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一叶


筋斗云(windover@hotmail.com)

  武林记事写不下去了,新开一篇:江南一叶
(一)

  五台山是中国佛门胜地,一年四季上山的人流都如潮水一般。九月正是适宜外出的季节,天空一洗深蓝,风高几片云白。从山脚下直到半山腰的官路修得极宽,三辆马车并行尚有空余,游人香客中男女老少相携而行,也有不少人以马代步的。官道尽头处称为桥头西,此时已成了商贩和人群聚集之处。卖香烛箔纸等的小贩以及供应游人饮食的店铺挤在一起,讨价声吆喝声此起彼伏,这种人群的哄喳声音和山上偶尔传来的佛寺钟声形成无意中的动静对比。对虔诚香客而言,到了桥头西才是真正上山的开始。
  桥头西这片宽阔地之后,再往上行,全是望上去只见条石阶梯和大雄宝殿的屋檐檐角。石阶两丈宽有余,阶梯总数在香客中一直有七九九、八九九、九九九三种说法。对最虔诚的佛门信徒来说,石梯一阶一个叩头是为将来到达极乐世界而最有效的善行和诚心。所以石阶中间多留给香客,两边才是游人。
  很少有人注意桥头西再西行的方向有一条小道,小道大约一人宽左右。这小道行有三里之许,则是一个不高的山峰,人称“又一峰”。山顶上一片庭院的建筑,类似庙宇,却可以看出来是给平常人居住。中间一间最大建筑的大门上面是一块大匾,上书“东海剑派”四字,这里正是武林中十大白道门派之一的东海派所在。
  从前门往后走,客厅过后的一片空地是门人子弟的练武场,空地之右面隔两层树木是为客人预备的客房,左面是一个室内的练武室,这个房间很大,也是平常弟子吃饭之处。穿过练武场之后来到的正面大厅是东海派的议事厅,一般说来有关东海派前途的大事多是在此由众师长和门派得意的第一代弟子共同决定的。而今天厅上共有十一人,厅正面三把椅子坐的是东海派的掌门和二师伯三师伯,站在厅上的八人是三位师长的得意弟子。这许多人正在讨论与东海派强弱有关的一件大事。
  坐在正中的是东海剑派的掌门人,江湖人称东海剑客的罗中府,也是我们的大师伯,左边是我们的二师伯戴武钧,右面是我的师父何不必,他们三师兄弟在武林中被称为东海三柱,是东海派在最近二十年里能挤入白道十大门派之一的主要原因。大师伯强于内功,二师伯长于剑法,而师父一对判官笔出神入化。正是三人同心同德的合作才使得只有不到八十人的东海剑派能能与数万人的少林武当、数千人的青城峨嵋华山、数百人的泰山天山茅山长白一起并列入白道十大门派。
  掌门罗中府手里拿着一封书信,全派的精英聚集议事厅正是在讨论这信上的内容。罗中府说到:“这封信大家也都看了,此次泰山派出面大撒英雄帖,邀请白道中人通缉追杀江南一叶,不知大家有什么意见,我派是否要应邀参与这事?”
