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罪之凶手

作者:程小青

   
一 —阵骚乱

  “唉!不好!……不好!
  “哎哟!……一个人倒了!
  “喝醉了吧?——”
  “哈哈!
  “不!——不像醉——”
  “也许热昏哩!
  “哎哟!……又一个人要横下来了!
  “唉!
  一连串惊惶而杂乱的呼声,从那外面敞座中传进了我们的小室,我们都惊异起来。接着而起的,又是喧哗声,惊呼声,椅桌推动声,重物坠地声,杂乱的脚步声,最后是碗盏杯盆撞击声。这一阵骚乱——一串奇怪刺耳的声浪,霎时间杂然并作,不由不使我们三个人都放下了酒杯。
  是的,这里需要一个解释,但我在解说这许多声浪的来历以前,不能不先将我们和这些声浪发生关系的原由说明几句。
  凡熟识霍桑的人,总知道他是个反对饮酒和最不喜欢无谓的应酬的人。譬如人家的弥月冥庆之类的宴会和俗例上无事生事“摆阔”性的酬酵,他往往规避不往。这不是他的矫情,也不是孤高落寞;他实在认为太虚泛无聊。但假使有二三知己,不拘形迹地把酒谈心,他也会高兴地喝几杯。并且在这种投契的当儿,引起了他的谈锋,他还肯把他经历的奇诡案子讲出来助兴。
  这一天是公历七月中旬大热天气的晚上。我和霍桑二人,因着总署侦探长汪银林的邀约,一同在东源酒楼上小饮。银林曾侦查一件胁诈案子,费了数个月的工夫,还没有结果;后来因着霍桑的指示,才得破案结束。故而他这一次邀饮,明明含着些儿酬谢的意思。
  银林居于主人的地位,先提着酒壶,恭恭敬敬地向霍桑和我各敬了三杯,又极口称颂霍桑的才智和功绩。霍桑却反觉得不安起来。
  他皱着眉头,答道:“银林兄,你说得太过分了。这件事是完全靠机缘成就构,我实在无功可言。机缘来了,一个人能够认识它,又能够抓住了利用它,这就是他或伊的能耐。所以我不敢说一个人单单凭着他的才能,件件事都能够无往不利;反之,一人的智力有限,有时自信过甚,还往往容易走进错路上去。”他忽含着笑容,斜过验来瞧我。“包朗,你和我相处好久了。我的成就往往是凭着偶然的机缘;但我的失败,也不止一次两次,你也是眼见的。只是你抱着替朋友隐恶扬善的见解,常把我的成功的事迹记叙出来,失败的却一笔不提。因此,社会上有一部分人,竟把我当作有“顺风耳”“千里眼”本领的神话中神秘人物看待。这实在是大大的错误!现在我请你把我失败的案子发表一两种,使人们可以知道我并不是万能的,更不是什么无稽的神仙鬼怪。我也只是一个‘人’罢了。
  霍桑这一番话,不但使我首肯,银林也越发心折。霍桑的睿智才能,在我国侦探界上,无论是私人或是职业的,他总可算首屈一指。但他的虚怀若谷的谦德同样也非寻常人可及。我回想起西方的歇洛克·福尔摩斯,他的天才固然是杰出的,但他却自视甚高,有目空一切的气概。若把福尔摩斯和霍桑相提并论,也可见得东方人和西方人的素养习性显有不同。
  我们的座处是一间靠近楼窗的小小的密室。夜风一阵阵从窗口里枉顾,肃清了我们身上的汗液。那密室外面有一大间普通座位的敞室,排列了不少桌子,酒客们的猜拳行令和笑谈喧嚣的声音非常热闹。我们大家喝过了几杯,谈谈说说,倒也杨怀有趣。一会儿,壁上的时钟挡销地敲了九下。霍桑因着银林的请求,正待讲述他最近经历的一件奇案,忽听得密室外面发生了一阵子喧扰之声。它不但打断了霍桑的谈话,又使他站起来,连我们的杯筷也不得不暂时搁置。
  汪银林跳起身来,诧异道:“什么事?
  蓬!
  第二次重物坠地声又送入我们的密室,显然又有一个人跌倒在地板上面了。
  我说:“也许是什么人打架?”
