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流水白蘋花,
               岸上无人小艇斜;
               商女经过江欲暮,
               散抛残食饲种鸦。
  唱歌的人载歌载舞,一手横笛,一手击鼓,身后众儿扬声以和,飞袂睢舞,其音协黄钟羽末,如吴之声,含思婉转,有淇濮之艳,而少北地之慷慨激昂,间以眼前之皑皑白雪,大地冰封,却是大相径庭。
  除了为首状似疯癫的歌者之外,身后众儿男女,尽是本地人家,当此残雪未融,冬阳初现的一霎,一行人舞竹击节,踏着眼前这条婉蜒的青石板道,一径的迤逦而下,载歌还舞,渐行渐远。歌声下,那裂人肌肤的冬风也似欲振乏力。
  两只灰毛狗夺门而出,直认着前行人狺狺而吠,阔口獠牙,十分狰狞。
  有人闻声而出,却似晚了一步。
  “咦,这是从何说起?”管二老爷直着一双眉毛,啧啧称奇地道:“这是皇甫松的‘竹枝’令,巴蜀之音,怎么会在咱们这个地头上流行起来?怪事怪事,那领头唱歌的人好嗓音,是谁?你们谁见过?”左右看了一眼,无人答腔。
  “咳!二老爷是说那唱歌的君探花?小人倒是见过几次。”搁下了手上的煤车,老刘打对边走了过来,一面向发须斑白、衣着讲究的管二老爷拱手问安。
  “君探花?”二老爷脸上透着希罕:“难道他还是个探花?”
  “这就不清楚了。”老刘搓着生有厚茧的一双粗手讷讷道:“反正大家都这么称呼他,有人还管他叫状元呢,说是这个人学问可大了。”
  “荒唐,”管二老爷一面扣好了身上的扣子:“这个人以前怎么没见过,他是打哪里来的?”
  “回二爷的话,这可就不清楚了,”老刘挤巴着一双见风流泪的火眼,思索着:“许是南边来的,来了总有个把月了,就住在河对边,说是写得一手好字。只是人怪得很,不太爱搭理人。二老爷是不是要传他到衙门里问话?”
  “那倒不必,人家也没犯案。”
  说着,管二老爷挥挥手,支开了老刘。身边的跟班儿赶上来递上了一袋子烟,二老爷接过来抽了一口,一径的迈着八字步,踱向面前白雪覆盖着的流花河岸。
  河水冰封,像是千万里长的一条大银龙,一径的迤逦而西,把眼前大地雪原,一切为二。
  长久以来,这流花一河,无负于河西四郡,给了当地居民多少富庶!土壤赖以滋润,人民赖以为生。春化之后的河水,永远是那么清澈,清得连水底游鱼都历历在眼,更别说绵延两岸的千里杏花。所赋予人们的诗情画意了。
  冰封的河面上,有人用冰橇子在载运东西,老大的红木树干,总有一人来高,拉拖在冰上滋滋作响,真怕那将解的春冰不胜负荷,一下子裂开来,连人带牲口全数完蛋,人的命恁地不值钱哪。
  管二老爷一袋子烟下了肚,算是过足了瘾,啐了一大口浓痰,这才想起来回头招呼小跟班儿套车,却不知一阵子寒风袭来,打树梢上簌簌落下了一天的花瓣儿,散落了他满头满身。
  仰起头来看看,花色嫣然,纷红一片,却不是那几株老树盘根的腊梅,敢情是早生多情的桃花绽放了。
  “这才多早晚,怎么连桃花都开了?老天爷,时令不对呀。”
  看着,想着,管二老爷满脸透着古怪。
  也说不上是什么真的古怪,只是管二老爷心里却久悬不下,他疑惑着像是有什么祸乱,即将要在这片平静的地方发生了。
  手里提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这个人老远地打山那边过来,时间总是在“未”时前后。
  一身灰布长袄,像是名贵的“灰背”里儿,却有好些地方都已光板少毛,灰色的罩袍,都已磨得发了白,可是穿在他身上,倒也不显得寒酸。
  固然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可是穿衣服总得要有个架子,有了架子再看气势,也就是所谓的“气宇”,这一点最是重要。否则徒具其表,而无内涵,可就是所谓的“穿上龙袍不像皇帝”了。
  皇帝不见得个个漂亮,更不一定身材魁梧,有的甚至于还很丑,其貌不扬,只是有一样——“穿上龙袍就是像皇帝!”