  二师伯剑快口也快,脾气虽有些急,剑上功夫却是武林中人不得不佩服的,江湖朋友都称其为“快哉剑”。众人尚在思考之时,二师伯已经接口道:“五年一次的十大剑派比武就是明年了,这两三年来东海派一直是很少参与武林中人的争斗,不趁机出出手,下次比武只怕会成为第一个被挑战的。”
  五年一次的白道十大门派比武,可算得上江湖中的盛会。不过名称虽是十大门派比武,其实称为挑战十大门派比武会才算贴切。武林中的比武之事一直让各大门派担忧,如果禁止门派间的比试,各门派间的武功就不可能交流;没有比武的压力,各门派也没有了更上层楼的动力。然而放任各门派的比武,就必然会造成门派间的私下械斗,一旦失控,小门派根本没有生存的可能性。五十年前,白道众门派提议了这十大门派比武之会,每五年新兴起的门派可以挑战上届的十大门派,如果胜出,就可以成为新十大门派中的一员。东海派从十九年前取得十大门派之一的地位后,才算得上在江湖中有些名声了。
  我望向师父,师父因为以判官笔为兵器,在江湖称为“铁书记”,在说明师父武功之外,也说明了师父在三师兄弟中读书最多,为人仔细周全。果然师父沉吟片刻,说到:“江南一叶从大约八年前在武林中冒起,一直是黑白两道都不买帐,其为人声誉也不算太坏,并非无恶不作之人。这次泰山派发帖,我们如果冒冒失失地附和,只会壮了泰山派的声势,对我们未必有利。”
  看到两位师弟都表示了意见,大师伯望了一下他的大弟子,也就是我们大师兄,问到:“你可有江南一叶的背景?”。我们大师兄曹刚在江湖中人称“紫云手”,是东海剑派中“紫气东来”内功练得最深厚的弟子,近三年来已经开始接管掌门人的一些杂事,掌门人这样询问,正有考考他的意思在内。
  “江南一叶,姓叶名飞,年纪应该在三十岁左右,因为陕西也有一位叶非叶大侠,江湖才另称其为江南一叶。此人成名于八年前在长安挑战太行三仙,三场比试以剑、掌、暗器分别取胜。他师承不明,所学很杂。独行江湖,少与人合作,做事在正邪之间。黑道中曾诛灭小孤山双霸,白道中曾挑战并废了昆仑派掌门的大弟子,因此与昆仑派结仇。
  “最近两三年很少在江湖闯荡,两年前曾上少林寺罗汉堂,仅败于罗汉堂方丈,一年半前应南宫世家邀请在南宫处住了一个半月,最近江湖传言有江西连家兄弟为其所杀。”
  大师兄说完,才望了望掌门人。大师伯满意点点头,说到:“这么看来,此人武功大约与我们三师兄弟差不多了。他倒是强在独自一人行动,很难掌握踪迹,否则昆仑派如何会放过他。我派的弟子最近两三年因为习练月明剑法,不太在江湖上行走,我倒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与其他剑派切磋一下,看看我们这套新剑法到底如何,也可以修补一下其中的缺点。”
  掌门人如此讲了,言下之意就是说只要没人再有意见,就要准备山东之行了。我见师父没有再坚持的意思,不得不开口了:“大师伯、二师伯、师父,弟子有不同的意见。”
  师父接过了话,“我们东海派从来不计较辈分高低的,姜微,你有话要说,尽管说来。”大的门派辈如武当少林都是辈分等级就很明显,小门派反而师长子弟之间比较和谐。
  我于是说到:“武林中发英雄帖通缉个人之事很少有好结果,英雄帖一发,就把消息告诉了对手,马上变成了我明敌暗的处境。二十年前九大门派追杀剑魔,十年前七大门派捉拿飞天狐等事都不成功,追杀剑魔是几乎两败俱伤,七大门派死了十七人,伤了二十多人,才杀死了剑魔。飞天狐到了现在还是行踪不明,而七大门派都各有损失。大的门派尚可承受这样的损伤,我们这样的门派如果是两败俱伤,弟子就觉得不值得了。”
  我说得这么明显不留余地,显然出于大家的预期,大师伯皱皱眉,往师父看了看,看来是怀疑我和师父在唱双簧。师父对我这样直接的话也是奇怪:“江南一叶的武功应该没有那么高的,有三五家门派出手,即使不能成功,自保是有余的。当年剑魔武功超群,他杀了两位武当掌门人的师弟,各大门派的追杀是必然结果。至于飞天狐,善于易容,长于轻功,追不上他也很正常,所以我们东海派没有参与那次追捕。不过,江湖上面江南一叶恐怕还没有那么大的名声。”
  我知道不把一切讲明讲透是无法说服三位师长的,只得说到:“江南一叶名声不显,是因为他很少与人合作,私底下的作为江湖中人很少知道而已。他武功混杂,大家没法从武功上去推测他,才会让他能够大隐隐于市到现在。最近江湖中最出名的一件事,泰山七大寇被人诛杀,就是江南一叶的作为。”
  泰山七大寇的名声显然镇住了大家,大师兄曹刚接口到:“是泰山派都不敢惹的七大寇?”。泰山七大寇是附近黑道中最强的一股势力,他们老巢在泰山之侧。七大寇七人的武功卓越,相互间合作无间,泰山派与他们相隔只有不到十里之地,两派从未发生冲突。虽然七大寇是兔子不吃窝边草,从不在泰山境内作案,不过以泰山派最好管闲事的作风,大家也知道泰山派没管此事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他们未必能胜得了七大寇。
  以前师父们谈到七大寇的武功时,认为虽然单打独斗胜不了掌门和师父们,不过他们七人合作作战,只怕我们东海派还把他们拿不下来的。七大寇五个月前被诛杀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武林,不过大家都不知是何人所为。我这么一说,师父就首先怀疑起来:
  “这个消息你从那里来的,是否可靠?”