  霍桑早已走到了小室的活络门外,仰着足尖望了一望,又回过头来向我们说话。
  “当真有两个人跌倒了!我们去瞧瞧。——
  我们走到敞室中时,看见五六只桌子都已空着,酒客们都拥挤在一起,围住了一只近窗的桌子。有一两个人忽从人丛中退出来,急匆匆下楼而去,似乎不愿参加这个纷扰。霍桑的举动原是很敏捷的,便分开了众人挤上前去。我和汪银林也踉提而进。
  地板上面有两个少年,一横一竖地躺着。这二人都紧闭着双目,面色惨白地手捧着肚子,在地板上牵伸转侧,嘴里还不住地哼着。那情景委实很凄惨刺目。
  喧呶的人丛中有一个人说:“唔,这是霍乱病!
  另一个说:“唔,大概是那些苍蝇上的来由!
  “怕是发瘀吧?”是一个戴眼镜的大块头的建议。
  “我看像中毒呢。”这是又一个年事较多的酒客的高见。
  旁边一个穿汗衫的侍者,灰白着脸,正慌得束着手呆瞧。他听得了酒客们的三三两两的闲话,抹了抹额汗,居然也找出两句答辩话来。
  他忙道:“不会!不会!这里的酒菜再洁净没有,苍蝇也不多,决不会中毒。不是,不是!
  霍桑忽指着地板上的两个少年。说道:“你们瞧哪!他们的嘴唇都已一丝没有血色,手脚也都拘牵着,还不住地抽动。可见他们正感受剧烈的刺痛。对,这真像是中毒!堂馆,快叫一个医生来,送他们往医院里去,再返恐来不及了!
  “我去!
  一个有赫红鼻子的旁观客,倒也有见义勇为的精神,应了一声,便自告奋勇地奔下楼去。人家说酒国里颇多仗义尚侠的好汉,这里倒是一个小小的例证的表现。
  霍桑见了这两个少年的凄惨模样,他的好奇心和怜悯心要时间都已激动。沟偻着身子,想扶他们坐起来,但他们的手足都已失却了活动的自由,竟不能如愿。他们除了呼呼的微弱的呻吟声以外,没有半句话。这时要他们说话已不可能,所以霍桑也不曾浪费问句。
  霍桑仰直了身子,问道:“堂信,你认识他们吗?”
  一个热心决口的中年酒窖抢着应道:“我认识!这个年轻的叫冯守成,是这里的老主顾。那一个,我不认识。”他向地板上一个年事比较大些的指一指。
  霍桑又问侍者逾:“那末,你可都认识他们?
  那侍者期期然遭;“这——这一个人我也不认识、他今夜还是第一次来。但他一定是冯少爷的朋友。我刚才还看见他们一块儿喝酒谈笑——谈得很多。”
  我细瞧那冯守成的形状。他的脸瘦削而焦黄,鼻子平扁,牙齿作深黄色,年纪约摸二十五六,穿一件香云纱长衫,却算不得怎样洁净。从他的衣服上的斑污估量,好像是一个芙蓉城中的曙君子。那另一个不知姓名的人,脸色比较白皙,嘴唇上有一颗相当大的黑德,穿一套明白印度绸短衫裤,式样比较入时,但已略见敝旧。他的年纪比冯守成大些。
  霍桑又问:“唔,你说这两个人一块地喝酒?但桌子上怎么倒有三只酒杯?
  那侍者向桌面上瞪目呆瞧着,一时似乎回答不出。我果然看见那小方桌上共有三副杯筷,只空着靠窗的一面。
  这时有一阵子急促的步声走上楼梯来。一个警士跟随先前那个自告奋勇的储鼻客人,满面汗淋地一同挤过来。
  红鼻子酒客报告说:“我找不到医院,所以就报告了这个警察。
  霍桑点了点头,便回头向汪银林道:“我看眼前应立刻雇车子把这两个人送到附近的德济医院里去,越快越好。时机很危急了。
  汪银林赞成了,便向那警士吩咐了几句。警士就把招手,请了几个并不缺乏的义务助手,着手把这两个奄奄一息的人抬送下去。那穿汗衫的侍者忙着将农钩上的一件白印度绸长衫拿下来,丢在那个被抬的有病的人的身上。
  我正在瞧那些人帮着抬送下楼的时候,忽听得霍桑厉声呼喝。
  “堂馆,住手!不要动桌子上的东西!——让这些东西留着。
  那侍者看见我们有指挥警士的能力,料想我们有些相当的势力。他正想把桌子上的杯碟收拾起来,一听得霍桑的喝阻,立即住手。几个酒国同志散开了,回到他们的原座上去,有几个更热心的还留着旁听。
  霍桑继续说:“银林兄,请你把这些酒杯菜盆都收拾好,送到医院里去验一下子。
  银林作疑迟状道。“为什么?你想这当真是一件中毒案?这些东西里面难道还留着什么毒迹?