  这阵子雪下了总有个把月了。
  好像就是在开始下雪的那一天,这个人就来了,一头扎进了老梅盛开的山洼子里。动手搭了两间竹屋,他就住了下来,再也懒得动弹,一住个把月,直到现在为止,却没有丝毫要走的恴思。
  人人都知道,流花河岸盛产名贵的红毛兔子,就是所谓的“赤兔”,小小一块兔皮,只要腹背无损,总能值上两把银子。运气好的猎户,若能整个冬季收集到百张赤兔兔皮,制成整张的皮裘桶子,只此一笔生意,一家大小来年全年衣食无缺,说是发上一笔小财,应该不为过,只是细数流花河岸,每年来因以致富的猎人,却是凤毛麟角,简直未之闻也,整个冬季下来,即使最称干练的猎人,能够有上十张八张的赤兔免皮,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比较起来,倒是“狐”还要好猎些,即使上好的“银狐”也远比赤兔要好猎得多,人称狐狸最狡猾,这小小的“赤兔”却比狐狸更为狡猾,妙在聪明的人,却偏偏放它不过,要吃它的肉,剥它的皮。
  这个世界上,谁要是与人斗智,肯定是要失败的。因为被称为“万物之灵”的人,才是最狡猾的。
  “他”捉兔子手法甚为巧妙,可以称得上一手“绝活儿”,在细长的竹竿尖上,打上一个如意绳结,往兔穴附近雪地里一插,附近撒上一些玉米星子,这就得了,第二天过去看看,准有一只活蹦乱蹦的红毛兔子吊在那里。
  一天一只,多了他也不要。
  别人看在眼里,硬是羡煞,想学样,也来上这么一手,偏偏就是不灵,不要说一点点玉米星子了,就是整筐地往地上倒,也是白搭,还蚀了许多粮食,看看不是好买卖,也就没人再学样了。
  他一径地来到了“流花酒坊”。
  三五面粉红布招猎猎作响,斗大的“酒”字,在风势里真是施出了浑身解数,此时此刻,谁要是停下脚步来,抬头向它多看上一眼,准能引动了那条蛰伏在你胃里的“馋”虫。
  把兔子交到了左手,右手掀开了厚厚的老棉布门帘子,那股子浓重的酒肉香气,便自扑面直袭了过来。
  “君爷,您来了,请坐,请坐。”
  不只是酒保曹七、二掌柜的,所有座头上二三十双眼睛,情不自禁地全数都集中在这个人的身上。
  二十来岁的年纪,挺斯文洁净的一张脸子,浓黑的一头长发,绑扎成儿臂粗细的一截短辫子,斜甩在右面肩上,俊俏中不失英挺,那么魁梧的身子骨,端的是一条好汉子。
  “好一张‘玉儿红’!好货色!”
  接过了对方手上的兔子,高举当前,二掌柜的直眉瞪眼地只管打量着手上的那一身上好兔皮,满脸觊觎神态。
  “我给您一两八,连同过去的三十张一总是五十两银子,您就卖给我吧!这个价码不低了!”
  姓“君”的微微摇了一下头,就着他惯常坐的位子坐了下来,酒保曹七忙不迭地送上了盖碗香茗,问道:“还是老样?”
  客人又点了一下头:“一半热炒,一半火锅!小心下刀,别损了这身好皮!”说着,将兔子交给曹七,提到后面厨房里。
  孙二掌柜的赔着笑脸搭讪着坐下来,想着要跟客人套上几句交情,无论如何也要把那三十张兔皮弄到手,怎知来客却转过头去,管自向着窗外眺望着,那棵绽开着鲜艳蓓蕾的老梅,似乎还比二掌柜的那张风干橘子皮的脸,要讨人喜欢得多。
  说了两句无关痛痒的话,对方压根儿也没有答茬儿,自己也觉着怪没意思,方待告退,不经意却为对方手指上,亮晶晶黄澄澄老大的一颗“猫眼玉”戒指吸住了眼神儿。
  “嘿!好一颗‘猫儿眼’,怕从京里流出来的吧!”
  算他二掌柜的有些见识,那个年头,民智未开,能认识“猫儿眼”这类希罕物什的已是不多,更别说还知道是来自西域的“贡品”了。
  姓君的客人笑了笑,略似意外地打量了他一眼。
  “君爷你觉着奇怪是吧?”孙二掌柜的算是找着了话题:“不是吹的,能认识这玩意儿的,整个河西,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赏个脸,您就让我开开眼吧!”
  说着,二掌柜的那双眼珠子,硬是跟对方手上那颗“猫儿眼”对上了,有如“磁石引针”再也分不开来。
  君客人一笑点头,倒也不心存忌讳,落落大方地自手上摘下了戒指,孙二掌柜的,两只手跟捧凤凰蛋似的小心接了过来,啧啧有声地看了又看。
  他果然是识货的,脸上神色紧接着为之一变,随即恭谨地原物奉还。
  “果然是宫里……这东西戴不得的,爷,您小心收着吧!”
  忽然他把脸凑近过去,声音压低了:“八成儿是圣上的恩赐,不用说府上出身宦门,老太爷可是在朝当官?”
  眼珠子骨骨碌碌直打转,一霎间在对方身上看了十万八千转,真像是要把这个人看个透穿。
  君客不经意地笑了,一嘴牙既齐又白。
  “我这个样子?像么?”
  “谁说不像?”二掌柜的心里却嘀咕着“可真不像!”一双眼珠子不自禁地又落在了对方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袍上,“这就不像!”真要是出身权宦之家岂能这等打扮?再看对方少年那等气宇神采,果真又像是大有来头。可真是把他给弄糊涂了。
  一霎间酒菜齐备,算是暂时打乱了孙二掌柜的思维。
  黄铜火锅开得“嘎嘎”直响,生片的兔子肉红通通的,往锅子里一下,加上些酸菜粉皮、腐乳大料,只那香味儿,就让人垂涎三尺。
  君客人顾不得再跟二掌柜的说话,独自个享受他的美食。孙二掌柜还不识相,犹自想着那三十张上好的红毛兔皮,无如那边柜上招呼着有人要会账,他只好暂时告退离开。
  姓君的年轻人,却是好饭量,一口气吃了三张饼,其势未已,客人中有人认得他就是惯常与孩子们玩耍、载歌载舞的那个君探花,不免交头接耳,有些好奇。只是这好奇紧接着却为传自窗外的一阵子马蹄声所吸引,大家纷纷改了视线,向外循声望去。
  乱蹄践踏声里,间杂着坐马的长嘶,七八骑快马,风驰电掣般己来到眼前。
  接着小伙计的一声“客来……”,七八个身披甲胄,头戴皮盔的军爷武土,已自门外蜂拥而入。
  年来朝廷对北方瓦刺用兵频繁,这里适当过往,倒也不足为奇,只是眼前这几个军爷,却显得行止有异。倒不是他们长相奇怪,而是随着他们一行所带来的那个“战俘”,大大引起了人们的好奇。
  说到“战俘”,直觉地就使人联想到来自蒙古瓦刺的那些野蛮鞑子,而眼前的这一位,一不野蛮,更不是什么“鞑子”,却是个花不溜丢、模样儿姣好十足逗人的大姑娘家,莫怪乎整个酒坊数十双眼珠,这一刹那全数都被她给吸住了。
  七八个身高体壮的军爷,一个个如狼似虎,想是走了长远的路,早已饥肠辘辘,疲惫不堪,进得店来丢盔掷甲,唏哩哗啦乱成一片。
  为首一个四旬左右,面有刀疤的黑壮汉子,姓戚名通,身当一个小旗的镇抚,正是一行之首,身未坐定,先自大声嚷了起来:“有什么好酒好菜,统统给我们搬出来,要快!”
