朝的第一名城,国都镐京。
  此时正是周宣王姬静在位的第三十九年。
  武王丹书。
  成康教化。
  重译献雉。
  宣王中兴。
  但是,在这看似华丽的末世京城之中,却很少人知道,这个伟大的西周王朝,这座雄伟的名城,在不久之后,便要走上宿命,终究也免不了崩颓的命运……
  小童羊舌野的脚步走入镐京城之际,正是这个城市绽放最美的末世芳华时期。
  在山林间葬了说故事爷爷之后,羊舌野便四处流浪,在田野大地上独自一个人生活,渴了就喝泉水,饿了就采野菜充饥。
  后来,他在一个水源处遇见了一群猎野狼的猎户,猎户之中有一个中年人和羊舌野的父亲是好友,相谈之下,羊舌野便和他们在山林间打了几天猎,也和几个粗豪男子变成了好友。
  后来几个猎户打算到镐京城来卖毛皮,反正左右无事,羊舌野便跟着他们来到了镐京城。
  在镐京城中,羊舌野像是个第一次进入宝库的小童一般,望着来往的热闹人群,和街道上的琳琅物品不时惊叹不已。
  猎户们一进城便个自分散开来,有人到市集上贩卖毛皮,有人则一脸神秘地说要去“小孩子不可以知道”的所在。这一阵子的山野生活下来,羊舌野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对于自己一个人逛逛镐京也不以为意。
  在城市的市集里,羊舌野看见了许许多多的有趣物事,在西市的广场上,有三头怪人表演吞火,也有长着麟角的龙族人叙说自己在千年前和大神们交往的传说,有蒙着头脸的老太婆拉着他的手,说要告诉他未来六十年的吉凶,也有表演杂耍的小女孩,她的父亲含着泪,将她蒙在布袋内,砍下四肢,最后在围观者的掌声下复原,走出布袋领大家的赏钱。
  走到东市,有一个地上布满干枯血迹的广场,听人说那便是京城处决人犯的地方。在那儿,羊舌野还见着了几株颜色鲜红的小草,他好奇地走过去,想要碰碰那草,却发现四周的小草已经开始轻轻地摇动。
  这时候,他对自己驾驭植物的本能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知道这是跟在他身边的“后稷”开始接触这些草的征象。
  突然之间,四周围的人声陡然静寂下来,空气、温度、光线也一下变幻成另一种色调和感觉。
  而从眼前的许多株红色草上,开始蔓生出许多虚幻的景象。
  在景像中,有着不少身上染着鲜血的人,有的人表情悲伤,有的人神情震骇,有的人一脸漠然,有的人则像是有着冲天的怒气。
  这样一幅宛若鬼魅的画面,如果在不久前让羊舌野看见了,一定会吓得屁滚尿流,但是在经历了父亲惨死,村人追杀,还有说故事爷爷的教导之后,羊舌野觉得,人世间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害怕了,因此,面对着眼前鬼域一般的情景,他虽然有些错愕,却没有什么害怕的感觉。
  就在这时候,仿佛有人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话。
  “这些人哪……”那声音非常的轻,仿佛一不小心就要飘散在风里:“是在这儿被处决死掉的人们,这些草叫做断头草,是吸附死人断颈的鲜血长出来的奇草,因此它们的身上都有着死者们的怨念哟……”
  羊舌野仔细地倾听那声音,虽然这是第一次的经验,却觉得那声音非常的熟悉而亲切。
  “你是谁?”他好奇地问道。“你是我身边的祖神吗?您就是‘后稷’吗?”
