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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赶上八十五次列车对德里·费希尔来讲就算是赶了个大早。不管在哪儿,他从来都是既办了正经事又不耽误娱乐,就是在他到那个滨海小城办事的两三天,他也结识了几位很会玩的人,最后一天晚上,他和他们跳舞一直跳到清晨一两点。这使得他现在几乎就要沉入梦乡,因此当那个气喘吁吁、圆睁着两眼的姑娘跌跌撞撞地闯进他的包厢时,弄得他非常狼狈。这太糟糕了。以前他可从来没碰到过这类事。
  “噢……对不起,……我只是——”那姑娘年龄和德里的年龄差不多,长得很漂亮,但却带着一副被吓得魂不附体的神情。“一个男人—”,这一次她还是没能把话说完。她几乎站不稳了。“你知道,刚才车厢里只有我一个人,后来——”这时德里已经清醒过来,他站起身来。“你太激动了,”他说,“坐下来慢慢讲。现在不会再发生什么事了。”姑娘坐了下来——可还左顾右盼地看了好几眼这间只有他们俩的车厢。德里思忖她一定是迫切需要一位女士陪伴她。“谢谢,”她说道。
  这次她说话时勉强做出一个笑脸。可她的眼睛仍然流露出惊恐不定的神色。德里忽然觉得这位姑娘刚刚碰到的那件不愉快的事一定是很难向外人启齿的。“我叫德里·费希尔,”他说,“在伦敦一家房地产代理公司工作,去希尔克利夫办件事。“我乘坐这趟车,好在午饭后赶回公司。”
  德里也说不准他这番自我介绍姑娘到底听没听进去。不过有一点倒是肯定的:正象他所预料的那样,她并没有介绍她自己的情况。她只是掏出一条手绢按了一下鼻子。然后问道,“我想我一定象个傻子吧?”从话音里可听出她仍然惊魂未定。
  德里好容易才忍住没说她长得非常美丽。在现在这个场合下这种话会显得太不得作了。所以他只是摇摇头。“一点也不,”他说,“我想我可以为你出把力。你有行李留在刚刚离开的那个车厢里吗?要是有的话,我替你取来,好吗?”
  “太感谢你了。”姑娘听了这话显得镇定多了。“我带着一个绿色手提箱。我的车厢是这有车顶头的那个。不过先让我告诉你那个。…那外男人吧。”
  德里对此事有所怀疑。他知道,除非那个男人做得非常出格应该被拘留起来,不然这件事还是不要再说为妙。这个姑娘可以回去告诉她的妈妈或她的最好的朋友。此时此地要是一股脑地讲给一位素不相识的小伙子听,事后她肯定要后悔的。“听我说,”他说,“要是我,我就不再理他了——除非你觉得有必要到了滑铁卢车站通知警察。如果是这种情况的话,我去找乘警。现在我先把你的手提箱取来。你利用这个时间考虑考虑。”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德里停了下来,他的手已经放在通向过道的门上了。
  “对不起,。你说什么?”
  “别走,请听我说。”她突然出人意料地尖笑了一下,笑声听上去让人很不好舒适,“我知道了,我比我想象的还要傻得多。你……你完全理解错了。那个男人没有——”她突然用双手捂住脸,气恼地说道:“根本没发生什么事。全是我的想象。我肯定是发疯了。”
  德里又坐了下来,什么话也没说。他知道女人们常常喜欢把许多时间用在胡思乱想上。这个姑娘可完全不象这种类型的人。当然了,有时候你完全意料不到的人也会犯这个毛病。
  “我的意思是能想象到事情的严重性,我并没有胡思乱想。谁也不可能产生……这类的幻觉。”好象是为了使自己振作一点,她把手放了下来。直盯盯地看着德里。“对吗?”
  这次轮到德里大笑起来——-虽然他也无法弄清这是为什么。“听我说,”他说道,“我想我搞错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他的鞋。”有那么一刻姑娘的目光显得那么可怜巴巴的,就好象她知道她这句话肯定会使整个事情从高潮跌到多么荒谬可笑的地步。“是他那双鞋。”

  机车鸣了一声笛,列车驶进条隧道。车厢里灯光又代替了初夏的阳光,德里茫然地注视着那姑娘。“你是说没发生……没发生过什么事?”