  随行各人,一个个更像是饿虎凶神,呼酒唤茶,有人更嚷着生火打洗脸水。只把孙二掌柜的与酒保曹七忙得团团打转,嘴里慌不迭地连声应着。
  流花酒坊先时的冷清,由于眼前这一批不速之客的忽然来临,顿时为之热闹起来。为了打点这一笔上门的好生意,二掌柜的由厨房临时抽调了两个小厮,几个人一阵子大忙,才算把生意给照顾下来,容到酒菜上来,情势才为之略见缓和。
  像是被冷落了,又像是无暇顾及,除了入门之初的那一刹那,似乎谁也没有再去留意那个不幸的姑娘一眼。这年头,不幸的事多啦,一个落难被俘的姑娘又算什么?像是一只待宰的羊,身上是五花大绑,入门之初,她就被重重地搁在生硬的地上,现在,她兀自不着声息地静静躺在那里。
  一头长发倒似规则地拢着,白净的肌肤也还不曾弄脏了。她有着长长的身材,细细的腰肢,单眉杏眼,模样堪称动人。却不像兵荒马乱,流离失所的可怜人家出身,一身翠绿长衣,连带着大红织锦锻的马甲儿,无论质料手工都很不错,这身打扮,虽非大家小姐出身,看来却也并不寒伧,尤其是脚下的一双虎皮快靴,式样里透着古怪,绝非时下江湖女儿穿着。不经意,她偏过头,才会发觉到,在她右耳下,垂着一枚制钱儿大小的闪闪金环,却只是一只,左耳朵却是空着,是掉了呢?还是原本就是一只?
  总之这个姑娘的出现,令人大费思忖,致人顿生疑窦,只是谁又会煞费心思地去分析这一切?只瞧着那一身五花大绑,外加绕体的一圈钢锁链,这一切,用来对付一个身无寸铁的少女,似乎太过分了,不经意地看上一眼,也令人辄生同情。
  面对着满屋子的男人,这个绿衣姑娘却也并不怯场,那双乌油油的大眼睛,其实一直也没有闲着,东瞧瞧西瞧瞧,现场每一个人,都似乎在她的观察之列,就连独坐一隅的君先生也不曾放过。
  “只顾了咱们自家吃喝,倒是忘了她了!”
  说话的军爷,有着老长的一张马脸,酒喝多了,看上去连眼睛都红了,吃饱喝足了,才似忽然想起了地上还有这么一个人躺在那里。
  半拧过身子来,马脸人打量着地上的这个姑娘,有些眉飞色舞:“我说,大姑娘你八成也饿了吧!只叫我一声好听的,我就喂你,怎么样?”
  “得了吧老马!你小子是吃饱了撑的了!”
  另一个貌似李逵的黑大个子冷森森地笑道:“也不拿眼瞧瞧,这可是一朵带刺的玫瑰,凭你老马那两下子,怕是罩不住吧!不信你就试试?”
  满桌子的人都被逗笑了。
  “呵!叫你说的!”老马挺了一下肚子:“左不过是个雌儿,她还能吃人!”说着,他真的就站了起来。
  “给我坐下!”“戚镇抚”总算开了腔。这个率先进入,四旬左右,面有刀疤的汉子,是这一行的头儿。
  被他这么一叱,老马悻悻然地又自坐好。
  “两碗黄汤一灌,你他娘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罐儿里养王八’,我看你是越活越抽抽啦!”
  姓“戚”的嘴上够损,倒也有些子威风,老马被损得动也不敢动一下,就只有翻白眼的份儿。
  戚镇抚把面前半碗残酒一饮而尽,这才转过脸,朝着地上的姑娘冷冷笑道:“大姑娘,人是铁,饭是钢,饿坏了身子,犯得着么?再说,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只是奉命交差,你又何必跟我姓戚的过不去?”
  地上的姑娘,犹自一声不吭。四只眼睛逼视之下,她可一点也没有示弱的意思。
  戚镇抚颇感为难地拧着一双浓眉,打着一口浓重的北地乡音道:“当初事我们是一概不知,刘千户怎么交待,我怎么听令,把姑娘你往兰州王府里一送,我们也就交了差,想必王爷也不会难为你,弟兄们即使多有得罪,姑娘你也犯不着拿自己身子赌气,这不是存心跟我姓戚的过不去么?”
  这么一说,大家伙可就全明白了。听说这姑娘是被一个姓刘的千户转交下来,由眼前这个戚镇抚奉命押解前往兰州,听口气像是押向王府,交与王爷发落。
  大家心里俱都有数,当今“汉王”高煦最是性好渔色,也最得宠,几次随父御驾亲征,父子在兰州均布置有华丽别宫,不用说,底下人为了讨好这位王爷,特意献上了这么一位美女,供他享用,也在情理之中。至于眼前这个姑娘,究竟又是一个什么来路,何以又会落在他们手中,可就费人思忖,不得而知。
  姓戚的镇抚说了半天,无如地上那位姑娘端的是好涵养,仍然是一声不吭。大家的眼睛反倒全集中在这个戚通身上,倒要看他进一步怎么发落对方姑娘。
  倒是先时发话的那个黑大个子“呵呵”有声地笑了,“总爷你也真是,不瞧瞧人家姑娘,这么一身大绑,你叫人家怎么吃?怎么下咽?”
