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盗灵柩魂飞魄散





  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叫“宝狐”。在讲故事之前,先说几句闲话,是十分“传统”的方式。“宝狐”可以说是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也可以说是一个慑人的恐怖故事,或者____一个荒诞的神怪故事,但是正确地说,它还是一个科学幻想的故事。有很多对科学幻想的说法是相当可笑的,以为科学幻想小说之中的科学,必须是如今人类已经了解或半了解的,便是其中一种可笑的说法,人类对科学所知极少,进展前景,想像力稍差一点,都无法得到,如今人类科学的理解度既然十分低微,有什么好幻想的?
  科学幻想小说中,有如今科学不能解答,甚至连接触也不敢接触的想象,那才不负了幻想之名。
  闲话说完了,正式的故事很快开始。
  整个故事,十分复杂,最早,应该回溯到中国抗日战争之前,一个青年人的极度奇怪的遭遇,但是那样平铺直叙,还是太沉闷,要从最紧张刺激的部分先说起,再回溯过去发生的事情,务求一下子就有石破天惊的效果,这是讲故事的法门之一。
  于是,故事就在一个义庄之中开始。义庄是一个什么的所在,需要有一个解释,或许会有人说:不必解释,知道了,好,总有人不知道,就解释得简单一点好了。
  义庄,是农业社会的产物,一个大民族之中,有的穷,有的富,富有的拿出钱来办义庄,义庄之中包括学校、公田、祠堂等等设施。在历史文献上,最早有记载的义庄是北宋范仲淹在苏州所致置,随着社会结构的改变,义庄的内容,在渐渐缩窄,到了近代,几乎只以祠堂为主。而在城市之中,被称为义庄的场所,又另外有一个十分专门的用途:寄放棺柩。
  所以,可以简单地说,义庄是存放棺材的地方。当然,棺材不会是空的,棺材中都有尸体,大都是一时还未曾找得好地方安葬,或是死者客死他乡,家人准备运回本土去安葬,或是穷得无以为殓,只好暂时寄放在义庄之中,原因甚多,不必一一叙述。
  既然是死人的“住所”,义庄自然阴森恐怖,在阴森恐怖的坏境之中,就会发生种种恐怖的事;但是,故事一开始,却一点也不阴森,还热闹得很,那是在宝氏义庄建筑物东边的一间小房间中,灯火通明,喧哗声震耳,酒气扑鼻,烟雾迷漫。
  宝氏义庄当然是由姓宝的人创办的,有人姓宝吗?据说,那是一个旗人的姓氏,旗人就是满洲人,是清朝的统治者,他们本来的姓氏,全部很长,例如清朝皇帝,就姓“爱新觉罗”到了后来,满人全部汉化了,嫌原来的姓氏太罗嗦,就随意取其中一个字来作姓,所以中国人就多了很多怪姓,像姓酒的,姓玉的,姓生的等等,姓宝的也是其中之一。
  宝氏义庄是由哪一个姓宝的人捐钱出来兴造的,已经不可考了,建筑物已有好几十年的历史,也没有立碑记述建造人的姓名来历,只是在建筑义庄的同时,建筑人在银行存了一笔钱,委托银行投资,规定每月拨出相当于当时三十块银元的钱,作为义庄的管理费用,雇了一个人来看守义庄。
  这笔管理费到了现在,就多不多,大约相等于一份普通中级职员的工资,这就是刘由会担任义庄看守人的原因,最早的义庄看守人死了,刘由的伯父老刘顶上了看守人的职位,老刘生了病,把这份职位给了不务正业的侄子刘由。
  对刘由来说,这份职位实在再适合不过了,虽然薪水不够他挥霍,但是免强也可以生活,而且按月向银行支取,永无拖欠,再加上根本不要他工作,义庄里有上百口棺木,死人再多,也不会麻烦他,他需要的只是胆子大,而从小就不务正业,当流氓的刘由,别的好处没有,胆子大倒是有的。
  刘由上任不到一个月,就更发现了这份工作的好处,义庄的建筑物相当大,而且,距离市区也不是太远,有好多间空房间,刘由很快就从公路上拉了电线过来,使其中的一大房间有了电,然后,把它变成了和他差不多身分的流氓的一个“俱乐部”,赌钱,喝酒。
  那天晚上,聚在房间赌钱的有七八个人,刘由的手气很差,输了又输,在他身后坐着的,是一个年纪很轻,可是浓妆艳抹得使人吃惊的女孩。
  旁的不用介绍,这个女人倒可以介绍一下,她的名字没有人知道,外号叫“十三太保”,那是因为她在十五岁那年她主动约了十三个男孩和她一起“玩”之后得来的外号,现在,她又有了一个新的外号,叫“大众乐园”,那是一个不在乎得令人吃惊的、典型的没有受过教育的大都市少女。
  刘由在输光了所有的钱之后,气愤地站了起来,看了看十三太保一眼,就拉住了她的手,向外走去。
  义庄由于是造来放棺木用的,所以除了那间刘由利用来聚赌的房间之外,其余的房间,四四方方,根本没有窗子,墙壁全是一种相当大而厚的青砖砌成的,隔音效果相当好,隔壁聚赌者的喧闹声可以说完全听不见,刘由望着墙,“呸”地向墙上吐了一口口水,愤然道:“把棺材全部搬走,拆掉了这些鬼屋子,这一大块地,可以用来造大厦,这里要是全是我的,那就发财了!”
  十三太保扁了扁嘴:“少做梦了,小心死人不饶你!”
  刘由用力捏了她一下,令得她一面叫着,一面坐了起来,刘由望着她七彩缤纷的脸:“十三太保,大财发不了,想不想发点小财?”
  十三太保用十分疲倦的声音,回答道:“又想介绍什么人给我?”
  刘由“呸”地一声,转头望向门,这个念头,他转了不止一次了。
  当他得到这份工作的第一天,或者说,当他的伯父吩咐他,做这份工作,应该注意些什么的时候,他已经有了这个念头。
  可是他一直没有实行过,因为实行起来,至少需要一个助手,他又不想让人分肥,只有十三太保这种脑筋简单的少女,才可以随便他摆布,所以今天晚上,那个念头,特别强烈。
  他的伯父在把这份工作交给他的时候,还谆谆劝告他“事情是没有什么的,一个星期,帮棺材扫扫灰尘,空下来的时候,好好自修,还有,正中间那间房,是上了锁的,我来的时候就已锁着,听说是一位有钱人家的太太,死了之后,寄柩在这里,后来不知怎的,就一直没有人来过,也没有人来上香,门也一直锁着,你不要为了好奇去打开他!”
  刘由的伯父没有发现刘由在听这番话的时候,眼珠在骨碌碌地转动,一副不怀好意的神情,要是老刘不讲这番话,刘由根本不会注意那间房间是锁着的,他才懒得每一间房间去看一看,全是陈年的旧棺材,有什么好看的!