  那声音轻轻地笑着,不再答话。
  过了一会,声音也就逐渐远去。
  而羊舌野身边的奇幻景象也逐渐变淡、消失,最后回复到原先热闹的镐京东市。
  他有点好奇地再看一眼那鲜红的“断头草”,正在想着方才流入耳中的轻柔声音,想得正入神时,却又听见一阵孩童稚嫩的歌声。
  顺着歌声望过去,原来那群唱着儿歌的孩童正聚在城墙的旁边,一群不到十岁的垂身幼童,此刻正兴高采烈地拍手唱歌。
  而他们的歌声是有人在教着的,羊舌野远远望过去,看见在孩童们的上方,城墙的一个小小凹处,坐着一个年纪更小,大概只有六七岁的红衣小儿,那凹处看来并不大,红衣小儿却坐得安安稳稳。
  羊舌野走近一些,看见红衣小儿坐的地方附近也没有上去的阶梯或绳索,也不晓得他是怎样上去的。
  不过,这些对小孩子来说并不重要,因为那红衣小儿的嗓音极为纯净,唱起歌谣来很是悦耳,让人忍不住想要跟着唱下去。
  羊舌野毕竟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玩心仍然很重,看见这一群小孩,他便兴高采烈地走过去,也一句一句地学着红衣小儿唱着那首简单的歌谣。
  黄澄澄的新月,将要升起,红艳艳的太阳,快要落下,山桑木的弓呀!箕草做的箭袋,神龙家的女孩,几乎几乎……
  就要亡了周国……
  羊舌野高高兴兴地混在小孩群中,和大伙唱了好一会儿快乐的童谣儿歌,只是他却没有注意到,坐在城墙上的那个红衣小儿从他一出现,眼睛就不曾离开过他的身边。
  而他那白嫩可爱的小脸,却不知道为什么,偶尔会有残忍的神情一闪而过。
  就在小孩们兴高采烈唱歌的时候,四周围的人群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列衣甲鲜明,骑着高头大马的京城卫士。
  小孩们哪知道厉害,虽然有人看见了这群卫士,却不以为意,全然不知道卫士们那致命的重重马蹄、闪亮的刀枪剑戟会产生什么样的严重后果。
  大伙的心中,还是只专注在游戏之上,眼前他们心目中最重要的事,还是唱着红衣小儿的儿歌。
  只是,他们却没有注意到,城墙上那个红衣小儿此刻早已不见人影。
  ……月将升,日将没厌弧箕菔,几亡周国月将升,日将没厌弧箕菔,几亡周国……
  卫士首领再也按捺不住,须发皆张地大喝。
  “大胆小儿,都给我滚过来!”
  他这一声大喝,小儿们才知道事态严重,一旁的卫士此刻也开始大声喝骂,于是大家惊呼、哀哭者尽皆有之,乱哄哄地闹了一阵,众小儿便一哄而散。
  在城墙旁,此时只剩下两个孩童,一个年纪太小而不知所措,只能坐在地上,皱着脸哀哀啼哭,另一个小童年纪大约十岁上下,神色却颇为镇定,正是刚刚从山林间进京的羊舌野,原先他也想趁乱随着其他小儿逃走,但是却不忍心离开这名无助啼哭的小儿,手忙脚乱想抱起他,这一耽搁,却已经被卫士们团团围住。
  那卫士首领却也不来难为他们,只是使了个眼色,叫来一名高大的卫士将两名小孩抱上马。
  “小儿,我不会伤害你,”那卫士首领的长相粗豪,说起话来却相当亲切:“我王只是要叫你们进去问问话。”
  这是羊舌野生平第一次骑马,镐京卫士的座骑本就极为高大,坐在马上穿过京城,从行人的头上掠过,是一次非常有趣的经验。
  羊舌野本就是个胆大好奇的孩子,此时他轻轻地抚着另外一名小童的头发,温言安慰他不要心惊,眼睛却盯着四周围的京城景致,一双大眼骨碌碌地转个不停。
  不多久,一行人便到达了京城的王宫,雕梁画栋,神采不凡,那便是周朝宣王所在的宫阙巨殿。
  几名卫士领了两名孩子算过重重的门墙,来到一座巨殿之前。
  “孩子,我王要问你们话,过去吧!”那卫士首领低声说道:“只要说实话,我王是个贤明之主,应该不会难为你们的。”
  那年纪较小的小儿嘴巴一扁,又要哭了出来,羊舌野捂着他的嘴,低声安慰,这才把哭泣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砰”的一声巨响,宫殿的大门打开,走出来几个脸色白净,没有胡子的男人,其中一人低声说道:“进去,叫你说话,你才说话,不叫你说,就什么都不要说。”
  羊舌野毕竟只是个孩子,见了当今局王这般气势,心中也不禁有些颤栗起来,但是事已至此,也只好咬牙走进大殿。
  在大殿的正中央,横着一条巨大悠长的猩红巨毯,周朝以西方诸侯身份得到国家的权柄,因此以金德立国,国运主金,属水,颜色尚白,因此大殿中的卫士、从人都是一式的银白色,月牙白色装束。
  巨毯的尾端,便是当今宣王的宝座,此刻坐在宝座上的,是一名形貌俊雅的高大老者,那便是当今周王姬静。
  周宣王高坐在宝座之上,看见两个孩童走了进来,皱了皱眉。
  “这便是在街上唱童谣,蛊惑人心的小童吗?”他的声音重浊,却颇为响亮,说起话来震得大殿中隐隐出现回声:“大胆小儿,为什么要在我京中高唱大逆不道的童谣?”
