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著的恋情

作者:夏树静子

   
1

  咖啡店里飘洒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在褐色窗帘的衬托下显得很柔和。泷子与和泉面对面地坐着闲谈。她的目光忽然射向咖啡店的角落里。
  和泉见她心不在焉,困惑地望着她,悄声问道:
  “你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
  泷子忙转回脸,把剩有水果汁的大玻璃杯送到嘴边。和泉诧然。他衔起一支香烟,借着点火的时候稍稍侧过身子,朝着泷子的目光前端瞥了一眼,这副谙熟的动作,不愧是体现了广播记者特有的风度。
  “木偶师莜泽来了!”
  他鼻子里喷着烟轻声说道。
  尽管发现了吸引泷子注意的目标,但他并未引起注意。他进电视台和泷子一起工作,在报道部只待了5年,博多木偶师莜泽芳春有两次来演播组登上银屏,所以他认识莜泽。
  “是啊。”
  泷子故意漫不经心地答道,在和泉的烟盒里抽了根烟也点上火。
  她比和泉大三岁,现在策划室工作。和泉入社时,她与和泉一起搞过纪录片摄制。与和泉的工作热忱相比,她待人宽厚,不卑不亢,不久与和泉成了朋友。
  “他身边陪着的女人很漂亮嘛!……好像以前也见过她和莜泽君在一起散步。”
  “呃!这么说,他们也许很亲密呢!”
  泷子为了掩饰脸部的窘迫,故意露出轻佻的微笑,她那注视着和泉的目光里含着试探的神情。
  从发现莜译的背影,接着又见一位身穿和服的女人面对莜泽朝着这边坐下的时候起,泷子便开始心神不宁了。她被女人那格外白皙的面庞所吸引了。
  女人穿着典雅的苏春色捻线绸翠绿短和服,年龄约莫三十四五岁,高耸着的黑发呈古典式样,显得别致尔雅,衬托着她那张清秀的脸盘。泷子觉得她是个良家妇女。
  女人像是怕被人看见似地耸缩着肩膀,乌黑的眼眸热切地凝望着莜泽。她不住地随声附和着,白嫩的脸庞隐隐地浮现出既非苦恼也非陶醉的火焰般的光泽。这使泷子感到一阵令人窒息似的疑惑。
  平时沉默寡言的莜泽,此刻正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
  两人之间,有着一定的热度!——
  也许只有泷子,才对莜泽有着这样的直觉。
  “莜泽是个很有前途的人,因职业关系,迷恋他的女人也不少啊!”
  和泉毫不在乎地说道。这话却深深地刺痛了泷子的心。
  这时,一个小个子男人朝莜泽的桌子走去。泷子记得他好像是博多木偶的批发商。
  莜泽看见他,扬起瘦削的脸。同时,女人一边用手指撮着佐贺锦缎手提包,一边挪动着椅子。她妩媚地朝莜泽打着招呼,又对来客微微点点头之后,向这边走来。泷子不禁怔怔地打量着她。
  女人抿着嘴低着头走过泷子的身旁。她身材窈窕,鼻梁秀挺,目光刚毅,腮颚柔和圆润,简直如同莜泽制作的木偶里注入了血液的温馨……而且,她格外年轻,看上去只有30岁,艳丽的皮肤化妆得非常匀称,似乎是在证明着她的年龄。
  女人的衣襟发出摩娑声远去时,泷子猛地站起身。
  “我忘了3点钟要给局里打电话啊!”