  可是既然他知道了那房间是上锁的,而且锁了不知道多少年,里面又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太太”,那就令得他十分动心,要不是他对盗棺还多少有点顾忌的话,他早已采取行动了。
  今晚上,输得他很惨,又喝多了一点酒,胆气也粗了不少,又有十三太保可以做帮手,所以他才陡然提了出来,盯着十三太保,他沉声道:“不是要你去陪人!”
  十三太保撇了撇嘴:“我看你们没有人有胆子去抢。”
  刘由吞了一口口水,把十三太保已解开有衣襟合起来:“来,跟我来,说不定有许多珍珠宝贝,等着我们去拿,不止发小财,可以发大财!”十三太保疑惑地望着刘由,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她迅速地扣上衫钮,看着刘由在房间角落的一只藤箱子里,取出一大串钥匙来,又提起了一个手电筒。
  十三太保和刘由这个小流氓混得久了,知道刘由做过几个月的小偷,那一大串钥匙,就是他做小偷时用的,她立时不屑地撇嘴:“我不和你去偷东西!”
  刘由笑道:“放心,这不叫偷,叫拿。”
  他拉着十三太保,出了那间房间,经过了一条走廊,从走廊一端的一扇门中,走到了天井之中,宝氏义庄的整个建筑,相当奇特,四面全是房间,中间一个大天井,向南的一列,正中是一个祠堂,有着不少神主牌位供着,早年可能还有香火,但现面,神主牌早已东倒西歪了,在祠堂左、右各是一列房间,那是存放灵柩用的,每一间房间都同样大小,整齐地排列起来,可以排十二具灵柩,最靠近祠堂的左手那一间,就是上了锁的。
  天井中杂草丛生,容易生长的旱苇,长得几乎有人那么高,白色的芦花,在暗淡的月色下,泛出一种银白色的光辉来,看起来十分柔和,也十分凄冷。
  十三太保来到天井,想起那些归闭着的门后,全是一具一具的灵柩,不禁害怕起来,拉住了刘由的衣角声音发着抖,问:“你......想干什么?”
  刘由虽然胆子大,但是当他的衣角才一被十三太保拉住之际,他也吓了一大跳,转过头来,本来就苍白的脸,在淡淡的月色下,看起来更像白得涂了一层粉一样。
  刘由狼狈地瞪了十三太保一眼:“你干什么?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十三太保吞了一口口水:“我害怕,你看......这里......好像随时会......有......”
  她还没讲完,刘由一伸手,就按住了她的口:“你少胡说,你敢讲出这个字来,我打死你!”
  十三太保吓得打了一个哆嗦,虽然是小流氓,但是发起狠劲来,她也受不了,看到刘由像是真生气了,她只好战战兢兢,跟在后面,每当有旱苇的叶子,掠过她的脸颊之际,她不敢叫,只是不住地倒吸凉气,刘由手中的手提电筒在摇动,草影映在墙上,像是不知什么鬼怪在移动一样。
  好不容易,总算到了祠堂左边那间房间的门前,刘由把电筒交给十三太保:“拿着!”
  十三太保哀求道:“是不是叫大牛他们来帮忙?人多......总好一些!”
  刘由骂道:“饭桶,人多,分得也多,闭嘴!”
  刘由装出一副胆大包天的样子来,但是他也实在很害怕,住在东厢那间大房间中,就算一个人睡,他也不怕,但是要撬开棺材,在死人的身上偷东西,却又是另一回事,所以他拿着钥匙的手,也不住在发抖,令得钥匙相碰,发出声响。
  他先就着电筒光看了看锁孔,心中就高兴起来,那是一种旧式弹簧锁,很容易弄开的,太久没人来碰这柄锁了,圆形的铜圈上,长满了厚厚的铜绿,刘由试了几柄钥匙,终于找到了一柄,可以插进去,但是却转不动。
  刘由向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十三太保紧紧地挨着他,令得他的行动很不方便,但是他发了几次力,想推开十三太保,她却死也不肯走开一步,刘由也看出,如果再去推她,她会尖叫起来。
  刘由心中想,真倒霉,白天,经常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为什么不下手,却要拣在这样阴暗的半夜来行事!
  他一面喃喃地骂着,一面用力扭动钥匙,并且同时把钥匙作少量的深、浅的移动,那是他当小偷的时候学来的开门手法。
  突然之间,钥匙可以转动了,发出了“喀”的一声响,刘由向十三太保望了一眼,就转动了钥匙,用力向前一推,已将门推了开来,他拉住了十三太保,令她把手电筒提高,向内照去。
  当刘由就着电筒光芒向前看去之时,一时之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到错了地方,房间中的情形十分怪,刘由根本不知那是什么,要定了定神,才看得清,那是布幔,布幔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直到地上,团团围住了房间的中间,占据的空间十分大,几乎一进门,伸手就可以碰到,布幔本来一定是白色的,但现在看来,却是一种极难看的灰色,还布满了黄色的斑渍,和一丝一丝挂下来的,沾满了尘的蛛丝。
  刘由又咕哝着骂了一声,回头向缩在他身后的十三太保道:“看,这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太太在里面,一定有许多值钱的珠宝陪着她,反正她已经没有用了,不如我们借来用用,懂吗?不用怕!”
  十三太保的牙齿相叩不停,发出得得的声响来,刘由用手拨着布幔,布幔一动,一阵积尘落下来,落得他们两人一头一脸,忍不住呛咳起来,十三太保颤声道:“由哥,我......我......我......!”
  刘由一手遮住了头脸,一手已拨开了布幔道:“快进来!”
  十三太保是被他硬拉进布幔的。
  在布幔围住的那个空间,一个十分精致的雕花红木架子上,放着一具棺木。
  棺木上的积尘极厚,刘由先伸手,在棺木上擦了一下,擦支闻积尘,露出十分光亮的紫红色的木头来,刘由的喉间发出了“咯”的一声响,道:“真有钱,你看这棺材,是红木的,真不简单!”
  他说着,把棺盖和棺身之间的尘,全都用手抹去,十三太保在这时,却发现在灵柩之旁边,另外有一个架子,在那个架子上,像是放着一大幅镶镜子的照片,不过在玻璃上也全是积尘,根本看不到相片了。
  到了布幔之中,电筒的光集中了,在感觉上亮了许多,而且布幔中也只有一具灵柩,并没有什么七孔流血的僵尸,连十三太保的胆子也大了不少。
  她一时好奇,在刘由忙着检查如何才可以打开棺盖之际,她伸手在镜框的玻璃上,抹了一下。
  一下子把积尘抹去了约莫二十公分宽的一条,十三太保就忍不住了“啊”地一声,低叫了起来:“这女人......好美啊!”
