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仇

--------------------------------------------------------------------------------


作者:倪匡

  长鞭在半空之中抖动着,发出极其刺耳的‘嘘嘘’声,像是一条毒蛇在吐着蛇信一样,而那条漆黑的,随着手腕的转动,在半空中翻滚,盘旋的长鞭,也真像是一条硕大无朋毒蛇的蛇信。
  那条长鞭足有一丈三四长,是握在一个一身劲装的年轻人手中的。那年轻人神情骄妄,他一身劲装上的密扣,粒粒金光闪闪。竟全是纯金打造的,而在每一粒金钮之上,仔细看去。都可以看到,刻有一头神态凶猛之极的大鹫,栩栩如生。
  在那年轻人之后的,是两个中年人。那两个中年人也是一身劲装。腰际各跨着一柄腰刀,这时正手按着刀柄,冷冷地望着地上。
  前面地上,就在那年轻人盘旋飞舞的长鞭之下,有一个人躺在地上。
  那也是一个年轻人,看他的一身破烂的装束,他像是一个庄稼人,他的双手全在背后,分明是被反绑着,这时,他满面尘垢,身子正在不断地挺着,想要站了起来。
  就在那年轻人的身子快要挺直,可以站起来之际,长鞭陡地向下一沉。‘呼’地一声,压了下去,接着,便是惊心动魄地‘拍拍拍’三下响,挥鞭的那年轻人,在鞭法上的造谙极高,看来他只是一鞭击下,但是刹那之间,手腕却连颤了三颤,一鞭中,藏了三个变化,而且那三个变化,全是电光石火之间施出来的!
  那三下惊心动魄的鞭声过处,只听得‘砰’地一声响,已快要站起身来的那年轻人又跌倒在地。
  而他身上的衣服,也已被鞭梢扯去了一大半,他的胸口,背后,都坟起了又青又紫的鞭痕,鲜血从坟起的鞭痕中,一滴一滴地迸了出来,形成了无数血珠子。
  血珠子迸落在地上,很快地就被乾燥的土地吸了进去,成为一个一个小小的褚褐色的圆斑。
  那年轻人显然是痛苦到了极点,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不由自主地簌簌地抖动着,但是他却紧紧地咬着牙,沉重地呼着气。并没有发出一下呻吟声来。
  手挥长鞭的年轻人一声冷哼,道:“向三。倒看不出,你还是一条硬汉!”
  倒在地上的年轻人,姓向,人人都叫他向三,他是金鹫庄中的一个马夫,也做些粗杂的工夫。
  而那个手挥长鞭的年轻人,则是金惊庄的少庄主,是庄主万里金鹫洪陵的独生爱子洪天心。
  万里金鹫洪陵,乃是北五省武林盟主,黑白两道之中,顶儿尖儿的高手,在武林中的地位之高,可想而知,少庄主洪天心,年少英侠,家传武功,也已非同凡响,当然也是武林中年轻一辈中最响当当的人物。
  以洪少庄主的身份而言,竟然对庄中的一个小马夫在林中下这样的毒手,这事情实在有点少见。
  但是,洪天心的面色阴森,目露杀机,显见得他心中正对向三十分愤恨!
  他手腕一翻,那条长鞭,灵蛇也似地一转,就在向三的脸上,‘呼’地掠了过去,在长鞭掠过之际,鞭梢竟在向三的双眼之下,连点了两点。
  这两点,并未点实,但是鞭梢之上,劲风嗤嗤,已令得向三的双眼,一阵剧痛,在刹那间。眼前金星乱迸,几乎什么也看不到!
  在他的耳际,洪天心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只听得洪天心咬牙切齿地道:“向三,你说不说,昨晚你和畹小姐夤夜出庄,去了何处?”
  向三喘着气,道:“少庄主,你……一定看错人了,我……只不过是一个小马夫,怎配……怎配和畹小姐……在一起,你一定……”
  向三的话还未讲完,洪天心一声大喝,手中的长鞭,立时又沉了下去,这一次,长鞭是拦腰砸到的,长鞭‘叭’地一声,一砸中了向三的腰际,鞭身便如同毒蛇一样,将向三的身子,紧紧地缠住。
  紧接着,洪天心手背向上一振,连鞭带向三。一起提了起来,等到向三的身子到了半空之中,他方旋地一缩手,将长鞭抽了回来,令得向三的身子在半空之中,一连翻了几下,才重重地跌向地来!
