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剑



  烈日!!
  他的剑锋轻轻抽离史英的咽喉,慢慢抖落剑尖上最后一滴血。血落入土里、化开,渗成一朵瑰丽鲜红如烈日的血花,他冷酷的脸上慢慢浮出一抹笑意,眼里彷佛也闪过三分温暖,像是走到园里赏花的风流公子。
  笑意微泛,他眼里彷佛出现一道阴影,一道一瞬而过,只有他自己才看得见的阴影,就像是花的刺。
  “第三个……”他微笑得亲切而残酷,优雅的把剑收入剑鞘。然后他的眼球突然暴出红丝,冷漠的脸突然涨红,全身抖得如一片风中的落叶,咬牙、泪也流下。
  “第三个……”点苍派掌门霍天青看着地上史英的尸身,眼里布满红丝,慢慢直起身来,这高大威武的老人因为大弟子的死,竟似乎突然苍老憔悴了许多。他转过身,脸上的皱纹显得更多、更深,表情悲愤而凝重:“这已是几大门派中第三个遭到毒手的,伤口完全一样,都是死在剑下,一剑穿喉,是一柄很快的剑。“每个人都悲哀而恐惧地看着那一向自负于快剑的史英,看着他咽喉上的血洞,他的尸身被发现时,手里还紧握着剑,剑尖尚未完全离开剑鞘,脸上布满惊疑和不信,他至死也不相信有人的剑比他更快,他至死也不相信他也会死在别人剑下。
  只可惜死亡总是最公平真实的。
  这是近一个多月来,在武当飞柳剑客和昆仑颜仲云之后的第三宗血案。死的都是江湖中一等一的剑客,伤口都只有一处-咽喉上一点血洞-一剑致命,连力气都出得恰到好处,身旁地上都有一朵鲜血染成的血花-不多不少的一朵。
  江湖中人人都在谈论这个凶手,这个剑法奇快奇准,来历不明的剑客。有人自危自保,也有人恨不能与他一战-下一个会是谁?
  严翎微微皱眉,左手拇指食指托着她那雪白精巧的下巴,菱形的嘴唇微张,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与不驯。她的鼻梁挺直,鼻尖小小一蹙,深黑沈郁的眼眸彷佛笼着一层雾,凝望远处,喃喃地:“难道是他?”
  她手中无剑,剑在她面前的桌上;桌上无茶,却有酒。她虽是女人,年轻的女人,却已是江湖中公认剑法最高,最可怕的对手,可是三年来,她杀过的人还不满十个。她十七岁出道时,当然有很多人想欺负她,欺负她的剑,欺负她的人。只是那些人一开始拔剑,就会看见剑光一闪,不是胡子少了一半,就是头发去了半边。
  于是大家开始知道有一个穿男装的小姑娘,剑很快,却不杀人。人家想欺负她,她却不过开人家一个玩笑。
  她彷佛想推翻江湖中弱肉强食的定律,她实在不喜欢血,不喜欢杀人。她喜欢微笑,一笑起来,她脸上的冷漠就如薄云散尽,嘴角略略往上牵,眼里的雾也变成水光潋滟,笑的温暖而有点坏。
  可是她此刻却已有点笑不出-非但笑不出,彷佛在疑惑之中,还包含了一点淡淡的哀伤,那双一向理智淡漠、闪着星芒的眼神,此刻看来却彷佛温柔而多情-时而潇洒时而爽朗时而调皮的严翎,为什么也会温柔而多情?
  那只是彷佛!
  严翎已记不得她曾有过温柔或多情的时候,她即使有情,也只是友情和道义,师徒之情和尊敬,她好像生来就是一个剑客,一个孤单无牵无绊的剑客。
  一个对生命如此热爱的人,为什么会孤单?
  一个女人拥有一切,却没有爱情,是幸还是不幸?
  五年前,江湖中发生接二连三的血案,各大门派的高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惨死,用剑的死于剑、用刀的死于刀,致命的那一着杀手,却都是他们自己最得意的一招。能在江湖中成名,本就不容易。能成为一个人最得意的一招,也必是最难学、最有效。而对方竟然用他们最熟悉的招式夺走他们的性命。也许出手只快一分-生死之间,一分已足够。没有人知道这些杀手是谁,只知道他们属于一个秘密组织,一个高手如云秩序井然的秘密组织。然后,有人查出幕后主使者竟是江湖中一向淡泊的高人应无恨。应无恨的武功果然惊人,六大门派掌门联手,血战数个时辰,他才终于力竭而死。临死的表情是疑惧,是遗憾,也是沈痛。
  罪者伏诛,他为什么沈痛?
