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杏花·雨


管新生


  江南。
  杏花雨。
  丝丝点点笼罩着小桥流水人家,缓缓渲染出一幅水墨图。
  “咿呀”一声,一叶扁舟自绿荫深处款款摇出。
  船首。一年轻汉子抱剑而坐,小时把盏接雨,不时把盏浅饮。
  他饮的不是酒,却是这江南杏花雨。
  近乡情更浓。这点点雨丝岂不比那烈酒更能醉人?
  他已沉醉,沉醉在这浓得化不开的故乡情结中。
  远了,童年的记忆;近了,梦中的长相思……
  雨幕中,倏地似有寒光一闪!
  一翼黑色的蝴蝶,撞碎了点点的雨珠,悄无声息地径自向他的面门扑来!
  半个月前,他收到了这枚玉牌。那时,他正在西风猎猎的大漠之中,追杀一个武林宿敌。一见到这枚玉牌,他二话没说便踏上了归途。江湖汉子,原本便一诺重千金。
  现在,是到了兑现诺言的时候。
  船正徐徐靠岸。
  他一抬首,,蓦然看到了岸上人家,一枝红杏正滴着雨露探出墙来。
  心头一阵火热。这景,这情,岂不正是一种命定的召唤?
  他大踏步地向岸上走去。

  长街无人。
  烟雨低吻青石板路。
  路旁,一根竹竿斜斜挑出一面杏黄旗,上书斗大的一个字:酒。
  桌上有菜。
  杯中有酒。
  梦江南独自坐在桌前,正在浅斟低饮。
  门首一桌,坐着一个虬髯大汉和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起先,他们还不住眼地偷偷打量梦江南,到得后来,他们就径自不断地向门外探视。
  他们手边的凳上,放看一张铁胎弓和一柄乌鞘剑。
  他们也在喝酒,只是喝得有些心不在焉。
  喝酒能喝到心不在焉的份上,总是要让人感觉似乎有什么事情马上就要发生了。
  梦江南却一点几也没有注意,犹自在自斟自饮。
  突然,虬髯大汉一把抓起了乌鞘剑,神情耸动,而五短汉子却似不闻不问,依然慢慢地伸出手中的一双竹筷夹起了面前盘中的一块腊鸡,并且还旁若无人地放进了嘴里咀嚼起来。
  仅此一动一静,己足以表明这五短汉子的功人绝对在虬髯大汉之上。
  这时,才听得门外的青石板路上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如若不是绝顶高手,肯定一时无法分辨风声雨声中的脚步声的。看来,虬髯大汉也非泛泛之辈。
  便在此刻,虬髯大汉身形甫动,己跃入了街心!手一动,剑已出鞘,只听得一声怒喝:“来者可是读剑楼主雨飘飘?”
  雨飘飘?乍闻此言,梦江南不觉抬起了头。江湖上盛传,少年剑侠雨飘飘,六岁熟读剑谱,十三岁仗一柄掌中剑行走江湖,快意恩仇,一夜间连屠人湖十三蚊,遂令无数英雄刮目!
  话音刚落,但见一位白袍的青年书生站在了虬髯大汉而前:“正是在下。敢问灯汉如何称呼?”
  虬髯大汉冷冷地道:“你少来和大爷套近乎!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当年你入赘读剑楼娶杏花小姐为妻,真实目的却是谋取江湖上早已传闻的《鱼肠剑谱》……”
  雨飘飘哈哈大笑:“先生真是在说笑话了,那杏花既己嫁我为妻,又如何会舍不得一本小小的剑谱?”
  虬髯大汉缓缓摇首:“正因杏花小姐早已识破了你的狼子野心,才一直没有将《鱼肠剑谱》出示与你,谁料得到,你、你竞狗急跳墙……杀了杏花小姐!”
  梦汀南听到此处,手儿微微一颤,杯中酒己溅上了桌面,顿时只觉得一颗心在徐徐往下沉去。
  那五短汉子犹自坐在那儿纹丝不动,但一双手在桌下已经悄然拉开了弓!