  “对啦!”另一个面生黄须的汉子笑道:“总爷你就行行好,先开了她的锁,让她吃饱了再锁上!”
  姓戚的冷冷一笑,一时没有答腔。当初接下差事时候,刘千户可是嘱咐过了:“小心着,这丫头身上有功夫,一个松了绑,老神仙也没办法,你可千万留意!”那道钢锁链就是在这般情况之下加上去的。只是现在,戚通在两相权衡之下,为示怀柔,不得不慎重考虑,暂时把这道钢锁链子拿下来了。
  “头儿,你放一百个心吧,还怕她能跑了?”
  说话的黑大个儿,一面说一面自位子上站起来,就手操起了一口大砍刀,站向姑娘左侧方。
  又站起两个人,两口刀殿了姑娘的后路。
  看到这里,戚镇抚禁不住微微笑了,自己想想,也觉着有些小题大做。虽说地上姑娘身上有功夫,到底不曾眼见,就算她有些身手,当着自己一行八条大汉面前,她又能如何施展?更何况除了钢锁链之外,犹自还有那一身五花大绑,又怕她何来?索性就放漂亮点。
  戚镇抚“呵呵”有声地笑了,“给大姑娘看个座!”
  有人立刻搬过了椅子。过去两个人把大姑娘的身子抬起来,让她坐好了。
  戚通嘻嘻一笑,上前道:“把锁先卸下来,大姑娘你舒坦一下,吃饱了咱们再上道儿。”
  一面说,他随即由身上取出了开锁的钥匙。这个戚通早年绿林出身,擅使一对流星飞锤,两膀子力气十足惊人,有一身精练功夫,在他眼皮子底下,实在难以想象对方一个小女娃子还能闹什么玄虚?
  话虽如此,戚通却也作了必要的防范,眼睛向着各人一扫,示意手下人注意了,一面力聚左臂,右手开锁,左手蓄势以待,一有不对,立刻随时击出,绿衣姑娘一身大绑,谅是无能为力。
  这一瞬显然饶富趣味。
  热闹人人爱看,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向着对方那个绿衣姑娘注视着,虽然并不以为她真的有那么大本事,能够挣断一身绳索,但是哭闹一阵,撒上一阵子泼,却是可能的,果真这样,倒也有乐子好瞧了。
  整个酒坊一下子静寂了下来。
  眼看着戚通在为绿衣姑娘开锁,将开未启的一霎间,却有人在此一刹那发出了一声叹息。叹息声显然出自一隅座头上那个君先生嘴里,像是有感而发,他随即离座站起,放着热闹不着,转身向外步出。
  几乎是同时之间,绿衣姑娘身上的锁链子开了。
  那真是惊心动魄的一霎,随着锁链哗啦啦挣开的一声脆响。绿衣姑娘一只皓腕,却由密绑紧捆的绳索圈里,怒蛇也似地挣飞而出,随着尖锐的一声娇叱之声,直向戚通脸上袭来。
  这一手太快了,快到出人想象,加以事发突然,大多数的人简直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绿衣姑娘宛若春葱也似的一双玉指,已自深深插入戚镇抚的双瞳。动作之快,有如电光石火。
  怒血飞溅里,戚通“啊呀”一声大呼,随着绿衣姑娘回收的玉腕,一双鲜血淋漓的眼珠,已自脱眶而出。
  绿衣姑娘显然蓄势以待,即在其出手的同时,一面施展内气玄功,随着她伸展的躯体,身上绳索蓦地寸断而开。
  像是疾风一阵,“呼——”,又似飞云一片,带着绿衣姑娘翩然而起的躯体,已自戚镇抚头顶上掠了过去。
  一起乍落,正好迎上了一旁抡刀而上的黑大个儿。动作太快了,黑大个儿的刀还来不及抡起,已迎着了绿衣姑娘春风一掬的来势,这丫头确是够狠的,以手代刀,随着她玉女投梭的出手之势,一只尖尖素手,已自黑大个前胸直穿了进去,“噗哧”,血如泉涌里,黑大个半截铁塔也似的身子,推金山倒玉柱般地直倒了下来。
  这番杀着,太过离奇,像是晴天一声霹雳,每个人都吓傻了。
  绿衣姑娘其势未已,伎俩更不只此,紧接着双手同出,已按在了另两个持刀军爷的前胸之上,后者二人简直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已自双双面条人儿似地瘫软了下来。
  八名军差不过交睫的当儿,已自倒下了四人,剩下的一半,目睹及此,吓了个魂不附体,慌不迭纷纷离座,作鸟鲁散。
  绿衣姑娘像是恨透了这群军差,出手之毒,触目惊心,犹似有赶尽杀绝之意。嘴里清叱一声,身形猝然腾起,免起鹘落地已赶到了一名军差身后,右手猝出,待将向对方背上击去,猛可里,似有一缕尖风,直向着她后脑部位袭来。绿衣姑娘一只手原已递出,猝然惊觉之下,不及回身,先自打了个旋风,怒鹰也似地旋了出去。食堂里卷起了一阵狂风,眼看着对方姑娘腾起的身势,有似展翅雄鹰,一只脚在台面上不过轻轻沾了一沾,再一次掠身而起,已是丈许以外。
  众食客眼看着对方绿衣姑娘这般神威,宛若杀神附体,早已吓破了胆,一时秩序大乱,叫嚷着纷相回避,作鸟鲁散。
  乱嚣之中,对方姑娘却已人不知鬼不觉地遁出酒坊之外。
  乱雪纷飞,红梅吐艳。
  姓君的灰衣客人一脚踏上这片雪岭,随即转过身来。像是旋风一阵,绿衣姑娘已自其身后袭向眼前。迎接她的是君客人那一双光采灼灼的眼睛,平静的脸上虽不现丝毫怒容,偏偏就有“幽幽难量”的慑人之感,比较起来绿衣姑娘的凌厉,倒似多余的了。
  “你是谁?”劈头盖脸地先来了这么一句,她像是勉强压制住一腔激动:“暗算了人,想一走了之?没这么好的事,你跑不了的,哼!”