  刘由抬起头来,刚好也正对着镜框,他也呆了一呆,在积尘被抹去之后,实际上,还只是一个女人的半身像,能看到的部分,是相片上女人的半边脸。
  就是那半边女人的脸,已足以令得十三太保和刘由这种无知到最低程度的人,也感到了这个女人的美丽!
  刘由忙在自己的双手之间,连吐了几口口水,然后,起劲地在玻璃上抹着,把玻璃上的积尘全都抹去。
  刘由是财迷心窍,才到这里来盗棺的,可是在一看到了那女人的照片之后,他却几乎忘记了来这里的目的,当他把玻璃上的积尘全都抹去之后,他双眼睁得极大,像是死鱼的眼珠一样,张大着口,有一溜口水,正自他的口角流下来。
  十三太保也盯着那相片,一只手不由自主地遮住了自己的脸,那是她在看到了那相片中的女人后,自己觉得自己像鬼怪一样,自惭形秽之后的举动。
  相片因为日子太久,已经变成了一种淡淡的棕色,但那全然不要紧,相片上的那个女人,那种震人心弦,令得人连气也喘不过来的美丽,还是一股巨大无比的压力一样,压向看到她的人的心头。
  那女人的双眼,像是可以看透人的身子一样,明明是相片,但是看起来是那样灵动,微向上翘的口唇,一看之下,就像是随时可以启动,有声音吐出来一样。
  这个女人的年纪看来并不大,但却极松松地挽了一个髻,有几丝柔发,飘在额头上,尖得恰到好处,还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一切配合得那么完美,她不是那种艳光逼人而来的美丽,而是自然的,柔和的,叫人一看便衷心会赞美的美丽,有着真正的美的亲切。
  这种美丽,连刘由和十三太保都可以强烈地感觉出来,他们在相片前呆立了很久,十三太保才低声道:“这女人......真是漂亮!”
  刘由是粗俗低秽的小流氓,看见了美丽的女人,总不免要在口舌上轻薄几句,若是有机会,甚至还会进一步动手动脚,这时他也想发表一下自己对这个女人的意见,可是却连吞了一两口口水,说不出什么来,十三太保又道:“这女人......就躺在棺材里?”
  刘由叹了一声:“少废话,看起来还是得去找点工具,撬开棺材盖____”
  他说着,后退了一步,做着手势,抬起棺盖,谁知道他伸手一抬,棺盖竟应手被抬高了少许!刘由大吃一惊,连忙缩回手,棺盖又落了下来,发出了“砰”地一声响,刘由盯着棺材,不禁呆住了作声不得。
  那样精致名贵的灵柩,棺盖竟然没有钉子,只是就这样盖着,那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刘由在刹那间,感到遍体生寒,十三太保又拉住了他的衣角,在发着抖,刘由双腿也感到发颤,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怪......怪事......好像等着我来......开棺一样!”
  十三太保颤声道:“我......怕,算了吧!”
  刘由放大声音,那样可以令得他的胆子大一些:“就快发财了,你把手电筒提高一点!”
  他搓了搓手,站到灵柩的一端,双手用力向上一抬,棺盖应手而起,十三太保提高了电筒,转过头去,不敢去看棺木中的死人,她只听得刘由先是发出了一阵十分刺耳的声音,接着,又听得刘由在叫她:“你看......这......是真人?还是假人?”
  刘由的声音之中,惊讶多于恐惧,这一点,十三太保倒是可以听得出来,所以她也大着胆子,慢慢转回头,向打开了的灵柩看去。一看之下,她也呆住了。
  棺木之中,衬着雪白的缎子,在缎子之上,躺着一个女人,一看,就可以认出她就是相片上的那一个,但是比相片看起来更动人,团着眼,连长长的睫毛都在,仿佛那睫毛在微微颤动一样。
  在她的身上,也覆盖着白色的缎子,可是双臂却在缎子外,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胸前,身上穿着白缎子的衣服,手露在外面,看起来又白又柔。虽然是躺在棺木之中,但是一点也不叫人感到可怕,只觉得美丽动人之极!
  十三太保也呆住了,她只是说了一句:“谁......会把个假人放在棺木里?”
  刘由吞了一口口水:“说是已经好多年了,怎么还像是活的一样!”
  十三太保陡然叫了起来:“鬼!”
  她尖声一叫,刘由心中一惊,棺盖又相当沉重,在他双手一松之下,“砰”地一声响,落了下来,落下来的时候,激起了一阵风,令得围住棺木四周的布幔,一起扬一起来,积尘纷纷落了下来。
  十三太保已抢先向外冲去,她奔得太急,未及撩开布幔,一下子撞在布幔上,把年久变脆了的白布,扯了一大幅来,扯下的布幔,恰好罩向随后奔出来的刘由的头上,令刘由发出了一下惨叫声来。
  当他们两人,终于连跌带爬,出了那间房间时,恰好一阵风过,把门吹得砰然关上。
  他们两人在天井中,又爬了好几步,才一面发着抖,一面站了起来,刘由拉下了被他带了出来的那幅白布,远远地抛了开去,喘着气,怒视着十三太保,十三太保发着抖,道:“要是人......死了好多年,还像活的一样,那......不是鬼是什么?”
  刘由的喉间发出“格”的一声响,一下子抓住了十三太保的手臂,厉声道:“不准乱说,刚才的事,只当是没发生过,要是我知道你对人说了,定把你活活打死!”
  十三太保语带哭音,连声道:“知道了!知道了!”
  刘由回头又向那房门看了一眼,连吐了三口口水,才拉着十三太保,急急走了开去,当他们回到那小房间时,又发了好一阵抖,才算是镇定了下来,两人回到那间大房间,热闹的气氛使他们渐渐镇定了下来,但是刘由的心中,总是存了一个疙瘩:要是一个人死了好多年,怎么看起来像是活人一样?那......要不是鬼,又是什么?可是这鬼......这女鬼......又那么好看......
  第二天,刘由赶走了他那些朋友,连十三太保也赶走,临走时,他又狠狠警告了一番,不许她胡说,然后,他去找他的伯父,他伯父住在山脚,一间破旧的木板搭成的屋子里,刘由去的时候,他伯父正掎着一根树杆,在门口晒太阳,看到了刘由,倒是很高兴,刘由讲了一些不相干的话之后,道:“阿伯,义庄那间上着锁的房间____”
  他才说到了一半,他伯父“啊”的一声,叫了起来,刘由作贼心虚,吓了老大一跳,他伯父立时道:“我倒忘记告诉你了,那间房间中,放的是一个有钱人家太太的灵枢。”
  刘由摇头:“这你对我说过了!”
  老刘摇着头:“我忘了告诉你,每隔一个时期,那有钱的老爷,会来,他有钥匙,会打开门进去,有时会待上很久,你不必理他,他自己会走,而且,会有许多赏赐,上次他来......快一年了,说不定这几天他就会来。”刘由听到有许赏赐,心中活动了起来,可是想起昨晚他自己的行动,背上又不禁直冒冷汗,支吾地道:“你......怎么不早说!”