  我实话实说:“绝对可靠,因为此事我有参与其中,整个事件可以算是江南一叶与我之间的一次合作。”
  这次大师伯插了进来,“江南一叶就算有这个能耐,姜微,你又是如何参与此事的?你的武功与七大寇尚有一些差距,难道平时间比武你未尽全力?”
  这是一个欺师的罪名,大师伯这样讲,就是非要我讲个明白不可。不过我在一开始起意反对时,已经想到这个情形了。我恭敬回到:“弟子虽然武功并不出众,在江湖上却另有名声。在江湖中,人们都称我叫尾巴杜微。”
  我知道我的名字姜微在东海剑派外的江湖中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不过尾巴杜微的名声甚至可以说是超过了师父和师伯。我看过去,各位师兄弟大吃了一惊,师伯和师父也有一阵子没有缓过神来。还是大师伯最先开口问到:“武林中数一数二最会追踪人的尾巴杜微?”
  “是,我母亲姓杜。”我回答到。
  师父插进来,“这事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我们三师兄弟中,我对弟子督促最不勤了,姜微,我知道你不肯在剑法上下苦功夫,而轻功是同门中造就最高的。从你出师之后,在江湖几乎毫无名声,我还以为你是安心平淡,原来你根本没有努力。”
  我知道师父的意思,现在厅上的八位弟子都是已经完师了的。大师兄已经是本门未来掌门人,常年在门派内很少出外,其他几位师兄弟在江湖都闯出了一些名声来。大家每半年回东海剑派一次聚会,其他时间都是在外面闯荡,只有我一人毫无名声,我想也早让他们奇怪很久了吧。
  我回应到:“我长于轻功,弱于剑法,又有一手好的追踪功夫。可惜江湖中的正派人士多认为追踪尾随不是太光明的手段,我要出人投地,又不想有辱师门,所以不得不换名字了。”
  大师伯点点头,不想让话题走得太远:“追踪虽然不是正大光明,也不算是黑道行业,我不会追究这个的。江南一叶有如此的本事,我们就不要参与此事了。我会写封信与泰山派委婉拒绝的,曹刚,到时你去泰山一趟,就说我们的月明剑法尚未完成,无法参与这次行动了。”
  事情一决定,这次议事就算结束了。大师伯转身向师父说到:“这件事你具体再问明白一点。”然后说到大家可以离开了。
  我跟着师父往师父居住的小屋行去。大师伯没有再追问下去,是怕问出不欲让人知道的秘密来,而让我向师父详细说明,师父再选其中可以说的给他们知道。
(二)

  一走进师父的屋子,就看到师娘在煮小米粥,我忙恭敬地叫了声“师娘好”。师父也道:“我和小微要到书房谈点事,你粥煮好,就送进来吧。等会儿,小渐也会来,把他留下一起吃饭吧。”小渐是师父的另外一个弟子,也是早上八位弟子中的一位。我再笑脸对师娘说到:“在江湖闯荡,师门中最让我想念的就是师娘的小米粥,小渐刚才还对我说他已经饿了一天了。”我和师父走到书房门口,听到师娘在身后笑声骂到:“贫嘴”。
  其实这句话倒是实事,师娘是北方人,在家乡是做红枣小米粥,到了五台山边居住后,将红枣改成红豆,一样的好吃。我出师三年多,江湖各地都去过,各处小点也食过,不过都没有在师父师娘旁和师兄弟一起吃得开心。或许是在师父屋檐下,我们都成了孩子,天塌下来有师父顶着,不必担心江湖凶险的缘故吧。
  一进书房,师父指着另一个椅子道:“坐下谈”。我受命坐下,知道隐瞒身份之事,因为我已经出师,掌门人那里可责备的不多,师父这里要好好交代,毕竟一日为师,终身如父。我只有认错道:“师父,弟子不应该隐藏此事。”
  师父口气并不严重:“尾随他人、追踪行迹确实不太为正派中人所认同,你另用名字也无可厚非。这次为了师门的利益把这层关系捅破,可见你还是以师门为重的。掌门人那里我帮你去说情。”
  “多谢师父。”
  “隐藏身份这事就这样揭过去了,不过尾巴杜微在江湖名声也是正邪之间,你如果做了什么伤天的坏事,我就算想帮你也帮不过去了。”
  “弟子不敢。一则弟子只是给人带路,绝少参与武打争斗。二来与白道正派人士有关的的事,弟子都不接,以不愿惹到大门派为借口拒绝了。”
  “那就讲讲这个七大寇的事,七大寇的名声很坏,武功却很高,你和江南一叶是如何遇到他们的?”