  她忽然想起和泉在这里是等着局里来的电话,于是便找了这样的借口。
  “我先告辞了。”
  她朝和泉痴痴的目光莞尔一笑,走了。走出门时,她又回过头向弯着瘦背听着那批发商讲话的莜泽望了一眼。莜泽好像没有察觉到泷子。
  泷子走出大楼西侧的咖啡店时,女人正在拐角处观赏着陈列着的外国家具和陶瓷器等。她步态悠然,俨然是一位消闲的家庭主妇的模样。
  是有夫之妇?……
  不像是单身……
  泷子的胸膛里不由响起一个嘲弄般的声音。
  “……我想做你的妻子,但倘若你有更合适的姑娘,我会衷心地祝福你的。”
  那是三天前的深夜,在莜泽的工作室兼卧室里,自己不知为何讲起的玩笑话。当时莜泽皱着眉头,英俊的脸庞变得十分痛苦,好像要说什么,却又默默地将脸转向昏暗的窗边,轻轻地叹了口气。
  莜泽28岁。泷子的热情好像始终使他处于无法自制的状态里。但是那天晚上,她突然感到自己的魅力对他失去了吸引力。平时莜泽总因为寂寞,起码要挽留她到凌晨2时,才让她回到单人生活的公寓里。但那天晚上,他的那种神态和语气也都变得非常奇怪,显得像是在敷衍。
  回想起来,不仅是那天晚上,不知从何时起,莜泽早就对她已经淡漠了……
  望着前面身穿和服的背影,泷子不由感到一种想要接近她的冲动。女人抓住电梯的皮带时,她在女人的背后站定了。
  她觉得,那天晚上她对莜泽开的玩笑是无心的,但却是诚恳的。
  泷子大学毕业后在当地的电视台工作。不到半年,她和广播课的同龄男子坠入情网,婚后又不到半年,她饱尝了婚败的辛酸。从此,她对结婚不敢抱有任何奢望,只埋头于文字工作。她虽然因颇有名气而倍受同事们的嘲讽,但大致还算满足于无牵无挂的单身生活,和木偶师莜泽来往不多,也从未谈起过结婚之类的事。
  何况,泷子已经30岁,比莜泽还大两岁。
  那么,对他来说,我究竟成了什么?……
  ——女人走出电梯,穿过拥挤的通道,推着旋转门,走到大楼前的街上。街上倾洒着暖春的阳光。
  在出租汽车的车站上,女人停留在两三名候车乘客的行列里。于是,泷子从挎包里取出书,装作看书的样子背靠着女人。
  她眼睛看着书,内心里却心乱如麻。
  对莜泽来说,她——无疑是请人。倘若一定要按社会分类是令人讨厌的。但是,“赞助者”——这种说法也许是最近才时兴的,它有精神性的,也有金钱性的“赞助”。
  令人心醉的交往持续了很久以后,两年前,莜泽和她商量,想要离开指导了他8年的老师。这时,泷子突然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由衷的欢愉,便马上同意了。
  莜泽有两次全国规模的工艺展览会入选经历,最后加入了青年木偶师协会。他跳出以前的艺者和歌舞伎的艺术框架,在近代文学中大胆地探索,寻找素材,并在这领域里引起了一批颇有影响的批发商们的注意。所以她想,莜泽即便一个人独立,也大有前途。
  他并非只找她一人商量,但他与她也许算是缘份,商量以后马上付诸于行动。两人寻找合适的工作室,一找到称心的公寓,泷子就垫了一半的购房费。公寓的费用贵得惊人,据说用了他为购房积蓄的大部分费用。相对而言,泷子独身生活,有充裕的收人,又有父母遗留的不多的存款。
  如此频繁的交往,两人不知不觉地相互贴近了。但是,泷子能够冷静地判断出自己对莜泽决不会有什么算计。像他那样的青年,待人迂腐,对自己的向往倾注着全部的热情,这反而使人感到有一种危险。可以说,泷子就是被那种无邪的天真所俘虏的。
  在他独立以后,泷子依靠当地的宣传媒介给予他诸多的关照。这时,他靠着勤奋终于能大致维持他的工作室费用了。工作纳人正轨,不久他考虑结婚,这是理所当然的。倘若有合适的人选,泷子打算作为朋友来祝贺他。
  泷子并不期望他有何报答。有时她会想起“献身”这句话,虽然羞于启齿,但她觉得自己的心情和“献身”很相似,她为此而悄悄地感到满足。能够使她退让的姑娘,不管怎样,必须是能够和他般配的人,当然要比他年轻,温顺、体贴他,和他同舟共济,作为伴侣,筑起幸福的……
  然而,这女人不同!