  应无恨死后,那些神秘杀手也忽然谜一般消失。
  只有严翎知道,他们并没有消失,他们只是在等,等机会,等一个更好的机会出手。也只有严翎知道,应无恨眼中的那一抹沈痛代表什么——
  一个人为了莫须有的罪名而死,他沉不沈痛?
  应无恨并不是真正的凶手!

  那年,严翎十五岁。十五岁,是个不太大、也不太小的年纪;十五岁,很多事还不懂,也已经懂得不少。她知道师父对一切都看得很淡,看得很开,清瘦苍白的脸上终年带着一种冷冷淡淡的骄傲-不是自负看不起别人的骄傲,而是一种超脱物外,自然流露的骄傲-这种骄傲并不刺人,只会使人尊敬。这种骄傲使他看来远比实际年龄年轻-欲望岂非原就最易让人老去?
  有一天,严翎发现师父彷佛突然老了十岁,苍白冷漠的脸上爬满皱纹,清澈智慧的眼光突然黯淡,他淡淡地问她:“如果你有一个亲人危害武林,你阻止不了他,也下不了手杀他,你怎么办?“话里有淡淡的悲哀,淡淡的无可奈何-无可奈何是不是生命中最大的悲哀?
  严翎没有回答,不能回答,她那时还不明白这种心情的沈重,可是她知道师父心里的事一定很严重。在她心目中,师父就是神,无爱无恨,无所不能。能令他心烦心痛的事,会是什么样的一件事?
  她想了好几天,师父憔悴的样子让她很心痛,她想问,又不敢问。她不懂,他们过得好好的,与世无争,为什么要这么在乎武林中的事?
  她起了一个大早,和师父说了一声去练剑就往后山的树林子里跑。她不愿欺骗师父,真的练了一会儿剑,就忙忙伏在地上折野草-师父看来虽冷漠,对徒儿却一向不错,尤其喜欢她编的草蚱蜢-只有在看到草蚱蜢时,他才会露出难得见到的笑容,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暖意,却又说不出的辛酸。
  他是在回忆什么吗?严翎实在不明白,师父究竟是一个无情的人,还是有情的人?
  无情有情,往往不也只是一线之隔?
  她像一个顽皮的孩子捧着宝贝,顾不得姿态地往回跑,她要叫师父别那么在乎,她喜欢师父看到草蚱蜢时的笑容-师父笑起来实在很好看,才不过四十来岁的人,为什要么活得像个老人?
  她一走进他们那小小的庄院,就闻到空气中一股血腥气-是谁的血?不管是谁的血,闻起来都一样令人反胃。院外七零八落仆着仰着的一具具尸体,都是她不认识的人,看衣着可以认得出少林、武当,其他的她实在认不出,也没有心情去认-这些陌生人为什么死在这里?师父他人呢?她的心揪了起来,她想冲进去,又怕面对她不敢面对的事实。她手里还是捏着那只草蚱蜢,捏得好紧。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的近乎死,严翎还是走了进去,她第一眼就看见躺在地上的师父,不染尘的白衣已成血渍斑斑的血衣,脸色却比雪白的白衣更白。
  -师父师父,你一直是高高在上的神仙,为什么也会像凡人一样流血倒下?