  老刘不解地望着他,刘由忙道:“没什么,没什么!阿伯,我连车钱都没有,你可不可以____”
  老刘叹了一口气,给了他几块车钱,刘由拿了就走,当他回到义庄的时候,看到在义庄的门口,停着一辆又大又漂亮的黑色大房车。
  大房车就停在义庄的门口,刘由一看到,就不禁咕哝了一句:“讲来就来了?”
  他离开的时候,并没有锁上大门,他推门进去,才一进去,就看到了一个人,身子笔挺地站着,背对着门口,虽然是阳光普照的大白天,但毕竟是在一所义庄之中,而且那人的身形相当高,又相当瘦,穿着一件漆黑的花长袍,一手还握着一根黑漆的手杖,单看背影,就给人以一种十分怪异的感觉,刘由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想喝问对方是什么人,但张了口,硬是发不出声来。
  那人却缓缓转过身来,一看到那人的脸孔,刘由这样的小流氓,更感到气馁,那人约莫七十岁,是一个老者,可是神情、气派、衣着,没有一处不显出他是一个大人物,双眼十分有神,才看了刘由一眼,刘由就心中发毛,不由自主低下了头,摆出一副恭敬的神态来。
  那老者打量了刘由一下才开口,声音倒不是十分令人害怕:“你是____”
  刘由道:“我看守义庄。”
  那老者扬了扬眉,刘由趁机打量了他一下,觉得老者的身体还十分壮健,样子也相当“帅”,那老者问:“老刘呢?他不在了?”刘由忙道:“我是他的侄子,他身子有病,我来替他的,我才从他那里回来。”
  老者皱了皱眉,神情之中有点怒意:“祠堂左首的那一间,好象有人弄开锁,进去过了?”
  刘由双腿有点发软:“我......我......不知道......”
  老者发出了一下闷哼声,刘由忙又道:“我......是......我想......可能积尘太多......所以我昨天......想打扫一下。”
  他一面说,一面打量着对方的神色,准备势头一有不对,立时拨腿便逃,来个溜之大吉。出乎他意料之外,老者的神情反倒缓和下来,但随后又皱了皱眉:“我刚才进去过了,不像曾经打扫的样子!”
  刘由忙道:“我......这就去打扫。”
  老忽然叹了一口气:“白布幔也全都旧了,我给你钱,你去买上好白布......再把它围起来!”
  刘由连声答应着,老者取出一叠钞票来,顺手递给他,刘由恭敬地接过来,道:“一定照办,可要弄些香烛......水果供奉一下?”老者已向外走去,你是在喃喃自语:“不必了,只是空棺,供奉什么?”
  老者在讲那几句话的时候,语气之中,充满了惆怅和喟叹,刘由的手中捏着厚厚一叠钞票,本能地阿谀着:“是!是!”
  可是他在连说了两声“是”之后,再一想老者刚才所讲的那句话,不禁陡然一怔:不对啊!那老者说什么“只是空棺,不必供奉”,可是昨天晚上,自己托起棺盖的时候,明明看到里面躺着一个女人,就是照片上的那个女人!老者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他在一怔之后,连忙跟了出去,那老者已来到了车前,刘由抢前一步,替他开了门,忍不住道:“老先生,你说什么?那是一具空棺?”
  老者一面进车子,一面点了点头,刘由大口吞了一口口水,神情怪异到了极点,老者本来是看都不向他多看一眼的,但是由于他要半侧着身子进车的原故,所以看到了刘由的脸上那种古怪的神情,他陡然停止了动作,盯着刘由喝问:“你想说什么?”
  刘由的神情更古怪,张大了口,出不了声,老者突然站直身子,声音更严厉:“说!”
  刘由摇着手,道:“我......我......”他说着,又咽了一大口口水:“我说过......我想去打扫一下......”
  老者的身子陡然发起抖来,面色变得苍白到了极点,看来子随时可以倒下去一样,刘由忙道:“我也没有做什么,我发现棺盖......没钉上,就托了起来,我......”
  老者听到这里,发出的声音更是尖厉至极,令得刘由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老者已扬起手杖,疾挥着。向刘由打了过来,刘由没想到刚才在发着抖,看来像是随时会昏过去一样的人,突然之间出起手来会那么快,一侧头,没能避过去,已被重重一杖,打在头上,痛得他直跳起来,叫道:“你怎么能打人?”
  他一面叫,一面伸手想去夺那老者手中的手杖,可是手才伸出去,手背上早已关重重的一下,更痛得他哇哇大叫起来,知道这老者不是容易对付的,转身就走,背上又着了一下。
  刘由向前逃着,老者随后追了过来看不出他年纪大,但是奔起来却十分快。
  刘由后脑上、背上,不住地受着手杖的打击和刺戳,狼狈到了极点。
  老者一面追,一面还在厉声喝问:“你看到了什么?”
  刘由一直逃到了公路上,老者还是追了过来,还有喝问:“你看到了什么?”
  在喝问的时候,他手中的手杖越挥越快,每一下都打中刘由,令刘由避无可避,只好双手抱头,叫道:“棺材还会有什么,当然是死人!”
  刘由双手抱住头,仍然在不住捱打,所以并没有注意有一辆车子驶来,停下,从车中走出了一个年轻人来,刘由只听到了突然有一个人道:“老先生,太不公平了!”
  这一天,对原振侠来说,真上奇异至极的经历。
  近年来,他对中国利用各种药草来疗病的过程,感到了相当的兴趣,所以有空的时候,他就驾着车,到一些相当荒僻的郊外去,根据他已有的生草知识,去采摘一些草药带回去,在医院的实验室中,去提炼这些生草药的*行С煞帧*他在一怔之后,连忙跟了出去,那老者已来到了车前,刘由抢前一步,替他开了门,忍不住道:“老先生,你说什么?那是一具空棺?”
  老者一面进车子,一面点了点头,刘由大口吞了一口口水,神怪异到了极点,老者本来是看都不向他多看一眼的,但是由于他要半侧着身子进车的原故,所以看到了刘由的脸上那种古怪的神情,他陡然停止了动作,盯着刘由喝问:“你想说什么?”
  刘由的神情更古怪,张大了口,出不了声,老者突然站直身子,声音更严厉:“说!”
  刘由摇着手,道:“我......我......”他说着,又咽了一大口口水:“我说过......我想去打扫一下......”
  老者的身子陡然发起抖来,面色变得苍白到了极点,看来子随时可以倒下去一样,刘由忙道:“我也没有做什么,我发现棺盖......没钉上,就托了起来,我......”
  老者听到这里,发出的声音更是尖厉至极,令得刘由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老者已扬起手杖,疾挥着。向刘由打了过来,刘由没想到刚才在发着抖,看来像是随时会昏过去一样的人,突然之间出起手来会那么快,一侧头,没能避过去,已被重重一杖,打在头上,痛得他直跳起来,叫道:“你怎么能打人?”
