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切全像是噩梦一样,一个可怕已极的噩梦。
  原振侠甚至不能去想,为何自己会在这样的一个境地之中。他真希望那是一场噩梦,会在突然之际醒来,躺在软柔的床上,一张优美动人的唱片才放完,手边还有喝剩的半杯酒。
  可是,这种正常的生活,现在离他不知多么遥远,他也无法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再有这种普通和平淡的生活。他真的不能去想及任何其他的事,因为这时,他必须集中他所有的精神和气力,使自己不至于从那高耸入云、陡上陡下的悬崖之上跌下去。
  是的,他处身于这样的一个悬崖之上。
  原振侠一生之中,曾见过不少险恶的山崖,可是从来也未曾见过比这时他附身的山崖更险恶的了——直上直下的近乎深黑色的山崖,即使是看不出有石缝的地方,也有丑恶的、盘虬的山藤,蜿蜒地生长出来,缠成了一团又一团无以名状,看起来令人浑身起栗的藤团。无法分得清什么是野山藤,什么是和山藤生活在一起的各种各样的蛇类。
  向下看去,是云雾缭绕的一片迷茫,向上看去,情形也是一样。根本看不到天空,只看到山峰和山峰之间,几乎凝止不动的,深灰色的、灰色的或浅灰色的密云,彷佛自古以来,天空就是这种各种不同的灰色所组成的一样。
  当他才一进入这个山区之际,他就曾问:怎么天空是这种颜色的?
  他得到的答案是:一个山峰和一个山峰之间的距离太近了,整座山脉的许多山峰,就像是一个笼子一样,把云层罩在里面,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把它们驱散。
  原振侠在开始的时候,还不是很在意。可是一连那么多天,老是在云层压在头顶上的那种灰色的天空之下,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仍然在地球之上?
  自然,他知道自己还在地球上。虽然他视线所能看到的一切,全是那么诡异,简直就像是在一个充满了魔鬼的境域之中,但是那还是在地球上。他是怎么来的,经过了多少行程,才处身于目前这个境地,他都十分清楚。
  然而他却无法回想,因为这时,他双手握住了一条山藤,足尖抵在凸出不超过一寸的石崖上——整座峭壁是如此平整,看起来像是被巨大无比的天斧砍削过一样,能找到这样一处凸出的所在,可以让足尖抵在上面,消减一下双手的力量,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
  原振侠也不知道,自己这样附在峭壁上多久了,每移动一公尺,都要在移动之前,仔细考虑下一步之后的起身所在。他必须前进,他已经到了这一地步,后退和前进,同样困难了。
  风相当大,吹得他身子摇晃着。自石缝间长出来的野藤,要是承受不了他的体重——原振侠不止一次想过这一点,每当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就会不由自主,向下面看去。
  脚下,是层层的云雾,看下去,并不能看出多远,也无法知道云雾下面是什么情景,然而要是跌下去,那一定不会是快乐的事。如果经过下坠之后,他居然还能保持身子的完整,那么他的体,也可能永远不会被人发现。因为这里,是地球上有数的神地区之一。
  是的,原振侠这时,是在地球上最神的山区之中。那是新几内亚的热带山区,横亘整个新几内亚岛的雪山山脉的无数山峰中的一个。
  那个山峰,在地图上是不是找得到,也有问题。即使是探险家,也从未如此深入地进入过雪山山脉的腹地——单是在这个山脉的一些外围的山头上,近年来还发现了与人类文明生活完全脱节的穴居人,令得全世界为之震惊,别说是深入山脉的中心部分了。
  攀山专家或者会看不起这样的山脉——它们和常见的高山峻岭不同,和阿尔卑斯山不同,和喜马拉雅山不同。那些山脉,高伟雄峻,山顶积雪,巨大的岩石,显示出高山崇岭特有的气派。
  可是,这里的山峰上,却长满了奇形怪状的热带植物。对于要攀登者而言,虽然增加不少便利,可以不必使用惯用的登山工具,可是那种阴森恐怖,处处隐伏着不可测的凶险的气氛,却会压得人连气都喘不过来。
  别说人类了,连猿猴,甚至连飞禽,都很少在这里出现,似乎全是爬虫类的世界。
  对了,如果说人处身其中,还想到自己是在地球上的话,那么,这一定是几亿年之前的地球,三叶虫及各种恐龙作主宰的时代,巨大的羊齿类植物作主宰的时代。
