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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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枝扎成的火把,劈劈拍拍地响着,火头高窜,每一阵火花爆烈,就溢出一阵松油的浓烈的香味来,宽宏的练武厅中,被火把照耀得明知白昼,但是火光闪耀,人影摆动,却有看一股异样的诡异,和日头之下的明亮,大不相同。
  在练武厅的正中,是一个貌相威严,身形雄壮的中年男子,那中年男子气宇轩昂,站在那里,双手执着一根三节棍,他那根三节棍,中间那一股特别来得长,足有四尺,两旁两节,则是两尺,棍是上好的枣木制成的,闪着紫光隐隐的光彩,在棍上,还箍着一圈圈的金箍,金光夺目。这样的兵刃,这样的人物,虽然站在那里不动,也自有一股势吞山河的气概。
  在那中年人的面前,则是两个年轻人,手中各执着单刀,全神贯注,还有几个年轻人,立在练武厅的两侧,其中有两个,站在一个假人之后,那假人贴在一块木板上,木板之下,有着滑轮。
  那中年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陡地喝道:“进攻!”
  随着他一声断喝,在他面前的那两个年轻人,挥着刀,“呼呼”攻了过来,一左一右,攻势也颇是凌厉,那中年人却只是凝立不动,等到双刃攻到了身前,他双手突然向下,沉了一沉。
  他双手握住了三节棍中间的一节,徒然一沉间,两头的两节,便向上疾扬了起来,“拍”、“拍”两声,已将攻过来的两柄单刀夹住,他十指一紧,将棍抓住,又大声喝道:“推!”
  那在假人身后的两人,立时用力一推,假人向前,疾滑了过来,那中年人的双臂,突然向外分,只听得“铮”地一声响,三节棍中间那一节,突然断开,在断口处,各有一柄细而锐利的锯齿刀,他棍才断开,双臂便向前送出去,“扑扑”雨声,恰好刺进了那假人的胸前,而他的手臂抓动,那两个持刀的年轻人,也各自向前,跌出了一步,虎口迸烈,松手撤刀!
  那中年人“哈哈”大笑了起来,一脚踢开了前面的假人,手一松,任由那柄单刀,“当当”地落在地上,他的动作纯熟之极,双手一凑间,已将断棍接在一起,断棍接上之后,叫人绝看不出他三节棍中,另有乾坤。
  他神情得意,环顾全场,道:“你们看,我这一招如何?”
  四面立时响起了一片颂扬之声来,一个高声道:“师父,你这一招,可称无人能敌!”
  一个说得更大声,道:“若有人以为持两件兵刃可以占便宜,那是倒霉了!”
  另一个简直是在叫嚷,道:“这样威力无匹的招数,应该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名称!”
  那中年人赞许似地点了点头说道:“不错,这一招,就叫作‘稳夺天地’,天地之间,唯我独尊!”所有人又一起赞叹起来,只见练武厅的门推开,一个人走进来,道:“师父,三师弟和四师弟回来了。”
  那中年人立时道:“好,着他们在书斋等候,你们要勤力练武,为师声名之得,大是不易,你们在江湖上走动,莫替我丢人!”
  众人齐声应是,各自兵刃架中,取下刀枪剑戟,捉对儿厮杀起来,中年人抱着三节棍,龙行虎步,走出练武厅去了。
  这中年人,看官记得,姓龙,名异之,乃是江湖上公认的一流高手,众望所归的大侠,在武林之中,地位极高,他说一句话,强似他人耍一轮剑,端的是非同寻常。
  但是,当龙异之走出练武厅的时候,他的脸上,却带着一丝焦切的神色。
  只不过,那一丝焦切的神色,可以说是一闪即逝,随即,他看来又是那样庄严,凛然不可侵犯。
  他走过了一条长廊,推开了书斋的门,在陈设古朴的书斋中,已有两个青年人等着,一看到龙异之进来,两人连忙站了起来。
  那两人的脸上,带着十分得意的神情,看来,他们像是等不及要开口说话一样。可是龙异之进来之后,只是望了他们一眼,声不出,他们两人,也不敢开口。
  过了一会之后,龙异之才缓缓地道:“全妥了么?”
  那两人忙争者道:“师父密令,我们两人自当全力以赴,都妥了!”
