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松涛绝壁方立誓



  笑傲江湖,侠影萍踪,几许英豪?算八部天龙,逐鹿问鼎;神雕侠侣,领袖群豪。屠龙宝刀,倚天长剑,且赠英雄射大雕。肝胆照,纵连城异宝,也愿全抛。
  唯欲仰天长啸,问苍穹此生几今朝?叹鸳鸯一梦,碧血脉脉;书剑恩仇,飞雪飘飘。曲终人散,侠客越女,尽化长江滚滚滔。猛回头,看西风漫漫,白马萧萧。
                        ──调寄《沁园春》

  江湖之上,风云变幻,的确是令人颇难预测的。昨日尚自神采奕奕,今日却说不准丧命于谁的剑锋之下;昨天还是一对温柔爱侣,今天也许已然成了你死我活的仇敌。有时令你豪气满胸,有时却令你万念俱灰,有时令你欢呼雀跃,有时却又令你痛断肝肠。是啊,若非奇异诡谲,变幻莫测,又怎称得上这“江湖”二字呢?只不过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任你旷世奇才,武功绝顶,在这江湖之上,也难免卷入这阵阵风波──或为权所惑,或为武所迷,或为情所困,或为仇所扰──而自己却尚不知晓,也许,直至生命的最后时刻……
  是爱,是恨?是情,是仇?说也说不清楚。唉!真正能超然物外,物我两忘之人,太少太少了……
  曾经有这样三个异姓兄弟──三弟幼习佛法,于武功一道十分厌恶,可是竟然稀里糊涂地练成了一身震古烁今的武功;他本来淡泊名利,却身不又己地成了一国之君;他曾或多或少地喜欢过三个姑娘,可她们竟然全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子,但他母亲临终之时却又告诉他那三个姑娘的父亲并不是他的亲生爹爹……二弟本是出家之人,本来只想在寺中平平静静地当个扫地种菜的小和尚,哪知却一下子得了八十余年的深厚内功,成了武林中一大古怪门派的掌门人,也成了武林中一大神秘帮会的首领;他无父无母的过了二十四年,却在同一天内见到了他的生身父母,而他们又在这一天里双双归天;他稀里糊涂地破了色戒,却不知他所爱的那位姑娘姓字名谁,是何容貌……大哥原本是武林第一大帮的首领,人人仰慕的大英雄,却不知怎地成了外族奸细,成了中原武林人的公敌,成了北域异族的大王;他迷迷糊糊的一掌打死了自己心爱的姑娘,而那姑娘的小妹子却在他死后抱了他的尸身,跌下悬崖,和他一同葬身谷底……这一切的一切,难道竟是冥冥中自有天数?
  这身世奇异的三兄弟,便是大理世子段誉,灵鹫宫主人虚竹子与丐帮前任帮主萧峰。彼时,他们尚不知道,就在他们成名之后,江湖上又闯出了异姓结拜的三兄弟,同样是干出了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雁门关外,峭壁插天,不知怎的,天色如此阴沉。阵阵山风,寒冷刺骨,刮面如刀。不时有数只乌鸦自空中掠过,“呀呀”几声大叫,余音在空谷间回响不绝。
  黑森森的悬崖绝壁之上,静悄悄的凝立着数百人,男女僧俗混杂,也不乏众多奇装异服之备,不少人均自有伤在身,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
  一位衣着华美的少年公子,双目含泪,仰视苍天。半晌,他突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向崖底哭叫一声“大哥!”便禁不住泪如泉涌。他这一哭,后面众人也纷纷跪倒,失声痛哭。不少人边哭边叫着:“乔帮主,您老人家回来呀!”
  那少年公子正是大理国新君段誉①,这崖上之人,有随他而来的钟灵、木婉清二女及高昇泰、朱丹臣等大理诸士;也有灵鹫宫主人虚竹子,西夏银川公主夫妇以及他们所率领的灵鹫宫“缥缈九天”众弟子,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英雄豪杰;还有以少林方丈玄渡大师为首的中原各大门派的江湖义士。他们此来,本是为了营救身陷大辽的大英雄萧峰,谁知萧峰在与段誉、虚竹二人合力迫使辽主耶律洪基折箭立誓,允诺终生不再南侵大宋之后,竟然自尽以谢天下(请参阅《天龙八部》),无奈之下,只得在关前吊唁。
  
①史载:大理国保定帝段正明避位为僧,于宋哲宗绍圣元年(公元1094)年传位高昇泰,一年后再传段正淳,正淳在位14年,于徽宗大观三年(公元1108)年传位于和誉(段正严,即《天龙八部》中所写之段誉),《天龙》中载段正淳未登基即身故,段誉于绍圣元年即位。此书为《天龙》续书,故从其说,小说家言,并非历史,不足信也。
  木婉清见段誉如此伤心,心下惨然,垂泪道:“段郎,事以至此,哭也无用,咱们……咱们还是回大理去罢!”朱丹臣也道:“陛下,木姑娘所言甚是,国不可一日无君,还请陛下节哀。”一旁银川公主及梅兰竹菊四姝也苦劝虚竹,众人又哭了一阵,方才各自收声,一路路翻山越岭而去。
  悬崖上渐渐地冷清下来,人,似乎是都走尽了。可就在这山崖之畔,尚自直挺挺跪着三人。
  只见正中一个约莫三十一二岁年纪,四方脸,粗眉大眼,铁面钢髯,身材魁梧壮实;左边一个生得面如冠玉,剑眉朗目,唇上两撇燕尾黑须,身量高挑,风流儒雅;右首那人身量不高,面似淡金,长眉凤目,颌下留着三绺墨髯。这三人皆着宋军号衣,身上血迹斑斑,均是二目含泪,长跪不起。
  猛然之间,那黑面大汉闷哼一声,仆倒在地。二人看时,却已昏厥过去。那白脸的忙伸指搭了搭他的脉搏,长吁了口气,向那黄脸人道:“不妨事,大哥只是适才打斗过力,加上悲愤郁结,痰淤喉嗓,因此昏厥。”边说边伸指急点那大汉的人中穴。那大汉低呼一声,悠悠醒转,便即翻身爬起,扑至崖边,高叫一声:“乔帮主”,却已然痛哭失声。其余二人惨然向顾,悲痛难耐,也均自放声痛哭。
  原来这三人乃是义结金兰的异姓手足,那黑面大汉是长兄,姓方名腊,乳名十三郎;那白面书生姓周名桐,排行在二;三弟便是那金面汉子,名叫张叔夜,表字嵇仲。三人二十余岁时,机缘巧合,皆投师与华山派掌门“苍松剑客”林庸门下。那林老先生不但武艺高强,以一招“苍松迎客”名动江湖,更兼学识渊博,诸子百家,无一不通。他见三人天资不差,于是倾囊而授,三人于此也获益非浅。十年之后,三人已有小成,正欲辞别师傅,下山报国,林庸却偶遇风寒,医治不痊,竟而溘然仙去,临终前传位于其子林剑然。三人无奈,只得与掌门师兄一起料理了师父的后事,这才向林剑然辞行。那林剑然与这三人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自然是百般挽留,但三人去意早决,林剑然无奈,只得与三人洒泪而别。
  彼时恰逢大宋太皇太后高氏晏驾,皇帝赵煦(史称宋哲宗)改元绍圣,亲理朝政,重施新法,天下人心惶惶,加之北方大辽皇帝耶律洪基觊觎中原,蠢蠢欲动。三人前思后想,毅然投军雁门,戍守边陲。
  及至入伍之后,他们却大大的失望——原来堂堂大宋的官军,竟如此不成体统——军容不整,士气涣散,尤其是那指挥使张朝祥,不通兵法,苛酷残忍,自己每日里溺于声色犬马之中,更以鞭打士卒为乐,兵士偶有怨言,轻则军棍二百,重则枭首示众,城中民怨沸腾。
  这天夜里,三人同榻而卧,满怀心事,虽已三更,却竟无半分睡意。方腊忽道:“二位兄弟,依你们看来,倘若这耶律洪基大军攻至,这雁门关守不首得住?”周桐双眉一蹙,沉吟道:“辽国南院大王萧峰本是中原武林赫赫有名的大英雄,又兼之宅心仁厚,想必会力阻耶律洪基南征之事。不过万一辽军兵临城下……”张叔夜接口道:“雁门关虽是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可惜将领残暴无能,关内军心涣散,若是能有一位像乔帮主那样顶天立地,万人景仰的大英雄,带领咱们大伙儿共御外侮,死守雁门,当可一举击退辽狗,保我边境安宁。”
  方腊问道:“那依你看,咱们大宋自开国以来,究竟有多少大英雄,大豪杰?”张叔夜道:“本朝太祖武德皇帝,文武双全,一路长拳、一条金棍天下无敌,三下河东,扫平天下,可谓是大英雄了。”岂知方腊听罢一摇头,神情竟似颇为不屑。周桐奇道:“大哥,你……?”方腊笑道:“那赵匡胤论打仗,论武功,确有一套;陈桥兵变,一举拿下柴氏江山,这一手也的确做得漂亮,但他逼死高兴周,是为不仁;屈杀郑子明,是为不义;更有甚者,他杯酒释兵权,使得我大宋自此重文轻武,外防不力,边境屡遭外族侵扰,是为不智。试问,如此一个不仁,不义,不智之徒,又怎称得起这‘大英雄’三字呢?”