  霍桑道:“这虽还不能说定,但情势上很相近。我们为谨慎起见,应得把这些酒菜都查验一下。”他又回头问那侍者道:“堂情,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哩。这里有三个座位,三只酒杯,三双筷子,不是有三个人吗?”
  那侍者相当胖,胖子容易出汗,也许有着生理的根据。这时他的汗衫好像已经湿透。他把手背在自己的额角和鼻子上抹了一抹,两只圆眼在霍桑脸上交替地霎动。
  “先生,冯少爷当真是同着两个人来的——还有一个人已经先走了。
  “幄,先走了2。他走了多少时候?”
  “还不久,大约二十多分钟。
  “这个先走的人,你可认识?
  “不认识。那人也不是常来的。
  “这个人坐在哪一个位子上?”
  “这一个。”侍者随手指了一指。
  霍桑摸出铅笔和日记册来,把传者的答语仔细记下。接着他撕下一页,把纸片我小了,粘在那三只酒杯上,分别注明。那三只杯子中都留剩几滴余则,桌上有三把酒壶,两壶已空,第三壶还剩小半壶光零但这三把酒壶杂乱地放在桌子的一角,党辨不出哪一个人饮哪一把壶。霍桑仔细看了一看,便把酒壶酒杯和几只菜碟,都交给江银林,请他送到医院里去查验。查验的结果,请他用电话通地回。
  汪银林答应了,借了一只提篮,把杯碟等装好,叫他的汽车夫提下去,接着就和我们分别。霍桑和我重新回进先前的密室。那时旁观的热心人也跟着散开,外室中的酒客也已散去了大半。因此密室中更没有闲人,不再怕人家的惊扰。
  我问霍桑道:“你看这究竟是不是中毒?
  霍桑很有把握似地答道:“一定是的。我虽然不是医生,但这两个人的客态已明明告诉我是中毒。我觉得这一幕小小的戏剧,也许有重大的背景,值得我们的注意。我要和那胖子堂馆谈几句话。
  他走到活络门口,向着那侍者招一招手。那侍者在不大高兴的状态下慢慢地走进来。他的两眼圆圆他睁着,额角和具下的汗在交相竞赛,脸上也仍满现着惊惶。他的手中执着一顶草帽,分明不是他自己的东西。
  霍桑带着笑容,伸手拍着那人的肩,婉声说:“朋友,你叫什么?”
  胖子答道:“我叫炳泉。
  “好,炳泉,你不用慌。我要问你几句话,你但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就行。我决不把你牵连进去。”
  炳泉感激地点了点头,又把手背在鼻尖上拣了一下,但他的脸上的犹豫的神色仍不见消减,似乎他还不敢轻信我的朋友的话。
  霍桑瞧着他的手中的草帽,问道:“这东西可是他们遗下来的?”
  炳泉道:“不是。他们都秀着头来的。刚才一件长衫我已经丢回给那个有黑病的不相识的人。…这顶草帽是我在他们旁边的一张桌子上发见的。”
  霍桑接过草帽,略瞧一瞧,放在桌上,又回头瞧那胖子。
  “唔,那末,利门旦谈正经话。你说起先他们三个人一块儿来,内中有一个人先去。是不是?”
  “是”
  “这个先走的人你究竟认识不认识?”
  “我——我的确不认识。”
  “但他的状貌你以前可曾见过?”
  “这个——这个——”他顿住了。他的鼻尖似乎又痒起来。他又用手背抹了一抹,仍迟疑着不答。
  霍桑继续道:“说啊。譬如你以后瞧见了他,可还能认得出来吗?”
  胖侍者点头道:“这个我能够。他是一个高个子的老年人,穿一件黑绸长衫,瘦瘦的脸,眼睛是乌黑的。他——他好像曾和冯少爷来过一次。不过他并不是这里的老酒客。”
  霍桑的眉峰掀了一掀。“这样说,这个老年人明明也是冯少爷的朋友。是不是?”