  “我根本就没想跑。如果我真的要跑,你也追不上。”像是很轻松的样子,君客人轻轻抖了一下衣服上的雪,他的眼睛不再向对方姑娘注视,随即落在了面前的一株红梅。
  “你……是谁?”绿衣姑娘嗔道:“为什么要暗算我?”
  “我是我,”君客人说:“我也没有暗算你。”
  绿衣姑娘微微冷笑着,一双大眼睛左右转了一转,心里盘算着什么,脸上蓦地罩下了一层冷漠。
  姓君的客人偏偏不曾注意到。“如果我真的有心暗算你,你也活不了。”说到这里,他才直直地向对方姑娘脸上逼视过去:“我只是不愿意见你杀太多人,你身手不错,但井非全无破绽,一旦遇到了厉害的对手,难免就要吃大亏。我这么说,你可同意?”
  绿衣姑娘“白”着他,冷冷地道:“这么说,你就是那个厉害的对手了?”
  “不,”姓君的微微摇了一下头:“我是不轻易与任何人结敌的,只是……”
  “只是什么?”
  “我不免对你有些好奇!”
  “好奇?”
  “像……你是哪里来的?为什么用这般残忍的手法杀人?还有……”
  “够了!”绿衣姑娘微微一笑:“这些问题你静下来好好自己想吧,也许你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想了!”
  灰衣客人不免莞尔地笑了,露出了整齐复洁白的牙齿,“这意思是你即将向找出手?”
  “你以为呢?”绿衣姑娘缓缓向前踏近一步,她早已注意到了,对方这个人,绝非易与之辈,是似多加了几分仔细。然而,最终仍将是出手一搏,也就无须多加掩饰。
  “如果你有这个意思,我劝你大可不必!你不会得手的。”他犀利的目光,再一次向她注视着:“方才我注意到你的出手,刁钻、冷酷,你曾两次施展出本门秘传的掌功,看在我的眼里,早已心里有数,这是你的经验不足。”
  绿衣姑娘神色变了一变,脸上杀机益著。
  姓君的灰衣客人,犹自点头道:“我猜想你出身于一个神秘的武林组织,你的出现,当然负有重要的任务,只可惜,由于你的上头轻敌,而致落入敌手,现在你应该知道,这个天底下能人异士到处都有,如果你没有必然致胜的把握,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绿衣姑娘“咦”了一声,眼神里满是疑惑,“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一样,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敢教训我!”
  话声甫落,但见一片白雪,霍地由她脚下疾翻涌起,紧接着喷珠溅玉一般,直向着姓君的客人连头带脸地扑盖过来。
  绿衣姑娘的伎俩,当然不仅如此。随着这片乍起的白雪之后,她本人同时间已跃身而前,混身于万千点飞雪之间,一双纤纤细手,直向着对面姓君的灰衣客人两处肩窝上力扎过来。
  灰衣客人象似早已防到了对方有此一手,便左手轻拂,发出了袖风一片,迎面而来的万千点飞雪,忽然间像是遭到了抵挡,就空微顿,刷然作响,全数坠落下来。紧接着身形略略向侧面微闪,对方绿衣姑娘,那么疾快的出手,竟自会双双落了个空。
  却是险到了极点。看起来,大姑娘的手就像是擦着对方的衣边滑了过去,两条人影明明是撞在了一块,偏偏都是差之毫厘,就这么交叉着,疾如电光石火般地分了开来。
  绿衣姑娘断断不会就此甘心。一招击空之下,她身子极为矫健地已自翻转过来,眉挑眼瞪,那副样子简直像是要吃人。分明不给对方喘息之机,绿衣姑娘身子一个倒拧,已贴向对方迂回的身势,右手前穿,直循着灰衣人背上击去。这一手似曾相识,正是先前在流花酒坊掌毙军差的辣手毒招,敢情她不再手下留情,要夺取对方性命。
  偏偏这一掌又走空了。“哧——”掌风一片,破空作响,掌风疾劲里,幻起了灰衣人冷漠的脸影,分明近在咫尺,贴脸而现。
  绿衣姑娘一掌失手,就知道不妙,却是万万没有料到,对方灰衣人的身法如此之快,妙在无迹可循,如影随形,令人防不胜防。一惊之下顿时冷汗淋漓。一个精于技击的高手,最是忌讳敌人贴身而近,这种情形之下,如果不慎走了空招,便是死路一条。绿衣姑娘显然知道厉害,正因为这样,才自着了慌,急切之间,再要抽招换式,却是慢了一步。
  其实这时就在灰衣人贴身而现的一刹那,绿衣姑娘的一只右手脉弓,已经为他紧紧捉住。
  像是春风一掬,又似冰霜一片,一霎时遍体生麻,饶是力道万钧,却是打心眼儿里丝毫也提不起劲道来,就这样硬生生的站立在当场,半点也动弹不得。
  姓君的年轻人,果真有心取她性命,只须内力一吐,将本身劲道,透过对方手上脉门,直攻对方体内,定将使绿衣少女顿时血脉贲裂,溅血当场,他却是不此之图。
