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映莲华





  原作∶seraph  主笔∶昊宇  协力∶miyako
                   一
  座落群山万峦之间,白玉芙蓉阁位於琉璃仙境的正中央,耸立於种满成片白色莲花的湖心深处;武林中人皆知,此地是琉璃仙境之主-清香白莲素还真住所。今夜,为回报欧阳上智对他的恩情,他-刀狂剑痴叶小钗奉命前来狙杀素还真。
  踏入琉璃仙境,只见花木山石错落有致,远观似林似幻,近看如梦如花,淡雅脱俗,清远悠长,其中却隐含九宫八卦奇阵,不谙数理者,往往徘徊数日仍不得其门而入,但却不至於伤人性命,可见布阵之人心性仁善,才智不凡。然而这小小的九宫八卦阵可难不倒叶小钗。轻松出阵之後,夜风中竟传来一缕琴音相引。那琴音飘渺却又清晰,如传自千山之外,又彷佛对座相弹,随琴音而行,竟轻松直抵白莲湖畔,丝毫不受阻碍。眼前,白玉芙蓉阁静静矗立在圆满的月光之下,柔柔的散发著精莹剔透的的光泽。
  琴音未断,像在邀他前去。飞身横渡白莲湖畔,小钗心中有些迷惘,谁在弹琴?为何用琴音引他直入琉璃仙境最深处?
  琴声渐杳,悠然止息。一个比琴音更悦耳动听的声音响起∶「远来是客,阁下请进!」
  推门而入,只见素还真斜抱古琴轻拨竹帘而出。小钗的呼吸瞬间冻结。跟随欧阳上智多年,阅人无数,大江南北的名姝美眷、佳丽婵娟,见过何只千万,却从未得见如此容颜!那姿容如临风玉树,如傍水垂柳,清丽与俊秀并陈,豪气与婉约皆备。
  叶小钗心中赞叹∶「混混浊世,竟有这等人物,说是天上谪仙,应不为过。」猛然警觉,随即收敛心神。
  「请坐。敢问阁下名号?」素还真谦恭有礼的话语中,隐约有种不能亲近的漠然,却难以肯定。
  「┅┅」叶小钗不语不动,静立门前。
  「劣者妄加测度,尚祈见谅。阁下想是欧阳世家叶小钗叶公子?」
  「!」叶小钗全身一震。他竟认得自己?!扬手如电,背後阴凤紫凰已将出鞘。
  「公子稍安勿躁。」素还真纤手轻拂,琴音又起,竟将小钗杀气弭於无形。
  「公子深夜造访,想是为素某性命而来?」心下凛然,右手下意识握紧剑柄。这个美绝尘寰的男子居心何在?既然知道自己是为沾血饮剑而来,为什麽又以琴音指引来路?
  素还真像已看破小钗心思∶「能破劣者阵法者,非泛泛之辈。如此佳宾到访,素某理当出迎;何况公子是为劣者而来,素某怎敢怠慢,故以琴音相引,请公子到此。」
  叶小钗既惊且佩。惊的是那双冷冽清澄的水样眸子如能窥尽世事,佩的是那生死置之度外的雍容气度。该杀,这个人,真的该杀!
  仍是那样淡然有礼的语气∶「公子为取劣者性命而来,劣者不敢推辞。敢请公子与素某对奕一局,阁下若胜,劣者听凭处置;不然,公子自便。」
  点点头,叶小钗大步入座。几上,棋布星罗。
  满月跨过松柏树梢向西方隐没,第一线曙光射落白玉芙蓉阁上琉璃翠瓦,亮起一抹晶莹,宣告长夜已尽,棋局也将告终。
  「劣者承让。」
  叶小钗微一拱手,气随意转,一式「大宇鹰扬」穿窗而出,奔掠如虹。这局棋,他输得心服口服;杀不了素还真,只有回去向欧阳上智自请处份。不过他不禁有些讶异,对今夜的挫败,心底竟难掩淡淡的喜悦。想起素还真出尘遗世的风姿,生死两忘的从容,还有那双彷佛读尽自己心中思绪的星眸┅┅唇边轻轻绽开一抹微笑,自萧竹莹死後,这世上终於又有件值得他在意的事。
  不自觉地回过头去,素还真端坐几前,晨曦中银发飞扬著丝丝雪光,神情似笑非笑,无喜也无忧,曼声低吟,恰与风中淡淡琴音相和,是「小雅.小明」∶
  钟鼓将将,淮水汤汤,忧心且伤,淑人君子,怀允不忘;
  钟鼓喈喈,淮水,忧心且悲,淑人君子,其德不回;
  钟鼓伐,淮有三洲,忧心且妯,淑人君子,其德不犹;
  钟鼓钦钦,鼓瑟鼓琴,笙磬同音,以雅以南,以不僭。.