  弓上搭着的箭,赫然便是方才他用以夹腊鸡的那一双筷。
  雨飘飘依然面不变色:“原来你有所不知,这杏花乃是三日前夜半时分为一闯入读剑楼的蒙面黑衣人所杀!我己传书汪湖缉拿凶犯……”
  虬髯大汉连连冷笑:“休来这套贼喊捉贼的伎俩!江湖上谁不知道你图谋《鱼肠剑谱》的用心?因为你赖以成名的便是一柄鱼肠剑!”
  雨飘飘终于微微有些恼怒了:“好好好,那就让你试试我这没有《鱼肠剑谱》的鱼肠剑法!”
  雨丝中,一道寒光突兀照人——原来雨飘飘已自袖中缓缓取出了那柄上古神器鱼肠剑!
  虬髯大汉将手中剑舞成一团白光:“似你这等狠毒小人,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便在这时,五短汉子的铁胎弓一下子举了起来,照着雨飘飘的身影便要发射!
  说时迟那时快,摹听得一声闷哼爆起!
  只见虬髯大汉冷丁如一只皮球一般向店堂内激射而来!砰然一声,无巧不巧地撞在五短汉子那拉得如满月似的弓弦上!
  “噼噼啪啪!”一阵爆豆般的乱响,那弓弦上的一双竹筷瞬间断成了七八截,居然全部调转了方向流星赶月般射出,全数打中梦汪南胸前五处大穴!
  梦江南立时动也不能动了,连那端着酒杯的平也愣愣地僵在空中!
  随着一阵哈哈大笑,方才那被弹射进来的虬髯大汉与被撞翻在地的五短汉子一同跃身而起,而雨飘飘也双手反背在身后悠悠然地踱进了店堂。
  梦江南一时被惊得目瞪口呆:“你们……这是怎么一回事?”
  虬髯大汉森然道:“我等应读剑楼主雨飘飘之邀,在此间已恭候你多时了!”
  梦江南有些想不通了:“恭候我?这是为何?”
  五短汉子冷冷地朝他翻了翻眼睛“读剑楼原先的主人杏花小姐被杀,方圆几百里均己轰动,追捕凶手自是刻不容缓,我等岂能不主持江湖正义,容你逍遥法外?”
  雨飘飘淡淡一笑:“其实你早已明白,又何必要我们多说?我只是想劝你老老实实地将盗去的《鱼肠剑谱》交出来,我等或可为你减轻罪责………
  梦江南一脸惊愕:“敢问诸位大侠,你们又是如何得知我即是杀人凶手的呢?”
  雨飘飘缓缓道:“‘云中一剑’和‘神弹子’两位大侠早已识破了你的行径……”
  “云中一剑”拔剑、出剑有如‘凉鸿一瞥,“神弹子”七十二银弹连发好似晴天霹雳,早已是江湖上的成名英雄。
  “两位大名如雷灌耳,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失敬失敬!”梦江南朝虬髯大汉和五短汉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会,不觉微微冷笑。
  “云中一剑”装作没有看见,踌躇满志地道:“你一上岸,我们就发觉你了,行小上三五十步,便知你也是一等一的身手,这才设计让你入骰!”
  梦江南忽然叹了一口气“我已经想通了,不管我承认不承认,其实你们已认走我是凶手,是偷盗剑谱之人,所以只要你们这三位主持正义的大侠向江湖上一宣布,这只烫手的烂山芋我接也好不接也好,看来总归是我的了……”
  “神弹子”微微颔首:“原来你也不太笨!!”
  “云中一剑”哈哈大笑:“这口锅无论是黑还是白,你是背定了!怎么样,我们刚才的那一场戏演得实在不错吧?”
  梦江南承认。不但承认,而且还承认得很快:“精彩,精彩,实在是太精彩了!”
  雨飘飘三人放肆地大笑起来。
  梦江南忽然又道:“不过,这种精彩的戏我也会演,只要能有机会,我演得一定不比你们差!”
  雨飘飘点点头又摇摇头:“没错,可是你却不会有机会了。”
  梦江南一笑:“当一个人谦虚的时候,对手要找机会的确很难;而当一个人骄做的时候,你不去找机会它却偏偏要送上门来,你说是不是?”