  泷子翻阅着飘溢着香水昧的书页,摇了摇头。这时,恰好有两辆空车一起滑进人行道边,后边的汽车正是和电视台有契约的出租汽车公司里的汽车。
  泷子坐上了车。
  “跟上前面那辆汽车,我是电视台的。”
  “明白了。”
  中年司机欣然答道。
  前面那辆出租汽车行驶着,缓慢地穿过一条繁华街,不久便在福冈城旧址那边向左拐进恬静的住宅区里。
  这女人和莜泽不相配!——
  泷子凝视着女人在前面那辆汽车的后车窗里晃动着的颈脖,依然这么清晰地感觉到。
  尽管觉得比第一眼看见时显得更年轻,但总有30岁了吧。年龄比莜泽大,而且好像是有夫之妇?—一
  车开了不到5分钟,便在围墙高筑的房子跟前停下,看得见女人在打开手提包。
  泷子让车停在20米远的前边,道谢后下了车,尽管没有必要但她还是放慢了脚步,向女人走进的那扇门走去。
  这是一条高级住宅街,两侧街树茂密,白色的马路使人倍感清静,耸立着形式各异的房幢。附近也许有网球场,静寂的街道上不时地传来年轻人的说笑和打球声。
  这幢二层楼房算不得豪华,却新配置着奢侈的空调机,在色质润和的柳安木板壁上,艳丽地映出镶着贝冢风派的翠绿。铁平石门柱的边上设有水泥墙的车库,车库门紧闭着。隔壁还有一间装着开闭器的车库。
  这户人家有两辆汽车?仔细看来,一间车库好像是邻居家的。
  姓氏牌上标着“菊野”。
  泷子注视着姓氏牌,忽然感到门的里侧似乎飘过鲜艳的色彩。她猛然屏住气,翠绿色短和服—一那个女人手捧一叠邮件出现在铺石路上望着她,神情略带惊讶。女人没有进屋,而是去了门柱背后的邮箱边,或许还在那里浏览了一遍。拿着信件的左手无名指上,漂亮的蛋白石戒指闪着光亮——
  泷子忙转过身,微微侧着脑袋,装作在看隔壁姓氏牌的模样。
  于是,女人转过身,也不打招呼,带着轻盈的身姿,步态轻捷地走向房门。她从手提包里取出钥匙,打开门,走进房子里后,又悄然关上了门。
  泷子望着门呆呆地站立着,妩媚的肩背,无名指上耀出红光的蛋白石,在她的眼帘深处闪烁着沉凝的光芒。她顿感自己的内心里燃烧着幽暗的火焰。
  不料——泷子看见的那个女人,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2

  泷子放回电话听筒,无神的目光游移地落在早报上。忽然,她发现出事了。
  今天早晨,她已经向莜泽的工作室打了几次电话,都没有人接。自从那天在咖啡店里看见他和那个女人幽会之后,至今已是第5天了。……平时,两人总是三天必通一次电话,这5天里,泷子却没有他的音信,她又忙于准备4月的广播安排,昨天晚上起稍得空闲,她便不断地给他打电话,但都很遗憾。
  她的耳边还回响着幽远的电话呼号,目光无意地落在早报的社会版上,霍然看见一张照片,一张模糊的女人面部的照片,似乎可曾认识……接着,照片的横标题唤醒了她的注意。

  有夫之妇被害——
  2月14日(昨天)深夜11点钟左右,住在福冈市中心地区内町的S电铁公司常务菊野守回到家里,在客厅里发现32岁的妻子佳江倒在血泊之中。佳江在送往医院的途中死亡。她的左腹部有刀伤,身边掉有一把水果刀,伤口并不深,所以认定死亡原因是失血过多所致。按菊野所说,佳江毫无自杀的理由。而且衣服上也有刀痕,伤口的位置和角度都说明那不可能是自杀,现场桌子上的烟灰缸里有烧毁的纸迹,疑点颇多,估计可能是他杀。警方开始侦查——

  和标题相比,内容显得很单调,这是因为案发后不久就作报道的缘故。
  无论被害者的照片还是住址,或“菊野”的姓氏,泷子对自己的记忆确信无疑。
  那女人死了?而且可能是他杀?……
  泷子的心里剧烈地跳动着,她本能地站起身准备外出。去局里向报道部打听,也许还能得到更详细的情况。
  离开房间时,泷子想再给莜泽打个电话试试,但转念一想,莜泽肯定不会在家的。不知为何,她对自己这个判断感到恐惧。

  下午3时,和泉从县警记者站回到局里。
  在和泉回来之前,泷子不露痕迹地缠着报道部编辑组打听,但毫无收获,只是听到一些案件以外的情况。
  ——佳江是菊野的后妻,以前当过国立医院的护士。菊野的前妻五六年前病逝,留下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儿,但不久那女儿也病逝了。三年前,50岁的菊野和佳江再婚,他们之间没有孩子。据邻居反映,他们两人生活得很和睦。
  和泉回到报道部以后,估计和编辑组的交谈该结束时,泷子在走廊里用目光示意他出来。
  他思索了一下,装出一副要向泷子告诉什么的表情走到走廊里。
  “你很忙吗?”