  “是,师父。这件事说来很偶然,与七大寇作对只是我的一时意气之争,现在想起来也是当时的失控激动,仔细思量后只怕我也没有那样大的胆量。”我决定从事情的开始说下去。
  “那是五个月前的一天,师门上次刚聚会之后,我那时手头没有什么事,就去杭州庙会那里帮师父看看有没有新的戏帖子。结果遇到前面一大群人在围观,我也就跟着凑上去,原来是一个穷酸秀才在卖字画。秀才的字画确实是满不错的,不过每条幅要价三两银子,也是贵了点,所以看的人多,买的人少。有的人在劝秀才将价格降到一两银子,可能还会有人来买。
  “我看到挂起来的字画中有一幅短曲,看上去是秀才自己写的,词意尚佳,也就要掏银子准备买下来,七大寇也就是这时候出现的。这庙会虽然不如元宵那样人挤人,也可算是有不少人了。七大寇要横穿而过,在其他地方两边人群挤让,还能给他们留出一条路来。到了秀才这里,大家围得这么紧,人群就退得慢了些。走在七大寇最前面的是老四无鞘刀,他用手一推,几个围观之人就摔在一旁,另几人也站不住,往秀才身上撞去。
  “这秀才看来有些呆气,被这一撞,又看到旁边几幅字画被扯烂了,竟然大喝了一声:‘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道理?’他这几个字刚说完,七大寇中老四的无鞘刀已顶在了秀才的脖子上,‘老子就是王法道理’这老四是想吓吓这穷酸秀才。
  “人群当然都散开了,围住铺子旁边的人群中没有离开的人一个是我,另一位三十开外的年轻人,在老四的另一边。老四见吓住了秀才,哼了一声,将刀放回腰间。七大寇正要行开,却见秀才拿起一支笔,沾上墨写了起来:‘结伙用强,行如狗狼;拔刀行凶,天地不容。’
  “这老四本已行了两步,看到秀才这十六字写完,眼中凶光忽起,一抬手手中刀光一闪,刀再从秀才身上拔出,血沿刀身流下来从一条线慢慢变成一滴一滴。老四手一翻,刀背往地上一磕,将血水磕去,也不用布巾擦拭,把刀又插回腰间。
  “这同时间,一把刀、两把剑围指着我的胸前,离有一尺。我刚抓住剑柄的手放了开去,举了起来。我望过去,另外那位带剑的年轻人也被一根棍、一把铁伞、一柄弯刀指着喉间,那人行动快过我,手中长剑已经拔起一尺有余。他将剑送回鞘中,与围住他的三人怒目而视。
  “七大寇笑了起来,他们配合得如此纯熟,显然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了,一人杀人,另外六人制人,一出手两边都成功。七大寇大踏步而去,留下四散的人群和静立不动的我们俩相对而立。我走上前取走了那幅短曲,那人却拿走了那十六字的白纸。我们俩对望了一眼,各往不同方向而去。
  “从我学武以来,从我进江湖之后,我从未这样愤怒和无法平静。我杀过人,也见过人被杀,却大多是武林中的争斗。象这次七大寇这样随意而杀,杀的是毫无反抗力量之人,我是第一次遇到。我知道我的武功相差太远,即使七大寇中武功最弱的老六我也胜不了他的行不得也剑法,所以我决定暗算。
  “我手头没有暗算需要的东西,杭州是一个大城,这些武器也可以很快买到的。我从岳王庙那里买来一把强弓与长箭,计划是跟在七大寇后面,伺机杀得其中一人,算是为秀才抵命。
  “我等待与七大寇有两个时辰的间距,才从庙会处追踪下去。开始之处因为人多,很好打听,只到了城外后,追踪才艰难起来。不过我的外号叫尾巴,说的就是能追踪人的能力。花了一点时间,我找到了七大寇的足迹,再跟得了两三个时辰,对他们每人的行走特点已经了如指掌。我维持两个时辰的距离,防止他们安置陷阱诱捕追踪的人。
  “到了第三日,他们的警惕没有那么高了,前两日他们还时常分两人埋伏在行走路上,这第三日连这点的手段也放弃了。更紧要的是,我逐渐掌握他们夜晚露宿的习惯与地点,他们每晚换班一次,每次两人警备防守。最有用的是了望点的藏身之处,因为我准备在次一日晚上偷袭。