  “师父!“严翎声音嘶裂,泪光纵横,飞奔到师父身旁跪下,轻轻握着师父冰冷的手,泪如泉涌。不知是对方错手,还是根本无意马上置他于死,抑是要让他多受一点痛苦,他竟还有一口气,挣扎着握住严翎的手,眼睛微微张开,眼里似有泪光。严翎又喜又痛,双手紧紧握住师父冰冷的手:“为什么会这样?“他眼光斜斜一瞥,看见严翎手中的草蚱蜢,眼神变得迷迷离离,微笑,笑得教人心酸。严翎把草蚱蜢放在他面前,含泪咬牙强作欢笑:“师父,送给你的。“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看着严翎:“他来了,六大门派都来了,想不到,想不到我、我下不了手,他竟、竟然狠心……”未说完,已剧烈地喘了起来,一张脸由苍白转为灰白,因伤口的痛苦而扭曲。严翎闭着眼,泪流涔涔,不住地摇头:“那不重要,那都不重要,师父,我要怎样才能救你?“师父忽然用力握住她的手:“孩子,听我说。他已训练出一批杀手,准备血洗武林,他怕我泄露他的秘密,嫁祸于我,六大门派高手联合来攻……我已活够了,可是小宇他……”他脸上又露出痛苦的表情,严翎心已碎,咬牙,泪又流下。他喘一口气,又道:“你记着,不要恨六大门派,不要恨任何人。可是,你一定要阻止这个阴谋,拯救武林。“说着,又狂咳不已,鲜血由喉头溅出。严翎流着泪,轻轻拭去他嘴角的鲜血:“师父你为什么总想着武林,总想着别人?“他表情忽变得十分严肃,口气却很慈爱:“江湖人就要对江湖负责任。孩子,你以后也当如此。“严翎点头,咬着下嘴唇,这一刻起她肩上已负起重担。师父似已累了,也似已满足,手渐渐松开。严翎忽然嘶喊:“师父,他是谁?”“他?“他勉强而吃力地抓住面前的草蚱蜢,眼神如雾:“他小时常编草蚱蜢给我玩的…………”声音一字比一字微弱,终于听不见了,脸上彷佛还挂着一抹安详的笑容。
  那种笑容,严翎如今想起来还会心酸!
  她师父就是应无恨!
  应无恨不是凶手,凶手至今还没有落网-应无恨至死也不肯说出凶手是谁,他们之间是不是有很特别的关系?
  “难道他的行动又已开始?”

  城外五里的草坡,泥土湿软,空气中浮动着青草与春雨混合的清香。坡上一栋小小的木屋,简陋粗糙而可爱,像是猎户暂宿的落脚处,又像是情人幽会的秘密地点。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一张床。桌子和椅子都钉得很随便,不坐下去就已觉得很不舒服,只有那张床龙镶凤绣,铺着上等精刺的丝绸锦被,甚至还挂了一顶流苏缨穗的罗缎帐子。
  一个须发皆白,脸色红润的老人坐在那张看了就觉得难受的椅子上,腰干挺直,木雕泥塑般地坐着已近一个时辰。他面容和蔼,眼中却精光四射。
  一个黑衣人慢慢走进木屋,走到老人面前,站住,表情带着一种崇敬。
  老人没有抬头,没有看他,淡淡问道:“第几个?”
  黑衣人冷冷道:“第三个!“语音里有一丝压不住的激动。
  老人看他一眼:“你还是沉不住气。”
  黑衣人冷笑。
  老人的眼光又飘到远方:“杀手不能有情,有情就是死,你太多情。”
  黑衣人冷冷道:“我无情,只有恨。”
  老人微笑:“恨也是情。”
  黑衣人答不出来。
  老人的目光转向黑衣人手中的剑,平凡普通的一柄剑,既不古雅,也不高尚。老人瞬也不瞬地看了很久,目中露出一种赞许之意:“好剑!”
  黑衣人也不禁露出了惊异之色。明明是一把凡铁,为什么是好剑?
  幸好老人已开始解释:“它不渴!”