  他一面叫,一面伸手想去夺那老者手中的手杖,可是手才伸出去,手背上早已关重重的一下,更痛得他哇哇大叫起来,知道这老者不是容易对付的,转身就走,背上又着了一下。
  刘由向前逃着,老者随后追了过来看不出他年纪大,但是奔起来却十分快。
  刘由后脑上、背上,不住地受着手杖的打击和刺戳,狼狈到了极点。
  老者一面追,一面还在厉声喝问:“你看到了什么?”
  刘由一直逃到了公路上,老者还是追了过来,还有喝问:“你看到了什么?”
  在喝问的时候,他手中的手杖越挥越快,每一下都打中刘由,令刘由避无可避,只好双手抱头,叫道:“棺材还会有什么,当然是死人!”
  刘由双手抱住头,仍然在不住捱打,所以并没有注意有一辆车子驶来,停下,从车中走出了一个年轻人来,刘由只听到了突然有一个人道:“老先生,太不公平了!”
  这一天,对原振侠来说,真是奇异至极的经历。
  近年来,他对中国利用各种药草来疗病的过程,感到了相当的兴趣,所以有空的时候,他就驾着车,到一些相当荒僻的郊外去,根据他已有的生草知识,去采摘一些草药带回去,在医院的实验室中,去提炼这些生草药的有效成分。
  那天是他在医院的假期,他一早就离开了宿舍,已经采集了不少标本,他转进了一条比较僻静的公路,才转了一个弯,就看到了一个十分奇异的现象,一个穿着长袍的人,挥着手杖,在追击另一个人,那时,原振侠还看不清这一逃一追两个人的面孔,也不知道他们的年纪,他只是一眼就看出,那挥手杖追击的穿长袍的人,不但身手矫捷,而且一定经过极其严格的西洋剑术的训练,他手杖的每一下刺、击,都是极其精妙的西洋剑术中的招数,所以令得在前面逃那个人,一下子也逃不过去,只有捱打的份。
  西洋剑术,是原振侠在求学期间十分喜欢的运动,他本身在西洋剑术方面,也有一定的造诣,当他看到了这种情形之后,他就把车子的速度减低,等到那两个人快到公路之时,他已经停下了车。
  这时,他心中对那挥手杖的人,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因为那人每一下出手,都可以看得出是西洋剑击中的高手,他也看出,捱打的那个人,根本什么也不懂,只懂得抱头而逃。
  这人又令得原振侠感到相当不平,他打开了门,准备下车制止这种情形。
  当他打开车门之后,才听到挥杖的那人在不住地厉声喝问:“你看到了什么?”捱打的那个人,连开口的机会也没有,原振侠这时,也看清楚,挥杖的那个,是一个老者,他跨下车来,向前走出了两步。
  这时,原振侠离他们两人已经很近了,老者还在挥着手杖喝问,捱打的那个突然叫道:“棺材里还会有什么,当然是死人!”
  原振侠几乎是同时开口的,他道:“老先生,太不公平了!”
  原振侠这样说,包含了很多意思在内,首先,他肯定那老者是剑术高手,一个剑术高手追打一个什么也不懂的人,自然就不公平,其次,那老者的外表,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十分有地位的人,而逃的那个,獐头鼠目,一副潦倒的样子,社会地位高的人追打一个普通人,自然也不公平之至。
  原振侠说着,已经准备伸手拉过那个捱打的人,自己去对那个老者,可是在刹那间,情形却又有了变化,老者的手杖,本来在半空划了一个弧形,又要斜斜击下来,一听得那句话,手杖突然停在了半空,不再打下去,面部抽搐着,身子也剧烈发抖起来,尖声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个捱打的人,自然就是刘由,这时也看到了原振侠,他一点也不知道原振侠是什么人,但是有人帮他出头,令得他胆子大了些,他双手仍抱着头,但是身子居然挺了一挺,大声道:“我说棺材里是死人。”这是一句十分普通的话,虽然由于人类对死亡的天然恐惧,这句话听来不是十分顺耳,但也不致于突兀。
  可是那老者的反应,却奇特到了极点,他先是陡然震动了一下,神情变得怪异莫名____其实,也不是怪异,而是一种明显的,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一种极度兴奋的神情,但是在一旁的原振侠看来,还是怪异莫名,因为他绝想不出一个人听到了“棺材里有死人”便极度兴奋的道理来。
  那老者一面现出兴奋之极的神情,一面陡然叫了起来:“宝狐,你没有骗我!”(要说明一下的是,当时的情形之下,原振侠听到的,只是那老者叫了一声,音节是听到的,但决没有法子把听到的声音和“宝狐”这两个字联想在一起,原振侠当时的直觉只是老者在叫一个人的名字而已。)
  老者叫了一句,陡然转过身,向前便奔,别看他年纪大了,可是奔跑起来十分快疾,一看就知道他曾是一个体育健将,原振侠一点也不知道发生的是什么事,也一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捱打的人手中还捏着一大叠钞票。
  在那老者突然掉头向前奔去之际,刘由连忙把钞票向自己的衫袋中塞去,一面挥着手,他手背上被手杖打得青肿了好几处,他也不顾脏,用口吮着伤处。
  原振侠问:“怎么一回事?”
  刘由翻着眼,一副流氓样子:“这老头子是神经病!”
  原振侠抬头看去,老者已经奔进了一个外形相当古怪的建筑物中,他经过这里几次,知道那外形古怪的建筑物,是一个义庄,老者奔进义庄去干什么?他又想到刚才听到的那句“棺材里当然是死人”的这句话,立时感到可能有点古怪的事发生了,所以他也大踏步向前走去,
  刘由在迟疑着,是不是要跟过去,刚才莫名其妙捱了一顿打,可是看情形,老头子一听到棺材里有死人,像是很开心的样子,看来还可以弄点好处,所以也跟了上去,当他们一先一后,走进义庄之际,只听得一下令人毛发直竖的惨叫声传了出来:“宝狐,你在哪里?”