  “嗯,今天就是那件杀人事件……”
  和泉那彪圆的目光里闪出欣喜的光亮。
  “不过,我心里直打鼓……”
  他们在走廊里并肩走着,泷子低声说道。
  “被害者菊野佳江这个人,上次……我总觉得在哪里见到过,不知是采访时还是……”
  泷子刚想说“上次在咖啡店里和莜泽在一起……”时便支吾起来。倘若和泉没有留意到这些,要特意向他暗示出莜泽是不难做到的。
  可是,和泉的口吻立刻充满着热切。
  “看见受害者的照片时我就认出来了,是上次在咖啡店里和木偶师莜泽芳春在一起的那个女人吧。”
  泷子遇上他那直率的目光,不由点了点头。
  “实际上还不止这些,刚才听一课课长说……”
  “说什么?”
  泷子迫不及待地问。
  “还是非正式消息,不能公开发表,说莜泽是最大的涉嫌对象。”
  泷子感到一阵巨大的冲击波缓缓地穿透她的胸膛,而且在今天早晨离家时,她就仿佛已经感到早晚会是这样的事态。
  “这……是怎么回事?”
  “莜泽芳春和菊野佳江好像还不是一般的朋友,我当时就有这样的感觉。”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最早好像是她丈夫向警察泄露的。”
  听说,当警察问起佳江的异性关系时,菊野很不情愿地说起,他曾经和妻子佳江去参加一个宴会,经熟人介绍认识了莜泽。佳江和莜泽谈得很投机。后来偶尔在她的橱柜里发现了标有莜泽名字的博多小木偶,她说是喜欢才买来的,但既然如此,为何不摆出来?菊野感到有些怀疑。几天后,他坐在奔驰着的汽车里,看见莜泽和佳江从临街的旅馆餐厅里一前一后地走出来。
  “还有人证实他俩的关系呢!据邻居圆井夫人说,10天前,她难得去菊野家玩,在客厅里时,电话铃响了,那时佳江正在院子里不知在干什么,所以圆井夫人接了电话,不料对方是个男子,用迫切的口吻说,‘是我!莜泽!’夫人大吃一惊,马上叫佳江听电话。莜泽也许以为菊野家白天只有佳江一人。那夫人还清楚地记得莜泽在电话里的那股子亲热劲儿……”
  泷子模模糊糊地想起和菊野家并排着的同样门窗的车库,和邻居家的旧洋房。
  “还有呢!莜泽肯定和佳江有某种程度的交往,但仅此还不至于受到怀疑。今天下午,又有了重大的突破。”
  泷子不由停下脚步。
  “在现场的桌子上,烟灰缸里有烧过的纸灰,这在报上也提到了吧。纸灰还没有碎,所以县警经过鉴定,认定是青年木偶师协会的展览会介绍书。”
  “呃……”
  泷子也听莜泽说起过,他是该协会成员。协会每年春天要召开展览会,送给有关人员的展览会介绍书4月1日开始预定,马上就要印出来了。
  “和莜泽密切有关的介绍书被毁,看来嫌疑人马上就明确了,警方认为是出自感情纠葛,莜泽杀了佳江,为了消除自己的作案痕迹,烧毁了介绍书……”
  “倘若那样,为何不把介绍书带走?特地在那里烧掉,还不如带回去干脆利落……”
  “嗯,也有人这么认为。但是,凶手作案后惊慌失措,弄巧成拙,以后回想起来觉得干了件蠢事,这也并不罕见……”
  “嫌疑人只有莜译一个人吗?比如,她和丈夫之间就没有问题了吗?”