  张叔夜沉吟片刻,复道:“大哥此言却也有理……好,我再说,仁宗年间,杨家将满门忠烈,前仆后继,抗击辽狗,可算得上是英雄了罢?”方腊点头道:“杨氏一门的确了不起,可除了七郎延嗣可称英雄外,其余人却皆只算得半个英雄。”“此话怎讲?”“杨家将愚忠朝廷,潘仁美等人屡次借此加害,抗辽大事几番险些因此失利,对此,我看杨家将也难辞其咎。”
  张叔夜与周桐听罢,均觉此言虽有些偏颇,却也不无道理。顿了顿,周桐道:“那依大哥看来,那开封府包青天手下南侠展昭等三侠五义诸位大侠又如何呢?”方腊摇头笑道:“那三侠五义虽然武艺高强,侠名远播,但除了锦毛鼠白玉堂做过几件轰轰烈烈的大事以外,其余人都一辈子甘心做朝廷的鹰犬,我看也算不上大英雄,真豪杰。为英雄者,上应无愧于天,下应无愧于民,披肝沥胆,就民于水深火热之中,快意恩仇,成就一番大事业才对……”
  正说至此,忽听门外一人低低地道:“讲得不错,眼前便有一桩轰轰烈烈的大事,却不知你们敢不敢做!”三人不禁大惊失色,周桐一纵身,跃出门外,却见一条黑影倏的闪过,忙凝神将华山绝学“紫霞神功”运至右掌之上,忽地一掌直击那人左肩“云门穴”,那人低叫一声“来得好”,缓缓推出一掌。双掌相交,周桐只觉得气息一窒,但随即察觉对方内力一发即收,虽则武功远胜于己,但显是不欲加害。他正一愣之时,那人转身便走。此时方腊与张叔夜早已奔出,见状更不怠慢。张叔夜一招“苍松迎客”,方腊一招“有凤来仪”,两柄长剑向那人疾刺而来。那人竟不回头,回左臂一拨,掌风过处,只听“当当”两声清响,两柄长剑断为四截。
  “这也算待客之道么?”那人清啸一声,径向西边奔去。“追!”方腊低呼一声,三人随即施展轻功,紧追不舍。只见前边那人身材胖大,身行却丝毫不显笨拙,如此疾奔,步法仍是极其稳健。三人得华山掌门林庸十年真传,自觉武功不差,可虽然竭力狂奔,可那人胖大的背影却始终是可望而不可及。
  不多时,四人已近雁门关西面的城墙。忽然,前面那人猛然驻足,转过身来。方腊等三人随后赶到,见状一愣之间,收足不住,竟齐齐向前跌去,那人两条长臂一伸,轻轻将三人扶住。张叔夜借月光一看,只见那人原是一个胖大老丐,双目炯炯有神,一张胖脸上满是油污,腮下一部乱蓬蓬,脏兮兮的白须,身负九只布袋,手中提着一根绿油油的竹棒,心念一动,暗想:“难道是他?”
  那老丐哈哈一笑,道:“出城再说!”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条绳索,内力运处,倏地一声将绳索掷过丈余高的城墙,拉了拉,见挂结实了,低声道:“随我来!”说着手拉绳索,几个纵跃,已然到了城墙之上。张叔夜见状,毫不迟疑,便即随之而上,方腊与周桐也跟着爬上了城墙。守城的宋军此刻正醉于甜梦之中,对此竟毫无知觉。
  待到四人跃至墙外,张叔夜立即向那老丐躬身施礼道:“晚辈华山派张叔夜,参见丐帮吴长老。”周桐、方腊见他如此,一阵疑惑,但想到三弟平素最富智计,便也躬身下拜。
  那老丐仰面大笑,道:“你们怎知我便是吴长风?”张叔夜拱手道:“看前辈的装束,当是丐帮九袋长老。具在下所闻,丐帮宋奚陈吴四大长老之中,宋、奚二位长老已然过世,而陈长老身材高瘦,如此富态的,除去您吴长老还会有谁?”周桐心念一动,接口道:“晚辈冒昧问一句,适才前辈震断我大哥和三弟长剑的那一手,是否就是丐帮绝技‘降龙十八掌’中的那一招‘神龙摆尾’?”
  那老丐听罢颔首大笑,朗声道:“不错,我正是吴长风。后生可畏,见识不错,很好,很好!”他生性爽直,虽是与三人初会,但已不再将他们视为外人,因此放声谈笑。方腊见他如此豪爽,觉得他与自己甚是投缘,遂大声道:“吴长老果真是豪杰之士,我方腊愿交你这个朋友。”吴长风大笑道:“好!够爽气!……咦?随我跑了这么久,你们三人却依然中气不散,实在难得。你们是华山谁的门下?练功多少年了?”
  周桐道:“在下三兄弟乃华山上代掌门苍松剑客林老先生门下,在华山学艺十载。晚辈等年轻识浅,武艺低微,令吴长老见笑了。”
  吴长风点头道:“林庸的徒弟,不错,不错!”又摇头道:“不对,不对。”方腊奇道:“吴长老,什么不对?”吴长风道:“适才你们说‘年轻识浅,武艺低微’这却不对了。咱们曾过了几招,又跑了这么一大段,我已然试出你们三人功力虽然不是甚强,但较之同辈的大多数人,也应该算是身手不错;你们一眼就认出我老叫花子,可见江湖阅历也不算浅;至于‘年轻’二字,就更不对了,我看你们今年大约三十岁左右,但在江湖上仍是碌碌无名的晚生后辈。可当今武林几位顶尖高手的年纪,却也与你们仿佛,甚至还小过你们。你们倒说说,当今武林顶尖高手却都有谁?”
  张叔夜道:“素闻大理国新君段誉武功了得,六脉神剑、北冥神功、凌波微步三大绝技,举世无匹。”吴长风道:“段公子……不,段皇爷……唉,还是叫段公子顺口,可他确已登基当了皇爷……”叨念半晌方道:“段誉那小子今年二十二岁,比你们尚小了不少。还有呢?”
  周桐见他迟疑半晌,改口称段誉为“段誉那小子”,不禁有些好笑,听他发问,遂道:“灵鹫宫主人、逍遥派掌门虚竹子先生身附百余年神功,逍遥折梅手、天山六阳掌等功夫出神入化,实已登峰造极。”吴长风道:“是了,虚竹子今年也不过二十五岁,也不比你们大罢,还有呢?”