  那抽向腰际的一鞭,力道显然重极,向三的腰际,肿起了又青又紫的一圈。
  洪天心怒喝道:“你要是再口硬,我再使那一招‘金鹫双啄’,将你的一对眼睛毁了!”
  在洪天心咬牙切齿,讲到‘将你的一对眼睛毁了’之际,地上的向三,突然之间睁开了双眼来。
  在他睁开了双眼的一刹间,只见两股电也似的精光,陡地射出,不但将在他身前的洪天心吓了一跳,连在洪天心后面的那两个大汉,也失声道:“少庄主小心,这小子是会家!”
  从向三双眼之中,刚才那陡地射出的两股精光来看,这向三的确应该是一个身怀绝顶武功的人。
  然而,一个身怀绝顶武功的人,又怎会被人缚住了双手,任由人来用长鞭毒打呢?
  那股电也似的精芒,在向三的双眼之中出现,只不过是电光石火一刹那之间的事情,在那两个大汉一叫之际,他目光中的精光,早已敛去。
  洪天心在一怔之后,‘嘿嘿’冷笑了起来,道:“向三,小爷走了眼了,倒瞧不出你原来是大会家,既是如此,缚住你的双手,未免委屈你了!”
  他手中长鞭,又是一抖,再向向三的肩头扫去,‘叭’地一声响,将向三的身子,扫得转了一个身,变成了面向下,背朝上。
  向三的双手,果然是被倒缚在背后的,缚住了他双手的,乃是极粗的麻绳,洪天心又是两声冷笑,长鞭‘刷’地挥下,鞭梢正击在向三的双手之间,只听得‘拍拍拍’一阵响,指头粗细的麻绳,竟被鞭梢,挥得寸寸断落,同三的双手,也立时松了开来!
  这一鞭的力道,竟如此之强,而且挥击的方位,认得如此之准,若是一鞭击中了向三的手腕,向三的腕骨,也非断裂不可!
  由此可知,洪天心的武功之高实是非同小可!
  向三双手的麻绳一断,一反手,手在地上一按,这一按之势,动作十分敏捷,眼看在一按之后,他整个身子都可以向上跳起来了。
  但是,就在他双手按到了地上之际,他的身子却只是动了一动,未曾站起来,他反倒发出了一声呻吟,只是翻了一个身,先坐了起来,然后,慢慢地坐起,又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站了起来之后,低着头,道:“多谢少庄主放开了我,向三感激不尽!”
  洪天心阴森森一笑,道:“向三,你别再装蒜了,常言道真人不露相,说不定你的武功,还在我之上呢,哈哈,快动手吧!”
  洪天心的神态,极其狂妄,当他讲及‘你的武功说不定在我之上’的时候,可以看出他对自己的武功,实在极有信心,就算向三真的会武功的话,他也绝不将向三放在心上。而这时他特向三放开来之后,他的心中更加欢喜,因为他可以更残酷地折磨向三了,而如果向三是一点也不会反抗的话,当然没有向三会反抗来得有趣!
  这时侯,他一面说话,一面手中的长鞭,‘呼呼’地挥着,在向三的面前,绕着小圈儿,鞭梢不时在向三的脸上掠过,每一次掠过,都带起一道血痕。
  向三辛苦地嘘着气,道:“少庄主太抬举我了,我只是一个小马夫,哪里会什么武功?”
  洪天心‘啊’地一声,道:“原来不肯赐教么?那么,我可得先出手了,若是我有什么招数不对头的地方,远望你多指点!”
  向三的双手,紧絮地握着拳,他陡地抬起头来,叫道:“少庄主!”
  洪天心笑道:“怎么啊,可是你没有趁手的兵刃么?”
  向三一个字一个字迸了出来,道:“少庄主,你可别逼得我太甚了!”
  洪天心一声长笑,双眉倏地上扬,道:“是么,若是我将你逼得太甚了,你叉怎样?”
  向三一张口,可是他却像是陡然之间想起了什么事来一样,停了一停,才道:“少庄主,人急悬梁,你……就高抬贵手吧!”
  洪天心‘哈哈哈’地大笑起来,道:“你居然也向我出声求饶了么?好,我再从头问起,昨晚上,你和畹小姐一骑而出,上哪里去了?”