  “是的——哦,不,怎么说呢?”有那么片刻,姑娘似乎是在努力斟酌自己的词句,之后她正了正身子。“我把整个事讲给你听听吧。”
  “请讲吧——我特别想知道,”德里真挚地说。无论这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反正不会是那个男人想要如何如何,叫德里听着感到很尴尬尬的事了。“你是说鞋吗?”
  “是啊,一只棕色的鞋,另一只却是黑色的。”
  列车驶出了隧道,阳光一下子又洒满了整个车厢,但这并没有使德里·费希尔迷恋不解的心境有所缓和。“你的意思是那个男人——”
  “就是,他穿着一只棕色的鞋和一只黑色的。……听上去很难令人相信,似乎是件微不足道的事。”
  “我不知道。不过谁也没见过这种事。”
  “就是这么回事!”姑娘感激地看了看德里。“不管什么时候—个人遇到这种事也会大吃一惊。但是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他看见我注意到了他的鞋。你明白吗?”
  德里笑了笑。“还是不大明白。你是否能从头讲起?”
  “开始是在希尔克利夫。我觉得我自己好不容易才赶上这趟车,但那个人时间比我卡得还紧。列车开动了他才慌里慌张地闯进来。他要带点什么行车的话,肯定上不来车了。但他只拿着一个公文包,此外什么都没有。”
  “除了鞋之外,他衣着整齐吗?”
  姑娘想了想。“不算整洁,但还没有到使人注意的程度。但最让我吃惊的是,他的衣服看上去非常昂贵。他穿的花呢料子可以让你在一英里之外就能看到,要不是太花里狐哨了一点肯定相当不错。”
  “他本人显眼吗?”
  “一点儿都不。他是个中年人,看去受过很好的教育。毫无疑问应该是头等车厢的乘客我想他匆匆忙忙跳到三等车厢上来,就不想找那个麻烦再换车厢了。他把公文包往身边一放一车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举起本《时代》周刊就看上了,杂志把脸全遮上了。我也在看书,所以我只看了他一眼。大概足足过了半个小时我才注意到他的鞋。就象我刚说的那样,我大吃一位。虽然我还在继续看我的书,但这件奇怪的事总是在我脑子里晃来晃去。所以很快我又看了一眼,想弄清楚刚才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就在我看他的时候,他也注意到了。就是说他碰巧始了抬眼皮,从杂志上面看见了我的目光正在注视他的鞋。他发现我看他的鞋猛然一惊。他的腿就好象被刺了一下似的一哆嗦,他的脚毫无意义地想缩到座位底下抬起来。我心里一惊,抬起头来望了望,正好趁他没举起杂志之前看见了他的脸,他的脸色变得惨白,好象马上就要呕吐的样子。这使我自己也感到有点恶心。他开口说话时情况也没有什么好转。”
  “我想说话的题目当然不是他的鞋子了?”
  “不,说的正是他的鞋。他放下了杂志,对他鞋的事道了一句歉——就好象车厢是……是我私人的客厅,他忽然意识到他进来时衣着也太随便点了。”
  “他是不是想用一句玩笑话把这事遮掩过去?”
  “对了,他就是想这么做。但他很紧张。他一根接一根地吸那些黄色的烟卷——他们是叫它俄罗斯烟吧?——他掐灭一支又点着另一支。他问我他的鞋是否使他看上去象个心不在焉的教授。”
  “你对这是怎么回答的?”德里想,和这位姑娘谈谈她奇怪的遭遇对她是有好处的。而且这件事听上去也只是谈论某个人的怪癖,而不是在叙述什么阴森可怕的事。过一会儿她自己也就会这样想了。
  “我说他不象这种人,这不能说是心不在焉。我还对他说事情本应该这么解释,人们常常在故事里讲一个邋遢鬼这么干;可是当人们在真实生活中遇到此事,这么说就解释不过去了。”
  德里·费希尔笑了。“说得不错,回答到点子上了。”
  “也许是这样,但他似乎不喜欢我这样说。”德里非常惊讶地看到那个姑娘又开始变得恐惧不安,“我想我这样回答太不明智了,我实在应该随便咕哝两句把这事应付过去就算了。他掐灭了手中的烟,我突然觉得我们俩人中间的气氛紧张起来。那感觉非常可怕,而且他下面的话一点儿也没使气氛缓和下来。他说我说得完全正确,他根本不是心不在焉。他是个色盲。”
  德里感到有些莫名其妙。“这的确有些怪,可我看不出来——”
  “可我知道他肯定是在撒谎。”

  姑娘在说这句话时声音听上去有些气愤。德里心服口服地承认她的脑子比他的快。“我不敢说绝对没有这类色盲。但我知道除去红绿色盲外其它种类的色盲非常少见。所以这话实在难以令人置信。当然我还有其它的理由不相信他的话。你说对吗?”