  方腊道:“‘北乔峰,南慕容’在江湖上大大有名,可我听说那慕容复野心勃勃,冷酷无情,不配与乔帮主相提并论,吴长老,乔帮主今年多大年纪了?”吴长风道:“你这话不错!乔帮主他老人家身在大辽,今年算来应是三十有四了……”说着,抚着手中那根晶莹剔透的绿竹杖,自语道:“打狗棒呀打狗棒,何时你才能回到乔帮主他老人家手里,让他老人家拿着你,带领咱们打尽天下的恶狗啊!”言讫,长叹一声,眼中泪光莹然。
  周桐见吴长风如此,想起江湖上关于萧峰的种种传闻,心知大哥此言已然触动了他的伤心之事,遂向吴长风道:“吴长老,说了这许多,却不知今夜您唤我等三兄弟出来至此,所为何故?”吴长风听闻,忙转过身去用那满是泥污的袖子擦擦眼睛,转头向三人歉然一笑,道:“老叫花真是老糊涂了。事情原来如此,乔帮主他老人家在辽国身为南院大王,可他老人家宅心仁厚,仍是处处维护着大宋的子民。那辽王耶律洪基想要兴兵犯我大宋,乔帮主竭力劝阻,却被那辽狗使奸计骗他喝下毒药,以致内力全失,被关入铁笼。辽狗们逼他答应带兵入侵中原,可他老人家誓死不肯就范……唉!可恨花子们都瞎了双眼,听信全冠清那奸贼和那姓康的贱人的鬼话,诬陷他老人家是契丹野种,真正该死!”陈了半晌,又自语道:“可汪帮主为何也说他老人家是契丹人?”
  说至此,吴长风两眼望天,呆呆出神,竟忘了向下说。方腊等不急,问道:“吴长老,后来怎样?”吴长风一呆,续道:“幸得大理镇南王的小女儿阿紫小姐逃出南京城求救,半路就遇上了老叫花,于是我传下本帮‘青竹令’,召集帮内弟兄,又请陈长老飞鸽传书给大理国王段誉、灵鹫宫主虚竹子,还有少林方丈玄渡大师,并由玄渡大师广召中原武林人士,齐集雁门关外,准备赴南京营救乔帮主他老人家。如今只差大理国一路人马未到,老叫花闲来无事,趁夜进雁门关走走,本想借此机会给大宋的守将报个信儿,不想却听到你三人谈论天下英雄,一时兴起,将你们引至此处,为的就是问你们一句话:你们敢不敢与天下武林人一道去做这件轰轰烈烈的大事?”
  三人一听,不由得血脉贲张,正欲开口答话,忽听一人纵声长啸,紧接着便是一阵清朗的笑声,只听那人朗声道:“吴长老此言岔矣,他们原本就是我华山派弟子,这次武林大会却又怎能不关他们的事?”
  张叔夜喜道:“掌门师兄来了!”几人循声望去,只见皎洁的月光之下,立着二人——一个四十出头,身着紫色长衫,方巾束发,腰悬长剑,做儒生打扮,三绺墨髯迎风飘摆,显得清俊儒雅;另一个是个灰衣僧人,三十余岁,看样子像是少林寺的低辈弟子。三人忙上前施礼道:“参见掌门师兄。”那紫衣秀士忙还礼道:“你我自家好弟兄,何必行此大礼,真折杀小兄了。”
  这紫衣秀士正是华山派新任掌门人,“苍松剑客”林庸之子林剑然,只因他年纪不大便将华山绝学“紫霞神功”修习得出神入化,在江湖上颇有名望,因此江湖上人送雅号“紫气东来”。这次武林大会,他一接到玄渡大师的武林帖,便率领华山群弟子星夜赶赴雁门关。
  几人正欲开口说话,忽听身后树丛里“悉悉唆唆”一阵响动。“谁?”吴长风一惊,便欲挥掌击去,林剑然微微一笑,向吴长风打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出手,随即笑道:“林子里野猪野鹿太多。”顺手掷出一粒石子。
  只听树丛里传出“哎哟”一声少女的娇喝。“小师妹?”周桐喜道,抬眼望时,只见树丛里已然站起一位俏美可爱的白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长发垂肩,虽然弄得有些灰头土脸,可在皎洁的月光之下,被那树影一衬,却依然显得肌肤似雪,楚楚动人,正是师傅两年前才收的关门小弟子——邵云馨。
  邵云馨用手揉揉额角,向林剑然娇嗔道:“三师哥,你打得人家好疼!”说着奔到周桐等人身边,撒娇道:“几位好师哥,你们瞧,三师哥又欺负人家了!”随即回嗔做喜,用手指指着林剑然,得意洋洋地道:“哈,三师哥,你这下可惨了。”见林剑然一呆,遂向树丛中喊道:“乖师侄,出来罢!”
  只见矮树一阵晃动,又站起一个少年,看年纪二十上下,相貌清秀,却仍带着几分稚气。那少年畏畏缩缩地道:“爹……小师姑见您与空灵大师出去赏月,便非要拉我一起跟去看看,她说……”说着望了望邵云馨,嗫嚅道:“若是我不听话,便要点了我的穴道,叫我……叫我哭也哭不出来。”
  讲至此,邵云馨再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向林剑然伸伸舌头,扮了个鬼脸,笑道:“三师哥,你方才说藏在树后的是什么野猪野鹿,我固难脱嫌隙,可威儿也跑不了,威儿成了野猪野鹿不要紧,那你这野猪野鹿的爹爹,岂不是……岂不是……哈哈哈哈……”话没说完,便已捧着肚子,笑弯了腰。一旁的吴长风、方腊、周桐、张叔夜,以及那空灵和尚,都禁不住笑出声来。林剑然见此情景,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道:“顽皮鬼!还不快见过你丐帮吴伯伯!真是拿你没办法,唉!”长叹一声,却也忍俊不禁。
  原来那少年是林剑然之子林威,今年正好二十。由于他是林家一脉单传的唯一后代,祖父林庸,父亲林剑然,母亲丁柔对他皆是约束甚严,因此行事一向循规蹈矩,脾气也甚老实,只是先天体弱,以至武功进境不是甚快。从前倒也罢了,可自从他祖父林庸收了邵云馨这个关门小徒弟,他可就算倒楣了。要知这位小师姑天性调皮,而林庸、林剑然等却均因她聪明可爱,对她不甚约束,因此她虽然年纪比他尚小,却仗着武功比他高,处处摆起小师姑的架子,对他吆五喝六,还时不时地跟这个老实木讷的大师侄开个玩笑。
  众人笑过一阵,吴长风道:“我还以为就老叫花子自己睡不着,却想不到林先生也有此兴致。”邵云馨抢着道:“吴伯伯,您不知道,今天一入夜,空灵大师便来邀大师哥出来赏月谈经,我心下好奇,边便带了威儿随后跟听,不想却碰上了您和三位师哥,”于是转头对方腊道:“五师哥,咱们才分手几个月,怎么就又见面了,真是有趣!”一旁林威低声道:“小师姑,娘说别人谈话时不应当插嘴的……”话没说完,脑壳上已然被邵云馨重重地凿了个爆栗。一旁空灵见了,脸上似笑非笑,合十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林剑然白了邵云馨一眼道:“小鬼头,回去再跟你算帐!”正欲与方腊等人叙叙旧情,忽听远处传来一阵马嘶和少女的尖叫:“救命呀!马惊了!”“我去看看!”邵云馨说着便向着那声音跑去。周桐急道:“小师妹小心!”便发足跟了下去。
  二人跑不多久,便见一个少女正骑着一匹白马疾奔过来,那马嘶叫连连,显已惊了,马上那少女却早已吓得花容失色。邵云馨一愣的工夫,那白马已然奔近,前蹄一扬,便向邵云馨头顶踏来。马上马下两个少女同时尖声大叫。邵云馨吓得呆了,只是大叫,竟忘了闪避。忽觉一股大力从侧面扑来,身不由己地向一旁摔倒,定神看时,却已被周桐扑倒在地,羞惊交集,不由得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原来周桐见师妹情况危急,顾不得男女有别,便即合身扑上,把邵云馨从马蹄下抢了下来。他摔在邵云馨身上,二人脸面相对,呼吸间香泽微闻,心中不由一荡,但随即收摄心神,心念电转,想起马上尚有一人,立刻跃起身来,长啸一声,腾空而起,跃至马背之上,双手抓住马鬃,两腿用力一夹,脸上紫气一现,已用上了华山绝学“紫霞神功”的内劲,那马只觉身侧两股巨力夹到,顿时前腿无力,软软地跪了下去。周桐向那少女低声道:“这位姑娘,得罪了!”随即用双手拢住那少女的纤腰,把她从马上轻轻扶了下来。
  那少女抬手理理散乱的秀发,定定心神,向周桐施礼道:“这位公子,多谢了。那位姑娘不要紧罢?”正此时,吴长风等人也已随后赶来。吴长风一见那少女,喜道:“钟姑娘受惊了,大理国的兵马想必是到了罢!”那少女道:“吴长老好。段大哥接到陈长老的飞鸽传书,心计如焚,立刻点拨兵将,亲率大军而来。无奈路途遥远,行军无法太快,因此先命我骑快马前来报讯,说大哥的兵马明日便到。那知半路上马惊了,多亏这位姑娘和这位公子搭救……”正说至此,一旁邵云馨“呀”了一声,悠悠醒转。周桐喜道:“小师妹,你没事了!”