  原振侠陡然震动了一下,他倒不是因为这句叫喊声太凄苦惨厉而震动,而是由于他是一个医生,知道当一个人发出这样撕心裂肺惨痛叫喊的时候,他的情绪一定是在极度的震荡状态之中,这种状态,可以导致许多致命的情形出来,例如心脏病突发、脑溢血等等。
  原振侠一刻也没有停留,向前奔了出去,当他奔出走廊尽头的那扇门之际,看到了一个长满了野草的天井,而那老者的怪叫声,一下又一下,自一扇门中传了出来。
  原振侠奔到了门口,向内看去,看到地上,是被抛了下来的白布幔,正中,一个十分精致的红木架上,是一口棺木,棺盖被打开着,那老者半跪半伏在棺上,发出一下一下的,听来令人心头凄怪至极的叫声,而且,他显然是在号哭,身子也不住发着抖。
  原振侠走进门去又是一呆,“棺材里自然是死人”这句话,有的不一定对,这时就不对,因为棺材里是空的,也不能说棺材是空的,因为里面还有点东西:衬着雪白缎子,在缎子的中间,是一套白的缎子衣服,单就衣服也看得出,穿着这衣服的女人,有着极其苗条的身材,衣服的式样也相当古老,全白色,只是扣子是一种悦目的浅黄色,相配得十分调和,原振侠仍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回头,看到刘由正向门口张望,但突然之间,刘由的神情,变得骇异莫名,整个人像是遭到了雷击一样
  原振侠没有去理会神情突然改变的刘由,只是来到棺边,先把手轻轻按在那伏在棺边的老者的头侧的大动脉上,他感到动脉正在迅疾无比地跳动,这对于一个老年人来说,是十分危险的事。
  他使自己的手指用力了一些,那样多少可以起到一点镇定的作用,然后,他道:“老先生,镇定一点!”
  当他这样说的时候,他突然看到了那幅照片,一看之下,他也不禁呆住了,不由自主失声道:“天下竟然有这样美的美人!”
  任何人,甚至不论性别,在看到了那幅照片中的美人之后,都会发出这样的赞叹声来的,不同的最多是有的人在心中赞叹,有的人不由自主要叫出来而已。
  原振侠的视线,一是之间,无法离开那幅照片,相片中的女美人,有着那么强烈的吸引力,叫人看了还想看。原振侠并不是急色儿,但是爱美是人的天性,那女人的样子、神态、令得他一直之间,甚至不再去注意四周发生的一切,所以,那老者是什么时候止住了哭声的,他也未曾留意,直到他感到自己的手被挥开,那老者站了起来,原振侠的视线,才从相片上收回来。
  老者已经不再哭叫,可是还是满面泪痕,原振侠这时离他极近,老者的身形比原振侠还要高,虽然神情极度伤心,泪痕满面,可是,却掩不住他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高贵、轩昂的气质。
  原振侠可以肯定,早二三十个,甚至就算是现在,那老者也不折不扣,是一个美男子,如果是在年轻的时候,那自然更加潇洒出众了!
  也就在那一刹那间,原振侠的心里,兴起了一个当时来说,实在是莫名其妙的念头,相片上的美丽的女人,几乎是没有男人可以配得上她的,唯一可以配得上那个美女的,大约就是年轻时的这个老者了,那老者在棺旁哭得这样伤心,那相片又在棺旁,会不会他们本来就是一对情侣。
  原振侠心中胡乱想着,那老者在站了起来之后,只是向原振侠望了一眼,立时转头,向还在门口的刘由,望了过去。
  刘由站门口,一手扶着门框,看来像是站不稳一样,双眼突出,睁得老大,口张开着,神情骇异莫名,那老者向他望来,他也不觉得,只是盯着灵柩,喉间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怪声来。那老者陡然喝道:“你刚才说什么?你说灵柩中有什么?”
  老者大声一呼喝,原振侠定了定神,想起自己才见到这两个人时他们的对话,知道事情十分蹊跷,他不出声,只是眼睁睁地旁观着。
  刘由被那老者一喝,身子震动了一下,双眼仍然盯着棺木,喉际的怪声听来更响,过了好一会儿,才自他的口中迸出一个字来:“鬼!”
  他看来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才讲出了这个字来的,所以一出声,身子就虚脱得剧烈摇晃起来,原振侠忙奔过去,扶住了他,发现他几乎一身全是汗,一个人要不是受极度的惊吓,是决不会有这种情形的。
  原振侠的心中充满疑惑,忍不住问:“什么事?究竟是什么事?”
  那老者的态度,变得十分急躁,他用力挥着手杖:“你别多口,我在问他!”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老者那种不可一世的态度,显示出他是一个大人物,但原振侠却并不欣赏,不过这时,他也没有说什么,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老者一面挥着手杖,一面向前走来,用杖尖轻戳着刘由的胸口,继续问:“你刚才说什么?你说棺木里有人?是不是?”
  刘由满面是汗,点了点头,随着他点点头的动作,汗水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
  老者挺直身子,他的喉结在上下迅速移动着,显出他内心的焦急和激动:“人呢?”
  刘由几乎哭了出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昨天晚上,我明明看到的,明明看到的!”
  老者又陡然震动了一下,转过身去,再向灵枢中看了一眼____那实在是多余的,因为谁都可以看得到,棺木之中除了一套衣服之外,并没有死人躺着,老者放下手杖来,支撑着,用极缓慢的声调道:“你......别怕,慢慢说!”
  刘由抽搐着:“别怕?昨天晚上,棺材里明明有死人,不但我看到,十三太保也看到的,现在忽然没有了,要不是给谁弄走,那就是鬼!”这时,原振侠总算听出一点头绪来了,他更加感到怪异莫名,那老者的神态,却已经迅速镇定了下来:“我没有弄走什么,也不是鬼,十三太保是什么人?”
  刘由道:“是......一个......我的女朋友。”
  老者盯着刘由,目光变得十分凌厉。
  当老者逼视着刘由之际,就在刘由身边的原振侠,也可以感到对方眼神中的那股威势,刘由更被逼视得低下头去。
  老者一字一顿地问着:“你是进来扫尘的,为什么要打开棺盖?”
  刘由的身子发起抖来,道:“我......我......实在太穷了,想......想......”
  他支支吾吾讲不下去了,老者挥了挥手:“我明白了,你打开了棺盖之后,就看到了____”
  刘由吞了一口口水:“看到一个好看得不能再好看的女人,就是相片上的那个女人,一点不错,就是她,十三太保一看就害怕,叫有鬼____”
  老者在听到这里时,又缓缓回到了棺边,低下头去,一动也不动,原振侠道:“看到了一个好看的女人,你女朋友为什么要害怕?”
  刘由伸手在脸上抹了着汗:“我也害怕啊,先生!我伯父告诉我,这里是一个死了很久的有钱人家的太太,可是看起来......却像是活人在睡觉一样,怎么能不害怕?而现在......又不见了......那不是......”
  老者陡然转过身来,接了上去:“不是鬼!”
  老者的威势,令得刘由立时道:“是......不是鬼......不知道是什么?”
  他后面一句话,是自己在问自己的,声音很低,当然也不会有人去回答他。
  老者又扬起手杖来指着他:“你要钱是不是?我可以给你很多钱,你去把你的女朋友找来,把昨天晚上你们见到的经过,详细讲给我听。”
  刘由一面连连抹汗,一面大声答应着,老者道:“快去,越快回来越好,我在这里等你!”
  刘由又瞪大了眼睛:“你不怕?”老者暴雷也似地喝道:“快去!”