  雨飘飘一愣:“什么意思?”
  梦江南轻轻叹息道:“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意思,只不过是说,一个刚才明明被你们点住穴道的人,现在忽然不想再和你们玩了!”
  说完,梦江南身形一动,忽然拔地而起,竟然一下子冲开屋顶,破屋而去!
  “哗啦啦”一阵巨响,半个屋顶向房内塌了下来!
  饶是雨飘飘机灵过人,一把拽住“云中一剑”和“神弹子”一同闪出酒店,那梦江南早已不见了身影!
  斜风细雨中,唯有他那笑声朗朗而去……

  夜。
  夜己深。
  夜寒如秋水。
  雨己歇,风未住。
  读剑楼外,梦江南缓步行来。
  天上无星无月。
  梦江南的心中也无星无月。
  这江南第一楼号称“读剑楼”,难道读的并不是剑?难道读的果真是剑谱?难道仅仅是古之剑客遗落在此的一个名称而已?
  梦江南不知道。
  然而,杏花竟是为它而死!
  这又是为何?
  梦江南想不通。
  想不通的时候他便趁夜来到了这读剑搂外。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眼前飘过一方红丝中,像一片红色的云在夜色中飞驰。
  这样的红丝中只在梦里才有呵——江南三月,莺飞草长,他与杏花躲猫猫,万绿丛中一点红,红的正是杏花肩披的那条丝巾……
  当下梦江南不及细想,展开八步赶蝉的身法,向着这在夜色中忽隐忽现的红丝巾追了过去!
  红丝巾忽然不动。梦江南这才发现,那竟是一个系着红丝巾的小男孩!
  两人对视良久,小男孩忽然笑了:“你为何要这般追我?”
  梦江南无言。他无法说出自己的红丝巾故事。
  小男孩接着说出的话却让梦江南大为惊讶:“你不好意思说,我来代替你说吧——你以为我是一个女孩子,你才这样紧追我不放,原来你是个下三滥的大色狠!”
  他的话似乎没错。红丝巾岂不常是女孩子的饰物?而男人,尤其是见到红丝中就紧追不放的男人,岂不大多好色?
  梦江南开始觉得这小男孩说的话不但有趣,而且聪明。
  有趣加上聪明的小男孩说出来的第三句话忽然变得有些可怕了:“我知道你叫梦江南,而且还知道你是来杀一个人的!”
  梦江南悚然一惊:“你在说什么?”
  小男孩拟掌笑道:“你说错了。你应该这样问:你怎么知道的?当然了,你是小会那么问的,那么一问,你就等于承认了你是梦江南,你是来杀一个人的,你岂不就太傻,我知道,大人们是从来个肯做傻子的。”
  梦江南点点头,只好承认:“好吧,我不能太傻也不能不傻,那么,我现在就问我应该问的:你怎么知道的?”
  小男孩的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神情:“看来你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聪明,不过我并不喜欢过于聪明的人,所以我老老实实地给你说:是我娘告诉我的。”
  梦江南大奇:“你娘是谁?”
  小男孩大笑:“原来我竟看走了眼,你这个人简直傻得可以,你连我娘是谁都不知道?你也个想想看,这世界上除了梦江南自己,到底还有多少人知道他要来这读剑楼的?”
  梦江南沉吟了一会:“只有一个。”
  这一个就是杏花。
  小男孩不知道为什么徐徐叹息了一声:“杏花就是‘点儿’的娘,‘点儿’的娘也就是杏花。”
  “谁是‘点儿’?”
  “‘点儿’是我,我是‘点儿’。”
  杏花己死。
  点儿仍在。
  点儿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杀死我娘的是那个被别人称作我父亲的人!”
  梦江南真的有些呆住了:“你父亲?”