  龙异之顺手拿起了书案上的一只玉狮子,把玩着,听他的语气,像是只是随便问着,道:“那么,你们见过鸳鸯刀雷力了?”
  那两个青年人忙道:“是。”
  龙异之凝视着那玉狮子,又说道:“他刀法如何?”
  两个中的一个抢着道:“雷力这小子,在江湖上走动,还不到一年,便自声名鹊起,确非无因,他双刀一长一短,长短配合,真是出神入化,只不过新出道的雏儿,总容易上当!”
  龙异之抬起头来,另一个又道:“师父,我们全照你吩咐做了,远声镖局失了一万两赤金,只当是这小子劫的镖,已约了他在黑松坡相会,这小子听得有人挑战,欣然应诺。”
  龙异之淡然一笑,道:“好,到时,我们可得赶去,看看热闹。”
  那个青年人又道:“师父,只要你一现身,管保以后,江湖上再也没有鸳鸯刀雷力这号人物,师父始终是武林第一大侠,无人能及!”
  龙异之反倒是绝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一样,只是淡淡地道:“行了,你们去吧!”
  那两个年轻人答应了一声,一起向外走去,他们来到了门口,龙异之又忽然叫道:“等一等!”
  那两个人站住,龙异之缓缓地道:“这件事,我只信你们两个人,你们千万则在同门师兄弟面前提起,知道了么?去吧!”
  那两人互望了一眼,想到他们能蒙师父破格优待,全是满心欢喜,连声答应,退了出去。
  龙异之在书斋中,仍然把玩着那只玉狮子,他双眉紧蹙着,在默默地思索,他要维持武林第一大侠这个号称,可真不容易啊!几乎每一年,都有后起之秀,突然冒了出来,不到三五个月,就天下皆知,而他的声名、地位,也受了影响。龙异之自然知道这些后起之秀的武功,和他相比,总还有一段距离,可是如要将他们打败,令他们输得心服口服,又要使普天下武林人物,同声赞好,不损他大侠的令名,那可真是不容易的事。
  他好几次,都几乎放弃了,就让别人的声名盖过他吧。然而,每当有一个少年英侠的声名,传遍武林之际,他就有说不出来的难过。
  “武林第一大侠”,这是一个令人受用之极的称号,但也是一个附骨之疽,一旦当上了“武林第一大侠”,就一定要一直当下去,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来维持它,究竟是受用还是受苦,连龙异之自己,也有点分不清了。
  当他想到了这一点的时候,他又不禁苦笑了起来。
         ※        ※         ※
  一个斜斜的高坡,高坡之上,全是密密麻麻,看来黑压压的松树,高坡下,则是一片平阳,自然也有着几株疏疏落落的松树,在平地上,插着五面三角形的小旗,正在迎风招展。
  小旗上,绣着“远声镖局”的字样,在树后,有五个人,神情紧张,手握兵刃在等候着。
  黑松坡前,是一条笔直的路,那路上静荡荡地,那五个人只是屏着气静息地等着,实在静得太令人窒息了,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问道:“何总镖头,他会不会不来,令我们白等一场?”
  一个神情愤怒,激动的中年人道:“不会,他声名正起,又妄大无比,我们既已约了他来,他一定想杀我们灭口,怎会不来?”
  另一个人道:“他有这样的本领?”
  那中年人沉声道:“等一会他来了,动起手来,我们要抱着必死之心,与他拚命,反正这一万两赤金,若是追不回来,我们谁也活不成!”
  众人的面上,都现出凄然的神情来,突然有人道:“看,他来了!”
  众人闻声向前看去,只见前面道上,先是扬起了尘头,接着,在扬尘中,可以看到一人一骑,不急不徐,向前驰来,再接着,可以看到马是一匹枣红的大宛良驹,人是一个一身白衣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骑在马上,腰际悬着一长一短两柄刀,刀鞘之上各镶着宝石,在阳光之下,发出夺目的光采,人还未到,一股骄气已逼人而来。
  那中年人吸了一口气,道:“大家小心!”
  等到他讲出了那一句话,那年轻人来得更近了,已到了插在地上的那五面镖旗之前,只见他低头向那五面镖旗,略望了一眼,抬起头来,一脸不屑的神色,道:“远声镖局的人,已到了么?”
  他一面说,一面抬起了头来,就在他抬起头来的那一剎间,树后那中年人一声大喝,道:“早来了!”