  原振侠连吸了几口气,向前望去,前面天空中,浓灰色之内透出一点郁红色。他已经有经验可以知道,那是落日的余晖,透过了厚厚的云层所造成的结果,也就是说,天色快要黑下来了。
  天黑之后,他就无法移动,所以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一个可以不消耗那么多体力而供存身之处。他不能只凭拉着藤,足尖抵在小小的突出点上面过夜的。
  在经过了整个白天,不断像是壁虎一样,在峭壁上攀缘之后,原振侠真的已经筋疲力尽了——这是人的可哀之处,壁虎有着天生的攀缘山崖的本领,人是没有这种本事的。
  人要在这种环境之下生存、前进,达到自己的目的,必须付出百倍于壁虎付出的体力,而且还要有坚强无比的意志。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地方,甚至连空气也是诡异的。他如今所在的位置,他明明白白知道,海拔超过三千公尺以上,但是空气中的氧气成分,并不见得减少,反而依然有着热带空气的郁湿和沉闷,而且,带着相当浓的腥味。
  腥味是从何而来的呢?是来自离他不过二十公分的那几条彩色斑驳的大蜥蜴,还是来自在他头上不远处,蜿蜒而过的那条大蟒蛇?
  也有可能是在天黑之后,将成群而出的高山大蝙蝠快要出动了,在出动之前,先把它们那种特有的腥味散布出来?
  原振侠仔细打量着前面的情形,看到在前面不远处,有一块相当大的岩石凸出着。这块岩石看来相当平整,凸出的部分,足有一平方公尺。
  如果到了那块岩石上,那么,今天晚上,可以算是找到一个存身之所了。
  他这时想到的,只是“存身之所”,而不是“栖身之所”。因为要“栖身”,至少在身子之外,要有一些东西遮蔽才是,即使是一堆草、一堆树枝都好。而连日来,他都没有这种幸运。
  自然,他可以用纠结的山藤遮蔽自己的身子。可是那种在黑暗之中看来,如同妖魔触须一样的野藤,却给人以一种不知在什么时候,忽然会活动的恐怖感,使人不敢在黑夜中接近它们。
  原振侠选定了目标,双手一用力,足尖一抵,身子向前汤了过去。
  趁余势还未尽之际,他立时伸手抓住了前面的一股山藤。”钟摆定律”在这种人和原始搏斗的情形之下,十分骇人——他一抓住了另一股山藤,身子便向后面倒晃了回来,他必须曲起身子,再发力,然后,才能再向前汤去。
  当他终于来到了那块大石上之际,他双臂由于吊悬的次数太多,简直像要和他双肩脱离一样。
  站到了大石上,他喘着气,转过头去。看到了另一个人,和他一样,也利用了山藤,向他汤了过来。
  那个人在外形看来和原振侠是一样的,根本看不出他是什么样的人来——全身上下,穿着一种特制的、又厚又柔软的厚棉布缝制的衣服,鞋子是鞋尖和鞋跟上都有尖锐的钉子的那一种。手上戴着一层金属丝、一层粗植物纤维组成的手套——没有这种手套,根本无法利用山藤来攀缘。
  山藤又粗又韧,有不少品种上面还长满了紧密的尖锐的小刺,如果没有这种特制手套的话,不到十分钟,整双手的肌肉都会被磨掉,而只剩下白骨。
  头上,那人也戴着样子十分奇特的头罩,看起来有一点像防毒面具,但是将整个头都罩在里面。透气的部分在鼻子前,是许多细小的小孔,眼睛部分,则是两片不碎钢化玻璃。
  那人的背上,也背着长方形的、相当大的背囊。那背囊之中,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下生存的最低程度的必需品。
  装备无疑是现代化的。那种特制的厚棉衣服,就曾经经过特殊的药物处理,发出一种令得爬虫类生物、昆虫,甚至蝙蝠都不敢接近的气味。
  这就是何以刚才那条蟒蛇,就在原振侠的身边游过,而不攻击他的原因。在那条蟒蛇看来,原振侠和那另一个人,只是它从来也未曾见过,而且根据气味来判断,绝不属于美味的两个怪生物而已。
  等到那个人终于也汤到了那块大石上之后,原振侠和他站着,两个人都不出声,然后,又不约而同背靠山崖坐了下来。这时,天际那几丝郁红,早已消失,天色也迅速黑了下来,强风掠过山峰,发出尖锐的呼啸声。那块大石上的空间并不多,两人只好紧紧地靠在一起。
  他们坐了下来之后,沉默了相当久。原振侠看着在渐渐黑下来的天色之中,隐伏延绵的山峰,他仍然有自己身在噩梦中的感觉。
  甚至,他连自己是怎么会来到这地方,为什么而来的,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迷惘!