  向三满是血痕的脸上,肌肉剧烈地跳动了起来,道:“少庄主,你一定是看错人了,我——”他一句话未曾讲完,洪天心已一声怒喝,手臂扬起,他手中的软鞭,‘呼’地卷了起来,又陡地向向三直砸了下来。
  当长鞭和向三的身子接触之际,所发出来的那一下皮开肉绽的声音,实是铁石人听了,也不禁会掩耳的,向三的背脊之上,皮肉翻了开来,血像是喷泉一样地喷了出来,向三的身子猛地向上一挺,由于背部的那一阵剧痛,他的身子变成向后反弯了起来,他面上的五官,全都扭曲着,以致他看来实是难看之极!
  当那一鞭抽中向三之际,只有洪天心的脸上,仍然带着冷酷之极的微笑,连站在他身后的那两个中年人也不禁耸然动容,齐声叫道:“少庄主!”
  洪天心左手一捋,将长鞭捋一手中,冷冷地道:“干什么?”
  那两个中年人互望了一眼,道:“少庄主,别打了,他是低三下四的人,少庄主何必和他一般见识,想来畹小姐是不会和他一起出去的。”
  洪天心一瞪眼,道:“你们怎么知道?”
  那两个中年人吓得忙道:“是,是!”
  洪天心又道:“不是你们说的么,这小子是会家?”
  那两个中年人无可奈何,道:“可是,可是看他的情形,却实在不像!”
  那时,看向三的情形真的不像,他的身子已经反弯成了一个之字形,鲜血顺着他的身子向下淌着,他的身在发着颤,因之有许多血珠子向外洒去。
  终于,‘砰’地一声,他跌倒在血泊之中了。
  洪天心一声冷笑,手腕一沉,又扬起了软鞭来,又向向三砸了下去。
  照向三如今的情形来看,那一鞭若是砸了下去,向三一定性命难保了,那两个中年人也不敢再劝阻,也就在这时,向三摊在地上的右手,五指一紧,已抓了一块石头在手中。
  由于向三的手,是早已摊在地上的,所以他抓到了石头,也没有人注意,再加上鞭风呼呼,因之那块石头,被向三抓在手中,向三约五指一紧,那块石头立时碎裂成了四五块,所发出的‘格格’声,也被鞭声压了下去。向三在倒下去之后,曾翻了一个身,这时是背向上的,他一握住了石子之后,咬牙切齿,双眼倏地睁开。
  在他双眼睁开之际,他眼中的精光,又电射而出,同时,只听得他齿缝之中,迸出含糊不清的话来,道:“妈,原谅我,我实在不能再忍,再忍下去。我……要死在长鞭之下了!”
  左手按在地上,再听得鞭风越压越低,正在他准备有所动作之际,一阵极其清脆的马铃声,突然自远而近,迅速地传了过来。
  一听得那阵马铃声,洪天心的身子,便陡地一震,接着,只见他一抖手,已挥出的长鞭,立时收了回来,身子一纵,来到了向三的身边,一脚向向三的身子踢去,将向三的身子,踢得骨碌碌地向前,直滚了出去,滚进了草丛之中。
  一将向三的身子踢了进去,他立时后退,一进一退之间,疾逾鹰隼。
  而也就在他的身子刚一后退之际,银铃声更近,突然之间,一匹白马,已飞也似穿过林木,驰到了眼前,白马上只见一片银辉,乃是一个披着一身银白披风的少女。那少女显是想不到林中有人,是以连忙勒住了马。
  那白马在急驰之中,突然被勒住,一声长嘶,人立了起来,项间银铃乱响,银鬃飞舞,更显得神骏非凡。马上那少女伸手在马项上一拍,道:“银驹儿,想掀我下马来么,小心我打你!”
  她声音婉转,极其动听。白马被她一拍,立时静了下来,只见那少女一身衣服,全是月白色的,她腰际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也是以银丝编织而成的,闪闪生米,极其精致。
  她这时,脸上正现出了惊讶之色,柳眉微扬,道:“天心师哥,是你在这里。”
  洪天心连忙迎了上去。
  这时,洪天心脸上那种阴鹫狠毒的神情,已经没有了,而换上了一副十分亲切的笑容,他实在是一个风度翩翩十分英俊的年轻人。
  他一面走上去,一面道:“是啊,畹师妹,你一个人又上哪里去了?为什么出去也不和我讲一声,回头周师叔又要怪我不会招呼师妹了!”
  那一身银白的少女,姓方,名畹华,他的师傅独行无影周轻云,乃是女侠之中极其有名的人物,是万里金鹫洪陵的师妹,是以洪天心和方畹华,也是师兄妹相称。
  当下,方畹华一笑,道:“师哥,我喜欢自由自在地出去走走,好不容易师傅管不着我,你倒又管得我寸步不离了!”