             二
  叶小钗返回欧阳世家已逾三日。欧阳上智不曾召见他,也不曾派人来询问他袭击素还真的成败,彷佛从来没有这件事似的。事实上,这三天与往昔在欧阳世家的任何一天相同∶没有人会看一眼叶小钗,也没有人会对他说一个字。在这里,没有「叶小钗」这个人,只有一个不会说话的杀人者。
  这样也好。叶小钗很清楚,欧阳上智从不做多馀的事;他既然不闻不问,就意味著叶小钗此行成败,他并不在乎。他应该是另有所图吧?但不管怎样,那都是欧阳上智的事了。
  放眼江湖,超凡独立如素还真者,绝无仅有,却不知道潇洒豁达,生死两抛的那朵白莲,可也曾为情所困?
  窗外一阵莺声燕语,打断小钗遐思,不经意间似乎听见「清香白莲」一语,小钗於是凝神倾听。
  「小心点拿,这些可是穿肠毒药!一滴就能要人命的!」
  「既然是毒药,主公为什麽又要拿来加在茶里,对付那位花魁呢?记得主公一直想得到那位人称清香白莲的花魁不是吗?」
  「这奶就不晓得了,听说这虽是天下奇毒,但也是世间少有的春药呢!」
  「是吗?说也奇怪,传闻中那位花魁不是从不离开琉璃仙境的吗?为什麽今天肯来欧阳世家呢?」
  「这当然是主公的安排棉!几天以前,就是满月那天,主公派人从琉璃仙境劫走了花魁的侍女,只要花魁肯亲临欧阳世家作客,立刻放人。」
  「主公真是┅┅」一个侍女的轻笑声传来。
  「别乱嚼舌根了奶!走吧,把这几杯香茶拿到大厅去。」
  两名侍女的身影渐渐走远,叶小钗推门而出,避开人们的视线,匆匆赶往前院大厅。
  原来自己不过是欧阳上智声东击西之计的那块诱饵,难怪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成功,甚至有可能是欧阳上智早已认定他叶小钗必定会败在素还真手下。
  虽不至於因此动怒,遭人蔑视的感觉却油然而生,轻轻抚著身後冰冷的刀鞘,心中一动∶以素还真的冰雪聪明,不可能分辨不出茶里有毒;而欧阳上智向以奸狡智巧,心机深沈闻名,怎麽可能使用在茶里下毒这种单纯直接的计谋?