  好短的解释,好奇怪的解释,黑衣人眼里却已有了笑意。
  老人还是看着那把剑:“你是在杀人,不是复仇。复仇是野蛮的,杀人却是种艺术。”
  黑衣人全身起了一阵微微的颤动。
  老人笑得神秘而愉快,站起身来,忽然就已消失。
  严翎喝酒,喝得很多,可是从来没有人看过她醉。
  夜深,冷风如刀,她一个人坐在破庙前的石阶,身旁有六、七壶酒。有的壶已空,已倾倒四散。
  手中也有酒,她仰着脸直直灌下,彷佛已麻木。
  她心中有伤,眼中却无泪-是流不出泪,还是已无泪可流?不流泪的表情,却比流泪更令人心酸。
  忽然有一个人轻轻从她手里抢过酒壶,凑在自己嘴边浅浅喝了一口。严翎猛抬起头,眼中的沧桑已化为笑意:“胡闹什么?“目光下的人面容俊秀,眼睛深而明亮,鼻梁挺直,不笑时彷佛也带着三分笑意。他晃着手中酒壶:“若非你心里有事,我是休想从你手中抢到东西的,是吗?”“哼!“严翎嘴角一撇,笑得似是而非,抄起手边另外一壶酒,又喝了一大口:“小鬼,坏孩子,半夜三更在外头乱跑什么?“那人扑一下坐在她身边:“谁是小鬼?谁是坏孩子?你恐怕还得叫我一声大哥,何况……”他看她一眼:“这世上就算男人,要坏过你也很难了。“严翎右手支腮,左手正把酒壶举到嘴边,忽然又慢慢放下。那人突然换了一种口气:“其实我也知道你心里有很多事,现在这件不说,你还是有很多心烦,可是你总是不讲。“严翎慢慢喝了一口酒,目光盯着自己映在地上的影子,半天:“那又何必?“她顿了顿,笑道:“你太多心,谁不知道我是天下一等一快乐的人?“那人霍地站了起来,语气又是心疼又是责备:“是,每个人都知道你无忧无虑,每个人都知道你坚强,每个人都忍心伤害你。你和人在一起时嘻嘻哈哈,一个人的时候呢?你刚刚自己喝闷酒的时候,难道也很快乐?“严翎还是在笑,笑容中已有痛苦,她淡淡道:“心事并不是说出来就没有了的。“他口气软了下来:“我只是不忍看你人前欢笑,人后伤心。毕竟我们是朋友!“严翎又笑了,笑得有点辛酸:“谢谢你!“他耸耸肩:“我只要你快乐!“严翎心又痛了,她何尝不知道身旁这青年对她的好,她何尝不想找个人依靠,说一说她心里的难受;她何尝不想脱下这一身男装,卸下外表的刚强,回复女儿身,一个让人呵护照顾的角色?可是她不能,她只能把他当做朋友,装做什么都不知道。

  有时候,她甚至也会有窝在厨房里做一个幸福而忙碌的小女人的冲动,她会用她那双握剑的手,做几样精巧的小菜,点一根小小的烛火,穿上她好久未曾穿过的水袖轻袍,重新戴上好久不曾沾有发香的簪子,让火光暖暖的映着她似曾相识又陌生的脸庞。
  烛火-蜡炬成灰泪始乾。
  蜡泪已残,人的泪痕犹新。
  她一个人痴痴地坐到天亮,坐到日光晒满了屋子,她才会悠悠地站起身,把一身女人用的东西全都换掉,像一个下了戏的伶人-然后,就又回到原来那无忧无虑不识愁滋味的男装的严翎。
  这种平凡的生活离她太远,平凡对她而言竟是种奢侈-或许,她毕竟是适于流浪的。
  这个俊俏矫捷的年轻人就是华山派后起一辈之中最聪明、武功最高的路少飞。
  他有名家子弟的高贵,却没有他们的自负:他看自己一向相当清楚-看别人当然也不含糊。
  他居然说若非严翎心里有事,他休想从她手里抢到东西?-江湖上人人都说,若是路少侠想要一样东西,绝没有要不到的,尤其是他独到的移花接木手,早已成了神话-可是若想要别人的心呢?
  夜更深,风更冷,两个喝酒的人却比平日更要清醒。严翎咳嗽了两声,路少飞伸手要解下他的披肩,伸到襟口,又忍住。严翎已恢复平日的理智冷静:“师父说过,他的阴谋是要颠覆武林,他不会杀了几个名门弟子就善罢干休。这些日子按兵不动,可能是在调养实力,也可能是要看看江湖中的反应。“路少飞带着一种深思的表情:“也许,他对自己很有把握,就像猫在玩弄手里的耗子,总是不急着吃掉,“严翎皱眉抬头:“你的意思是……”路少飞淡淡道:“我的意思就是,他可能已有极妥善的安排,他的组织可能也很庞大,不是一个人可以应付得了的。“严翎望着他:“可是……”路少飞截口道:“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整个江湖、整个武林的命运,你无权,也不该阻止。“严翎黯然道:“这件事很危险,而且……”路少飞大笑:愈危险的事愈对我胃口,如果你想到我们就像楚留香和胡铁花一起去捣虎穴,是不是很够意思?“严翎很感激他故意说楚留香和胡铁花,故意表示他们只是肝胆相照的好友,她也忽然大笑,在路少飞背上捶了一拳:“好兄弟!“笑中有泪。
  这一刻她心里的负担已突然减轻!
  可是路少飞呢?他的笑容里又带有什么滋味?