  “听说现在菊野夫妇的生活很美满呀!至于和莜译之间的事,菊野先生也说,刚发现时心里很别扭,但后来也就不介意了。当然这不能看表面,可是菊野先生能证明自己不在现场呀!佳江被害,推定时间是昨夜10时左右,经调查当时菊野在西区室见的弟弟家,10时30分时离开那里,他自己开车,11时到家报案的。听说菊野的弟弟是S电铁同一系统的旅游公司董事。今年是他们的父亲第13次大忌,要商量做法事。弟弟夫妇和佣人都证明菊野先生确实在10时30分时离开的,所以现场不在证明大体上成立。”
  泷子感到有些不满,弟弟夫妇和佣人竟然也能算作证人?警察难道不考虑?但她没有说,怕引起和泉的怀疑。她还想刨根究底地多了解一些实情,但又害怕听到些什么,脚步不由迟缓起来……
  “那么……莜泽讲什么?”
  泷子窥视着手表,好像要赶快结束谈话似地急切地说道。
  “他已经失踪了。”
  “失踪?
  “昨夜案发后,因为菊野先生和邻居圆井夫人都提起莜泽,所以警察去走访他,发现房门紧闭,附近又找不到他,有人说他前天晚上就不见了,但不知他昨夜是否回家,后来向他的朋友和长崎县的娘家打听,都毫无下落……”
  泷子瞬然木呆,顿感一阵轻微的晕眩。眼前浮现出莜泽正热心地对佳江讲着什么的瘦削的背影。她感到一阵绝望和哀愁。再也见不到他了!
  “下午警察在管理人的陪同下用配制钥匙打开了他的房门,检查了他的房间,还是扑了个空。搜查本部今天也忙了一天,决定把他当作重要涉嫌对象作了布置。因此对我们也多少透露了一些信息。”
  莜泽杀害佳江逃跑了?
  泷子顿感胸闷,像要呕吐。她抛下和泉跑进了厕所,对着镜子中那张苍白的脸,心中不断地那么喊道。
  难道……不会的!
  她了解莜泽的秉性。他虽然埋头于事业不谙世故,但除了泷子之外,他决不会为一个有夫的女人做出自我毁灭的举动。
  他决不会于那种事!泷子想道。如同在向一个假设的敌人宣战。
   
3

  “我知道得也不详细啊!说是邻居,平时也不大来往。”
  圆井夫人习惯地向耳边拢着滑落在面颊上的褐色头发,带着尴尬的笑意,格外坦诚地说道。她貌不惊人,但脸庞白皙,穿着花罩衫和拼接的裙子,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好像是个富裕家庭的主妇,性格泼辣,具有现代女性的气息。
  泷子穿过宽绰的厨房,外面是伸坦着四方型草坪的院子,透过对面粗实的树篱笆,看得见菊野家的柳安木板壁,草坪里还吊着秋千,看来这户人家还有孩子。
  “菊野家搬到这里还只有三年。”
  “那么,这是旧住宅吧。”
  “那还用说!这房子已经有10年了。”
  她抬头望着大白天就点着荧光灯的天花板。屋外阴云密布,路上不住地响起喇叭声,好像隔壁人家的门前不断地有车停下。下午1时起,要秘密举行菊野佳江的葬礼。案发后已经第四天了,莜泽仍无下落。案件的侦破又无新的进展,看来搜查本部已把莜泽作为头号嫌疑犯布置侦查,报纸上也大肆渲染他的名字,时间一天天地过去,莜泽成了一个神秘的人物。
  泷子忽然想起要去参加佳江的葬礼,莜泽也许会出现在那里。因为佳江的死因,葬礼的举行,只有菊野的同事和佳江的朋友等几个人参加。倘若借口说自己是佳江生前的好友,这也许不会受到咎责。
  何况,她现在更想看看佳江的丈夫菊野守。
  泷子相信莜泽是清白的,他即便失魂落魄地迷上了佳江,也不会沉溺到丧心病狂的地步。
  不!绝对不会有那样的事!她信念坚定,这也许是支撑她的根基。
  那么,现场焚烧的展览会介绍书的纸灰说明了什么?