  点儿恨声道:“就是读剑楼主雨飘飘!三大前的夜半时分,我起来小解,忽然听得他们两人的争吵声,我正要离去,蓦听得我娘一声惨呼,我……我隔着门缝往里一看,只见雨飘飘的手里握着一柄刀,刀上正往下滴着血……”
  这样的情景一定十分凄惨,一定令人发指!而且,它还可以让人联想起许许多多的事情。
  梦江南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枚蝴蝶镖原来是你掷上船来的——你为了给你娘报仇,想要我在三日之内务取‘雨’项上之头……”
  此‘雨’非他雨,乃“雨飘飘”之‘雨’也!
  点儿满怀歹霉之色地点点头。
  梦江南一笑:“原来你的武功也小弱……”
  点儿连连摇头:“这你可说错了,我可没那么大的劲,也没那么大的准头,我是用弹弓射上船去的……”
  梦江南看着他从身后取出了一把金弹弓,淡淡一笑,什么也没说。
  点儿唏嘘了一会,忽然道:“你要不要见见我娘?”
  梦江南一愣:“人已逝,又如何得以相见?”
  点儿却不言语,转身便走。
  梦江南也不说话,只是缓步跟上。

  厅堂。
  七八支巨烛燃着光亮。
  三五团墨影摇曳不定。
  厅堂正中停放着一口白皮棺材。
  在这棺材之上却又立着一方小小的牌位,上书四个大字:杏花之灵。
  点儿伏地便拜:“娘,梦大侠来看你了,他己立誓要为你报仇!”
  梦江南不知为什么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飘浮不定。
  点儿回过头来,有些狐疑地道:“我娘在等着你发誓呢,你干嘛还不说话?”
  梦江南终于轻叹了一声:“杏花已经听到我发的誓了。”
  点儿一愣:“怎么我没听到?”
  梦江南淡淡一笑:“听到就是没听到,没听到就是听到。”
  点儿的面色微微变了:“我怎么听不懂你说的是什么?难道你害怕在我娘的灵枢前发下一个毒誓?”
  梦江南苦笑:“你一定要我说出来的话,我就告诉你——那只不过是说给你听听而已,又有什么意思?”
  点儿神情大变:“原来你不相信我?”
  梦江南摇摇头:“你非杏花,杏花非你,我又何必说,你又何必听?”
  点儿悲愤之极,倏而仰大大笑:“你,你果然是有情有义的汉子……好好好……”
  这时,蓦听得有人击掌而至,口中也在大声赞道:“好,好,好……”
  烛光下,一白袍人飘然而至。
  此人不是雨飘飘又能是谁?
  只听他朗声道:“梦大侠果然是高手,不愿对着一口空棺材发誓赌咒,点儿,你又何必做戏?”
  点儿怒道:“你休得血口喷人!”
  雨飘飘也不打话,伸出手去只在棺材上轻轻一按,只听得一声大响,那棺材盖早已被掀翻到一边去了!
  点儿定睛一看,陡然大惊失色:这棺材中哪里有人,分明空空荡荡!
  点儿大叫:“梦大侠,你千万别相信他!一定是他盗走了我娘的尸体……”
  就在这时,雨飘飘冷丁指着点儿的身后如见鬼魅般地道:“这,这梦……梦大侠……”
  点儿强笑道:“你又在玩什么花招了不是?”一头说,一头还是忍不住悄悄回了一下首。
  这一回首,他也冷丁呆往:哪里还有梦江南的身影!
  梦江南的人呢?
  上大了,还是入地了?
  天晓得!
  就在这时,厅堂里起风了。
  四周的蜡烛忽然一齐爆出一蓬火花,继之全部熄火!
  蓦闻雨飘飘没命似的大叫了一声:“有鬼!”继之又听得点儿狂呼大喊一声:“你往哪里逃!”
  一片乌云从天上飘过。
  陡然之间,厅堂里什么声音也没有了,有的只是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没头没尾的夜来风,正徐徐从厅堂中扫过,缓缓地卷起了一片无可名状的恐怖。

  风云客栈。
  夜更深。
  夜色更浓。
  梦江南正在喝酒。
  一杯一杯又一杯。
  喝得很慢。
  酒喝得很慢的人,总是会有很多的原因,而且那原因常常也会一览无余地写在喝酒人的脸上。
  酒是忘忧水,酒是断魂刀,酒能给一切江湖客消解万古愁。
  梦江南渐渐醉了。不是一点点的醉,而是大醉特醉。
  男人在这样的时候,最向往的又是什么?