  邵云馨站起身来,向周桐道:“六师哥,谢谢你……”想到方才那一幕,两颊不禁一红,自觉不好意思,遂转头向那姓钟的少女道:“这位姐姐,你没事罢?”那少女笑道:“没事,倒差点伤了你。对了,我叫钟灵,是大理国皇帝段誉的……哎,说不清楚,不说也罢……”说着禁不住俏脸一红,问邵云馨道:“你又叫什么名字?”
  邵云馨拉着钟灵的手道:“钟姊姊,你没事就好,我名叫邵云馨,刚才救你的是我六师哥周桐,”说着又指指方腊等道:“这是我五师哥方腊,七师哥张叔夜,还有我华山派掌门人,三师哥林剑然。”
  钟灵一呆,若有所思。林剑然忽道:“敢问钟姑娘与‘俏药叉’甘宝宝甘师姊怎生称呼?”钟灵道:“那是我娘呀,怎么……”林剑然道:“先父一生共收了八个入室弟子,早先收了四个——大徒弟是‘修罗刀’秦红棉秦师姊,二徒弟便是你娘‘俏药叉’甘师姊,我是老三,四弟子是我妻子丁柔,可二十年前,秦师姊和甘师姊不知为何被先父逐出师门,而后他老人家才陆续收了这四个师弟师妹。后来听说甘师姊嫁给了万劫谷谷主马王神钟万仇,而秦师姊却就此音讯全无……哎!其实先父晚年时也有些后悔夕年对二位师姊惩罚太重,说什么‘她们受人引诱,原不是她们的错’,但多方打听,竟毫无消息。先父去世时,口中还叨念着二位师姊的名字……对了,钟姑娘,你娘可好?”
  钟灵听罢,长长的睫毛一垂,悠悠地叹了口气,黯然道:“我娘和秦阿姨不久前都过世了。”林剑然惊道:“怎么?……”吴长风忽然插口道:“林先生,晚上山风凛冽,钟姑娘和邵姑娘又刚刚受了惊吓,须不要生病才好。这里离我丐帮驻地不远,我看大伙儿不如在我那里委屈一宿罢!”众人点头称是,遂跟在吴长风身后向丐帮驻地而去。方腊替钟灵牵了白马,钟灵则拉了邵云馨的手走在最后,一路上将段正淳、甘宝宝等人遇害的经过以及自己和段誉、木婉清、王语嫣几人的身世向众人絮絮地讲了,众人听了,无不嗟叹。
  众人七拐八绕,不多时,便到了一个极大的山洞。张叔夜放眼看去,却见几百乞丐七个一堆,五个一伙,席地而坐,抱杖而眠,人虽肮脏,却竟十分整肃,心下不仅赞叹道:“丐帮这天下第一大帮果然不是浪得虚名!我大宋军士若都有如这丐帮帮众般严明整肃,国运何愁不兴?”正想间,两名当值六袋弟子见吴长风来至,忙过来见礼。吴长风低声吩咐道:“莫吵醒了陈长老和众弟兄们,且去弄几条黄狗,做几只肥鸡,再拿些好酒,放在洞外,点起篝火,我要与几位客人痛饮一番。”那二丐接令而去。要知那萧峰是最喜饮酒的,因此这次营救萧峰,吴长风便命丐帮弟子带了五十皮袋的上好美酒,准备为萧峰压惊。
  不多时,酒宴摆下。众人一看,各色菜品无一不是粗陋不堪,可闻来却又有一股诱人之香,不禁食指大动。方腊先自掰了一条狗腿,入口咀嚼,又喝了一大碗酒,不由大声赞道:“好香!”张叔夜一扯方腊,低声道:“大哥,别吵醒了丐帮弟兄。”方腊连连点头,将口中的一大块狗肉咽下肚去,又自语道:“嗯,丐帮的手艺真是不错!”吴长风笑道:“我丐帮的手艺自成一家,在江湖上的名气不亚于降龙十八掌和打狗棒法。众位若是喜欢,等此间大事了了,我便请乔帮主他老人家设宴,让大伙儿吃个痛快!”
  一旁邵云馨偷偷扯了扯钟灵的衣袖,低声道:“钟姊姊,你看这鸡,外面一层老泥,真的能吃?”钟灵笑道:“傻妹子,这是丐帮名菜‘叫化鸡’,你今日吃到,可算是口福不浅。我教你一个乖:你把鸡上的泥壳剥掉,扯条鸡腿尝尝。”见邵云馨还是迟疑不定,当下动手为她扯了一只鸡腿,送至她口边。邵云馨还是不敢吃,但已耐不住那香气,当下皱紧眉头,闭起双眼,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嘴咬了一口,刚刚嚼了两下,便已眉花眼笑,连叫“好吃”,可当她抬眼望时,却呆住不动,好似看到了天下最最奇怪的物事,众人好奇,顺着她的眼光看去,也无不惊诧莫名——只见那空灵和尚正拿着一大块狗肉大嚼。
  空灵见众人瞧他,颇有些不解,问道:“阿弥陀佛,诸位施主如此观望小僧,不知何故?”邵云馨笑道:“和尚,出家人不是不准吃肉喝酒么?”周桐也笑道:“高僧可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空灵微笑不答,端起一大碗酒,一仰脖,一饮而尽。
  方腊嗔道:“二弟,小师妹,你们也太小气了。这许多美酒佳肴,你吃得,我吃得,怎么偏偏这和尚吃不得。来,小师父,我敬你一碗!”空灵仍是一笑,与方腊干了一碗,又去啃他的狗肉。周张二人不约而同地望了林剑然一眼,心下均自想道:“林师兄,你才学渊博,尤在我等之上,怎的好端端地拉了个酒肉和尚谈经论典?”
  林剑然似是会了意,微微一笑,拈髯道:“诸位有所不知,这位空灵师父,虽则在少林寺中只是个低辈弟子,可其佛法之睿深,不亚于得道的高僧。他吃肉喝酒,其中自有吃肉喝酒的禅机。和尚,是如此么?”此时空灵手中的狗肉堪堪吃尽,才用袖子抹一抹嘴,摇头晃脑地道:“林居士所言甚是。诸位施主不知,我佛如来有言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此乃大仁大勇;观世音亦有誓曰:‘众生中一人不成佛,我便不成佛’,此乃大慈大悲。现今天下混乱,朝廷无道,民不聊生,自然是入地狱者多而成佛者少。因此,出家人既以普渡众生为任,自然也不能成佛而只可入地狱了。敢问诸位施主,这饮酒吃肉岂非下地狱的一条捷径么?”沉了沉,又似自言自语般道:“阿弥陀佛,倘若天下苍生均有肉可吃,佛祖虽嫌血腥,恐怕也要暗暗欣慰——总比冻饿而死,沉沦饿鬼要好多了罢!”