  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他不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人,更不会随便被人摆布。这地方的凶险诡,虽然比他未来之前的想像超过了万倍,但是他早已知道这种蛮荒的、亘古以来未有人到过的境地,绝不会是舒适的。
  而他居然来了,为了追寻一个虚无飘渺的目的,他居然来了!主要的原因,自然是由于这时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他的探险同伴的缘故!
  他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去,向那人望了一眼。
  即使是在黑暗之中,即使是在钢化玻璃的镜片之下,原振侠看到的,仍然是一双明澈澄清的眼睛。那双眼睛是这样美丽,以致不论在什么情形之下,原振侠在接触过发自这双眼睛的柔和动人的眼光一次之后,他都可以立即认出,这双独一无二的眼睛,是属于什么人的。
  是的,事情的开始,就是他一下子就认出了,这双眼睛是属于什么人而开始的。
  或者,事情是从那个盛大的化装舞会开始的?原振侠甚至不能很肯定。反正事情发生了,是怎样发生的,并不是很重要,是不是?
  但是不管是不是重要,一个故事,总要有来龙去脉的,总有一个开始。就把那个盛大的化装舞会作开始吧!
  原振侠对于参加化装舞会这种事,一向没有什么兴趣。所以,当苏耀南、苏耀西兄弟,邀请他去参加那个舞会之际,他连想也没有想,就拒绝道:“我不去。”
  苏耀西笑了起来:“你连这个盛会是什么性质的都不知道,就一口拒绝了?”
  原振侠也笑着:“所谓化装舞会,还不是那么一回事,会有什么例外的?”
  苏耀南用力在他的肩头上拍了一下:“这个就是例外,这个盛会每年举行一次,在世界各地不同地点举行,由不同的人主办。主办者都不是普通人,今年,是由我们机构主办。”
  原振侠笑道:“算了,谁不知道苏氏集团财雄势大,这个舞会,一定有声有色,我去不去,有什么关系?”
  苏耀西仗着和原振侠的友谊非同泛泛,说话也就不怎么客气:“我是为了你好,在那里,你可以见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各种各样的古怪人物。而且,你根本没有法子知道他们是谁,可以让你大开眼界!”
  原振侠有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苏耀西笑着:“这就是这个舞会的奥妙处,参加舞会的人,都要经过奇妙精确的化装,完全装成他要扮的那个人的样子。而且所扮的那个人,不论是古人也好,现代人也好,都要确有其人的。例如,你不能扮一个海盗就算数,一定是要真有其人的海盗,或者是摩根,或者是张保仔。而在整个舞会的过程中,你都不能使人认出你的真面目来,又不能使用面具,这种场合,你说是不是又刺激,又有趣?”
  原振侠想了一想,那真是十分有趣的一种场合,可是他还是提不起什么兴趣来,仍然缓缓摇着头。
  苏耀西又道:“去年这样的舞会在蒙地卡罗举行,照例有上千人参加。其中有五个人不约而同,扮成了北非洲那个狂人卡尔斯将军来参加,真叫人以为卡尔斯的恐怖活动,已经来到了舞会上!”