  是床,一张宽宽大大的床,而且,身边最好能有一位含情脉脉善解人意的红粉知己给他宽衣解带,尔后一同醉卧温柔乡。
  就在这时,蓦闻得木窗“格格”一响,随之似有衣襟带起了一阵风,一条人影闪了进来。
  果真是个女子飘然而入,果真含情脉脉地扶起了烂醉如泥的梦江南,果真款款向床前行去。
  这岂非天遂人愿?
  原来高高在上的老大亦有情,这世上许许多多的事情本就是天意促成。
  只见这女子将梦江南轻轻扶上了床,尔后又柔柔地凝视着他那一张十分俊俏的脸。只是不知为什么,忽然有一滴大大的泪落了下来,接着便是一声令人肠断的长叹息。
  可惜喝醉了的人又怎么能听到?怎么能看到?
  如果他听到了这一声长叹息,一定会勾起那青春年少时的千般相思万种情怀;如果他看到了这一滴泪,一定会我见犹怜轻拭美人泪。
  这女子不是别人,赫然正是梦江南长相思长相知长相忆的杏花小姐!
  杏花没死!
  杏花又怎么会没死?
  梦江南实在值得好好问一问的。
  无奈梦江南已醉,已酩酊大醉。
  酩酊大醉的人忽然翻身坐起,喉间呼呼作响似有秽物欲吐!
  杏花慌忙伸手去扶,不料梦江南醉态可掬,竟一把逮往了杏花的手,身子一软,直往杏花的怀中倒来!
  杏花面红耳赤往后一仰,怎知竟没能躲得过去,于是两个人一同倒在地上。
  便在这时,木窗蓦然掀起,但见满天寒星一闪,霎时全都无声无息地打在了床上被褥间!
  杏花一声惊叫,慌忙想起身逃遁,无奈却被梦江南压住了半边身子,无法动弹。
  木窗大开,一个蒙面黑衣人闪了进来。他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梦江南和杏花,一声冷哼,手一动,又是一篷银针激射而出!
  杏花早已吓得连看也不敢看,唯有闭目待毙。
  谁也没想到,倒在地上的梦江南忽然无意识地转动了一下身子,一只袖子无风而动,那些银针倏忽便不见了!
  黑衣人大吃一惊,急忙朝后退了一步,定睛看去,却见梦江南依然醉卧在地。方才只愣了一愣,蓦见梦江南缓缓伸出了一只手,五指似乎一动,黑衣人突然感到腰间一阵刺疼,忍不住大叫一声,随即一个跟斗跃窗而出!
  杏花被这一声大叫骇得睁开了眼睛,不料屋中己杳无黑衣人的踪影,有的只是一双静静地看着她的大眼睛!
  她忽然觉得那眼神竟是那样的熟悉而又陌生,那样的亲近而又遥远!老半天才回过神来,不觉一双粉拳己是狠狠擂上了梦汪南的胸膛:“你坏,你坏,你坏死了!”
  江南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几听凭杏花捶打,只是他的眼睛显得好亮好亮。
  难道,男人总是这般心甘情愿地被自己所喜爱的女人又打又骂?也许,果真“骂是亲,打是爱”?
  杏花忽然不打也不骂了,只是一头扑进梦江南的怀里。
  难道,她已经打累了骂倦了?或者,女人总是会这样心疼自己所喜爱的男人?
  梦江南也一把紧紧地搂住了杏花。
  他们互相呆呆地望着,好像在遥远地仰望着天上的太阳,俯视看水中的月亮。一时间,彼此竟似已望得痴了呆了傻了。
  此情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或问秦少游:“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此话当真?