  德里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恐怕我一点也没有听懂。”
  “假如这个人不能分辨黑色和棕色。那他既不可能在看到自己的鞋时惊慌失措了。这你还不懂?”
  “当然——懂了。”德里感到自己有些傻乎乎的。“那么后来又怎么样了?”
  “这次我什么都没说。因为说不出的某种原因,我真的感到有些害怕了。当我注意到他悄悄地扭门上的把手时我更害怕了。”
  “通向过道的那扇门吗?”
  “不是,通向车厢外面的那一扇。”

  德里·费希尔虽然谈不上思想非常敏捷,但他马上就本能地感到应该采取行动了。”听着,”他说,“我现在应该去看看了。”他信心坚定地看了他的同伴一眼,站起身来,迈步向过道走去。
  火车高速行驶着,在那个惊慌失措的姑娘闯进他的车厢之前,它就一直保持着这个速度。他向姑娘指给他的那个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向经过的一些车厢里张望。一个车厢中是一些飞行员,大部分都在酣睡;下一个车厢只坐着一个女士,她似乎是在批改考试卷,第三个车厢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牧师和他的妻子,他们在平静地谈着什么。德里来到最后那个车厢,一眼就看到里面并没有人。
  他即有些失望,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走进车厢后,他看到姑娘的绿色手提箱放在行李架上,对面的座位上放着一本打开的《时代》周刊。地板上扔着几支黄色烟头。窗子关着。
  德里模糊地感到他应该尽量别碰车厢中的一切。他提起手提箱便走了出去,随手把通向过道的门带上了。姑娘还坐在老地方,他把手提箱放在她身旁。“他已经走了,”他说道。
  “走了!你不认为——”
  “看样子没有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德里安抚地说。
  “窗子关着,他总不能从窗子缝中挤出去。要是发生了什么事的话,窗子应该是敞开的。即使有人想从外面扒着车厢关上窗子也是不可能的。你那位令人讨厌的朋友逃到另外一节车厢去了。这事就这样了结了——任何人也没有受到伤害。”
  “要是这样的话,他只能是往那个方向去,不然的话我们应该能看见他。”
  “完全正确。他自然要向相反的方向走。大部分车厢都在那头。那头乘客也多得多。他认识到他出了个大丑,所以他想混入人群里去。”
  姑娘点了点头。“我想你说得对。但是我还没有告诉你到底为什么我要逃出来。”她犹豫了片刻,接着说。“这有些太荒唐了——太愚蠢了。我当时觉得他根本没有一点想自杀的念头,他是想杀我。”姑娘爆发出一阵大笑——又是她刚刚那种古怪的笑声。“我这是不是令人作呕的歇斯底里大发作?毫无疑问,这意味着我无意识的心灵经受不住任何窥视。”
  “胡扯。”德里感到他有责任把话说得苛刻一些。“那个家伙确实怪里怪气的。完全有理由认为他会作出些不负责任的事来。你说他确实伸手去扭门把手吗?”
  “是的,我确实认为他正在考虑……你可以把这叫做两个互相协调的动作。把门打开,把我头朝下扔出去。就在我站起来离开时,我感觉到当时对他来讲,简直是千钧一发。我觉出来他已经屈起身子准备向我扑来了——但是在最后的一刻他忽然又决定不这么干了。”姑娘站起身来。“这一切太愚蠢。至少我这么看——谢天谢地。”她勉强作了个笑容。“我去喝一杯咖啡,镇定镇定。”
  “要我陪你去吗?”