  众人听罢,心中皆是一震——彼时大宋君王无道,臣子不贤,人祸天灾,内忧外患,民不聊生——张叔夜暗自忧虑宋室国运堪危; 周桐则想:“倘若人人有肉可吃,这天下总该太平了罢?”方腊却暗暗对天发誓:“皇天在上,我方腊有生之年,定要让百姓过上人人有肉可吃的好日子。”
  此后众人所谈论的却是一些武林中的大事,不久话题一转,便谈到了萧峰身上。吴长风兴致勃勃,讲起了萧峰的英雄事迹,从马大元遇害直讲到西夏国招亲。他禀性憨直,口才原不甚好,但出于对萧峰的万分景仰,激动不已,加上有个口齿伶俐的钟灵在一旁补充,讲得竟是有声有色。当他说起萧峰为恕四大长老之罪,不惜甘收法刀穿洞之刑时,不由老泪纵横,当中聚闲庄内,少室山头等几场大战,讲得更是惊心动魄。方腊等人听着,不由得热血沸腾,心中对这位素昧蒙面的大英雄更是充满了敬仰之情,不知不觉,竟然一夜未眠。
  次日,段誉率大理国兵来到,武林群豪同仇敌忾,杀奔南京,可最后辽帝虽然退兵,但萧峰也长眠谷底,众人哭祭之后,纷纷离去,吴长风与林剑然却皆因悲痛过度,未曾留心方腊三人的行迹,各自归去。崖边,只留下这三兄弟,伴着这阵阵松涛,声声鸦鸣,默然长跪不起……
  三人伏在崖边,恸哭半晌,心下方略平静了些。周桐率先止住悲声,含泪向方张二人道:“大哥,三弟,咱们即便哭死于此,萧大侠又岂能复生?他老人家一世英雄,想必也是不喜欢堂堂七尺男儿在他面前哭哭啼啼的。”方腊闻听此言,果然停住不哭,向谷中朗声道:“乔帮主,二弟他说得没错,您定是不喜欢我们这副窝囊样子。我们便按您老人家的意思,保住有用之身。您老人家在天有灵,须保佑我们兄弟为国锄奸,为民造福。”说罢,一个头深深地磕了下去。
  张叔夜和周桐也跟着叩头,张叔夜道:“乔帮主,在下三人就此别过。嵇仲在此向您立誓:一生之中,绝不做半分丧国损民之事,自今而后,在朝则尽职尽责,在野则行侠仗义,若有食言,天人共弃!”
  一番话,直说得方周二人血脉贲张,不由自主地张口高呼:“自今而后,在朝则尽职尽责,在野则行侠仗义,若有食言,天人共弃!”言讫,三人又复向谷中叩首三次,站起身来,毅然而去,终不回望。
  谷中松涛阵阵,和着三人的回声,袅袅不绝,仿佛是那长眠谷底的大英雄正自颔首而笑……
  三人一路下山奔雁门关而来,一路之上,断剑残戟狼籍,残肢尸骨满目,有汉人,也有契丹人。周桐忽道:“大哥,三弟,你们说这一场大战,过责再谁?”
  张叔夜沉吟道:“皇上若不在边关兴兵操练,辽人也许不会这么早大举南侵……”周桐接口道:“可是若不练兵,待到辽人兵强马壮,一样会入寇中原!”方腊道:“依我看,过在双方,可受苦的却是两国的百姓。两国皇帝一令既出,百万兵士尸横沙场,无数百姓横遭涂炭!我大宋上无明主,下无良臣,兵虚马弱,民不聊生,这才是真正的本源!”周张二人点头称是,半晌无语。
  方腊续道:“二位兄弟,咱们在乔帮主面前发了誓,要救民于水深火热之中,你们看应当如何去做?”张叔夜道:“当今朝政昏乱,应该有人出来匡扶宋室,如包拯,如狄青,如杨家将一般。”方腊道:“可如今皇帝无能,便似那扶不起的刘阿斗,纵有个把贤臣良将,又能如何?”
  周桐一惊,低声道:“大哥,难道您想……”“造反!”方腊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显得异常坚决。“万万不可!”张叔夜道,“大哥,义军一起,中原必乱,我大宋北有契丹、女真,西有西夏、吐蕃,南有大理,倘若一时间蜂拥而起,岂不又是一场五胡乱华么?”
  方腊摇头道:“不然!吐蕃国偏僻遥远,其新君宗赞昏聩无能,国运本已衰微,加之近日其国师鸠摩智失踪,更是雪上加霜,自顾不暇;女真尚未开化,其首领完颜阿骨打咱们已然见过,也不是个野心勃勃之辈;大理国王段誉、西夏驸马虚竹子,皆是宅心仁厚,不喜刀兵;而辽主耶律洪基折箭立誓,有生之年决不侵华,辽人素重信义,这一阵子也不会兴兵南下。这不正是起义的大好时机?”
  方腊这几句话声音愈说愈大,猛然听得脑后一股金风袭来,忙回手一抓,却是一支羽箭。三人大惊,回头一看,身后已多了十数骑人马,领头人一身戎装,拈弓搭箭,正是那雁门关指挥使张朝祥!
  原来这张朝祥见辽兵已退,心下大喜,命手下刀笔修表进京请功,说什么守城官兵上下一心,力退辽兵,格毙辽国南院大王萧峰云云,极尽粉饰太平之能事,自思不日即有封赏,不禁洋洋得意,遂带人出城,装模做样的巡查一番,以显“虎威”,不料行至半路,却听到了方腊的“造反”之辞,于是冲冲大怒,拈弓搭箭向方腊射去。
  方腊见是张朝祥,顿时怒从心起,虎吼一声,高声道:“二弟,三弟,这厮不放群侠入关,致使乔帮主丧命,此仇怎能不报?”说着手一扬,那支羽箭向张朝祥直射而去。张朝祥究竟也是行伍出身,忙将身子一侧,羽箭贴脸而过,随之叫道:“大胆刁民,串通辽狗,谋反大宋。来人啊,给我就地正法!”手一挥,亲兵卫队蜂拥而上。
  张叔夜向二人道:“这厮听得大哥之言,日后必生祸患,今日正当为国锄奸,莫留活口!”说着长剑点处,一招“无边落木”,剑光恰似瑞雪纷飞,数名兵士或中前胸,或中咽喉,纷纷倒地。一边方腊发一声喊,双掌飘飘,中者莫不骨断筋折而死。其余兵士见状,掉头想逃,周桐随手拾起一颗石子,猛地掷出,一人应声而倒,他手法如电,随抓随掷,片刻之间,便只剩下了张朝祥一人。
  此时的张朝祥威风全失,滚鞍落马,叩头犹如捣蒜,连声哀告道:“三位大侠饶命,饶命啊!”方腊虎目圆睁,大喝一声:“无耻小人,还敢求饶?”正欲挺剑刺向他的前胸,却见他惨叫一声,已然瘫倒在地。三人俯身看时,见他面色青紫,竟已吓得胆裂而死。忽闻一股恶臭刺鼻,原来是他的屎尿全出来了。
  三人相顾,不由得齐声仰天大笑,便草草埋了尸体。方腊笑道:“总算出了一口恶气,真是痛快!”周桐问道:“大哥如今有何打算?”方腊道:“我要回家乡变卖田产,伺机起兵举事。二位好兄弟,咱们并肩作战,干一番大事业!”
  张叔夜道:“大哥既然决意兴兵,小弟也无话可说!”方腊道:“三弟,你……”张叔夜道:“我已说了,要做匡扶国家的杨家将。我家世有荫封,今日别过,且去进京投军承荫。”方腊急道:“三弟,你为官,我为寇,那咱们……咱们岂不是成了陌路仇家?”