  刘由大叫了一声,连爬带跌,转身向门外奔去,老者向原振侠望了一眼,凛然道:“年轻人,别管闲事,你走吧!”
  原振侠的心中,实在是充满了疑惑,知道在这里,发生了一件怪事,他已知的梗概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在死去了多年后,看起来还像是活人在睡觉一样,而这个女人,昨晚还在,今天却不见了,他一生之中遇到的怪事不少,可是却还未曾有怪到这样子的!他自然不想就此离开这里!
  可是,这里发生的事情再怪,他毕竟是一个偶然闯进来的陌生人,在人家要求他离开的时候,他没有理由想赖着不走的。
  他迅速地想了一想,决定玩弄一下手法,使自己可以留下来,他以一种相当冷峻的口吻道:“看起来,这里发生的事,很有犯罪的意味,至少,有一具尸体不见了!”
  老者一扬眉:“你是警员?”
  原振侠想不到对方会一下子直接这样反问,他感到狼狈,但是他还是硬着头皮道:“是,所以我要留下来,知道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老者一点也没有被吓倒的样子,只是口角挂着不屑的冷笑,道:“把我*底永锏奈尴叩*话拿来,我会告诉利文,叫他告诉你,离我远一点!”
  原振侠陡然一怔,他当然不是警务人员,可是利文是当地警察的最高首长,作为一个当地居民,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他早已看出那老者气度非凡,不是寻常人,但却也未曾想到,他可以随便和当地警察最记首长通电话,看来,他假冒不下去了!
  别人在这样的情形下,或者会继续掩饰下去,但原振侠是一个性格十分爽朗的人,他歉然笑了一下:“真对不起,我其实不是警员,只不过因为好奇,所以想留下来!”
  老者“哦”地一声,也没有什么发怒,反倒有点欣赏原振侠的坦率,可是却还是挥了挥手,示意原振侠离去。
  原振侠忙道:“在这里发生的事,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是不是?我经历过不少很离奇的事,经历过人的灵魂在时空转移之中,离开了肉体,经历了黑巫术最恶毒的咒语,或许,在这件事中,我也能提供一点帮助?”
  老者“啊”地一声,道:“那样说来,你是那位____”
  原振侠忙道:“不是。我叫原振侠,是一个医生,不是你心中想的那位先生,那位先生我也见过,他的确了不起,可是他太忙了,你去找他,他未必能帮你!”
  老者“哼”的一声:“是啊,我找过他很多次了,都没能见着他!”
  他连连叹着,过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你还是走吧,我的事,没有人能帮得了”
  原振侠十分失望:“至少,让我知道一下梗概?”
  老者仍然摇着头。
  原振侠无计可施,只好道:“这里相当荒凉,请允许我陪着你,到刚才那人带着他的女朋友回来。”
  这一次,那老者倒没有反对,只是“嗯”了一声,原振侠问:“先生贵姓?”
  那老者淡淡地答:“冷”
  原振侠呆了一呆,“冷”是一个不常见的姓氏,但是这个姓,有一个时期,在中国却是极其喧哗的一个姓,几乎无人不知。
  (在这里,必须说明一下的是,这个故事是真是假,可以不必追究,反正只是一个故事,但是“冷”这个姓氏,却是假托的,那老者本来姓是什么,不便据实写出来,原振侠在听了那老者的姓氏之后的反应,是由于那老人真实的姓氏,实在曾一度极喧哗之故,而不是听了“冷”字才有这样的反应,“冷”不过是随手拈来,为了行文方便的一个代表字而已。)
  原振侠立时想到,这老者的气度慑人,可能和这个姓氏家族有点关系,所以他恭维了一句:“原来是冷先生,冷先生府上是河南?”
  那老者点了点头转过头去,看情形不准备的原振侠再说话,原振侠又搭讪了几句,得不到回答,不免十分尴尬,他来回踱了几步,又来到那张相片之前,相片中那美丽的女人,眼球像是会随着着她的人转动一样,原振侠又不禁由衷地赞叹:“世界上原来有这样美丽的女人!”
  那老者忽然说了一句:“没有!”
  原振侠呆了一呆,那老者肯开口和他说话,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可是他又不明白那老者说:“没有”是什么意思。他直觉的反应是:难道这一幅画像,不是一张相片?可是刚才那人又说昨晚看到,躺在棺材中的死人,和相睡上的一模一样。
  事情似乎越来越迷离了,在义庄的这样一间房间里,一具空棺材,一个美丽之极的美女像,一个身份神秘,举止怪异的老者,再加上他这个偶然参加进来的陌生人,真像是电影中刻意营造出来的画面一样!
  原振侠呆了片刻,才道:“没有?那......是画家的想像?”老者却又摇了摇头:“不是!”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实在不知道该怎样问才好了,他只好道:“刚才你说没有这样美丽的女人?”
  老者的回答更令人惊愕:“她不是女人!”
  原振侠在惊愕之余,反倒笑了起来:“别告诉我她是一个男人!”
  老者十分恼怒:“当然不是!”
  原振侠举起了双手,作出投降的姿势来:“好,我放弃了,因为我不明白你的话。”
  老者叹了一声,他那一下叹息声,听了令人心直往下沉,不知道包含了多少辛酸和伤感、思念和愤懑,原振侠本来在听了他几句莫名其妙的回答之后,认为那老者是在戏弄他。
  可是他这时,却可以知道,会发出那样叹息声来的人,自已的心情,不知多么沉重,决不会再有心情去戏弄他人的了。
  老者又叹了一声之后,又道:“不明白?其实很容易明白:她不是人。”
  原振侠更呆住了,不是人!那是什么意思?相片上的美女,有着那么完美的驵合,令得任何人一看之下都会被她吸引,不是人,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原振侠已经多少可以看出,那老者和美女之间,有着不寻常的关系,最可能的关系,当然是情侣,或者是夫妻。
  把已经逝世了的恋人,在深刻的思念中神化,这确是很常有的事,原振侠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她是你心目中的仙女!”
  原振侠自以为这样说,十分得体,可是那老者却立即瞪了他一眼,原振侠只好道:“好了,她就是仙女!”
  这样去讨好别人,本来是原振侠绝不屑做的事,但这时候,原振侠那样说,倒并不是为了讨好那老者,而是真心地在赞美相片中的美女。
  那老者听了原振侠的话,发了一会怔,才道:“我是把她当仙女的,可是她说她不是仙女。”
  原振侠的好奇心,被那老者断断续续的话,引发到了顶点,那使他忍不住问:“那么,她是什么?”