  “不必了。你已经替我作了这么多事了,帮助我振作起来。我想我自己去更方便一些。”
  剩下德里·费希尔一个人后,他仔细一想,觉得自己对这位姑娘本人没什么了解——除去她牵扯在里面这段莫名其妙的插曲之外,的的确确,他可以说对她完全不了解。他是不是应该在她回来之后问问她的名字——或是至少把话题引到一般的谈天上去呢?情况是他可能以后再也不会碰到她了;模模糊糊产生了一种幻想:觉得还会出现稀奇古怪的事情,一些富有浪漫气息的余波。

  可是当姑娘真的回来后,她本人的态度却显得有些平淡无奇。咖啡和事后仔细的思考似乎使她确信她刚刚做得有些过分,把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戏剧化了。她只是客客气气地同他谈话,把谈话局限在表示感激的范围里。但是德里猜到她感到很尴尬,而且到了滑铁卢车站时她非常高兴对他、同时也对这整个意外事件道声“再见”。所以她没有提议使他们的相识更进一步。只是火车到了终点时,他坚持要陪她走出检票口到出租汽车站。那个使她魂飞魄散的男人——那个穿着一只黑色和一只棕色鞋的男人——肯定混在人群中什
  么地方;他很可能是个疯子。你不能排除他还会来找她的麻烦这种可能性。但是他们并没看到他的踪迹。
  姑娘说了一个肯辛顿的地址,钻进了汽车里。“谢谢,”她说,“太感谢你了。”
  德里露出了一个微笑,听凭对方把自己打发走——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暗暗感到这事做得对。“再见,”他说,“至少你现在平安无事了。”
  她睁大了双眼,向他笑了笑。“是的,确实是这样。他现在已经不能杀害我了。”
  汽车开动了。德里完全不顾来往的车辆向前迈了几步,挥着手。他几乎被一辆驶出的汽车撞倒。就在他敏捷地向旁边躲闪的那一瞬间,汽车里面一张显得颇为开心的男人的面孔在他的前面一擦而过。他这才意识到他刚刚差点为这个姑娘作了件傻事。他急忙去赶公共汽车。
  吃过中饭不多一会儿,德里走进去见他叔叔——现在是他的老板,他希望不久能成为他的合伙人。德里坐在他办公桌的角上——这种特殊待遇使他感到自己已经成年,而且没有那种挨申斥的感觉——开始汇报他的工作。他向他叙述了在希尔克利夫度过的这几天和他为公司所做的工作。
  他的叔叔用他那惯常的神色——和蔼可亲但又不无怀疑的神情——倾听着他的汇报;之后他习惯地问了他一连串问题,这些问题表面上看去很随便,但实际都很难回避,很能说明问题。最终,他把话题引到一般的事物上了。德里打没打几场网球?他是不是找到几位合意的舞伴?对这种问题德里也是用那种约定俗成的方式予以回答,可他的叔叔已经又把自己埋进文件堆里并且挥了挥手,德里知道这是让他走。

  所有这一切都是惯例。但就在他走到门口时,他的叔叔抬起头来。“我说,孩子,你刚离开希尔克利夫,那里就出了件惊人的案件。”
  “惊人案件,叔叔?”他看着他的叔叔伸手去取午报,漫不经心地说。
  “在石头堆上发现一具无名尸体,事情的原委一点儿都没搞清楚—一就是这么一件事。”
  “哦。”德里并没有把这件事特别放在心上。
  “还有点儿无法解释的事。咳,我在哪儿看到的这篇文章?”德里叔叔的目光扫着他面前排开的报纸,“对——就在这儿。尸体衣冠整齐。但是他一只脚穿着一只黑色的鞋,另一只脚却穿着一只棕色的鞋……我的孩子——你病了吗?我猜一定是睡眠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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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那天早上九点钟——在通常的时间——洛特局长来到希尔克利夫警察局当班,他发现梅里特上尉在等着他。这种情况使洛特很不愉快。他年纪已经很大了,很快就要退休;他从一开始就感到梅里特是一个属于对他来讲已经逝去的世界中的人物。梅里特是个退役军官,所以对他应该表示尊敬。他的工作是给一位斯蒂芬·波莱斯先生作保镖——此外再也找不到什么其它合适的名称来了。这位斯蒂芬·波莱斯先生在大都会饭店住了几个星期。洛特看不大出既然有了一般的警察巡逻为什么波莱斯还需要特殊的保卫。似乎是由一个很大的工业财团给梅里特工资,化学家波莱斯就是那个财团的主要研究人员。但是把梅里特从一个普通警察机构调出来,派给他这项工作的却是一个重要的政府部门。波莱斯的研究好象是国家机密级的,所以才受到这种特别安排。洛特心里暗暗说道,这是最特殊的安排。他一边想一边招呼一声来访者,但他一眼就看出事态非常严重。
  “波莱斯失踪了,”梅里特脱口进出了这句话,没等邀请就坐下了。他看上去就象一个一生的事业就要毁之旦夕的人一样。很可能情况确实这么严重。
  “失踪了,先生?从什么时候起?”