  那年纪较小的小儿何曾见过这样的威武阵仅?面对着一国之主,就是寻常大人也要吓得筋酸骨麻,如今被这一惊,便再也按捺不住,哀哀地开始啼哭,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宣王不耐烦地瞪了那小孩一眼,眼神一转,便盯住一旁的羊舌野。
  “你!你说说,为什么要在街道上唱大逆不道的童谣?”
  羊舌野想了一下,讷讷地说道:“这首歌,不是我们自己会唱的,是有一个红衣小孩教我们唱的。”
  “红衣小孩?”周宣王奇道:“什么红衣小孩?”
  “我听得身边的玩伴说,那红衣小孩打从三日前便已出现在城里,有时在城东,有时在城西,教得大家人人会唱,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这首童谣一唱就觉得很开心,一下子就能学会。”
  大臣群中,有名细瘦的老臣于这时也出列禀奏说道:“这孩子的所言应该非虚,臣下近日也曾听过这首童谣,派人出去寻访,也说是有红衣小儿教会孩童,四下传颂。”
  周宣工眉毛一扬,森然问道:“那么,那红衣小儿人在何方?又是何方神圣?”
  那老臣子的学问颇为渊博,立刻回答道:“红衣小儿相传是荧惑星幻化。大凡市井上没有根据的言语,称之为谣言,上天的天神为了警谕君王,会令荧惑星化为小儿,教会市井小儿歌曲,就叫做童谣。荧惑属火,又称作火星,所以出现的形象是红衣小儿。”
  “那童谣呢?这首大逆不道的童谣,难道也是上天的旨意?”
  “童谣的内容,大至举国兵马文治的成败,小至一个人的占卜吉凶,都很可能应验,老臣认为,这童谣的用意是上天以此警示吾王,小心治理国家。”
  周宣王冷吟了一声,重重拍了拍座位。
  “虽然是上天的旨意,却也不能任其在我国中散布谣言,传我命令!”
  他大声地对一旁的臣子叫道:“过去唱的,我也不来与他们计较,但是从此京城内不许再唱此曲,如有小童高唱这首童谣,坐罪他们的父亲长兄!”
  他回过头来,看见羊舌野兀自站在殿前,另一名小儿仍然哭哭啼啼,于是宣王不耐地说道:“放这两名小儿出去,不许你们再唱那首童谣!”
  一旁的寺人连忙将羊舌野等两人领出去,看着两个小小的身影,宣王的心中突地烦躁起来。
  “太史官!”
  从大臣群中,这时走出了掌理史籍的太史官伯阳父。
  “对于这首童谣,你有什么看法?”周宣王问道:“‘月将升,日将没,厌弧箕菔,几亡周国’,你有什么样的解释?”
  太史伯阳父说道:“日者,人君也,月者,阴柔之象,这首童谣中说,日将落,月将升,是王朝多事之兆。”
  “多事之兆?”周宣王紧张地问道:“如果要防止,有没有办法?出问题的话,会出在什么地方‘/’”月者,主阴柔,也主女事,如果要出问题的话,可能会应在女人的身上。因此,要改善的话,要从人主的德行下很深的工夫。“
  这样的说法,是提不起周宣王兴致的,他沉吟了一会,突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兴奋地问道:“还有,还有那句‘厌弧箕菔’,厌弧,是山桑木做的弓,箕菔,是箕草做的箭袋,”他的眼睛发出光芒:“所以,如果我把国内所有卖山桑弓,箕草袋的全部赶走,将这些弓箭焚毁,是不是就不会应验了?”
  太史官愕然,但是看见宣王兴冲冲的样子,却也不好打断他的兴致。
  “这……”他有点勉强地点头:“或许有所益处也未可知吧……”
  “不是未可知,而是一定有用,传我号令!”宣王朗声大笑,发出命令:“三日内,国内禁卖山桑弓及箕草袋,如有违者,必当重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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