  果然当真!他们就这样都没有再说话,他们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地板上,他们就这样紧紧地拥着抱着。
  窗外,鸡鸣已三遍。

  天已亮。
  梦江南和杏花还是静静地躺着。
  不同的是,他们已躺在了那张又大又宽的床上。
  他们什么事情都没做,连衣服都还穿得好好的,他们只是在深情地彼此相望。
  终于,杏花轻轻叹息了一声:“你真是个奇怪的男人,已经望了我这么长久的时间,起码也有了好几个时辰,怎么连一个字都没有想起来问问我,毕竟,我们分别了这么多年……”
  梦江南也叹了日气:“正因为分别了这么多年,正因为我想问的事情实在太多,居然一时不知从何问起,所以最妙的方法还是什么都别问……不过,你好像也没开口问过我……”
  杏花一笑:“我和你想的也差不多是一个意思……”
  情到浓处却无言,从古到今的情爱男女是不是都这般心情?
  梦江南点头:“这太好了,就让我们再继续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吧,所有的问候所有的心情,我们都能从彼此的眼睛里读到,这样岂不是很有情趣!”
  杏花忍不住乐了:“真没想到你现在变得这般有趣!可是我知道,有一个你最想间的问题,一定无法从我的眼睛里读到。”
  梦江南叹了口气“起码我暂时并不想问,你又何必说?一说,不就把‘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图画给撕破了?”
  杏花愣住,呆呆地看了他半晌才道:“原来你现在已经成了这么追求完美的人了,真让我刮目相看!”
  梦江南摇头笑了:“可是,现在我忽然改变主意了,很想听你说说那个我最感兴趣的问题了。”
  杏花又一次呆住:“为什么?”
  梦江南一本正经地道:“因为我有些发觉自己错了,而且错得很厉害,在一个女人的向前,你若是不想让她说话,那还不如一刀杀了她——你已经是够优秀的了,居然能陪着我大眼瞪小眼地憋了这么久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现在你可以尽兴地说了。”
  杏花突然显出有些吃醋的样子:“看来你很了解女人,你在江湖上一定有不少的红粉知己吧?”
  梦江南叹了一口气:“江湖上的母大虫、女夜叉倒是见识过不少,至于红粉知己嘛,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统统加在一起只有一个,但这一个已经足够。”
  杏花有些紧张地问:“她是谁?叫什么名字?”
  梦江南淡淡地道:“其实你也认识。”
  杏花不信:“不会,江湖上的事我本来就知之不多,又哪里会认识你的什么红粉知己呢?”
  梦江南一笑:“天底下哪有自己不认识自己的事呢?所以你问的这一位,她现在正和我一起躺在同一张大床上,而且正在十分起劲地问她自己是谁,叫个什么名字……”
  杏花突然明白了,不觉就微微飞红了脸,娇嗔道:“你在骗人!天下的男人哄女人从来都是这么说的:我只有你一个红颜知己……”
  梦江南点点头:“我偏偏没有搞懂,为什么天底下的女人全都喜欢心爱的男人这么说,不说还不依……”
  杏花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陡然捏起一只粉拳狠狠往他的胸前擂去!
  梦江南只一闪,便已轻轻躲过:“别闹了,还是说说我最想知道的事吧……”
  杏花偷偷笑了:“你又没问,我怎么知道什么是你最想知道的事情呢?”
  梦江南愣愣地看了她一会:“方才那么聪明的一个女人,现在怎么一下子糊涂起来了?你装糊涂也罢,真糊涂也罢,我真的很想知道,一个被杀死了并且装进棺村里的人怎么会爬了出来,而且还会活蹦乱跳地来到一张床上和一个男人躺在一起?这样的故事是不是很有趣?很值得听一听?”
  杏花的神情陡然有些变了,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沉吟良久才缓缓地道:“我到现在还没想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事实在太可怕了……那一大半夜时分,我发觉雨飘飘又一回在偷偷地搜索读剑楼,为了此事我们已屡起争执,几达反目相向!我告诉他读剑楼中既无剑也无剑谱,可他偏偏鬼迷心窍,时时背着我在读剑楼中寻寻觅觅,越找不到剑谱越是要找,永不死心!那夜当我见到他如猎大一般地趴在地板上一寸寸地嗅着闻着查看着时,我再也忍受不住,大声地讥嘲他怒骂他!在他慢慢抬起头来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他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身后看,眼中全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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