  “噢,从昨天夜里——确切点说是从今天清晨。夜里我还见过他。但是他现在不在了。他的床也没有睡过的迹象。”
  “我是不是应该这样理解,梅里特上尉,你的职责之一是应该每天早上九点之前去斯蒂芬·波莱斯先生的卧室,如果发现他不在那就需要马上和警方联系?”
  “当然不是这样,老兄。关键是他没在屋里睡过觉。这可需要马上着手进行调查。”
  “但是这类调查肯定是在你的职责范围之内,先生。”
  “当然。但是我自然希望能得到警方的帮助。”显然梅里特有些生气,“波莱斯是极为重要的人物。鬼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这话说得不错。”洛特冷笑了一声,“但我们是不是因为这位先生没有睡在旅馆里就要报警?我对他的习惯一无所知。但是从你被派去——陪伴他——这件事看来我觉得他不大可能是那种没有什么怪癖的人吧。”
  “他是一个很聪明但有些性格不稳的人。”
  “我知道了。但在我们这无聊的行当里这不能算是提供一种情况。我可以不可以这样想,斯蒂芬先生很可能是溜到别处去了?”
  能看得出来梅里特有些犹豫。“这话不能由我来说。我被指示保卫他的安全。而你,局长,如果我没搞错的话,应该已经接到过通知尽力帮助我。”
  “我接到过指示,先生,说明你的任务,要我和你合作。好吧。再细说说,情况怎么样?你觉得应该采取什么行动?”
  “局长,部分情况我想你已经知道了。斯蒂芬先生是到这儿疗养的,但是事实上你不能阻止他一点事都不做。他显然是搞纯理论的,这样他所需要的只是一两摞材料和几本笔记。他白天在沙滩和山上散步,毫无疑问是医生告诉他这样做的。然后,他常常工作到深夜。这使我的工作变得非常令人厌烦。”
  “我不怀疑这点,先生。”洛特丝毫不表示同情,“那么昨天夜里呢?”
  “他坐在那儿差不多快一点了,我有一间能看到他窗户的房间。我已经养成习惯每天都要等到他平安无事地上了床才去睡觉。你从这点就可以看出我的工作是一件多么叫我头痛的事。就是这样,最后他的灯终于熄了,我刚要脱衣服就听到他打开自己房门的声音。他下了楼,对我来讲似乎应该跟着他去,当我下到大厅时,他正向值夜班的侍者点了点头,走出旅馆。晚饭时他没换衣服,穿着他那套花呢西服,人们完全有可能认为他永远离开此地一去不返。可是他只是一心想在夜里遛遛弯儿。”
  “毫无疑问,夜间散步是让人精神愉快的。”洛特冷冰冰地评论了一句。
  “一点不错。斯蒂芬先生的行动只是一种非常无所谓的怪癖,此外你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了。要是我对他在这么晚的时候散步听之任之,万一出点什么事,对我们俩都没好处。所以我也溜了出去——在他后面大约五十码远的地方跟着他。他照直穿过了市区。拐到通向叫做“莫林头颅’(莫林——英国威尔斯地区传说中的预言家和幻术家。)悬崖的那条小路上。我想那个地方在月光下景色一定非常优美,再加上它那森严可畏的笔直峭壁。周围当然没有其它人的踪影。因为只有一条小路通向那里,所以我没有随他走到尽头。他不喜欢别人总是尾随着他到处跑。”
  “你这样做我并不感到吃惊,”洛特加重语气说,“我想在那么一个安静的地点也没有必要对他的那种滑稽戏采取行动。继续说下去。”
  “你记得在悬崖尽头有个立脚处,还有条石凳,坐在石凳上可以俯瞰整个海滩。波莱斯就消失在那里了,但他没坐多久。不到十分钟他又向回走来——我赶紧溜到一边,之后又小心翼翼地随着他走回旅馆。可能我应该告诉你,我当时有一种感觉,他心中一定有什么事。他从悬崖走下来的步伐匆匆忙忙,好象是下了什么决心。但在回去的路上他又好几次优犹豫豫,似乎在出神。所以我一直没露面。在我走进旅馆的时候他已经回到卧室了。我照老习惯等到他熄了灯才上床。”
  “那么现在呢?你是说他失踪了吗?”