  张叔夜心情激荡,一把握住了方腊之手道:“大哥,咱们是好兄弟,生死不渝的好兄弟。我为官,为的是匡扶社稷,抵御外侮;你起义,为的是救民于水深火热之中。你我道虽不合,志却相同,永远是好兄弟!”说着,不由热泪盈眶。
  方腊心头也是一酸,含泪道:“三弟,话虽如此,可日后我兴义兵之时,倘若朝廷命你讨我,你又当如何?”张叔夜道:“为官虽身不由己,但我定当尽力回护大哥。若是交兵无法避免,叔夜唯愿一死以全兄弟之义……二位兄长,咱们就此别过,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罢!珍重了!”说罢,转头大步而去。
  周桐呆立一旁,怔怔地流下两行清泪。方腊沉默半晌道:“二弟,你又做何打算?”周桐叹道:“为官,起义,兴兵打仗,苦的还是百姓。大哥,我无心仕途,也不愿造反,只愿从此浪迹江湖,行侠仗义,尽一个武林人的责任。”
  方腊叹道:“人各有志,我也不勉强你。二弟,从此我三兄弟天各一方,同是为国为民,只是各行其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日相见,咱们也就此分手罢!”说罢,拍了拍周桐的肩头,转头而去。
  周桐呆呆地站着,半晌无语,心头怅然若失。“大哥去兴兵举事,三弟去投军报国,我却该当如何?”他自幼饱读诗书,但因生逢变法之年,政局动荡,搞得他心灰意懒,在二十岁上弃文习武,投身华山派,练就了一身武艺,可经过这一战,他对大宋却寒透了心,可让他率兵起义,他也没有这个勇气。
  “我该往何处去?我该往何处去?”他想着想着,心念甫动:“对,不如回华山问问林师兄,看看他对此如何看法?”想到华山,就自然而然的想起了那个娇憨可爱的小师妹邵云馨,不由心神荡漾,当下再不多想,径奔华山而去。
  这日周桐正行至华山附近的一片密林,忽听得林内有兵刃撞击之声,好奇心起,便蹑足潜踪,悄没声息地凑了过去。只见一群人正斗在一处,定睛一看,却是一道三俗正围攻一个青年侠士,那人身着黄衣,看打扮应是昆仑派的。只见他满身血污,伤痕累累,犹自挥剑苦战,但那一道三俗武功显然均远胜那人,更何况是以四敌一,因此那人左支右绌,猛然间被一个使护手钩的汉子一钩钩中了大腿,站立不稳,跌倒在地。那白须道人怪笑一声,挥剑向那人颈中砍去。周桐见情势危急,顺手拾起一颗石子,紫霞神功运处,“唰”地一声掷了过去。
  那人倒在地上,自思今日不能幸免,闭目待死。却听耳边一声脆响,那道人的长剑已然断为两截,紧接着一声清啸,周桐已跃至众人面前,朗声斥道:“青天白日,当道杀人,以多欺少,恃强凌弱,是何道理?”
  一名使雷公挡的老者狂笑道:“哼!一品堂办事,还真有几个不怕死敢插手的!”周桐听罢一惊:原来他们竟是西夏一品堂的高手!原来那一品堂是西夏征东将军赫连铁树所创,旨在网罗天下武林好手为其卖命,曾名动江湖的段延庆、叶二娘等“四大恶人”从前便是为一品堂效命的。
  “莫兄何必如此呢?”一个青袍持剑的老者将其拦住,含笑向周桐一拱手道:“这位小兄弟功夫不错嘛。但此处非是你该来的,还请从速离开,老夫担保你毫发无损。”周桐看时,见那老者身材高挑,神态颇为潇洒,心下自然而然地生出一层好感,遂抱拳道:“不敢,在下看四位的身手,都是大有来头的武林前辈,却因何合力对一个晚生后辈下此毒手?”那老者仍是笑眯眯地道:“小兄弟,这是我一品堂的私事,还望勿要插手,至于那两个人么,是非死不可的!”
  “两个人?”周桐问言方才定睛一看,只见那昆仑弟子身下还卧着一人,看不清面目,但却似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再看那昆仑弟子时,不禁脱口叫了声“江兄弟”,原来这昆仑弟子竟是昆仑派掌门“两仪剑”章汝言老先生座下二弟子,自己的好友——江上风。
  “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我……我不认识你啊。”江上风低声道。“你不认识我了?”周桐奇道,“我是华山派的周桐,你的好朋友啊!”江上风神情甚是焦躁,呻吟道:“我不认识你……咳咳……你快走……你、你打不过他们的……他是剑神……咳咳……剑神卓……卓不凡……”说完这句,便昏了过去。周桐一惊,向那老者道:“您就是驰名天下的剑神卓不凡卓先生?”
  那老者正是剑神卓不凡。当初他为报师门之仇,与芙蓉仙子崔绿华、蛟王不平道人连手上缥缈峰灵鹫宫杀天山童姥,不料却被虚竹挫败,不平道人丧命,崔绿华重伤。他见无法挽回,只得扶崔绿华下山,住在客店中养伤。卓不凡憋气窝火,生了一场大病,花光了银子,病没治好,崔绿华的伤势也更加严重。二人被伙计赶出店房,昏倒在路旁。恰好赫连铁树经过,见二人相貌不俗,遂就了他们的性命,于是二人便死心塌地地归附了一品堂。由于二人武功卓绝,在一品堂中算得一流高手,因此颇受赫连铁树赏识。
  卓不凡听周桐问起,笑道:“不才正是卓某,这是雷电门掌门莫春然,”说着一指那使铁牌雷公挡之人,又一指那二人道:“这位是北海高手拓拔雄,这是武林前辈玄冥子道长。”周桐连听连惊:原来这四人皆是武林的先辈高人——莫春然是雷电门掌门,他师弟“雷动于九天之上”九翼道人在武林中名头甚响,而他的武功更在九翼道人之上;拓拔雄一路“渔叟钩法”威镇北海,是拓拔氏的一派宗主;那玄冥子自己虽未听说过,但看这几人对他的尊崇之态,不问可知是比他们更厉害的高手。周桐自思:“今日这仗可不好打,弄不好会送了性命,但行侠仗义是吾辈的本分,又岂能临阵退缩?”当下俊眉一轩,朗声道:“四位威名,在下久仰。四位既然都是武林前辈,又何苦不顾身份,对两个后辈小子苦苦相逼?今日周桐明知不敌,但还是要以卵击石,接一接四位前辈的高招!”