  “第四日的时候,我追踪只维持一个时辰的距离,因为我在偷袭后先要有一个逃跑的路线,我必须花一些时间熟悉地形。在太阳下山又行了一个时辰,七大寇才扎营休息了。
  “我小心接近观察,警备看守的是老三和老七,这是我追踪四天来第一次再见到这些人。这一晚,七大寇在树林旁扎营,两个警备都是设在树上。这对我有利也有不利,在树林中比较好逃跑,不利在这两个点都在树上,他们居高望下,我很难接近营地附近,距离目标太远,就很难暗算成功。
  “我设计好逃跑的路线,又在路上设了一些误导人的圈套,方便到时候逃起来顺利。我慢慢潜进七大寇扎营之处,花了一个时辰,终于潜入到离两个了望口只有两百尺之远。我此时反而静下心来,只等待这两人中有一人打一个盹,放松一下,我就可以将其射杀了。
  “然而这两人却守职得很,二人背靠大树,两眼总盯著树林和营地旁边。在他们不松懈的情形下,我不敢冒险,他们二人多半能将箭荡开。我并不专于箭术,无法让两百尺外箭的速度快过他们的反应。如果能够再接近一点距离一百尺左右,我多半能重伤其中一人,但是一百尺的距离我却没有把握能逃得出去。
  “再等了一个时辰,仍不见二人松懈,我已准备移得更近一点。这时在营地里面却传来一下子声响,是七大寇睡觉中的一位起身小解。我马上决定放弃了望的二人,虽然我处的地方离营地有近三百来尺,射杀一个睡眼蒙胧的人把握更大。
  “弓我早已拿在左手,我再取出那支箭搭在弓上。那边滴答之声在夜晚还传得极远,我屏气凝神,箭对准了小解之人的胸口。在那人声音渐小,快要完事之时,我松了弓弦,那箭飕的一声奔射而去。我低头伏身,放下长弓,碎步往外急行。
  “小解之人的惨叫声忽起,划破夜晚在昆虫鸣叫下的平静。也听得离我较近的老七喊到:‘刺客在东首,我即刻追去。’我虽然已经尽力掩饰,还是没能躲过了望者的眼目。
  “既然行踪已暴露,我全力展开轻功,往树林深处而奔。我善追踪,逃跑自然也知道不少,只要能在一个时辰不被追上,我就有信心能逃过此劫而去。我知道以我那一箭之力,中箭之人即使不死,也会重伤一场,可以算还了那秀才一卷短曲的情了。
  “逃了一盏茶的时间,还有老七的喊声,了望的二人里面我知道老三的轻功并不太好,再加上要检查一下受伤者的伤势,马上追来的大概就老七一人而已。等到其余四人穿鞋拿剑,问明情形,他们与老七也就有一里地的间距。老七的如此大叫,正是要给其他五人点明所追的方向,防止大家追错了。
  “转眼过了我布下的陷阱之处,老七的声音小了点,他显然追上了歧路。我心中正稍轻松一点,却听得老七的声音转了方向,又向我追来。我知道这几人里面,老七的轻功相当不错,看来他是一时受骗,马上就发觉了,才又追了过来。我最初选择靠近老七的了望点也就是因为射杀了他,逃起老三来要容易些。急奔之下,我无法静心细思,心里已经有些后悔刚才的冲动了。或许我该再等一会儿,等老七打盹;或者再靠近一点,仍以老七为目标。
  “半个时辰已过,老七的声音还在后面,我有些紧张了,树林马上就要跑完了,出树林后是一片平地,再要逃就更不容易了。我正想是否要改变逃跑计划,再往树林中走,与他们玩捉迷藏的功夫,以我在树林中的躲藏能力,也许比现在这样一线逃下去要好些。
  “后面却突然传来刀剑之声,接下去是老七的一声惨叫。我奔走时竟楞了一下,差点摔了一跤,果然老七的喊声不再。我有些迷惑,既然老七不在后面,我决定按原计划而行。出树林后,我绕过山梁子沿河谷向下而行,在多条叉路中选了一条。这条路转几个弯向另外一个山中而去,山上是一个小山庙。