  原振侠有点骇然,但他依然道:“那也没有什么。”
  苏耀西笑着:“你听我说下去,凡是有两个以上扮成了同一个人的,照例由其他人来选他们谁扮得像一些。那次五个卡尔斯将军,经所有人依据相似的程度,排列了名次之后,名列最末的那个,忽然怒发如狂,说他根本就是卡尔斯将军!”
  原振侠笑了起来:“真的反而最不像?”
  苏耀西道:“是啊,当时也没人相信他。可是正在哄笑声中,著名的卡尔斯将军的全部女性的卫士,一共二十四人冲了进来,大声吆喝,簇拥着卡尔斯离去。临走的时候,还扫了两梭子手提机,几乎没把在场的人全都吓死!”
  原振侠的喉际,发出了一下“咕噜”的声音。那是他想问一句话,而又硬生生忍住了的结果。
  他想问的话是:“黄绢出现了没有?”
  可是他随即想到,出不出现又怎么样。所以又忍了下去,没有问出来。
  苏耀南补充道:“参加者都受邀请,要凭一种特制的磁性请柬,才能入场。不知道卡尔斯是如何弄到请柬的,真是有趣!”
  原振侠挥了挥手:“以卡尔斯的势力,连一张舞会请柬也弄不到,那真别再混下去了。”
  苏耀西继续怂恿着:“今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趣事,你真的不想去?那真太可惜了!在本市不知有多少平时爱热闹的人,用尽方法想弄一张请柬,但只怕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要失望了!”
  原振侠笑了一下:“好,那我就去参加!”
  苏氏兄弟十分高兴,苏耀西立时打开了带来的公事包——那公事包,不但有着密码锁,而且还有异常精密的防盗设施,包括不用准确的密码开启,就会自行炸毁的设备在内。手提箱打开,里面全是请柬——所谓请柬,形式也很特别,和普通信用卡一样,一面有记录着一切舞会资料的磁带。
  苏耀西望着原振侠:“你要一张,还是两张?”
  原振侠低叹了一声:“一张够了,我想不出可以邀请什么人去。”
  苏耀西给了他一张,又解释着:“今年的场址,是建造已经完成,但是还未正式启用的一家四十层高的酒店。每一部分,都可以任由参加者使用,所有的出入口,都有电脑控制的机械人负责守卫——用机械人作守卫的好处是,它们一定只认请柬,绝对不会徇私作弊!”
  接着,他又向原振侠眨了眨眼睛:“世界各地的美女都会来,不妨留心一下,选择一个明年可以邀请的舞伴。”
  原振侠笑了起来:“你这话不是自相矛盾吗?你说与会的每一个人,都要化装得不让人认出真面目来,我要是选择了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等到抹去化装一看,竟是一个女巫,那不是倒霉了?”
  三个人一齐哈哈大笑了起来。
  原振侠收了请柬之后,也没有对之有多大的注意。一直到舞会举行前一天,苏耀西打电话给他:“明天晚上七点,你得早一点准备化装。要是一下子就给人认出了你,是要立即被驱出舞会的!”
  原振侠笑着:“像我这样的普通人,被人认出的机会少,倒是你们兄弟,是著名的豪富,又是主人,被人认出来逐出会场,那才没面子!”
  苏耀西哈哈笑着:“才不会!”
  当天晚上,原振侠一面听音乐,一面想,自己扮成什么人好呢?在他的脑际忽然闪过一个名字:卡尔斯将军。当然,他立时否定,而且心头扬起了一股莫名的郁闷。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地,想扮卡尔斯将军的原因,自然是因为黄绢是卡尔斯的女人的缘故。原振侠不禁苦笑,那种令他一想起这个事实,就心痛无比的痛苦感受,在他的潜意识之中,竟是如此之深刻!难道这真成了一生之中,无可弥补的恨事?
  在这一方面上,原振侠真的自己对自己也感到了厌恶,但是又那么无可奈何!