  炳泉但点点头。
  霍桑又问:“你说那有病的人曾和冯少爷谈过不少话,但冯少爷可也和这一个老年人交谈?”
  炳泉答道:“也交谈的。我曾听得那个有黑病的人说的是南京口音。这老头儿却很静默,并不见他多谈。我本曾留心他的口音。”
  霍桑思索了一下,另换一个话题。“这冯守成是这里的老酒客?”
  “是。他没有一天不来。”
  “他是做什么的?”
  “我——我不知道。我听说他的老子,生前在衙门里当差,家里好像很有钱。赏小账,他不比人家少。他就住在长安里。”
  霍桑沉吟了一会,忽把桌上的草帽拿了起来。他一边瞧那帽儿,一边又偷偷瞧瞧那侍者。
  “炳泉,你别这样子呆瞪瞪。我们坐下来谈。你不是说这帽子在邻桌上发见的吗?”
  那侍者似乎拘执着礼节,仍不自然地站在一旁,不肯坐下。霍桑和我各自坐下来。
  炳泉点头应道:“正是,在冯少爷的隔壁。”
  “这个人是谁?你可认识?”
  “他已来过好几次,我认识他的脸,也不知他的姓名。”
  “他今夜的酒帐付过没有?”
  “刚才他塞给我一张钞票,找头也没有拿。”
  霍桑把那草帽凑在灯光下反复察验了一会。我看见那是一项巴拿马草帽,配着黑色的狭丝带,还很新。
  霍桑说:“我想这个人很讲究修饰。他的头发膏抹得很光泽,想起来衣服也非常漂亮,否则配不上这帽子。他的年纪大概还不出三十。可不是吗?”
  这几句话忽似引起了炳泉的诧异。他的不自然的窘态因此减除了些。
  他反问道:“先生,你可是见过他的?”
  霍桑不答,摇摇头。他的嘴唇牵了一牵。
  我也问道:“霍桑,你根据着什么?”
  霍桑微笑道:“这是很显明的事。帽子里面有几根修剪下来的头发。那头发很短,可见他是勤于修剪的。那块紫色缎子的衬垫上含着浓烈的香味和油光,那么这个人的讲究装饰已不成问题。那帽子里面的皮圈上又留着倾斜的痕迹,可见他戴帽时是偏向右额角的。从这种种状态上推测,可知他是一个时髦少年无疑。”
  那胖侍者似乎听出了神,他的两片厚厚的嘴唇竟不期然而然地张得很大。可是他除了果瞧以外,并不曾说出什么欣赏的话。
  霍桑把帽子回给了他,又说:“这东西你且保存着。假使这个人今夜来寻索这只蝎子,你不妨就回给他。若使今夜不来,那你应得好好地保存着,我们也许还有用。”
  我又插口道:“我看这个人也许胆小怕事,围着不愿看见这种纷扰的事情,匆匆地离去,就忘了他的帽子。”
  霍桑笑道:“你的见解也许是的。但事实的内幕往往有出于意料外的。假使那两个人不是在到这里以前已经中毒,却是到了这地方才中毒的,那末,这草帽在表面上虽似没有关系,我们为谨慎起见,却不能不加注意—一或许就把它当做一种线索,也说不定啊。”
  我点点头。“但你对于这两个人中毒的情由可已有些意见?”
  霍桑道:“这还早,完全没有。我现在打算往冯守成家里去。我想到了那里,终可以问出些端倪。”
  霍桑立起来,向炳泉问明了冯守成的地址,记在手册上。接着他又问起关于那冯守成的家庭状况。但炳泉并不深悉,毫无结果。
  末后,霍桑又问道:“那末,你再说得仔细些。你可曾瞧见这两个人怎样跌下来的?”