  “山庙并不是我选择这里的原因,此地的好处是庙的另一边是绝壁,上山的路虽然有两条,却都在小庙的视野范围之内,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下面山路上来人的情形。如果七大寇追来,我可以预先知道;如果七八天他们没有找到这里,我就可以换装易容而行,算是逃过一劫了。
  “第一夜过去了,我对自己的信心大增。早上打过盹后,把四周看了看,特别细心不要留下自己来过的痕迹。到了下午,我在后山绝壁上钉了几个钉子,钉子与石头一样的颜色,不仔细小心是不可能看出来的。这样再过一日,等我将钉子一路下去,即使七大寇上得山来,我也有把握可以从绝壁而下。
  “这一日太阳下山之时,上山的小路上出现一人。此人显然有武功,但并不是七大寇中的一人。我一直在想前面一夜到底是怎么回事,老七为何在刀剑声后,没有叫声了。这有两个可能,一是七大寇其他几人追了上来,老七就不需要喊叫了;另一个可能是老七当时被人所杀,遇上了埋伏。
  “那人很快就上了山庙,我决定先躲起来。就听得这人喘息之声不断,围着小庙走了一圈,没发现我的踪迹,终于放弃了。却听得他大笑两声:‘壮士不必与我捉迷藏了,我与你都是一道,都是七大寇的敌人,昨晚老七还是我杀的呢。’
  “我从绝壁抬起半个头,见到这位来人正是那日在杭州庙会里面的另一位被七大寇所制之人。我从绝壁边翻身而上,也让他吃了一惊。他刚才在绝壁前察过,不过那时我已经利用钉子转到绝壁上支出的树枝下面,所以他并没看见。
  “我冷冷看着他,问到:‘阁下意欲何为?’
  “他看来对我很有兴趣,将我打量了几眼,说到:‘我姓叶名飞,江湖人称江南一叶,不知壮士如何称呼?’
  “我的印象中觉得江南一叶应该更老些,他的样子似乎很难与少林罗汉堂的方丈一战。我想到他在庙会也曾拔剑,多半也是个性情中人,就笑了笑:‘在下杜微,江湖人称尾巴。’
  “师父,这就是我与江南一叶最初见面的过程。”
(三)

  听得书房外面敲了敲门,师父把门打开,是师娘端着小米粥进来了。我和师父各端起一碗,哈着气吃了起来。师娘正要离开,我开口说到:“师娘,小渐这次用什么来换他那碗小米粥?”
  我从身边的包裹中取出两卷书纸和一本薄帖,这是我这几个月来找到的一本戏文和两篇词曲。我往师父望了一眼,师父明白其中的一篇是那位秀才之作。
  师娘原来是梨园子弟,而师父爱好写作戏文,两人才会认识相爱并生活在一起的。师娘嫁给师父后已经不再唱戏了,不过师父还是时常写些短曲和戏文。师父与师娘没有孩子,我和小渐就一直如二人的亲生孩子一样受到照顾。出师后每次回来之时,我总会带回一两篇曲文,算是对师父师娘的尽孝。以前在师父家的夜晚时分,有时候师娘也会轻唱师父所新写的戏文,我和小渐听着听着就睡过去了。
  师父叹了口气,说到:“小渐出师才半年,他太心急出名了,他在江湖外面半年,七影剑的名声不仅超过你这位师兄,而且直追你大师兄紫云手和你二师兄无意剑赵成。小微,虽然你这次隐瞒身份不对,不过做事你都是思定而后行,我并不那么担心。反是小渐以一剑七影这种追求轻浮的剑法出名,总有一天会吃亏在他人手下的,你这个师兄以后要好好多关心一下小渐。”
  书房的门还开着一条缝,师父又专门嗓门洪亮,这几句话显然是要敲边鼓,专门说给小渐听到的。我不敢说其它话,只好应到:“是,师父。”
  师娘那慈母之心有些替小渐不平,插口道:“你自己是诸葛一生唯谨慎,也老是教导徒弟要多思慢行。小微和小渐都是年轻人,年轻人总是要有些冲劲的嘛。你看你这个小微,小渐说他在外面用另外的名字闯荡江湖,闯出的名号比你这个师父还响。你老说他为人熟虑三思,他哪是三思而行,根本就是瞒天过海,投你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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