  话音未落,一条青影倏地落在周桐眼前,却是莫春然。他右手雷公挡向周桐一指道:“小辈自不量力,倘使你师父林庸在世,尚可与我斗上一斗,你又算什么东西,找死!”说罢,左牌右挡舞动如风,直向周桐攻来。
  周桐见他来势迅疾,慌忙拔剑后跃。却见莫春然左手使开三十六路蜀道难牌法,一面铁牌罩住全身,犹如铁桶一般;右手雷公挡则势挟风雷,一招紧似一招,直往身上招呼,心知无法还击,只得凝神施展轻身功夫,前窜后跃,双眼则不住地寻找他招数中的破绽。莫春然见他毫无还手之力,不由得哈哈大笑。
  可恰在这一笑之间,莫春然动作稍慢,已然被周桐抓住了破绽——原来他左手持铁牌,招数再精,毕竟臂长有限,故而与左臂相距最远的右腿下方便是那铁牌最难回护之处,因此他动作一慢,此处便露出了破绽。周桐当下更不多想,一招“萧史乘龙”,长剑迅若疾风,矫若神龙,直刺莫春然右腿小腿。莫春然没想到这毛头小子会有此一招,大惊之下,慌忙尽力向旁边一跃,但是为时已晚,只听“噗嗤”一声,周桐的剑刃已在他腿上“风市”与“伏兔”两处穴道之间划了一条口子。
  莫春然腿上中剑,心中不由得一慌,随手将左手铁牌上举,上身微侧,右手雷公挡使一招“春雷乍动”斜劈周桐右肩。周桐顺势一招“浪子回头”,身体一侧,避过莫春然的攻势,长剑随之划了条弧线,直斩莫春然的后背。
  一旁卓不凡见状,心中一凛,忙高声叫道:“莫兄小心后背!”可是为时已晚,只听“咔嚓”一声,长剑已然砍在他后背“悬枢”穴,一剑斩断了脊椎。莫春然惨叫一声,翻身仆倒,抽搐几下,便即毙命。周桐也不知自己这一击竟然奏效——毕竟他的武功与莫春然相差太远——只是站在那里呆呆发愣,心中禁不住有些后怕。
  这可正应了“骄兵必败”这句古训。其实此时莫春然的武功修为远在周桐之上,周桐想要伤他实数不易,但要知周桐其人心细如发,做事又极认真,脑筋又不笨,但凡是师父所教的招数,他皆了然于心,并且加以揣摩变通,做到得心应手,因此他这十年华山学艺,虽然武功造诣较师父林庸尚相去甚远,但已学到了他武学中的主旨,所欠的只是内功修为和临敌经验罢了。可偏生像莫春然这等大高手竟然骄傲自大以致露了破绽,这也就难怪周桐能一击得手了。
  可一旁的卓不凡却另有一番想法,他忆起当日“万仙大会”之上王语嫣曾论及缥缈峰下九翼道人之死,招数与今日周桐杀莫春然的招数一般无二,叫他如何不怕。回头看时,四人中武功最强的玄冥子不知何时竟已悄然退去,卓不凡更是惊怖,当下撒腿便跑,一不留神,竟然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拓拔雄见周桐剑斩莫春然,正欲舞护手钩与周桐拼命,可回头一看,身后竟空无一人,心下捉摸:“这小子一出手便杀了莫掌门,吓跑了玄冥道长和卓先生,定是有其过人之处。虽然我现下还看不出来,但定是我自己功夫不道所致,我的武功尚不如那死鬼,既然他俩都跑了,我又何苦前去送死?”当下一跺脚,转头追卓不凡去了。
  周桐眼见这三大高手抱头鼠窜而去,不明就里,呆呆地站了半天,百思不得其解。过了好半天,他才想起地上还躺着江上风等二人,慌忙蹲下,将二人扶至一棵古柏之下。仔细一看,江上风伤逝不轻,可那书生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只是被点了穴道,昏晕过去而已,当下先封了江上风的几处大穴,又用随身携带的本派疗伤圣药“玉真散”为他内服外敷,随即又解了那书生的穴道。片刻之间,二人均已醒转。
  那书生一醒,便挣扎着站起身向江上风道:“小可黄裳多谢义士活命之恩。”江上风苦笑道:“谢我做什么?……我不是也打不过他们,险些……咳咳……险些丧命么?”说着一指周桐道,“你应谢他才对。”
  黄裳正色道:“义士此言岔矣,小可无端遭人围困,若非义士现身,恐怕早已魂归地府了!那位义士当谢,您亦当谢。”说罢向他深深打了一躬,才转头向周桐道:“小可黄裳,多谢义士活命之恩。”说罢又是深深一躬。周桐道:“黄兄客气了。”伸手相搀,哪知四手甫接,黄裳竟“哎呀”一声摔了出去。
  原来周桐一直在仔细端详黄裳,见他生得面容清癯,丰神俊朗,萧疏轩举,湛然若神,端的是一副好相貌。尤其使他留心的是,这黄裳骨骼清奇,猿臂蜂腰,活脱脱是一副练武的好架子,不禁怀疑他是否身附武功。此刻见他向自己一拜,忙伸手相扶,手上微微的运了些内力,想试一试他的武功根底如何。
  待到四手一碰,周桐方知这黄裳的确只是个文弱书生,见他向后摔去,忙伸手一揽,将他扶住,黄裳尚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面现迷茫之色。周桐抱拳道:“周某失礼,还望黄兄海涵。对了,黄兄,江兄弟,那卓不凡等人为何要对你们下此毒手?”
  黄裳苦笑道:“说来可笑,小可此来本是要进京赶考,哪知行至此地,便遇上那四人,他们似在商量什么大事,见我过来,便要杀我灭口,说什么‘此事绝不可外传’。我一再辩解,他们就是不听。正要动手之时,那白须道人却突然说我骨骼清奇,是练武的好材料,不让那三人杀我。可我一个读书人,又哪里想学什么武功了?恰在此时,这位义士便来了。那道人伸指在我肩头一点,我便昏了过去。”
  江上风续道:“他们四人正争执间,我恰好路经此地……咳咳……见他情势危急,于是出手相救……哪知一照面……咳咳……一照面才知遇到了高手……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与他们交手……不多时……咳咳……周兄你便来了。对了,周兄你适才剑斩莫春然,惊走三大高手,真是痛快!”
  周桐叹道:“其实我也不知我这两招就能杀得了莫春然,至于卓不凡等人因何退去,我更是一无所知。江兄弟,我看你伤势不轻,此处离华山不远,不如随我上山疗伤罢。”江上风强笑道:“我没事……”话未说完,突然全身抽搐,昏倒在地。
  黄裳见状,向周桐一拱手道:“这位恩公,请速带这位义士上山疗伤,小可尚无大碍,这就告辞进京了……还没请教两位恩公尊姓大名?”周桐道:“在下华山派周桐,这位是昆仑派江上风。黄兄,如今时间紧迫,咱们就此分手,愿你金榜题名……对了,我师弟张叔夜进京投军承荫,黄兄若是碰巧见到,请替我问他安好……后会有期!”说罢向黄裳一拱手,下腰背起江上风,施展轻功,直奔华山而去。
  周桐心急如焚,脚下加紧,不多时已然到了华山脚下。正行路间,忽见一位身着紫衫的中年文士正顺山道而下,却不是林剑然又是谁?周桐大喜过望,忙不迭地高声叫道:“掌门师兄,周桐在此,快来!”
  林剑然听得是周桐的声音,惊喜之下,忙奔了过来,见周桐背上还负着一人,忙问:“六师弟,这是……这不是昆仑派的江上风江兄弟么?怎么弄成这样?”“一言难尽,江兄弟被人打伤了!”林剑然道:“上山再说。”说着从周桐背上接过江上风,往腋下一夹,身形飘飘,已然上了山道。周桐一纵身,紧随其后。
  华山山势清奇险峻,自古闻名,古人有言“自古华山一条路”,便是形容其险。可林剑然腋下夹着江上风,却直如无物,身形如风,直向上升去。江上风受了颠簸,渐渐苏醒,迷迷糊糊地只觉耳畔呼呼风响,不一会便又昏了过去。不多时,已来至山门之外。
  “三师哥,你回来了?有五师哥他们的消息了?”一个白衣少女听见响动,快步跑了出来,人美如玉,衣衫胜雪,正是周桐的小师妹邵云馨。邵云馨出得山门,一眼便望见了周桐,不由笑逐言开,跑过去拉了周桐的手道:“六师哥,你可回来了,五师哥和七师哥呢?”