  洪天心连忙又踏前两步,道:“师妹,我不是管你,我是……唉,师妹,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的了……”
  方畹华的双颊之上,顿时红了起来,她心头怦怦地跳着,她怎么不知道,她早已知道了,她不敢去和洪天心那种焦切而又热烈的目光相接触,她偏过头去!
  她才偏过头去,也自然而然地看到了地上那一大滩殷红的鲜血!
  她陡地吃了一惊,道:“师哥,这些血——”洪天心一面向身后那两个中年人摆着手,一面道:“喔。这个么,刚才我用鞭子赶一头野猪,已将野猪打成重伤,倒在这里了,却不料赶了来,还是给他逃走了。”
  方畹华‘啊’地一声,道:“原来是这样……”她循着血渍看去,只见一溜血渍,滚进了草丛之中,她忙道:“你看,师哥,野猪走进草丛去了,我们快去将他找出来,也好烤来吃。”
  洪天心笑道:“让他们去找吧,师妹,你出来久了,爹不放心,他就是叫我出来看你的,我们该回去了。”
  方畹华笑道:“好啊!”
  她一提马缰,当马已待向前奔去,洪天心忙道:“师妹,我没骑马出来,可得和你一起骑银驹儿回去!”
  方畹华‘格格’她笑道:“好啊,你要是追得上我,就跳上来好了!”
  她连连挥动鞭绳,那白马已撤开四蹄,向前面疾穿了出去,洪天心一声长啸,身形陡地掠了起来。本来,他身形掠起之势,是万万及不上白马的去势之快的,可是,他在腾出了七八尺之后,手中的长鞭,‘呼’地一声,施展了开来。
  长鞍有一丈五六长,陡地展开,鞭梢点在前面的地上,洪天心内心疾吐气,贯足了长鞭,令得长鞭在刹那之间,笔也似直,他身子跟着纵起,竟就着长鞭点地之力,身子倏起倏落,在半空之中,划了一个半圈,是以那长鞭为半径的,等于在电光石火之间,疾向前掠出了近三丈!
  这一来,恰好使得他追上了白马,坐在方畹华的身后,方畹华仍然在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洪天心也得意她笑着,白马撒腿飞驰,转眼之间,便出了林子!
  他们人虽然出了林子,可是他们的笑声,却还不断地传了过来。
  终于,笑声,铃声,啼声,都听不见了,林中重又归于寂静。
  直到此时,那两个中年人才互望了一眼,一个道:“你看这怎么好?看少庄主的意思,像是叫我们将这小子了结了。”
  另一个皱着眉,道:“那有什么怎么办的,一刀将他结果了,也就算了!”
  那一个叹了一声,道:“老哥,这小子和我们无仇无怨,我们何苦害他?”
  另一个沉下脸来,道:“好啊,你不杀他,少庄主怪罪下来,吃得起么?”
  那一个摇头道:“我们也好推宕,说是少庄主没有明白吩咐,那小子的伤势也够重了,末了又被少庄主踢了一脚,他还活得成么?我们还去造这个孽作什么?”
  另一个点头道:“说得是!”
  他们两人向那草丛中望了一眼,转过身,也向林子之外直奔了出去。
  林子中真的恢复寂静了,静得很,只有几头乌鸦,像是已在半空之中闻到了血腥的气味,是以不断地在树头上盘旋着,发出‘刮刮’的叫声来。
  而这一切,向三都是不知道的。
  当银铃声传入耳中之际,向三的心也是一震,接着,他便被洪天心一脚踢进了草丛之中,他立时昏了过去,他也不知道洪天心是怎样离去的,更不知道他在昏过去的时候,几乎死在那两个庄客的刀下!
  过了许多许多时候,他才渐渐有了知觉,但是那并不是说他的脑子已经清醒了,也不是说他的身子已经能够移动了!
  他有了知觉,仅仅是有了朦胧的知觉,他还未恢复知觉和可以感到痛苦的地步,但是,他却在朦胧之中,又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来。
  是的,他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昨晚。
  月色十分好,向三提着一大桶水,进了马厩,马厩中足有十来匹马,每一匹都是极其神酸的好马,本来嘛,金鹫庄是什么地方,会有劣马么?