  加快脚步,叶小钗朝前厅赶去,素还真与欧阳上智斗法的场面,怎可轻易放过?更何况他叶小钗也是促成这一幕的功臣之一,更该到场一观究竟。
  远远隐在廊下阴影中望去,那白莲般的身影如鹤立鸡群,翩然独立厅中,欧阳上智低沈威猛,闷雷般的语声如在耳际∶「琉璃仙境第一花魁亲临欧阳世家,真使欧阳家蓬荜生辉啊!」
  「主人过奖了,素某不敢当。」
  欧阳上智缓缓捻需,眼中光辉灿然∶「人,你可以带走。不过欧阳世家虽非龙潭虎穴,却也不能让人说来就来,说去就去┅」
  「劣者明白!敢问出欧阳世家的规矩如何?」
  「好,快人快语,素还真果然不俗。奉茶!」轻击掌,侍女捧上三盏芬芳的香茶。
  「这三盏香茶中,有两杯下有剧毒,只要你能找出哪一杯无毒,欧阳世家决不为难你素还真!」
  翦水双眸中如冰刃似的寒光绽放,素还真拈起当中一杯,一饮而尽。对面欧阳上智大袖轻拂,桌上仅馀的两盏瓷杯应声碎裂,香茶四溅,顷刻间蚀毁大半张黑檀木桌面;青碧的烟雾同时冒窜四散,大厅内香气四溢,闻之令人心醉。
  「果不愧清香白莲之名,送客!」欧阳上智放声笑道。
  素还真长揖为礼∶「劣者谢过主人赐茶,就此告辞。」悠然转身,足不沾地似的走出大厅,转眼已不知所踪。
  叶小钗心头纳闷,正待转身离去,堂上欧阳上智蓦地高声长笑。一旁侍随多年的总管一脸迷惑之色,上前问道∶「清香白莲已安然离去,主公为何大笑呢?」
  「素还真呐,素还真,你终究还是逃不出我欧阳上智的手中!」
  「敢问主公缘由?」
  伸手取过侍女奉上的香茶,欧阳上智脸上的笑容更加得意∶「你若猜不透,就枉费跟我这些年了!」
  「莫非┅┅这三盏香茶都有毒?」
  「非也。茶中有毒的,的确只有这两杯,只是┅┅」欧阳上智故意语作停顿,但厅外廊下的叶小钗已猛然颖悟,双臂一展,大鹰展翅般飞身而起。
  厅中,欧阳上智手中把玩著一朵和阗白玉精工雕成的莲花∶「老夫确实只在两杯茶里加入武林第三奇毒的『天仙醉』,但在这第三杯的杯口上,老夫也令人涂上了『翠玉兰花膏』。」
  「启禀主公,『翠玉兰花膏』该是解毒圣品不是?」
  「不错。但你可知道天下第一奇毒的『销魂蚀骨』?」
  「属下知道。但此毒据说四十年来不曾再现於江湖,制法也已失传。」
  冷笑一声,欧阳上智森然道∶「『天仙醉』与黑檀木相遇,所化轻烟名为『梦魂』,此物再与『翠玉兰花膏』混合,即是天下第一奇毒『销魂蚀骨』,也是世上少有的春情媚药!」
  恍然大悟,总管躬身拜道∶「主公高明,果然更胜清香白莲一筹。」
  太师椅上欧阳上智仰天长笑,气贯指尖,手中玉莲登时化为粉末,细细的玉粉在手腕轻扬中飞散,似一道月光流窜。
  真气流转,飞跃奔驰,叶小钗的身影在夜空中幻为一缕轻烟,转瞬即逝。
  他由衷地佩服著欧阳上智。是的,下毒不见得一定是在茶里,也可以在杯子上;毒药的种类更不限只用一种,经过适当的混合,原本无毒的东西也能在转眼间置人於死地。
  现在,通往琉璃仙境的路上,欧阳世家的大批人马想必已在恭候素还真大驾,要他无暇运气逼毒,乖乖落入网中。机敏聪慧如素还真者,可能看破这重重奸计?值得前去一观究竟。
  半空中一个转折,叶小钗飘落树梢,风中隐约可闻喊杀之声,明辨方向,小钗足尖轻点,瘦削的身躯已借力冲出十丈开外,去势迅捷无匹。
  夜风扑面而来,渐渐清晰可闻的杀伐喧闹蓦然遮断,珠走玉盘的琅琅歌声似远又近,字字入耳;彷佛就在身旁,却又像传自九霄天外∶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
  三天前那一幕如在眼前。朝阳下银丝胜雪,那人似笑非笑,素手鸣琴,低吟浅唱。欧阳上智,你认定我必将折服在那朵白莲之前,或许你是对的?