  只见人影连闪,五个人一起自树后现身出来,手中的钢刀,映着日头,闪闪生光泛起一股煞气。可是马上那青年人,却仍然带看高傲冷漠的微笑,像是全然不将眼前五个人,放在眼中,手在鞍上一按,翻身下马,大刺刺地道:“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那五人中的一个喝道:“雷力,你劫了镖,还要装什么蒜?”
  那神态高傲的年轻人,正是近年来,在江湖上声名大噪,罕遇敌手的鸳鸯刀雷力。这时,只见他双肩一扬,“哈哈”大笑了起来,道:“远声镖局是什么东西,要说我劫你们的镖,你们不是太抬举自己了么?”
  远声镖局的何总镖头,和其它四个镖头,在树后闪出来时,便已然满面怒容,这时雷力,一开口,出言便如此之狂,那五个人更是面色铁青,有两个钢刀一摆,就待向前冲了出去。
  但是何总镖头却一反手,阻住了他们两人,他干笑了几声,通:“雷朋友,你年纪轻轻,或是一时手头拮据,出此下策,我们也不见怪,只请你将这单镖还了我们,我们自有一些小意思……”
  何总镖头才请到这里,雷力已经勃然大怒,厉声喝道:“你放什么屁!”
  何总镖头一征,也厉声相向,道:“你好言不听,我们的镖难道白失了!”
  雷力连声冷笑,道:“你们要是失了镖,向我跪地叩求,追查追查!”
  远声镖局当日失那单镖时,出手劫镖的是一个蒙面人,使的是一长一短,一对鸳鸯刀。
  这个蒙面人临走时一话中又露了一句“姓雷的”,镖局中人,早已认定了劫镖的是鸳鸯刀雷力,托了人,约雷力在此相会。何总镖头本来还想好言相向,只求得回镖就算了,却不料一见了面,对方的态度,竟是如此嚣张,何总镖头实是斗怒交集,话讲到这里,已然说僵,真是再难说下去了。
  而雷力却仍在冷笑,道:“没有话了么?”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向鞍上搭去,看他的样子,分明是要就此离去了。
  一看到这样的情形,何总镖头悲愤莫名,大声叱道:“别走!”
  可是他一面叱喝,雷力根本不加理会,身子还是转了过去,何总镖头抡起刀来,又是一声大喝,连人带刀,一起向前扑了出丢,那一刀去势又沉又快,雷力却仍然站着,眼看刀光闪耀,快要砍到他的背后了,才见他左臂一缩,左手短刀反撩而上,“铮”地一声响,恰好将何总镖头的那一刀架住。
  他不用长刀招架,而用短刀封住了对方的攻势,当真是艺高人胆大,险招险行,恰到好处。
  何总镖头的一刀被雷力架住,立时待抽刀后退,可是就在那一剎间,雷力的长刀,已然出鞘。
  何总镖头的四个人,也一起跃到,涌了过来,他们看到刀光一闪,齐声惊叫起来。
  也就在他们的惊呼声中,“嗤”地一声响,何总镖头立时后退,雷力双臂一振,“锵锵”两声响,一长一短两柄刀,已一起入鞘。
  雷力的双刃入鞘之后,才转过了身来。
  只见何总镖头已退出了七八步,那四个镖头,一起望看他的胸口,何总镖头怒喝了一声,道:“望我作甚?”
  四个镖头中的一个,指着何总镖头,道:“何总镖头,你……你胸前……”
  何总镖头,也感到胸口有点凉飕飕地,他连忙低头一看,一看之下,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见他胸前的衣服,自左胁至右胁,已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直见皮肉。何总镖头的身子,把不住在发抖,抬头向雷力看去,雷力仍在微笑着,冷冷地道:“何总镖头,这一刀,够了么?”
  何总镖头面色惨白,道:“很好,阁下的刀法,的确出神入化,但何某追不回镖来,也是活不去,只好和你拚了!”