  可是自从那匹白马来了之后,却将所有的马,全都比下去了。
  在映进马厩中的月光之下看来,那匹白马的身上,像是披满了银丝一样,向三担着那桶水,直来到了白马的身边,将桶放了下来。
  他伸手轻轻地在马背上拍着,这匹白马,是一位一身银花,美丽得使人不敢逼视的少女骑来的,那少女是庄主师妹,独行无影周轻云周大侠的弟子,是以她称呼少庄主叫师哥。
  向三知道的,就是这些了。
  噢,不,他还知道多一些,他知道那少女是为什么而来的,因为再过几天,就是庄主万里金鹫洪陵担任北五省武林盟主五年期满的日子。当然,在于今北五省武林之中,庄主的声誉,正如日中天,绝不会有第二个人可以出任此职的。
  但是,五年既满,形式上总要由各门各派的武林中人,另推贤能,虽然一定仍是庄主连任,但各门各派的高手,仍会前来。
  周女侠当然也会来,那少女是周女侠的弟子,所以先来了,先在庄上盘桓几日,所以,那匹白马在厩中,也有四日了。
  一想到那个日子,向三握住了刷马的刷子的手,便突然收紧了。那只竹子做成的刷子,在他五指紧握之下,发出一阵‘劈劈拍拍’的声音,碎裂了开来。
  他在金鹫庄中,忍辱做马夫,已将近四年了。
  他这四年多,会白等么?
  天可怜见,如果天有眼的话,看到他这四年来被人呼来喝去的情形,看到他这四年多来,过着低三下四的“日子,那是一定会使他如愿的。只要能如了愿,就算自己也死了,一样是甘心的!他等这个日子,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日子中,前任北五省武林盟主,铁掌金刀毛人雄有可能会前来金鹫庄的缘故。他要等的,就是这铁掌金刀毛人雄!想到了毛人雄,他的手握得更紧了。毛人雄是第一任北五省武林盟主,自然不是等闲人物,他左掌的‘铁沙掌’功夫,已练到了第八重境界,近两百年来,武林中还未有人练到过这一地步。而他的一口金刀,也是战遍大江南北,未遇过敌手,不如此,他何以能当得上北五省的第一任盟主?若不是他竭力推辞,第二任盟主自然是他的,第三任当然也仍是他的。但是他却把这盟主之位,推给了他的结义兄弟万里金鹫洪陵,而他也开始云游四处,不见踪影,等于是突然退隐了一样。毛人雄的年纪虽已不少了,他为什么忽然隐居不出,武林中传说纷纭,有的人说他隐起来,想将铁砂掌功夫练成第九重境界。也有的说,铁砂掌功夫,至多只能练到第七重,一练到第八重,练的人若不是有着超绝无比的内功,本身便要受害,两百多年前的一位武林异人是那样,如今的铁掌金刀毛人雄,只怕也是那样?有很多武林高手来叩问万里金鹫洪陵,洪陵和毛人雄虽然是八拜之交,但是洪陵也不知道。真正知道铁掌金刀毛人雄忽然隐迹原因的人,除了毛人雄之外,只有一个,那人便是在金鹫庄上,谁都可以对他呼来喝去的小马夫向三!向三陡地挺了挺身子,一伸手,‘叭’地一掌,击向一根柱子上。那根柱子就是一根圆木,向三一掌击了上去,手按在柱上不动,渐渐地,木柱之上发出了‘吱吱’声,他的手掌,已陷进了柱中去了。可是向三自己,却还是未曾觉察。向三紧紧地咬着牙,马廊中的气死风灯。照着他满是仇恨的脸,汗珠在他的额上,一滴一滴地渗了出来,自他的口中迸出两个字来:老贼!武林中人人都称铁掌金刀毛人雄为‘老英雄’,但是向三却骂他为‘老贼’。当向三骂他为老贼之际,他心中的愤怒,实是难以形容的。他的父母是怎么死的,由于那是惨痛之极的事,而且又是突如其来的,向三要去详细回想已是十分模糊的了。而向三也实在不愿意再去回想它。但是有两个最清晰的印象,却是向三忘不了的,那便是毛人雄的金刀。穿过他父亲的胸口,和他的左掌,击中他母亲肩头的那一刹那。那一刹那,像是永桓一样地停留在向三的心目中。那时,向三只不过十二岁。毛人雄走了之后,他才从床后走了出来,他父亲已死了,他母亲还有一口气,他母亲喘着气,道:“快走,孩子,快走,千万……别想报仇……这一辈子……你再也不是他的敌手,你……一个人去练家传武功,你……改名换姓……别在任何人面前,提起你的父母……”
  他母亲死了。向三很奇怪,当时他怎么一滴眼泪也没有。但那实在是不足奇怪的事,他从来也不是一个流泪的人,从那一刹间起,他咬紧了牙关,练着父母传下来的功夫,做着小乞儿。
  一年之后,他听到了毛人雄的消息。
  毛人雄就任北五省武林盟主后,声名如日之中天。
  向三仍然咬紧牙关练着武功。
  五年之后,那时向三在一家大客店中做店小二,毛人雄投到那家客店中来。
  毛人雄一到,向三便紧张得连气也喘不过来,这是他报仇的最好机会了!可是当他看到了毛人雄之后,他却气馁了!