  斗场中,素还真拂尘在手,挥洒如云,气劲纵横,虽有追兵千百,无一能抢进他身前三尺。但欧阳世家的大队人马其实也无意强攻,只是一波波轮番涌上,或以强弓急弩交叉射击,困住素还真,毕竟他从来洁白如玉的脸上,此刻已嫣红如火,相信再撑也不会太久了。
  「销魂蚀骨」果然销魂,素还真自己也感觉得到如今五内如焚,口乾舌燥,一口护体真气已在溃散边缘。多少年来,欧阳上智算是头一个能把他逼进如此境况的人,冲著这份奸智,死,似也值得。
  素还真不再顾忌,仰空长啸,声如龙吟,脸上石榴般嫣红霎时褪尽,奇异地绽开一片令人不敢仰视的莹莹光彩;双目微合,右掌当胸推出,左掌抛翻成圆,自这圈无形的弧圆中,百千掌影激荡标射,如蔽空浊浪扑天卷地而来,又如万千雨丝滂沱洒落,刹那间只见无数掌影飘荡如暴雨狂风卷袭,悍然扑至!
  「儒教密技『君子风』!」首当其冲的众人骇然惊呼,却已走避不及,方圆数十丈内全在素还真这一击之威的笼罩之下,眨眼间所有追击兵马血溅肢残,无一幸免。
  还不及环顾四周惨状,素还真口中鲜血已喷溅而出。方才全力施为之下,耗损真气过度,再无力压制毒气,此刻体内毒性已完全蔓延开来。他凝神聚气,勉强站定脚步,染血的嘴角有一抹隐含自嘲与淡然的浅笑,这该是最後了吧?
  朦胧的意识中惊见白虹如练,一道雪白身影扑到身前,脸上淡红刀疤,背上一刀一剑,恍惚中似乎听见自己脱口而出∶「是你?!」
  素还真再支持不住,一口鲜血涌出,纤长身躯颓然倾倒。小钗箭步上前,左手托住素还真颓倒的身躯,右手扬处,紫凰剑寒芒舒卷,两人身影隐没灿灿光虹之中,破空而去。.
                三
  心脏激烈地跳著,如同阵前的战鼓,轰隆轰隆的闷雷在耳朵深处鸣响回荡;体内彷佛有火焰的伏流窜动,将身体里每一滴水分蒸发。难以遏抑地,该早已遗忘的饥渴自身体的最深处复苏。
  蓦然,一股清凉滑落双唇,缓缓扩散到灼热身躯的每个角落,迷茫的意识终又凝聚,素还真颤悠悠睁开双眼。是他,那个以一局棋相识的男子。
  手中握著茶杯,清澈的眼眸里隐隐有一抹忧色,淡红刀疤斜斜横过的俊秀脸庞却只是淡然。静默里,眼中彷佛有言语流∶「还好吗?」
  用尽力气,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将劣者┅┅交给┅┅欧阳上智吧┅┅」不过才一开口,那灼人的渴望又如燎原野火般升起,无法压抑。不能留在这里,不能牵连他人,清香白莲所做的,只能由清香白莲承担。
  「劈」地一声,几滴冷茶飞溅,素还真抬眼望去,那张原如白玉雕成,永远冷漠不带表情的脸上,此刻竟铁青如花岗岩,眼中怒气迸放如刀光森寒,手中茶杯碎作片片,指间鲜血殷然。
  「你竟这样小看了我!」心中忿然呐喊。突然的一阵怒火与满腔傲气,小钗也不禁讶然。依稀又回到当年,初识她在落英缤纷的庭院里,为了不被她看轻而故作孤傲的轻狂年少。
  以指蘸血,小钗在桌上写道∶「什麽毒?」
  视线又渐朦胧,素还真强聚起即将涣散的神智答道∶「销魂┅蚀骨┅」惨然一笑,又接道∶「劣者所作┅所为,劣者┅一人承担┅壮士┅毋庸┅┅」话未说完,一口逆血已自唇边涌出。断续的话语中仍是令人切齿的淡然。
  剑眉轻皱,小钗运指如飞,连封他心脉周遭四处大穴。出手虽平静如常,但此刻叶小钗实已焦急如焚。销魂蚀骨是武林第一奇毒,也是天下第一媚香,若不能在一个时辰内解去毒性,即使来得及救回一命,也将因血脉崩散而武功尽失!