  他一举刀,五个人又一起大声呼喝,齐向前涌去。
  雷力神色大怒,喝骂道:“那有你们这等夹缠不清之人,快滚!”他一个“滚”字才出口,双刀齐出,长刀挥动,架开了两柄攻向他的单刀,短刀一横,“噗”地一声已刺进了一个人的肩头。
  接着,长刀向下一沉,只听得“噗噗”两声响,两柄钢刀落地,那两人的手臂上,皆出现了一道五六寸长的伤口。
  只一招之间,雷力已伤了三人。
  何总镖头面色惨白,举着刀,变成了攻也不是,不攻也不是。
  雷力冷笑着,道:“现在总够了!”
  他这句话才一出口,便听到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传了过来,雷力后退了一步,只见三匹马,直驰到了近前,驰在最后的一个,气宇轩昂,仪表不凡,一望而知,是武林高人。
  那驰在前面的一个,正是龙异之,他才一驰近,何总镖头,就像是见了救星一样,尖声叫道:“龙大侠,请你主持公道!”
  龙异之勒住了马,道:“什么事?咦,这位不是远声镖局的何总镖头么?”
  何总镖头忙道:“正是在下,这人劫了我们的镖,还在此行凶伤人!”
  龙异之“哦”地一声,翻身下马,直视雷力,雷力仍是那样,冷冷地望定了龙异之,龙异之皱起了眉,道:“小兄弟,你年纪还轻,怎可干出这种事,”
  雷力怒道:“放屁,我干什么事了?”
  龙异之沉声道:“劫镖伤人,法所难容!”
  雷力生性高傲,还声镖局的镖根本不是他劫的,但是他也不屑分辨,只是冷冷地道:“谁耐烦与你们多说,你要仗义,可以出手替他们追回失镖来呀!”
  龙异之反手一探,在马鞍的皮袋中,掣了三节棍在手,喝道:“失镖就在你身上,兄弟,算你今日时运不高,遇上了我龙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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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extPage]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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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力本已转过身去,一听到了“龙异之”三字,他才倏地转过身来,双眉一扬,道:“原来你就是鼎鼎大名龙大侠,倒要领教领教!”
  他一知道了那气宇非凡的中年人就是龙异之,竟将远声镖局的事丢开一边,再也不加理会,要和龙异之动手了,这却正中龙异之下怀。
  龙异之冷冷地道:“好,你先进招,看在你年轻,你打输了,我也不取你性命,你可以自断一臂,从此退出江湖,不再生事。”
  雷力反问道:“要是你打输了呢!”
  龙异之仰天一笑,道:“自然也是一样!”
  雷力虽然高傲,但是武功造诣极高,他也知道龙异之绝不是普通的人物,这一仗,输赢足以影响一生。是以他立时沉住气,道:“好!”他一个“好”字才出口,长刀横胸,短刀向前,已指住了龙异之,龙异之手一抖,三节棍也已“哗啦”一声,撤了开来。
  他们两人,虽然还未曾动手,但是兵刃才一抖动,气势便自不凡,何总镖头等人,一起向后,退了开去,雷力盯住了龙异之,突然踏前一步。
  他一步踏向前,还未曾出刀,“呼”地一声响,龙异之的三节棍,已自上而下,疾砸了下来,雷力扬刀便格,“叭”地一声响,刀皮在棍上击得三节棍的第一节,突然向上,扬了起来,雷力的长刀,趁势贴着棍身,向下直滑了下去。
  龙异之一见对方的招式,如此险急,心中不禁陡地一惊,立时后退,棍尾横扫而出,可是雷力的短刀,却已劈到了他的胸前。
  龙异之心中,大是一惊,连忙再退,雷力却步步进逼,双刀一齐攻下。
  龙异之身形一矮,三节棍贴地横扫而出,他三节棍一起抖了开去,足有八尺长,这一招横扫离地五寸,棍风呼呼,专打人脚胫,也是极其厉害。
  但雷力一见他棍贴地扫来便有了打算,本来要避那一招,寻常人一定是身形跃起,因为棍离地只五寸,只消跃起尺许,便可避过,人人可为。可是龙异之那一招“立地成佛”的下一招,却是一记杀着,唤着“朝天一炷香”,对方若是身形跃起,他手腕略沉,三节棍的第一节,便直向上,捣向对方的膀下,厉害无比,万万难以避得过去。
  雷力倒也不知道龙异之有这样的杀招在,只是他看出自己若是跃起,难以同时进招,是以他身形凝立不动,长刀陡地一刀,刺向地上,只听得“铮”地一声,棍扫到了他的脚旁,恰好扫在刀上。
  棍势一被阻住,雷力的短刀,已然向前,疾送了出去,到了龙异之的面门。
  龙异之一惊,再惊,到了这时,简直是大吃了一惊,他一折一仰,倒翻了出去,他向后翻出之际,三节棍居然还来得及撩了起来,反攻了一招。
  雷力身子略退,避开了龙异之的一棍,也喝了一声采,道:“好!”