  话虽如此,心恶对方的手狠心毒,却也不能太便宜了她。随着灰衣人的一声冷笑,右手轻撩,旋腕微振,绿衣姑娘已自被掷了出去。
  “噗通”摔了个四仰八叉。
  像是兔子般,在雪地里快速打了个滚儿,一跳而起,容得她站起来以后,才自觉出了半边身子象是不大对劲儿,敢情一只右手,连胳膊带肩像是扭了筋,总是抬也抬不起来。
  值此同时,对方灰衣人有似清风一袭,极其轻飘潇洒的已来到了面前。
  随着灰衣人前进的身子,先自有一股坚悍力道,像是一面无形的气罩,蓦地将她紧紧罩住,绿衣姑娘休说是跑了,一霎时,即使想转动一下也是万难。
  只当是对方意欲毒手加害,绿衣姑娘一时吓得面色惨变,颤抖着说了一个“你”字,下面的话,可就无以为继。眼睛里满是惊悸、害怕的向对方直直盯着。
  面前的灰衣人,用一种特别的眼神儿,也自在打量着她,“刚才已经告诉过你了,想要跟我动手,你还差得远!”脸上不着一些儿怒容,他缓缓地道:“这一次我饶过了你,下一次可就没这么便宜了。”话声方顿,那面透体而出的无形气罩,霍地自空收回。
  绿衣姑娘顿时就觉出身上一轻,才像是回复了自由,只是一只右臂,一如先前情况,仍是动弹不得。连急带气,差一点连眼泪都滚了出来。
  灰衣人冷冷地道:“我对你已是破格留情,你师门既能传你摧心掌,到处伤人,当非无能之辈,这点伤在他们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一定能为你治好,我也就不再留你了,去吧!”
  绿衣姑娘啐了一口道:“谁稀罕你手下留情,有本事你干脆就杀了我算了!干吗活摆制人玩儿,我家小姐要是知道了,第一个就饶不了你。”说时眼泪涟涟,便自坠落下来。
  灰衣人聆听之下,倒似怔了一怔,冷冷说道:“这就对了,我说你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原来背后有主子给你撑腰,上梁不正下梁歪,什么主人调教出什么奴才,看来你家小姐,也不是什么……”话到唇边留半句,下面的话他忽然吞在了肚里。警觉到自己嘴下积德,不可大意树敌。无如对方绿衣姑娘却已经听在耳朵里。她似乎极为惊讶,在她印象里,这个天底下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敢对其主人失礼,恭敬巴结尚恐不及,对方这等出口,简直不可思议,绝未所闻。
  “你的胆子不小。”绿衣姑娘干脆也不再哭了,睁大了一双圆眼,“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你可以自由选择,现在还来得及。”
  说时,绿衣姑娘显然是由于过度的震惊,由不住向后面退了一步,但是她却也并没有想逃走的意思。
  姓君的那双奕奕神采的眼睛,直直地向对方姑娘逼视着,脸上带着微微的笑。也许他的生命里,海阔天空惯了,从来也没有俗世间的这些人为纠纷,自不曾怕过谁来。绿衣姑娘这几句话,不但没有吓着他,反而使他感觉到很有兴趣,“两条路我可以走?”他摇摇头:“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哼!不明白!”绿衣姑娘说:“那我就告诉你,一条路你现在就杀了我,这么做最干脆,神不知,鬼不觉,也最方便。”说时,她真的往前面走了几步,眼睛一闭,脖子一偏:“来呀,我等着你的!”
  灰衣人微微一笑:“我要杀你,也不会等到现在才下手了,看来这第一条路是行不通了。”
  “我看你也是没这个胆子!”绿衣姑娘说着随即睁开了眼睛:“现在就只有第二条路,你就自己死吧!”
  灰衣人自了解对方绿衣姑娘的真实身分之后,反倒豁然大度,不与她一般见识了。
  “这就是你的第二条路?”
  “不错!”绿衣姑娘忿忿地说:“如果你不杀我,便只有这一条路好走,事实上这条路,也是你惟一能走的路。哼哼,你知道么?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你就死吧!”说得好轻松,反正命是人家的,死了也是活该。
  灰衣人淡淡地笑了,“只可惜我还不想死,这可怎么办?”
  “不想死也不行!”绿衣姑娘竖起了一双眉毛:“如果你现在不自杀,便只有别人来杀你了,那时候你就会觉得还是自己杀死自己滋味要好得多。”
  “横竖都是一死,还有什么好坏之分?”灰衣人轻松地道:“还是人家代劳吧!”说到这里,由不住自嘴角牵出了一丝微笑。他把目光转向当前梅花,不再打量面前的她了。
  绿衣姑娘直直瞪着他,过了一会儿恨恨的道:“不要以为我是跟你说着玩儿,你等着瞧吧,等着吧!”