  他叹了一声,心想要不给人认出来,化装的形象上,一定要和原来的样子大不相同。他想了没多久,就有了决定:扮成十八罗汉中的任何一个好了,虽然少不了要剃个光头,但只要染黑皮肤,和贴上鬈曲的假髯,就可以达到目的,那是最简单的方法了。他在书架中取下了一本有关罗汉的书,选定了自己明天晚上,变成跋陀罗罗汉。
  当原振侠扮成了十八罗汉中的跋陀罗尊者,进入会场之际,别人并没有对他多加注意。反倒是他,对这场面之伟大,叹为观止。
  整个舞会的主场,是在这座大酒店二楼的一个大厅之中。这个大厅在设计上,可以容纳三千位宾客,所以,这个将近一千人参加的舞会,显得空间十分充裕,一点也不见拥挤。
  所有的参加者,化装成各种各样的人,而且在进场时,用扩音器传出参加者化装了之后的身分。原振侠一到,报出了自己的身分,扩音器中就报告:“有过江罗汉之称的跋陀罗尊者到!”
  这是一种十分滑稽的场面。紧接着他进场的,却是传说中的大盗窦尔敦,然后,是居里先生和居里夫人,以及形形色色,历史和现代的名人。
  其中有一位女士,原振侠不论怎么看,都和玛莉莲梦露没有分别,但梦露是早已去世了的,真叫人不能不赞叹现代化装术的奇妙。所有的侍者,看来全是机械人,实在很难分别是真的机械人,还是扮成的,因为至少有一半真的机械人穿插在其间。
  原振侠进场之后不久,就有另一个“罗汉”过来和他用印度话攀谈。原振侠勉强应付着,他当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上千人就在会场中转来转去,笑声和人声不绝,真是十分奇特的一个场面。原振侠企图将苏氏兄弟认出来,可是花了将近半小时,他就放弃了。因为每一个人都利用了现代化装术,完全掩饰了自己的本来面目,根本无法认得出来。原振侠相信苏氏兄弟一定也在找他,可是他们也同样想不到一个皮肤黝黑、满颔虬髯的光头罗汉会是他。
  这是一个相当有趣的现象。本来,人在社会之中,就是每个人都戴上了假面具在活动的,可是如此彻底的假扮,毕竟也不多见。
  一直陆续有参加者进入会场,古今中外,什么人物都有。每次有新参加者来到,都引起不同程度的轰动。
  当扩音器忽然宣布出一位先生的名字之际,会场中陡然静了一阵子,这是一个传奇性极浓的人的名字。
  这自然是由于大家都想看看,这个充满了传奇生活的人物,是什么样子的缘故——这是一种十分奇怪的心理,人人都清楚知道,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假扮的,但若是一个值得他人注意的人,还是会引起额外的注意。
  所以当宣布了这位先生入场之际,连原振侠也不由自主地向入口处望去,随着宣布,全场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
  大家都看到在入场处,有一个人走了进来。这个人才一出现之际,的确令得所有的人呆了一呆,但是接着却爆发了一阵哄笑声。
  原振侠曾见过这位充满了传奇性的人物几次,进来的那个人,化装得倒也有几分相似。可是他的装扮却无法不引人发笑——他穿着一套如同太空飞行员所穿的衣服,在衣服上缀满了小灯泡,而且还闪着五颜六色的光芒,在头盔上还突出了两根天线,天线上,也有着闪亮的小电灯泡。以致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是马戏班中的二流小丑一样。
  引得所有人发笑的,自然是由于这身装扮。这个充满传奇性的人物,一直在声称他和各种各样的外星人,打过许多次交道,这个扮成了他的人,自然是藉这种滑稽的打扮在讽刺他。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原振侠感到相当不满。他不知道是谁在扮那位先生,那位先生是他崇仰的人物之一,用这种方法去讽刺他,自然是无聊和相当轻浮的一种举动。原振侠心想,那位先生如果也在场的话,这个假扮他的家伙,可能会有一点苦头吃。
  正当他在这样想的时候,扩音器中突然又叫出了这位先生的夫人的名字。接着,一道射灯,射向门口,刹那之间,场中又静了下来。
  自入口处缓缓走进来一个女人,穿着月白色绣花旗袍。在上千人的注视之下,她看来是如此镇定,如此雍容,美丽得令人心折,大方得使人心醉。
  她缓缓走向前来,和各人微笑地点头招呼,立时赢得全场一致的掌声。
  原振侠未曾见过这位传奇人物的夫人,但是也听说过有关这位女士的许多事。这时,他不禁十分钦佩那位假扮者——在他的想像之中,这位女士,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当那受到全场瞩目的女士缓缓向前走来,经过原振侠的身前之际,她不经意地向原振侠望来。一和她的目光接触,原振侠心中,就不禁“啊”地一声——好熟悉的眼神!