  随着那一声呼喝,他身形前扑,双刀一齐攻出。而此际,龙异之已翻过了身来,双手执住了三节棍中间的一截,长刀首先砍到,龙异之手自下一沉,三节棍左边那节,倏地扬起,将刀夹住,雷力心中一凛,短刀也向前送出,三节棍左边那节,也一起扬了起来,雷力的长短双刀,齐被挟住,龙异之十指紧紧掀住了棍,雷力双臂用力一缩,刀竟夺不回来。
  直至此际,雷力仍然并不吃惊,因为龙异之虽然以二节棍夹住了他的双刀,但是也无法再进攻,大家进退两难,至多也是一个僵局而已。
  雷力万万想不到,龙异之的三节棍中,另有乾坤。
  就在他双臂一挣之际,龙异之的双臂,左右一分,三节棍中间那节,齐中分开,棍还各带看一柄锯齿利刀,龙异之双手向前一送,雷力忙不迭后退时,棍尖的利刀,已经刺中了雷力的右左双肩,虽然因为雷力退得快,伤得并不重,但是他中刀之处,鲜血涔涔而下,而且他的双刀,还夹在龙异之的三节棍之中。
  雷力输了。
  何总镖头等五人,一见这等情形,齐声欢呼。
  龙异之“哈哈”一笑,道:“小兄弟,姜是越老越辣啊,刚才我所说的话,只当作戏言,再也别提了!”
  雷力的面色很惨白,但是他的神情却更高傲、更冷漠,厉声喝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龙异之笑道:“这又何苦……”
  雷力厉声道:“将刀给我!”
  龙异之一扬手臂,那柄长刀,已向着雷力,疾飞了过去,雷力一探手,接刀在手。
  雷力握了那柄刀在手,手儿不住地在发抖,那是他自己的刀,他练鸳鸯刀法数年,对自己一长一短两柄刀,已熟悉得不能再熟了,可能他绝未曾想到有这一天,他会用自己的刀,来砍断自己的手臂。
  雷力绝没有要向龙异之求饶之意,别说当着那么多人,就算只有龙异之一个人,开口求饶,那也决不是雷力做得出来的。
  他这时,只感到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不能想,他几乎连眼前有什么人,四周围有点什么声音,也全然听不到,他整个人都像是在一种极度的空虚之中,剎那之间,变得什么都不存在了。
  然后,是龙异之的声音,打雷也似,在的耳际,婪了起来,龙异之所讲的每一个字,似乎都有一个回声,他听得很清楚,龙异之在说着:“你既然输了,讲过的话,也可以不算!”
  雷力紧紧地咬着牙缝之中,迸出了四个字来,那四个字,听来凄厉无比,那是:“说谁不算!”
  接下来发生的事,连他自己在事后回想起来,也觉得模糊不清,不知道如何发生的了。
  但是龙异之等人在一旁,却看得好清楚,他们看到,雷力在讲出了那四字之后,握着刀的左手,陡地一挥,刀光一闪,那一刀,出得迅速无比,自下而上,挥向他自己的右臂。
  人人都期待着在那一剎间,雷力会发出一下惨叫声来,是以四周围,真是静得出奇,可是雷力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众人所听的,只是利刃削开皮肉,削断骨头的“刷”地一声,紧接着,一股血泉,喷了出来。也不知道是雷力那一刀用的力道太猛,还是那般血泉涌出的缘故,雷力的一条右臂,竟然飞过了他的头顶。
  也就在那一剎间,只听得龙异之一声大喝,早被他握在手中的,雷力那柄短刀,雷射而出,“刷”地刺进了雷力的断臂,刀尖透过了断臂,刀上的力道,带着断臂,向前直飞了出去,“叭”的一声,钉在一株树上。
  断臂上的血在向下流,雷力肩头处的血在向外涌,雷力倏地抬起头来,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可是他的身子仍然挺立着。
  他左手一松,手上的刀,“呛琅”一声,跌在地上,然后,他一字一字地道:“我输了,我自断一臂,退出江湖!”