  像是气不打一处来,样子极其认真,重重地在雪地上跺了一脚,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又掉回头来,“你就是跑到天边,我们也会找到你,你……还是自己抹脖子吧!”说罢,蓦地掉头而去。
  雪地里只剩下了一个小黑点,很快地便自消逝无踪。
  那是一口小小匕首,插落在雪地里。
  显然绿衣姑娘走得匆忙慌张,或是刚才动手过招时,一时大意,无暇顾及,而失落在现场的,总之,毫无疑问,那是由她身上遗落下来的,是无可疑。现在它正在灰衣人的手上,仔细地端详着。
  说是一口匕首也许还不大恰当,其实那只是一口十分小巧的“飞刀”而已,刀身不过五寸左右,一指来宽,其薄如纸,一阵风就能把它给刮飞了,作为暗器来施展可是太轻了,只是果真内功精纯者用来施展,情形可就另当别论。
  这么小巧玲珑的暗器,端的武林罕见,试着往指甲上一贴,如是附骨,十分称手,挥手即出,若乘以风,其势力蹁跹,劲道更形尖锐,虽是小小体积,杀伤之力却十足惊人,自然这般施展,大为不易,非高明者授以独门秘传,不足为功。武林之中,若干秘门,每有独特暗器行施江湖,一支暗器常也是一件信物,代表着某一门派的声望与威信。
  灰衣人似乎正在思索着这个问题,特别是那小小刀身上几个凸出的阳文篆书,给了他相当大的震惊:“摇光殿秘制”。所谓“摇光”者,北斗之标星也,位在第六,罡星在前,衡星在后,运四时而行造化,行一岁,即为一周天,星之魁罡也。以号而思,这“摇光”二字所显示的意义可也就大了,倒是不曾想到过,武林中竟然还有这么一个秘密门派,以之设想,这摇光殿主人,必系一非凡人物,势将大有可观了。
  灰衣人还在思索着这个神秘的武林门户……
  灯下,那日纤细薄韧的小小飞刀,闪烁着银样的光华,每一闪动,都似含蓄着几许神秘,启发着人类的灵性与睿思。
  他的年岁不大,今年不过二十七岁,可是腹中诗书,超人奇技,早已把他淬砺成熟。俨然洵洵君子,较之暴虎冯河的赳赳武夫,实在不可同日而语,他已是一个有足够智慧,遇事深思而不盲从冲动的智者,特别是近十年以来给他的风尘历练,启发了他多面的人生感受。如果以丰富的阅历来论,实在已远远超过了他年岁的范畴,这一方面,即使久历风尘的白发老者,或是博学多闻的饱学之上,也难以望其项背。
  然而,眼前“摇光殿”这三个字,却把他带人到玄奥的困境。凭他的丰硕阅历,竟然对这个武林中的一派门户,昧然无知,实在是使他自己也难以理解之事。
  自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生也有涯,一人之见,毕竟有限,想要了解天下事,巨细尽知,简直迹近幻想。然而,他却深深以为对于“摇光殿”的“无知”为一大缺憾,不能自解。
  在他寓意里,这个刚人意识的“摇光殿”绝非等闲之一般武林门户,它的存在,值得推敲深究,也许那个绿衣姑娘说得不错,自己无知之间,已为未来种下了一步可怕的杀机。
  雪花继续地飘着,寒夜里传来了凄凉的狼嗥声。
  今夜,他无疑为着过多的思虑而困扰。也许他可以轻而易举的把日间事排解开,甚至于连令人费解的“摇光殿”事也不再思索,只是他却永远也挥不去长久以来一直占据着他内心的另一大片阴影……无日、无时、无影、无形。只要一经触念,立刻他就能感觉到那阵子急剧的心痛,感觉到鲜血正在滴流,从而引发起他莫名的惆怅与恐慌。
  那是一张早已退了色的锦绣。石榴红的缎面上,精针钩刺着一个美丽少女的形象。绣像中的美丽少女,其实应该说是“少妇”更为妥当一些,未婚的少女与已婚的少妇,就发式上来说,是有着很大区别的。而其中一般的民妇与朝廷的命妇穿着打扮上,自然区别就更大了。绣像中的美丽妇人,是属于身受封诰那一类型的朝廷命妇,或许是她的身分更见特殊,这一切只需由像中妇人那一头绕首的珠翠,特殊的冠戴上即可判知。
  灰衣人眼睛里立刻透露出浓重的情意,却又含蓄着万般的无可奈何。缓缓伸出手来,用一根手指,轻轻地在画中妇人的发上触摸着,这一霎他脸上所显示的爱慕,有如缅怀慈颜的天涯游子,却似更具有刻骨铭心的怅惘离情。那双含着莹莹泪光的瞳子,一忽儿放大,一忽儿又收小,神驰到无极忘我之境,眉发皆似俱有异动,细致的情思,牵动着眉梢眼角,包括他整个的人,都像是为一袭看不见的情所笼罩。
  也许这便是他惟一的安慰了。每天,他都不曾忘记观赏一次这帧绣像,长久以来,已成了例行之事,即使在寒冷的冬夜,这帧绣像也永远安置在他的贴身衣袋里,从而赐予他无限温暖。
  他也曾不止一次,在深宵练剑,像是有满腔雠仇,假想着每一次挥出的剑锋,都劈刺在万恶的敌人身上,这样的结果,使他无限鼓舞,信心百倍。
  然而,以上两种感触,显然是不同的。
  即使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强的人,却也不能完全脱离感情的支配,保持着绝对的超然,无论爱人或为人所爱,其为“情”者,理由则一。
  他的爱却是如此的贫瘠……
  似乎从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失去了母亲,往后的日子,几乎不忍卒思……
  二十多年以来,也只有从这一帧退了色的绣像里,才能捕捉到儿时的一点趣味,对于母亲的一份残缺旧忆。那是因为,绣像中的女人,正是他自幼即遭割舍、离散的母亲。
  即使在睡梦之中,他亦听得十分真切,像是小小的折竹声,但绝非是落雪所致。灰衣人却已从梦中惊醒,映入眼帘的是一色的白,敢情是雪又下大了。由睡眠中忽然惊醒,触目着窗上的“白”,真有“刺目难开”的感觉。
  正当他待仔细地去分辨声音的来源时,意外地却发觉到了映现在纸窗上的那个颀长人影。
  那是一个略形佝偻,有着瘦长身材的影子。初初在窗前一现,随即迅速地闪了开来。
  灰衣人的反应是出奇的快,然而,他却极度冷静。随着他跃起的身势,并非直扑窗前,却向着相反方向,快速遁出。风门微敞复闭,他却已来到了户外。
  好大的雪,目光所及,满是刺目的白,天地间一色朦胧,玉宇无声,大地沉眠。猝然惊飞而起的夜鸟,鼓扇着的双翅,破坏了这一天的宁静,就在那棵高擎当空的老榕树下,仁立着那个来意不明的夜行不速之客。
  来客没有要逃走回避的意思,否则他也就不来了。
  四只眼睛在初见的一霎,已紧紧地对吸住。对于姓君的灰衣人来说,这一霎,十分令他诧异,对方的杰出,超人一等,几乎在他第一眼,就已认定。这是他没有想到的,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在自己身边,竟然存在着如此可怕的人物。
  那个人身材高颀,背形微佝,正如方才窗前映现的,只是在那顶防风毡帽的掩饰下,除了那一双光华闪烁的眼睛以及下巴上一丛凸出的乱须之外,想要看清他是个什么长相,却是不能。
  “你就是那个叫君探花的人吧?”