  炳泉答道:“这三个人大约在上灯时七点钟到这里来的。他们喝了约摸一个钟头,那穿黑纺绸长衫的老头儿就要走。冯少爷留住他。又坐了半个钟头光景,那老头儿才先去。他们两个仍旧谈着喝着。一会儿,我忽然看见他们都把头伏在臂上,像在打盹,一又像喝醉了。一转瞬间,冯少爷先从椅上跌了下来;接着那第二个有黑德穿短衫的人也倒在地上。”
   
二 蛋壳

  冯守成的住址是在北海路长安里二十九号。我们从东源酒捕中出来到他家里去时,经过那德济医院,就顺便弯了进去,问问这两个人的情形。汪银林还在医院中等候消息。据医上的诊断,这两个人确是中毒,此刻正设法使他们呕吐解毒,但至今仍没有回复知觉。那酒壶酒杯中的余酒也正在化验中,还没有完毕。汪银杯允许我们,等到化验有了结果,立刻通知我们。
  我们从医院里回出来时,霍染又向我说话。
  “你现在总相信了!这一出小戏里面一定有大文章哩!我觉得这件案子中有一个紧要的关键:就是这两个人的中毒,究竟在进酒馆以前,还是在进酒馆以后?假使他们在进酒馆时已先中毒,问题更严重了。我们不能不更谨慎些儿。”
  “那末,我们怎样着手?
  “现在我们往冯家里去,姑且不要说起我们已查明了什么。这样他们既不防备,我们便可从他们的言语状态上深得些线索。”
  我记得那酒馆的侍者炳泉曾告诉我们,冯守成的父亲生前曾在衙门里当过差役,死下来时大概掉下了不少造孽钱,故而他的儿子守成平目的用度非常阔绰。
  冯家的住宅是一所两上两下连侧厢的石库门尽。客堂中电灯雪亮,全副家具都是红木的,墙壁上居然也挂着几幅名人的字画,果真满显着富有的气象。
  我们到了里面,有一个老娘出来招待。伊是冯守成的母亲,年纽约摸五十光景,头发已有些花白,额上也已有几条线纹。伊的外貌上似乎很慈祥,但伊的一双乌黑的眼睛却似有一种足以使人震慑的威力。我们声明是守成的朋友,因着许久不见,特地去访候他。
  那老妇的礼貌不见得怎样周全。伊并不惜我们坐,但站在客堂门口向我们答话。
  “守成已和守恒往东源酒铺里去了。你们可以往那里去找他。
  霍桑忽向我源了一眼,我也暗暗惊奇。守成和守恒,很像是弟兄的名字。难道他们俩果真是兄弟?假使如此,这两个人又何以同时中毒?
  霍桑乘机说这;“我们和守成相识虽已好久,却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哥哥。他哥哥的嘴唇上不是有一颗黑病的吗?”
  “是的。你也看见过守恒?”
  “躇,刚才见过。他们俩不见得是同胞弟兄吧?”
  那冯母微微含着笑容,答道:“他们是同父不同母的。守仁是我丈夫的小妾生的,伊也已死了两年。但守恒的年纪却比我的儿子守成长两岁。他在南京大学里读书。已经读了好几年,平日不常在上海,此刻他是放暑假回来。”
  霍桑假作领悟状道:“唉!守恒是在南京读书的,怪不得我们以前不曾见过他。我想他们弟兄俩总是很和睦的p巴?”
  老妇不即回答,但把那一双有力的眼睛在霍桑脸上瞟了一眼,忽又低下头去、伊分明已感觉到这门句的突兀。
  一会,伊才说:“弟兄俩是很和睦的。不过守恒浪费些。他在大学里读书,一年要用干把块钱,我常常写信叫他俭省些儿。除了这点以外,我们家里原是快快乐乐的。”伊点了点头,便旋转身子,作势要回进去的样子。
  霍桑却不很知趣地继续问道:“守恒是几时回来的?”
  不耐的神气已从老妇的眉宇间充分地暴露出来。伊紧皱着双眉,侧着脸,体悻然作简语回答。
  “今天下午。”
  霍桑的嘴唇继续动着,明明想再问一句,可是那冯母向霍桑瞅了一眼,竟老实不客气地下逐客令了。
  “先生,对不起。我里面还有事呢。你要看守成,到酒铺里去找吧。”
  局势不大住妙,我们实在有不能不走的趋势。我不知道霍桑在这几句谈话之中,是否已得到什么线索。我却只觉得空泛异常,毫无头绪。那老太太要回身走进去了。在这种形势之下,我们只有立即退去的一法,当然不便再发什么取憎的问句。可是霍桑偏不知趣,忽然踏前一步,依着老妇的口气乘势塔讪。
  “冯太太,我们刚才祝酒楼里来啊。”
  冯母刚才移动脚步,正想回身进会,一听这句,果真又立定了回过头来。
  “那末你没有瞧见他们?”