  笑声陡然停止,严翎正色道:“若你的猜测不错,他必会将武林中所有可能对他造成威胁的人一一铲除。“路少飞道:“既是如此,为什么不先杀昆仑、武当和点苍的掌门,反而要先杀门下的弟子?“严翎思索了一会儿,方慢慢道:“或许,掌门已老了,比较不常在江湖中露面,也或许,如你所说,他不急,要慢慢玩一玩。可是,这两点或许都还不是最重要的原因。“路少飞问道:“你以为如何?“严翎咬着下唇,很仔细地一字字道:“他在示威!“路少飞不懂。
  严翎已开始解释:“五年前那次,我们都还小,但你多少也知道了大概。你可记得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路少飞彷佛已有点明白,一脸惊愕:“他们都是死在自己成名的那一着杀手之下,可见对方不但对他们的武功路数一清二楚,而且比他们更很更快。”
  严翎点头:“如果你发现你的对手对你的武功了如指掌,你却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你会怎么样?”
  “我会害怕,怕得要死,说不定怕得半夜睡不着觉,恨不得一刀杀了自己算了。”
  -人所恐惧的,往往不是死亡,而是等死,恐惧那过程中的恐惧本身。
  “杀颜仲云他们的凶手,手法又老练又辛辣,却并不像江湖中任何一个已成名的高手。所以,他极可能是秘密组织中新训练出来的杀手,他一连杀了三个使剑的高手,目的就是为了向江湖中的人示威。”
  “那你想他们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一股莫名的恐惧忽然袭上他们心头,他们很沈重地对望一眼,没有开口,已知道彼此心里想的是谁。
  路少飞已迈开步子:“走,快赶去神剑山庄!”
  严翎没有动,却用一种哀求的眼神定定看着他。
  他奇怪地转过头:“怎么啦?”
  严翎这一刻又变得可怜兮兮:“我想求你答应我一件事,又怕你不肯。”
  路少飞笑道:“当然肯,你说吧!”
  严翎笑得就像是一个做了坏事没被抓到的坏孩子:“我只求你碰上那神秘杀手时,千万要把他让给我!”
  路少飞的表情就像被人在脸上狠狠抽了一鞭子。

  一间很大很大的石室,四面灰白的壁上砌满一格一格的大理石柜,每一格上面都标着一个人的名字,每一区都分别标着武当、少林等各大门派,居然也有神剑山庄、嵩阳郭家、江南慕容这些世家大族,每一格里都有一本厚厚的卷宗,其中有的已泛黄,有的还很光洁。
  一个白须白发的老人穿着一件白袍,背向着门坐在大理石桌前,桌上有一本卷宗,只翻开第一页-这本卷宗竟然很薄。第一页的内容是这样的:
  姓名:谢景桐父:谢其磐,神剑山庄之后母:薛若白,月神之刀后人武功路数:不详成名杀着:不详
  注:此人合剑与飞刀之精髓,所创武功,奇特诡异,据传能以气驭剑。淡泊名利恩怨,不问世事。
  对策:无
  老人笑得残酷而讥讽:“我若相信你真的不问世事,岂非要等着你来杀我?“
  对策,通常指的是一种方法,一种对付人的方法。
  史英的卷宗里,对第一栏写的是十九号,飞柳剑客的是二十三号,颜仲云的是三十五号,旁边都注了一行小字:丁宇不在此限。而谢景桐的卷宗里,“无”之后就没有了,什么都没有。
  老人掩卷,长思。
  过了很久,他轻轻拍了拍大理石桌中间凹下去的部份,石门忽然开了,一个黑衣人很轻地走了进来。
  老人还是背对着门,语气就像是一个慈祥的老爷吩咐家丁去采办年货:“叫七号到神剑山庄,杀谢景桐。”
  黑衣人淡淡答了一声:“是!“就像幽灵一样退了出去-只有命令,没有原因。他眼里却不禁露出惊异之色。江湖中人人都知道谢景桐武功之高,已接近神话,七号在他们的组织里却不过列名中上。
  他不敢问,可是却忍不住怀疑老人这次是不是做错了?而且错得太离谱。
  老人为什么要用七号来对付一个没有对策的人?
  难道他要让自己的手下白白去送死?