  老者的神情十分迷惘:“我不知道,一直不知道,她自己就____”
  老者在开始讲的时候,全然是沉浸在缅怀往事的情绪之中,自然而然说出来的,可是当他讲了一半之际,他陡然醒觉了,想起了不必在陌生人之前讲那么多,所以他陡然住了口,连看也不再向原振侠看一眼,原振侠却不肯罢休,又问了一些问题,可是老者一直没有再开口。
  原振侠看了看表,刘由去了大半小时了,随时会回来,他回来之后,自己就再也没有借口留在这里了,非得把那老者的话问清楚不可。
  本来,那老者说的话,绝不合任何逻辑,尽可以把那话当作是胡言乱语,可是老者在说这些话时的神态,和那种叹息声,却又让人相信他不是胡言乱语,令得听了话的原振侠,非要寻根探底不可。
  他想了一想,才道:“世上有许多奇怪而不可思议的事,我的一位医生朋友的遭遇,十分可怜,一个阿拉伯酋长的灵魂,进入了他妻子的身体。”
  (原振侠讲的这件事,记述在“迷路”这个故事里)
  老者动了一下,陡然低声说一句“身体!身体又是什么呢?”
  原振侠立时抓住了那句话:“冷先生,你在问我身体是什么吗?”
  老者望了望一眼:“好,算是我在问你,你能回答得出来吗?”原振侠立时道:“最简单的回答是:人的身体,是各种各样不同细胞的组合,最早由两个单细胞的结合开始,根据遗传的规律,发展成长而成。”
  老者摇头:“这种回答,我听得太多了!”
  原振侠有点无可奈何:“这是唯一的回答,或者说,身体是由骨胳、肌肉、皮肤、血液组成的,但实际是一样的。”
  老者仍然摇头,看了看表,望了望门外,神情有点焦急,原振侠却希望刘由越迟回来越好,老=者又叹了一声:“你说的那个灵魂的事,的确很奇特,向我详细地说六,我有兴趣听。”
  原振侠立即答应,把那件事的经过,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老者真的用心听着,原振侠大约花了半个小时就讲完了,老者像是在思索什么,但随即又摇着头:“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原振侠立即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是:在这个老者的身上,一定也发生过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却和他刚才讲的不一样,在他才提及这件事之际,老者可能认为有相同之处,所以才耐心听他讲的。
  原振侠装成随口发问的样子:“那么,冷先生的遭遇是怎样的呢?”
  老者向原振侠向了一眼,没有开口外面已传来刘由的声音:“快来,那位先生答应给我很多钱!”
  原振侠叹了一口气,他已没有赖着不走的理由了,那老者的神情也开始紧张了起来,在门口,刘由已经拉着十三太保,走了进来。
  十三太保一进来,看到了只有一套衣服在的棺木,吓得紧紧抓住了刘由的手臂。
  刘由推着她:“快对这位先生说!”
  十三太保打着颤:“昨天晚上......不关我的事,是他要我一起来的......我......他托着棺盖,我看到了一个女人躺着,一想起死了那么久的女人不会那么好看,我害怕......就逃了出去!”
  老者似乎紧张得顾不得再理会原振侠是不是还在,指着那相片,盯着十三太保:“就是那相片上的?”
  十三太保连连点头,老者又问:“不是眼花?”
  十三太保望向刘由:“不是,他也看到的,这......女人到哪里去了?”
  老者又是一声长叹:“我要是知道她到哪里去就好了,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她找回来。”
  他说着,立时发现眼前的一男一女,低级庸俗,绝不是听他讲话的材料,就不再讲下去,转过身,看到了还留着不走的原振侠,原振侠抱歉地笑了一下,那老者没有什么表示,来到灵枢前,伸手缓缓抚弄着棺内的那套白缎子衣服,他手指的动作是如此之轻柔和充满了感情,像是他在抚摸的不是一件没有生命的衣服,而是一个活色生香的美女胴体。
  原振侠屏住了气息,尽管他的心中充满了疑问,但是也不忍心在这样的情景之下去打扰对方。
  那老者过了了好久,才又长叹一声,俯身想把棺盖抬起来,原振侠忙过去帮他,把棺盖盖好,老者向着原振侠,上唇掀动了几次,像是道谢,但是他仍然没有说什么,只是又伸手在棺盖上抚摸了片刻,低声地叫着:“宝狐!宝狐!”
  原振侠听出他是在叫着一个人的名字,那自然是相片上的那个美人。
  然后,他取出一张名片,翻过来,迅速地写了两行字,转过身,把名片交给刘由:“到亚洲银行去找总经理,你们两人,每人可以得到十万元。”刘由和十三太保两人吓呆了,像是木头人一样,一动也不动,老者把名片放在刘由的手上,就握着手杖,向外慢慢地走了出去。
  原振侠望着那老者的背影,这时看来他有点衷老的样子,但是原振侠看过他身手的矫捷,知道他这种衷老和缓慢,甚至要拄杖而行,全是心理上的一种异常的重压形成的。
  等到那老者走了出去,原振侠决不定是不是可以追上去之际,刘由才陡地叫了起来:“每人十万元,十三太保,每人十万元!”他一面叫着,一面把那张名片取出来看看,名片后面写的那两行字,他显然一个也认不出来,所以他立时又现出十他疑惑神色,向原振侠望来,问:“先生,真能......凭这个向银行去拿钱?”
  原振侠走了过去,在刘由手中,去看那名片后面写的字,竟然是德文,原振侠倒可以认得的,先是一个称呼,多半是亚洲银行的总经理,然后简单写着:“来见你的一男一女,每人支给十万元。”再下面,是一个龙飞凤舞式的签名。
  原振侠看着,刘由焦急地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原振侠道:“那要看这名片是什么人的!”
  他示意刘由把名片翻过来,刘由一翻手,原振侠就看到了名片上印着三个中国字:“冷自泉。”
  原振侠一看到了这个名字,“啊”地一声,不由自主地惊呼了起来!
  (又需说明的一点是,名片一翻过来之后,原振侠当然看到了一个名字,那名字也的确令他吃惊,不过“冷自泉”只是为了给讲故事方便而随手拈来的,冷自泉这个名字,当然不会给人带来什么震撼,但原振侠实际看到的那个名字,任何对中国近代史稍有常识的人,看了之后,都会吃惊。)
  刘由看到原振侠吃惊,更加焦急,道:“怎么样?”
  原振侠已急急向外走去,一面挥手道:“快到银行去吧,没有问题!”
  原振侠这时,已经知道了那老者的身份,他真后悔刚才在请教发对方贵姓之后,没有再请教大名!
  他只以为那老者可能和那个一度极其喧哗的家庭有关,但却没有想到,那老者根本就是这个极倾朝野,富可抵国,手握百万兵符,叱咤风去的中心人物。
  可是,当他奔到义庄的门口时,那老者的黑色大房车,已经踪影不见了!
  原振侠呆了一呆,估计他可能回市区去,他用百公尺的速度,奔向他自己的车子,不等喘定气,就发动了车子,驶向了通往市区的公路。
  可是他一直没有在公路上发现那辆黑色的大房车。原振侠还不死心,在公路上转了好几个圈子,一直到下午,还是一无发现,这才回到了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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