  那时,他已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他日日苦练之下,武功根基已扎得十分好了。但是,也正由于他的武功根柢好,所以他一眼就看出,自己的武功,若是和毛人雄相比,实是相差太远了。
  向三更可以肯定,他如果贸然出手,那么结果只有一个:他死在毛人雄的掌下!
  毛人雄随随便便地走进来,但是他每跑出一步,在他的身边,似乎部有‘飕飕’的劲风,向三本来是站在离毛人雄只有七八尺处的。然而。当毛人雄渐渐来到他身前的时候,他却不由自主,又后退了几步。
  然后,毛人雄进了上房。
  向三在一根柱后,紧紧地握着双手。要报仇,一定要报仇,父亲是死在他的金刀之下,那柄金刀,那柄杀死父亲的金刀,就挂在他的腰际,而他的左手,母亲就是在中了他左手一掌之后惨死的!
  他要用那柄金刀,将毛人雄的左手齐腕砍下,他一定要为父母报仇!
  而如今!这是最好的机会!
  向三咬牙切齿,直到掌柜的叫了他几次,他才如梦初醒,匆匆走了开去。
  刚才一见到毛人雄的时候,向三的心中,乱到了极点,但是渐渐地,他心中已定了下来,那是因为他已然下定了决心,决心要和仇人同归于尽!
  这时候,他已经忘了一切,忘记了自己的武功,和毛人雄相比,实在相去太远,也忘记了他母亲临死的时候,吩咐过他,千万不可报仇的。
  他所记得的,只是一件事:那便是父母惨死时的情景,以及:他要报仇!
  他的行动,变得出奇的镇定,他进了毛人雄的上房两次,全是以店小二的身份去服侍毛人雄的,毛人雄是武林大豪,对于这个店小二,连看都不看一眼。但是,向三却已看到手人雄。正躺在床上,在闭目养神,那把金刀也解了下来,放在床边。
  向三几乎忍不住立即动手了,但是他却竭力抑制着自己,告诉自己,这不是下手的时候,一定要等着,等到晚上才下手!
  那一天的夜晚,似乎来得特别迟,向三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他虽然日夜不辍地练功,但是他却是没有兵刃的。
  是以,他在厨中,取了一柄尖刀,那柄尖刀,是厨子刮骨上的残肉的,十分锋利,但是向三还嫌不够利,天入黑之后,他就躲在后院,在磨刀石上,不断地磨着,等到三更时分。那柄一尺来长的尖刀,已利得不能再利了,残月映在雪般的刀锋之上,向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上衣将尖刀掩住。
  他慢慢地向前走着,这时,客店中已十分静了,只有一个值夜的伙计,因为贪睡,而不断地发出鼾声。
  向三在经过自己的住所之际,进去又坐了一回,然后,他拿起一块布,将自己的头包住,使得那块布的一角,垂了下来,遮住了他的脸,他用尖刀在布上刺了两个洞。那样,他的脸面全部被遮,但是他却一样可以看到物事。
  他沿着走廊,慢慢地向前走着,来到了毛人雄那间上房的房门口!
  他的心怦怦地跳着,在房门口足站了一盏茶时,他才将尖刀轻轻地插入了门缝之中。轻轻地撬着,发出极低的‘吱吱’声。
  过了不久,门已被打开了,向三将尖刀衔在口中,他慢慢地,半寸半才地推开门,闪身而入。
  房中十分黑暗,向三先站住不动,渐渐地,他看到床上的毛人雄了,毛人雄睡在床上,背向着外面,那是他下手的最好机会!
  向三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等到他来到了床前的时候,他的动作,却突然加快,尖刀‘飕’地向下一沉,向毛人雄的背后插去!
  向三在五年苦练之后,武功已经十分有根柢了,这一刀,

[1] [2] [3] [4]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