  然而眼下欧阳世家方圆十里之内人马尽出,侦骑密布,只为搜查清香白莲下落。即使是他叶小钗,也难在这搜索网下来去自如,更何况带人来解素还真的毒?看来欧阳上智对素还真已是势在必得。
  一念到此,心中如闪电划过!难道不能用他自己来解素还真的毒?刹那间,叶小钗脑中一片纷然,只觉得口乾舌燥,然而身体最深的角落里,早已和她一起埋葬的,不愿再面对的某些感觉似又苏醒。昏茫之间,素还真纤弱断续的声音闯进他迷乱纠结的思绪中∶「┅请给┅劣者┅一些水┅┅」
  几乎是手忙脚乱的,叶小钗回头倒了杯水,走近床前,弯身正想扶起素还真时,冷不防他猝然出手,迅雷不及掩耳间连点小钗胸前三处重穴!胸前一麻,小钗已被定住。
  素还真紧咬牙关,奋力自床上挣起,蹒跚落地,跌跌撞撞地走向门口。倚门回顾,素还真仍是笑的那麽淡然,彷佛他想跨出去的不过是一扇小小门扉,而非生死一线的幽冥关口。带著不容阻止的坚决,他道∶「叶小钗,多蒙费心,劣者心领了。」许是绝不牵累他人的自尊使然,素还真缓缓地,一字不断地说完。
  拉开门扉,正要举步离去,仅剩的一点力气却像是在那一句话里完全放尽,火焰般的焦灼如巨浪袭来,满腔逆血翻涌,再也压抑不住。一地猩红里,身躯颓然软倒。
  朦胧中,那双臂膀又一次拉住他,拥他入怀。有些无奈,也有些想笑,自己竟连点穴的力气也没了,失去意识前最後看见的,是他的双眸;那样坚决,那样笃定,像是在说∶「绝不让你死。」
  温柔而轻巧地,将那白莲也似的身躯横抱而起,怀里纤长的身子烫地吓人,隔著几层衣服,仍能感到那灼人的炙热。多少年,只有冰冷锋锐的阴凤紫凰相伴,所见尽是腥热的鲜血、众人的恐惧与轻蔑;早已忘却,体温原来这麽烫人,足以令自己化为灰烬?
  将意识尽失的素还真送回床上,小钗缓缓卸下肩後阴凤紫凰,横放榻前。
  恍惚中,片片回忆似又回到脑海心间,那段他无意割舍却又遗弃的感情。不会再放手了,小钗这麽告诉自己。
  轻咬著唇,小钗伸手拉开素还真衣襟,原本洁白如玉的身躯此刻尽如火中红莲,肌肤的触感滑如丝缎,轻柔而坚定的环住他肩,欺近身去。
  怀中滚烫的身躯微微颤抖,灼热急促的喘息扑上脸庞,淡雅的白莲幽香更加浓郁,轻柔而虔诚地,他的唇覆上他的。他灼热的手臂近乎粗暴地环上腰间,一冷一热的两具身躯紧密贴合,如火与冰的接触。小钗明白这不过是媚药的作用而已,却仍不禁眷恋著这种甜腻的灼伤。感觉心跳呼应著另一个心跳,轻轻敲击胸口,喘息与喘息相应和,柔柔拂过肌肤,他忍不住要的更多些,更深些┅┅
  原来自己还活著,还有心,还渴求些什麽┅┅欲望自远方一波波袭来,莹白莲蕊的馥郁馨香充塞胸间,如雾气般分散破碎的自我似乎正重新凝结聚合,朦胧许久的视野终又豁然开朗。
  今夜在这里的,不再是冷傲孤高的刀狂剑痴。只有一个重生的躯体,苏醒在清香白莲的芬芳之中。
                 四
  初升的朝阳洒落淡淡金晖,彷佛汽化的水晶相似,窗下的松木方桌前,素还真静静坐著,朝霞透过窗上轻纱射入,满头银丝闪泛朦胧光辉,远望如琉璃一般。如清澈湖水般澄明剔透的双眼里,平日灿然的光芒今天却显得有些黯淡,毕竟才从鬼门关上转回来不是?