  事实上,这位女士一进来,就一直用她明媚的、流动的、似乎能看穿人内心深处密的那种眼光在浏览着。可是她的眼神,却又是那么柔和,一点也不尖锐,使得和她目光接触的人,都由衷地赞叹:多么动人的眼神!
  原振侠同样感到她眼神的动人,可是同时,他也感到自己对这样美丽动人的眼神,十分熟悉。他只略想了一想,由于以前对这样的眼神,印象十分深刻的缘故,所以一下子就想了起来。
  她一定是海棠!除了海棠之外,原振侠还未曾见过同样的眼神。
  一想到扮成了那位女士的人是海棠,原振侠的心中不禁十分疑惑。海棠的身分他是知道的,像海棠这样身分的人,是不会无缘无故去做一件事的。在她身上,不断地有这样或那样的任务,她绝不会浪费时间,去做一件没有目的的事!
  那么,她的目的何在呢?扮成了那位传奇人物的人,是不是她的同路人?又有什么特殊的目的?
  原振侠迅速转着念,不得要领。这时,扮成了传奇人物的那人,正在用一种演讲的语气,在大声讲述着,他如何和一群有六个头、十二只脚的外星人打交道的经过,并且配以夸张的动作。引得听他讲话的人,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哄笑声。
  原振侠感到有点不耐烦,他来到了海棠的身边。当他接近的时候,他更可以肯定那是海棠假扮的——原振侠和海棠十分接近过,化装术再精良,也无法掩饰一个人某些特有的气质的。
  他来到海棠身边的时候,低声道:“海棠,那是你的同伴?他的演出未免太过火了,他扮的那位先生,可能就在这里!”
  原振侠一开口,海棠就陡然震动了一下,但是随即恢复了镇定,妙目流盼,向他望了过来。接着,她眼波流动,也以极低的声音道:“原医生,根据舞会的规则,我们都要被逐出场。可是我不想离去,我们还是互相装着不知道的好!”
  原振侠点头:“可以,不过要叫你的同伴收敛一些。”
  海棠略蹙秀眉,来到了她的同伴之前,在他耳边低声讲了几句。那人呆了一呆,然后双手抱拳,向四面八方拱着手,道:“只是开玩笑,希望各位别介意!”
  在他身边的人笑着,还要他再讲“冒险经历”,可是他在海棠的带领下,悄悄走向一角。一下子,也就没有什么人再去注意他们了。
  原振侠的心中仍然十分疑惑,海棠肯这样合作,更证明了他们此来,必定是有原因的。可是,参加一个化装舞会,有什么目的呢?
  原振侠一面想着,一面一直用视线跟踪着海棠。海棠和他已经隔得相当远了,而且,中间隔了不知多少穿来插去、移动着的各色人等。
  可是,原振侠却可以感到,海棠也在不时向他望来。原振侠可以看到海棠双眼之中,闪耀的那种异样的光辉,即使在上千人的场合中,一接触到这种目光,他就可以知道那是什么人。
  原振侠不禁在想,一个女人双眼之中,能闪耀着那么动人的光辉,她的内心世界不知是怎么样的?当然,没有一个人可以了解他人的内心世界,但至少可以肯定一点,她的内心世界,一定如同她的眼色一样,绝对与众大不相同的。
  原振侠暗叹了一声,像海棠这样的女郎,是足以使得任何异性对她引起遐思的。原振侠想起和她认识的经过,不禁暗叹了一声。
  (原振侠和海棠认识的经过,在《精怪》那个故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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