  老人却笑了,笑得又神秘又愉快,彷佛已看见谢景桐死在七号的剑下。
  严翎和路少飞打马急奔,只希望他们到得还不太迟。谢景桐是三少爷谢晓峰的传人,他们绝不是不相信他的武功,只是那凶手实在太厉害,太谨慎,没有把握的事,他是绝不会去做的-他是个老江湖,谢景桐却太完美,完美得只适合过他一个人平静悠闲的日子。
  真正交手的时候,只靠武功高是没有用的,经验和机智才是真正定胜负决生死的关键。
  他们赶到绿水湖畔,下马,面对武林中最崇高最传奇的神剑山庄,心情忽然肃穆起来。那是一种发自内心,自然流露的敬意,绝不是任何权威所能造成。人们尊敬神剑山庄的主人,只因这种压力是由他们本身伟大人格所发散,只因他们对自己,对剑的尊敬。
  -一个人要先尊敬自己,才能得到别人的尊敬。
  这句话一直都是千古不移的真理。
  湖对岸慢慢摇过来一只小船,摇船的人瘦瘦的脸,瘦瘦的身材,神态却很安详静定,脸上带着一抹亲切的微笑-这是神剑山庄累世不变的待客之道。
  船到了他们面前,摇船的人向他们微微一揖,严翎和路少飞抱拳屈身为礼,尚未开口,那摇船人已先笑道:“严少侠、路少侠?“路少飞不禁稍露讶异之色,严翎却露出淡淡的笑意-她原就知道神剑山庄渡船人即使足不出户,对江湖中事一样了若指掌,却不晓得对人竟也是如此体贴-他刚才那一声“严少侠“,让严翎感激不已。
  严翎微笑道:“谢先生?“渡船人微微颔首。
  严翎缓缓问道:“请问谢先生,方才可有人来过?”
  谢先生看着严翎,眼里有一丝疑惑,但还是很客气地答道:“没有!”
  严翎的笑这才真正明朗,路少飞和她对望了一眼,不禁轻松地相视而笑-还好并没有来迟。
  “不知能否见谢前辈一面,晚辈有事相禀。”
  谢先生慢慢道:“少爷早已不见外人。”
  严翎和路少飞又着急又失望,但在谢先生面前,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谢先生又接道:“但我看你们必有很重要的事找他,我相信你们,想必老仆擅做一次主张也是不要紧的。”
  严翎和路少飞又是一股激动,只觉热血上冲,满腔感激与欣慰,却忘了他们自己是要来救人的。
  他们有时都很傻,记得别人的好,却忘了自己急着要做的原也是别人的事,忘了去想自己到底能够得到多少好处。可是世上若多些像他们这样的傻子,岂非会变得更可爱?
  谢先生笑道:“请上船。“然后他就撑起了长篙一点,小船轻轻地往湖心划去。他还是笑得很亲切,可是却已闭上嘴,不肯再说一个字。
  船到对岸,停下,神剑山庄已在望,谢先生淡淡道:“去吧!“船又轻轻滑开。严翎深深吸了一口气,路少飞眼里已有兴奋的光芒,他们都是刀里来剑里去看惯生死的人,可是一但想起他们即将要面对的传奇人物,他们还是忍不住紧张起来-一种超忽生超乎死的紧张-有时尊敬也会变成紧张的。

  风很轻,日头很暖,在这种美丽的天气,谁还会再想那些不愉快的事?谁还会想到杀人?
  李日翔走在漾着青草香气的春风里,心头却充满愤怒和悲哀-从前他和他师弟也曾一起在这样的春天,练剑,踏青,喝酒,谈人生,谈未来,可是他师弟的未来呢?没有未来,只有死。他们是剑客,他们对生离死别本该习以为常,可是他们的感情还未麻木。如果他们没有练武,如果他们没有进入江湖,如果没有这一些腥风血雨……他忽然觉得很疲倦,“等我替师弟报了仇,我就退出江湖。“穿云剑客李日翔,他的师弟就是和他并称武当双剑的飞柳剑客。
  严翎和路少飞轻轻走在芳香鲜美的草坡上,空气乾燥而带着一种澹澹的清香,夹道的枫林中一条窄窄的石径通往那宏伟而古典的建筑。他们走的很轻,很慢,没有说话,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虔敬。
  走进神剑山庄前厅,他们第一眼就看到大厅中央的乌檀木桌,桌上有一座木架,架上有一柄剑。剑鞘是黑色的,颜色已很旧,很淡,但仍保存的很完整,剑锷的形式古雅,杏黄色的剑穗已有些褪色,整柄剑仍然擦的很乾净,透着一股森寒的剑气-这就是昔日华山论剑,战阴山群鬼的那柄剑,也就是三少爷谢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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