  “是的,我已经学会每天早晨由我把信给他送去。就是这样我才发现他根本没上过床。”
  洛特皱了皱眉头,“你说他房间里所有的灯都关掉了?有没有可能在你上床睡觉时还有一盏在亮着——一盏你看不到的?”
  “我想没有。”
  “那值夜班的待者呢?他知道不知道波莱斯又离开了?”
  “不知道。他出去了一会儿,当然他是不直接离开大厅的。我想波莱斯不想让人看到就溜出去是不会太困难的。”梅里特停顿了一下,“局长,这就是当时的情况。你怎么解释这件事?”
  “我怎么可能有什么看法,”洛特的回答中不无一点尖酸的意味。
  “有这么一个人,沉浸在一个深奥的科学问题构思之中,他在清晨一点钟的时候出去散散步,好好思考一下。月光对他当时考虑问题没有任何帮助,他想在黑暗中坐一会儿,试一试自己的思路。看来也没有多少帮助。所以很快他又走了出来。很可能就这样一直走到天亮。最后他终于从抽象的思维中醒了过来,发觉自己异乎寻常地饥饿,之后在他看见的第一个饭馆里吃了早点,从从容容地转回希尔克利夫,这才发现那位兢兢业业的梅里特上尉已经说服警方到处寻找失踪的人了。”洛特向来访者投过一个淡淡的笑容,“真实的情况当然不会和这个分毫不差。但我的猜想也是在大致范围之内的。”
  “我明白了。”梅里特掏出表来看了一眼,又把它放了回去,之后他冷冷地看了一眼他面前的这位冷嘲热讽的老人。“你认为我的工作很奇特,是吗?”
  “是这样。先生——我正是这样想。”
  “你说得不错,局长。但是波莱斯,你看,也是一个非常奇特的人。他是怎么个奇特法,我想我有责任告诉你。”
  “先生,我非常乐意听一听所有那些使你产生不安的事情。”
  “那好吧——我这就讲给你听。”梅里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使自己思想集中一下,“可能我最好还是重复一下我刚刚所说的事情,从头开始——但是从不同的角度。波莱斯是两个奇怪的复合体。”
  洛特睁圆了眼睛。“你的意思是说他还有一个兄弟——或是他家庭的其它成员?”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指的就是斯蒂芬·波莱斯先生——在大都会饭店逗留的这个人——你把他看作是两个人比一个人更好理解。”
  洛特仰靠在椅子上。“杰克尔医生和海德先生吗?”
  “或者可以说是海盗和杰克尔。这毫无疑问是一种通俗的表达方法,或者对于我和你这样的外行人,局长,最好这么说。也许我们可以把他想作是哈姆雷特那种人——那种做事犹犹豫豫的人。”
  “坦白地讲,先生,我并没有理解你的意思。我想杰克尔医生可能是一位有成就的科学家,但我看不出来哈姆雷特和一个杰出的化学家之间有什么关系。”
  “可能是这样。”梅里特沉思了一会儿,掂量着这句话的份量。“但是事实上波莱斯既有科学家那种过人的精力和专心致志,又生就一个飘忽不定的个性。通常来讲,他的政治信仰和我们社会中其它的科学家没有什么两样。这就是说,在他一天的生活中大部分时间是靠得住的。可是时不时地他的情感和智力又变得非常混乱,在这种时候,虽然时间不会太长,他简直变成了另一个人。在冷战期间这事太令人尴尬了,我想你明白这其中的道理。要是这期间什么人控制住他——天晓得他们会从他那里搞到什么。我想你现在应该清楚了他们为什么要派给我这项工作了——为什么我觉得当前这个情况很严重了。”
  “我依然觉得,先生,我有很多事情搞不懂。”很明显,洛特还是准备详细探讨一下他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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