  看看满地紫褐色的斑驳血迹,衣襟上也是暗红一片,微微的血腥味时有时无地刺激著嗅觉,像要提醒他昨天的凶险。想想真是巧合的出人意料∶所谓的媚毒是藉著强烈刺激人体的机能,将男子的「阳」催发到极点,於是自然寻求「阴」来相合;或相反的将女子的「阴」加强,使之不得不与「阳」相会。「销魂蚀骨」既然是天下第一媚毒,效果更不可与一般药物同日而语。
  事实上,「销魂蚀骨」的可怕,在它除了会比普通媚药更强烈地耗损身体机能之外,还会将其毒性藉著血液输送瘫痪全身经脉。所以若不能及时解毒,即使救回性命,往往也已形同废人。
  昨夜自己阳气已然过旺之际,叶小钗再以阳气相加,两阳相冲之下,阳尽生阴,竟反而激发素还真体内潜藏的诸般阴寒内力,强行压下体内毒性,及时将他自鬼门关前拉回。
  莫非是命不该绝?竟在绝处又逢生。只是不免遗憾的是,又将不相干的旁人卷入其中。思绪到此,不自觉地将眼光投向犹自酣睡榻上的小钗,不料正好迎上一对冷冽坚定之中,隐含欣慰的目光。
  「劣者多谢公子救命之恩。」从容起身,素还真长揖致谢,平静淡泊的语气中,毋庸置疑的诚挚和真切。
  小钗斜倚榻上,轻轻摇了摇头,嘴角似笑非笑的一挑,彷佛在说∶「不用谢了,我并不是为了你的感谢而救你。」素还真心中了然,不再多说什麽,只是再次长揖为礼。
  小屋中陷入短暂的沈默。双目微阖,素还真几次欲言又止,终於仍脱口而出∶「尊驾可愿随素某返回琉璃仙境?」
  从昨晚到现在,我们没被发现其实有一半是运气。如今对欧阳上智来说,你已经是个背叛者,你不能留在这儿,我也不能就任你留在这儿。毕竟你是为了我而卷入其中。这些话,素还真并没有出口,他相信叶小钗一定会懂。
  落步下榻,小钗披上长衫,阴凤紫凰又回到他背上,回头面对素还真,小钗坚决地摇了摇头。素还真在那双决绝的眼眸里读见小钗心思∶「不用担心我。告别欧阳上智之後,我会去找你。现在,你该走了。」
  闭了闭眼,素还真不发一语,转身走向门前。望著门槛前遍地斑驳血渍,素还真心中一动,他依稀仍记得,昨夜他曾试著走出这扇门,曾在朦胧意识里读见小钗的坚持∶「绝不让你死。」轻轻拉开门扉,素还真飞身而去,像一瓣在风中飘舞的莲花。
  清晨灿烂的阳光似乎随著素还真的离去而消失,继之而来的是满天铅灰色的厚重阴霾,富丽堂皇的欧阳世家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气氛中,抬头看看天空中层层叠叠的乌云,整夜未曾休息的搜索队不禁有些心烦地低声咒骂。不过如今谁也不敢放声说话,因为大厅里正酝酿著另一场致命的风暴。
  大厅中杳无人影,只有一夜未眠的欧阳上智微显焦躁地来回踱步,深锁的眉宇露他的疑惑与不安。虽然成功地令清香白莲身中「销魂蚀骨」之毒,但其後的安排却步步失利。先是伏击素还真的三百人马无一生还,接著出动的搜索队也失去了素还真的下落行踪,而监视琉璃仙境的探子也未传来他平安返回的消息,那麽这白莲也似的人儿究竟去了哪里?