  在她的眼里,那是莜泽蒙受不白之冤的象征。她始终在想,倘若他真是凶手,要消除作案的痕迹,无论怎样惊慌,要在现场烧毁,还不如带回去。——
  她百思不得其解。
  ——有人知道他和佳江的关系,特意设计陷害他的?留下介绍书反而会弄巧成拙,所以把它烧毁,并留下完整的痕迹,以掩人耳目?
  是谁?
  只有菊野。佳江的身边没有出现过其他人,唯一发现莜泽和佳江的关系的,只有菊野——

  因为佳江的死因很蹊跷,所以花圈寥寥无几,葬礼带着神秘的气氛进行着。2点钟泷子来访后,香客还在断断续续地到来。
  菊野守坐在丧主的位置上。他生就一副无可挑剔的体魄,头发乌黑发亮,梳理着很服贴的背头,性情好像很开朗,对泷子显得出乎异常的殷勤。
  然而,在这副精干的实业家的假面具下,隐藏着什么样的险恶用心?——泷子瞬间目光犀利地凝视着他。
  那里依然没有出现莜泽的身影。
  泷子告辞了菊野的家,走近邻居圆井夫人的房门前时,她突然停下脚步。她更加坚定了信心。
  警察认为菊野夫妇之间很和洽,所以菊野没有杀害佳江的动机,但是倘若在这背后隐瞒着什么秘密——
  这些情况虽然邻居不一定知道,但和表面性的报道相比,也许能探出更详细的内情。
  在圆井家门口,泷子出示了电视台的名片以后,借口最近这类家庭主妇遇害案件有所增加,所以想作社会调查。圆井夫人一边殷勤地把她领进房间里,一边说自己上午已经去菊野家烧过香了。
  “你说菊野家三年前搬到这里来时,前妻已经去世,是带着佳江来的?”
  “是啊。听说前妻是心律不齐,有心脏病,所以……小姐也受了遗传呀!”
  圆井夫人带着腼腆的笑意直言不讳地说道。
  言者无心,泷子却无端地感到内心里一阵颤动。这时,她才突然发现自己忽视了一个重大细节。
  “那小姐是前妻生的吧,听说她也死了……是搬来以后吗?”
  “搬来后有一年了吧?”
  “是因为心脏病还是……”
  “是心脏麻痹症,她平时就弱不经风,经常气喘。她叫‘祥子’,念高中一年级吧,人长得很漂亮,佳江好像也受苦了。”
  最后那句漫不经心的话,泷子听着觉得有些蹊跷。
  “听说佳江是国立医院的护土吧。”
  “是啊,菊野守踏上社会时,早就和佳江认识……”
  前妻去世,菊野也许是为了多病的女儿,才娶护士当后妻的,但那女儿一年后就死了……泷子觉得扑朔迷离,胸膛里更张得快要胀裂开来。
  “那么……祥子死时的情况……”
  “我也不清楚,”
  圆井夫人皱着眉露出困惑的神情,好像这问题不仅仅只是引起她的不快。
  “那时正是季节转换的时候,她晚上开始发作,佳江和佣人都忙不过来了。我是偶然送些娘家带来的糕点过去才知道的。”
  “呃……”
  “我有一种不样的预感,心里老惦记着,到了很晚还没有入睡,过了12点钟,我正迷迷糊糊的,听到有车停下,我起床在窗口窥视着,看见北山医院的车来了,很多老医生正在下车呢。我寻思着准是病情恶化了。第二天早晨才知道她昨夜死了。听说她发作时迸发了心脏麻痹症,真可怜……”
  她难过地低下头,看来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她还有些心惊肉跳。
  “北山医院在东区名岛那边吧?”
  泷子记得北山医院是一家私立医院,规模很大,素以信誉著称,院长是当地医师协会会员。
  “这么说,是从老远的地方请医生来的?”
  “是啊。我至今还记得很清楚,黑色的外科急救车后边,写着‘北山医院’的字样。”
  “他们平时就请那家医院看病的吗?”
  “不!平时是在拐角上的横手医院里看病的。这次北山医院来,我想病情一定是恶化了,而且很严重吧!”
  “那天晚上,祥子是几点死的?”
  “大概是11时吧。”
  “那么医生赶到这里已经来不及了?”
  “是啊,我第二天早晨才知道,是死于心脏麻痹症。”
  就算专科医生不在,病人告急时,无论多么远,也应该请专科医生诊断吧!从东区名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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