  其实江湖儿女豪放不羁,肌肤相接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周桐与邵云馨同堂学艺之时,也不是没牵过手,但此刻周桐被她柔滑细腻的小手握着,不禁微微有些发窘,忙轻轻抽手出来,将江上风扶下来,道:“小师妹,说来话长,先帮我把你江大哥扶进去疗伤。”
  三人扶了江上风进入内堂。一路之上,周桐看着这华山上的一草一木,不禁忆起与方腊、张叔夜同堂学艺的时光,想到三人现下天各一方,不知何日重聚,心下悲凉,深深地叹了口气。“六师哥,你怎么了?”邵云馨问道。周桐忙答道:“没事,没事。”
  进入内堂,林剑然将他放到床上,解开他的上衣一看,不禁大惊失色——只见他背后“神道”、“志室”二穴之上各有一处乌青之色,触手冰冷。此时江上风早已不省人世,手足抽搐不已,牙齿不住打战。林剑然见状,叫周桐和邵云馨扶他坐正,自己则盘膝坐在他身后,双掌按住他受伤的两处穴道,潜运内力,助他驱毒疗伤。
  不一时间,林剑然脸上显出一层紫气,并且愈来愈重。周桐心知师兄已然运上了本门内功绝学“紫霞神功”,见他功力如此深厚,心下不禁叹服。 原来这紫霞神功乃是华山派开山祖师陈抟所创,与他的另一门绝技“锁鼻飞精术”并称“华山双绝”。江湖上有句话:“华山九功,第一紫霞”,便是形容此功的威力。这门功夫使动之时,脸上会透出一层紫气,功力愈深,紫气愈重,直至修炼到登峰造极之时,方可神色如常,但那却已非常人能及了。
  不知不觉之间,已然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林剑然猛然大叫一声,双掌撤回,神色大变。“三师哥,你怎么了?”邵云馨忙问。林剑然双眉紧锁,低声道:“不妨事。”说罢潜运内息,周桐忙伸掌运功相助。半晌,林剑然方神色如常。
  “师兄,怎么样?”周桐问道。“江大哥究竟受得什么内伤,竟然这么厉害?”林剑然道:“这是幻阴指的指力,方才我助江兄弟疗伤,这指力的寒毒竟然传到了我身上,真是厉害!”周桐一惊,幻阴指的名头,他也曾听过,相传这门功夫乃是数十年前名动江湖的一个大魔头所创,阴毒邪门,和大理段氏的一阳指斗得旗鼓相当。想至此,忙问道:“师兄,江兄弟还有得救么?”
  “难啊!”林剑然道,“伤他之人武功甚高,但似是手下留情,若非如此,江兄弟早已不保,可即便如此……唉!本门的紫霞神功中正平和,却不是纯正的阳刚内力,无法克制幻阴指的寒毒,除非用少林寺的‘六阳正气丹’之类的丹药先镇住寒毒,再运功将毒逼出体外,方可平安无事,否则……可咱们又上哪里去找六阳正气丹呢?”
  邵云馨忽道:“三师哥,你怎么忘了,当日咱们去救萧大侠时,为防辽人用毒,少林方丈玄渡大师不是赠了我们每派三十颗六阳正气丹以备急需么?”林剑然以手击额,笑道:“我倒忘了,多亏小师妹你提醒。”“我去拿来!”邵云馨说着便跑了出去,不一会便拿了个瓷瓶过来。“正是此物,”林剑然接过药瓶,拍了拍邵云馨的头道,“还是女孩儿家心细。”邵云馨甜甜一笑,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调皮地伸了伸舌头。
  林剑然倒出四粒丹药,将药瓶交还了邵云馨,见那丹药赤若丹霞,馨香扑鼻,当下自己服了一粒,又叫周桐撬开江上风的牙关,将其余三粒喂他服下。随即坐在他身后,运起紫霞神功,脸上紫气大盛。他出手如电,在江上风背心诸穴或抓或捶,或拍或敲,又过了半个时辰,江上风眉头一皱,“哇”的一声,喷出了一口黑血。林剑然收回双掌,擦了擦汗,低声道:“成了!”说罢闭目休息,神情疲惫之极。
  江上风连吐了三口黑血,又昏了过去。邵云馨忙扶他躺下,为他盖好被子。半晌,林剑然睁目道:“他身上的寒毒已然去了十之八九,让他静养几日,吃些清汤稀饭,再隔一日服一粒六阳正气丹,少则一月,多则半年,便可康复。”
  三人见江上风脸色转红,呼吸均匀,已然沉沉睡去,略觉放心,便静悄悄退了出去。邵云馨问道:“六师哥,你们怎么没随咱们一起回华山?五师哥和七师哥又怎么没和你在一起?”林剑然也道:“是啊,当日回华山后,我才发现你们三兄弟未在其中,心下甚是着急,每日里下山打探?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周桐长叹一声,将以往的经过向林剑然讲了。林剑然听罢,摇头叹道:“五师弟胆识不凡,七师弟谋略过人,两人又都是一身好功夫,可是如此下去,结局真是难以逆料。”邵云馨忽问:“三师哥,倘若五师哥兴兵起义,咱们华山派又当如何呢?”林剑然默然良久,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声。
  沉了半晌,林剑然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六师弟,小师妹,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多想也是无益……对了,六师弟,你方才说江兄弟遭西夏一品堂的高手围攻,你杀了一人,惊走那三人,你可知他们的名号?”
  周桐道:“那四人名头甚响——死在我剑下的是雷电门掌门莫春然,三个逃走的一个是北海拓拔氏的宗主拓拔雄,一个是剑神卓不凡,还有一个白须白发,身量不高的道人,叫什么玄冥子的。师兄,你可曾听说过此人?”
  林剑然听罢,额角冷汗涔涔直冒。邵云馨奇道:“三师哥,你怎么了?”林剑然叹道:“六师弟,小师妹,江兄弟中的那招‘幻阴指’,便是这玄冥子下的手。这玄冥子的内功是纯阴一路,在江湖上掌指双绝,二十年前名动江湖,凭着一路“幻阴指”和三十六招“玄冥神掌”杀了不少高手,武林中人闻之色变,后来大理保定帝段正明以一阳指破了他的功夫,此后他便遁迹于藏边、青海一带,从此再无消息,那时六师弟你年方十岁,小师妹则尚未出生,自然是对此一无所知了。但那莫春然、拓拔雄和卓不凡三人的名头,你们总应知道罢……六师弟,论武功,这四人皆远在你之上,你却如何能打败他们?”
  周桐道:“我对此也深感纳闷……”便将与四人交手的经过细细讲了。林剑然听罢,皱眉道:“这其中必有原因!……师弟,你可曾向他们通报你的姓名门派?”周桐一呆,点了点头。
  林剑然叹道:“祸不远矣!”邵云馨一惊,道:“三师哥……”林剑然续道:“玄冥子等人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因此退去。但他们既然知道了你的姓名门派,便定会召集更多高手血洗华山派,以雪今日之恨。”
  周桐沉默半晌,昂然道:“师兄,这祸是小弟一人所闯,与华山派无涉。若是他们前来寻仇,周桐一人承担。”“六师哥!”邵云馨急急地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天坍下来大家顶,我……我又岂能让你独死?”话一出口,自觉不好意思,小脸羞得通红。林剑然也道:“小师妹所说不错,到时华山一派与你共渡此劫!”周桐知道师兄义气深重,自己若是回绝,反而菲薄他了。又想到小师妹那一句“我又岂能让你独死”,心下不禁甚是甜蜜,觉得千难万险也不算可怕了。
  一晃以过了一个多月,江上风的伤势也基本痊愈了。通过几番交谈,林剑然才知当日雁门关大战之时,昆仑掌门“两仪剑”章汝言病重,命大弟子司空文,二弟子江上风率部助战。哪知大战之后,司空文等却接到消息,说章汝言已然病故,遗命司空文接任掌门。由于昆仑、华山两派上代掌门人乃是生死之交,故而司空文请江上风先上华山向林剑然报丧,其余众弟子回去奔丧。哪知江上风却在华山附近义救黄裳,被打成重伤。林剑然听说章汝言已然故世,想起父亲林庸,不禁嗟叹不已。
  这日,林剑然、周桐、邵云馨正与江上风在前厅闲谈,忽然有弟子来报:“大理段皇爷有喜帖到。”随着话音,一名英俊潇洒的中年文士进入前厅,向林剑然深深一躬,双手奉上喜帖道:“大理朱丹臣见过林掌门,段皇爷将于本月十五举行立妃大典,特命朱某送喜帖来。”
  邵云馨性急,抢着接过喜帖。打开一看,不由眉开眼笑,向林剑然和周桐道:“三师哥,六师哥,钟姊姊真的要和段皇爷完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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