  一阵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传来,欧阳上智近乎咆哮的转向来人喝问∶「什麽事?」
  任谁也看得出来欧阳上智现在绝对听不进任何坏消息,跟随他十馀年的总管当然更清楚主人的脾气,老总管必恭必敬的开了口∶「启禀主公,小的们已发现清香白莲去向,只是有些顾忌,敢请主公定夺?」
  脸上的煞气略见缓和,欧阳上智眉梢轻挑,威仪自现的道∶「顾忌?说,天下间有谁值得我欧阳上智顾忌的?」
  「主公为天下第一世家之主,谁敢撄其锋锐,又有谁值得顾忌。」老总管脸不红气不喘的捧了欧阳上智一句,接著又道∶「自今晨起,主公派出百苹藏边獒犬协助搜索之後,属下等终於发现清香白莲可能的去向,只是当地主公曾有严令,命我等无事不得擅入,因此前来请主公定夺。」
  微微一愣,欧阳上智有些不敢相信∶「你可是在说老夫直接号令的那个哑吧?」
  「正是那哑吧杀手。」
  「好叶小钗,竟敢背叛老夫!」怒不可遏,欧阳上智拍桌而起,红桧制成,三尺方圆的茶几竟在掌下破碎四溅!话声未尽,欧阳上智已如狂风般冲出,更抛下一句严令∶「召老夫贴身精卫将叶小钗住处团团围住!」
  片刻之间,整个欧阳世家像是一锅沸腾了的水,翻翻滚滚,吵吵嚷嚷,兵刃相碰之声,脚步奔跑之声,一连串喧闹而带著血腥气的声音彷佛化为滚滚浊流,浩浩荡荡地流向欧阳世家一隅-叶小钗独居的小屋。
              五
  小小的一幢木屋座落在欧阳世家西侧花园深处,掩藏在几棵浓荫遮天的老榕树间。不远处有座精巧雅致的凉亭,亭下流水淙淙,富丽中别有一番闲情。一道由厨房通向正厅的石板小径巧妙的从树荫间穿过,却少有人发现它正经过小屋窗前。
  平日里,这儿总是典雅而宁静的,典雅中别有一番野趣,宁静里蕴含著无限生机。然而此刻的寂静却大异寻常。今天的寂静里有著萧煞的味道,有死亡的气息,彷佛流水将尽,草木将枯,住在这的人儿也将染血。
  天空中黑云密布,连一丝阳光也透露不出,时辰才巳时过半,灰蒙蒙的天色却令人有已将近晚的错觉。空气又闷又热,黏黏湿湿的,湿气化成一张巨大的被子紧紧裹住人们,酝酿著的愤怒与杀气更增加了地上的热度。
  人影飞掠,却丝毫不带一点声响,欧阳上智的十二名贴身近卫闪扑纵跃,有的藏身树荫之间,有的隐伏凉亭之顶,顷刻间已将这小小木屋围住了两层,而花园之外还有百名以上的护院武士严阵以待。
  若无其事地,欧阳上智大步走入花园,迈向小屋门口。在展开袭杀之前,他要见叶小钗一面,做最後的确认;多年来叶小钗一直是他手中的一把利剑,若非必要,他不想失去这把剑。
  推门而入,地上东一片西一片的紫褐色血迹,一身白衣的叶小钗斜倚榻前,扑鼻而来的血腥味里,竟飘著缕缕若有似无的白莲香气!
  「好叶小钗,你就这样报答老夫?」狂怒暴喝,需髯俱张,欧阳上智恍如一头疯狂的雄狮张牙舞爪扑来!眨眼间,小屋中掌势如飙,百十掌影激射窜舞,如天边浓云般翻滚激荡,铺天涌到!
  漫漫掌影中剑光乍迸!彷佛百千道流星划过,又好像朝阳的万千光芒展现,一下子冲散撕裂那满天密布的乌云;当剑光与掌影消逝,才听见空气中锐啸如嘶!
  「活杀留声!」欧阳上智脱口惊呼,半空中扭腰挫身,还不及闪避,那百千道锐利劲风已挟著鬼嘶尖啸袭来,却都失之毫厘地擦过欧阳上智身边!
  欧阳上智心中骇然,踉跄落地;低头看去,不禁全身一震,满腔怒意登时化作一身冷汗。在叶小钗一击之下,欧阳上智的两袖、襟前尽是裂痕无数,可怕的是这些裂痕竟排成了八个字!
  「剑下留人,恩清义绝」
  叶小钗屹立榻前,两眼微阖,淡红刀疤横过的脸庞上没有表情,只有不带丝毫人味的漠然与寡绝。欧阳上智该已懂得他的意思∶想杀我的人,死。方才那一剑之下,你本该已是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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