  他一个转身。身形拔起之际,半空之中,简直是洒下了一场血雨,他落在马背之上,那马儿也像是知道主人已遭到了不幸,一声长嘶,撤开四蹄,便向前疾奔而出。
  雷力驰远了,可是依然好一会没有人出声,因为刚才发生的事,买在太惊心动魄了。
  过了好一会,才看到何总镖头,向其余几个镖头挥了挥手,几个人一起走过来,向龙异之跪下,龙异之忙道:“讲起,讲起,贵局的失镖,包在我身上,各位请自去养伤,不可劳神。”
  何总镖头感激涕零,道:“龙大侠再造之恩,没齿不忘,受何某一拜!”
  他叩了几个头,站起身来,和四个镖头,一起离去。
  龙异之牵着马,慢慢向前走着,他两个徒弟,跟在后面,不一会,使到了一个静僻的山坳中。
  龙异之站定了脚步,但并不转过身来,他的声音,听来像是很疲乏,他问:“远声镖局的那单镖,你们藏在什么地方了,”
  那两个人互望了眼,一起笑了起来,一个道:“师父,我们辛苦了一场,那一万两金子,就赏了我们吧!”
  另一个也干笑着,道:“师父,你看何总镖头他们那副感激涕零的样子,你老的声名又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何在乎那些金子!”
  龙异之缓缓转过身来,他面色铁青,连声冷笑,道:“你们算是在威胁我?”
  那两个人吃了一惊,忙道:“不敢!”
  龙异之厉声道:“镖银何在?”
  那两个人连忙说道:“我们把它藏在虎威山庄,师父……”
  龙异之“哈哈”大笑,道:“你们可知道,去年你们两个同门,跟我远赴山东办事,何以他们没有回来,”
  这句话一出口,那两人更是面无人色,他们张大了口,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而就在那一剎间,只听得龙异之一声大喝,三节棍已向前疾挥而出,那两人根本连还手的余地也没有,“扑扑”两声响,棍梢虽然粗钝,但龙异之用的力道太大,两截棍子,竟穿进了那两人的胸口,龙异之立时后退,那两人的口仍张得老大,身子却已仆倒在地。
  龙异之有点厌恶地转过头去,在他脸上现出来的那种疲乏的神色更甚了。他牵马,慢慢地走出了山坳。天色,已渐渐地黑了下来。
  雷力的那条断臂,一直钉在那株树的树身之上,先是许多乌鸦,围着断臂在食着,接着,只剩下一根白骨了,其余的骨头,散落在树下。
  渐渐地,穿过白骨的那柄刀,也生锈了,锈得毫无光彩。又过了些时候,那柄曾经震惊武林,人人提起,都带有三分敬畏之意的鸳鸯刀中的短刀,已变成了一块废铁。
  天下着大雨,雨水顺着白骨,顺着已变成废铁的刀尖向下滴着。
         ※        ※         ※
  天下着大雨,雨水顺着屋檐,向下滴着。
  那是一个小镇口子上的一家小饭铺,虽然是下午时分,但是天阴得太甚,店铺中也异常黑暗,柜后,掌柜的在打着呵欠。
  一个身材瘦削的酒保,正背对着掌柜,在转着桌子,他用的是左手,而他的右袖空荡荡地,袖口腋在腰际。
  掌柜的望看酒保,咕侬:“我瞧你只有一条胳膊,才收留你的,做事可得勤快生,别以为下雨天没有客人来,到厨房去看看,面发好了,该用力捏!”
  那酒保将抹布一扬,搭在肩上,转过身来。
  他的神情,在忧郁之中,有一股极度的茫然,他的眼睛虽然睁着,可是却绝无法猜想他在看什么,在他的双眼之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空洞,他神色憔悴,然而即使是那样,在他的脸上,都还可以找到那份掘强。
  也许只有这一点,他还是雷力,其余的,现在的雷力,和过去的雷力,没有一丝相同了。
  他也决不去想过去,那是无法回想的。他,雷力,现在是一家小饭店中的一个小酒保。
  他慢慢地走向厨房,掌柜的仍在唠叨:“哼,没见过这样的人,不论你说什么,总还你一个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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