  声音异常凄凉,却不易分出籍贯是哪里,像北京官话,却又杂有南边的口音。尾音部分更掺有来自关外的蒙族音色,真个南腔北调,可是出自对方嘴里,另成音韵,又似极其自然。
  说时,他的一双明亮眼睛,静静地由“君探花”脸上掠过,落在了对方居住的两间竹舍,转了一转,又自回到灰衣人身上。
  “这里不是你应该久住的地方,还是早日迁地为良吧。”顿了一顿,讷讷道:“都怪我,都怪我,回来得晚了……晚了。”
  末后的一句话,倒像是在自言自语。一面说时,也习惯性地挥舞着左手,连带着牵动身上像是毡子又似大氅的一袭长衣。
  “今天晚了,明天天亮就动手拆房子吧,走了好,走了好……要不然……”
  一连叹了好几口气,却没有把话接下去,要不然怎么样他却是没有说出来,像是把话交代完了,转身就要离开的样子。
  “你还不能走!”说话时,“君探花”身形轻耸,有似清风一袭,已落在对方身前。
  “唔……”那人后退了一步:“怎么……”
  “这地方是你的么?”姓“君”的灰衣人,用着冷锐的一双眸子,直向驼背长人逼视着。
  “不是的。”驼背长人轻轻哼了一声:“我只是这么劝告你而已,听不听在你。”
  灰衣人摇摇头:“我不会离开这里的,最起码暂时不会,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哼哼……”驼背长人一连哼了两声:“外面传说你行为怪诞,你果然是个不近人情的人,算了,算了,听不听在你,我去了!”摇摇头,他径自掉过身来,举步待去。却在这一霎,姓君的灰衣人已自向他出手。
  一连向前踏了两步,灰衣人陡地探出了右手,直向着对方背上拍来。
  驼背长人身子已经转过,猛可里“刷”地一声掉过头来,一只右手掌心朝上,直向对方掌上迎去。
  对方的攻势都快到了极点,看上去几乎已迎在了一块,忽然间却分了开来。
  可真是快到了极点,灰衣人的右手向驼背长人身际插去,驼背长人的手却向灰衣人肩上切来,无独有偶,却是心同此理。
  像是雪地里两只相仆的鹰,尤其是驼背长人身上那一袭长衣,舞动之间,带出了大股风力,卷起了漫天飞雪,随着他雷霆万钧的凌厉身势,一拳直向着灰衣人身上攻了过去。
  “叭!叭!叭!叭!”极短的一霎间,却是出了双手交接的四声脆响。紧接着,两个人影有似猝分之鹰,“呼”地又分了开来,各自飘落于丈许开外。
  对于他们双方来说,这一霎都极感震惊,似至于四只眼睛里,满是迷惘。
  无论如何,这已经足够了。
  良久,驼背长人鼻子里才自轻轻哼了一声:“阁下武功高强!莫怪有此自负。有一句话要向你请教,君探花可是你的真实姓名?”
  灰衣人面色沉着,似乎为对方不可思议的武功所震惊,兀自在费神思索。聆听之下,不禁怔了一怔,却似莞尔地笑了,“你以为呢?”
  “当然是假的了!”
  灰衣人又自一笑,却似讳莫如深。
  “哼哼……”驼背长人习惯性地又自哼了两声:“我看恐怕连姓也是假的吧?”
  灰衣人沉声道:“你很聪明!”
  “那么是我猜对了?”说时驼背长人踏前一步:“你根本就不姓君,是不是?”
  “你说呢?”
  “我看……哼哼……你的身世大是可疑,只怕……”只怕什么,他却是没有说出来,又自哼了两声,一双眸子光华闪烁,显示着此一霎,这个人的极具心机。
  灰衣人蓦地兴起了向对方猝下杀手的冲动,然而方才的出手,已证明了对方的“高不可测”,是友是敌,甚至于对方的一切,仍都在未知之数,这是个大大的谜,却是冒失不得。
  短短的一刹那,他脑子里闪烁着这些问题,却是逃不过对方那双明锐的眼睛。
  “你还杀不了我。”驼背长人森森地笑着,露出了一嘴白牙:“我们的武功不相伯仲,无论谁想要胜过对方,势必都将要大费周章,再说我们之间根本无怨无仇,是不是?”
  灰衣人不得不佩服对方敏锐的观察,先时念头一线兴起,随即打消不见。倒是对方这个人,引发了他的极度好奇。
  “你呢?”灰衣人冷冷地说:“你也该有个名字吧?”
  驼背长人摇摇头:“很久就没有了,我们或许还有再见面的时候,我走了。”说完掉头而去。
  雪很大,走了没有几步,几乎已失去了他的身影,却传过来他的声音:“君探花,我劝你还是早一点搬走的好,这是我对你好意的忠告……”
  尾声里,人迹已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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