  霍桑直假僵地站着,定目瞧着伊的脸,还没有回答。情势有些僵。我不知道霍桑准备着什么步骤。
  冯好开始怀疑,作疑讶声道:“你们究竟是谁?客客气气,为什么向我问这些话?”
  霍类的脸容很庄严,略略弯了一弯腰。“冯太太,我们是私家侦探。我们刚才见过你的儿子,此刻却带得一个消息来给你。”
  老妇微微一震,忙用手撑住了那只方桌,伊的一双眼睛越发可。演了。
  “什么消息?”
  “请你不要太胆小。这消息很坏。”
  “唉,到底什么事呀?”伊的声音有些抖。
  “他们已中了毒——并且很厉害!”
  老妇突然张大了眼睛,呆了一呆。“可是守恒中了毒?”
  霍桑缓缓道:“是的,但不单是守恒;守成也中毒了。”
  那老妇脸色顿时惨变,浑身都颤栗起来。伊谈伊的身体都依靠在方桌边上。
  “哎哟……哎哟……”
  伊的身子已支撑不住,向里面倾斜下去。霍桑急忙走近去扶住伊。我也上前帮忙,扶伊坐在客堂中的一只红木椅子上。
  伊喘息地呼道:“哎哟!我的儿子守成中毒吗?这——这一定是守恒干的啊!一定是他!”
  霍桑仍很镇静地答道:“冯太太,你也许误会了。我已经告诉你,他们俩大家都中了毒。”
  “哎哟!……那末,谁害他——谁会害他?”
  “冯太太,不单是他,守仁也一样中了专。你想谁会害他们?”
  “这个——这——我——不知道——我——要去看守成!他——他在哪里?”
  “他们此刻一同在德济医院里。假使他们中毒的时候不太久,大概还可以救治。冯太太,你姑且定定神。现在我们要侦查的,就是他们俩究竟在什么时候中的毒。”
  那老妇的泪珠已从那失了威力的眼睛的眼中进涌而出,从伊的灰白的轴颊上滚落下来。伊摸出一块白巾来抹扶着,把背心靠着红木椅子的背。
  伊呜咽着问道:“哎哟!这怎么办?谁下的毒?先生,你知道吗?快告诉我!”
  霍桑自动地在老妇下首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我也不客气地坐在他们对面。有个女仆在屏门里面探一探头,重新缩了进去。霍桑把眼角略一瓢瞥,并不理会。
  他答道:“冯太太,我还不知道。但你如果能暂时抑制你的惊悲,回答我几句问句,那就和我们彼此都有益。我瞧这件事也许是出于意外的,未必见得有什么人存心谋害。我问你,他们什么时候往酒铺里去的?”
  冯母又把手巾在脸上抹了一抹,从住了眼泪,想了一想,才颤声答复。
  伊说:“他们出去时,太阳还在西墙角上,大约在六点和七点之间。”
  “两个人一块儿出门的吗?”
  “是的。”
  “不曾约别的人吗?”
  “没有。”
  “那末守恒在什么时候从南京回来的?”
  “今天三点半光景。”
  “南京车本是三点钟到上海的,他大概是从车站上直接回来的。他回到这里以后可曾吃过东西?”
  “他吃过一碗面。”
  “只有他一个人吃面吗?还是守成也一起吃过面的?”
  “这面是我的媳妇兰珠——守成的妻子——烧的,不但他们兄弟俩吃,我们大家都吃过。”
  霍桑的眼光似在那幅山水中堂上定了一定,但我相信他决不是有闲心思欣赏那赝鼎的文衡山画,却明明在那里构思.
  一会,他继续问道:“可有什么别的东西,只有这弟兄俩吃过而你们没有吃过?”
  冯母摇摇头。“没有——唉,不,不——我记得他们俩曾一块儿喝过一会茶,我和媳妇却不曾陷他们喝。”
  霍桑道:“膻,他们俩在什么地方喝茶的?我想过去瞧瞧。”
  妇人向西首的次室指着,说道:“这就是今天特地给守恒预备的卧室。刚才守成和他在里面谈过好一会。
  霍桑立起来走到那次间门口,便握着门或开门进去,随手扳亮了里面的电灯。老妇也颤巍巍地立起来陪着进去。我也跟在后面。
  这次间中——一和厢房隔绝的次室——有一只单人小铁床,一只小小的圆桌,靠窗另有一只西式的茶几,凡的左右有两只椅子,也都是红木的。茶几上放着一把很大的白瓷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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