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的脚步声①

作者:切斯特顿

译者:林光奕、张学斌

  
  注:①这篇小说首先刊登在《星期六晚邮报》(1910年10月1日)和《故事苑》(1910年11月)上。WWR认为这篇小说“是一篇辛辣的社会讽刺小说……是那些“上层社会以外的人”,首先是死神,然后是小偷弗兰博,最后是卑微的布朗神父加强了对“十二纯渔夫”的讽刺效果。切斯特顿和吉普林一样,生动地描述了英国上层社会的形式主义,但是切斯特顿进行了更尖刻的讽刺。“十二纯渔夫”这家选择会员严格的俱乐部里的成员,隐喻了十二位鼓吹改革的政治家。他们是“渔夫”,同时也像只要“轻轻拉一下钓线”就能把改过自新的小偷唤回来的布朗神父一样,是人类的“渔夫”。虽然这个引人发笑的故事读起来很轻松,但它不但是对一个社会阶层的曝光,而且是对利用这个阶层的传统教义来消灭平等的富豪统治集团的曝光。然而所有的渔夫都是让人喜欢的。故事以喜剧性的笔调结尾。

  ……有人为了跳而跑,有人为了滑行而跑,但这个人究竟是由于什么原因而跑呢?为了散步吗?或者说,为什么要为散步而跑呢?

  “十二纯渔夫”是一家会员选择十分严格的俱乐部,当你碰见其中的一个会员,他正要走进弗农饭店,去参加每年一次的俱乐部宴会,在他脱下大衣时,你会注意到,他的晚礼服是绿色的而不是黑色的。如果你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假若你有向名流挑战的勇气,敢去和这样的一个人说话),他可能会回答说:是为了避免被别人误当成了侍者。这时你就会感到卑微地退下去。不过,你同时又完全可能错过一个迄今为止尚无答案的,神秘而又精彩的故事。
  假如(这是一种不大可能的假设方式)你将遇见一个被称为布朗神父的身材矮小、性格温和、做事勤奋的神父,并问他在他的一生中,什么事情最值得骄傲,他也许会回答说:总的说来,他最成功的事情是他在弗农饭店时,在那儿他阻止了一次犯罪,并且可能是挽救了一个灵魂,而那仅仅是通过倾听走廊里的一次脚步声。他也可能会和你谈起那件事,但是对于你来说,那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再者,你也不可能会屈尊迂贵,混迹到贫民窟和那些罪犯当中,去发现布朗神父。由此可见,你除了从我这里之外,在其它地方是绝对不会听得到这个神秘的故事的。
  每年为“十二纯渔夫”举行一次宴会的弗农饭店,是一个只存在于寡头政治社会的机构。在这样一个社会里,每一个人对“彬彬有礼”都几乎着了迷。它是一个如此颠三倒四的产物——一个排外的商业性机构。那就是说,它是一个需要花费的机构,不是为了吸引人,而是实际上要把人们打发走。在一个富豪统治集团的内部,商人们已经变得足够狡猾而比他们的顾客更加挑剔。他们积极地制造困难,使得那些富有而疲倦的顾客为了克服这些困难而不得不花费金钱和施展外交手腕。假如伦敦有一家豪华大饭店不允许低于六英尺的人进入,那么这个社会便会顺从地组成一些由六英尺高的人构成的团体,特意到里面去就餐。假如某一家档次很高的饭店的老板仅仅是突发奇想地只在星期四下午营业,星期四下午饭店便会顾客盈门。弗农大饭店坐落在贝尔格莱维亚①那个伦敦富人区一个广场的小角落,这好像是很偶然的。它是一个小饭店,且有很多不方便之处,但是这些不方便之处却被看成是保护一个特殊阶层的围墙。尤其是其中的一个不方便之处,被认为具有重要意义,即实际上每年只有二十四个人能在这儿聚餐。仅有的一张大餐桌是那种有名的露台餐桌,一种位于露天阳台,能够俯瞰伦敦城里最美丽的花园的餐桌。因此即使是仅有二十四个座位,并且只能在暖和的天气里享受,这饭店还是十分地具有魅力。现在这里的主人是一个犹太人,名叫利弗,他通过制造困难使一般人难于进入饭店,从中反倒赚了近百万。当然,他把服务对象的有限和饭店最高雅而周到的服务很好地结合了起来:酒和厨师不逊于欧洲的其它任何一个地方;侍者们的一举一动,都准确地反映了英国上流社会的既成模式;他自己对每一位侍者也都了如指掌。侍者总共只有十五位,要想有幸当上这里的侍者比要当上议员还困难。他们都是受过严格的训练,能保持绝对沉默,并且举止十分得体,好像是某一位绅士的个人仆从。事实也是如此,每一位来这里就餐的绅士至少有一个侍者为他服务。
  
  注:①贝尔格莱维亚:伦敦海德公园旁边的一个居民区,大部分是一些上流社会的人。

  除了这个地方,“十二纯渔夫”俱乐部是不会同意到其它任何地方去就餐的,因为他们坚持要求一个既豪华又不受干扰的地方;只要想一下其他的俱乐部也可能在同一家饭店就餐,他们就会感到十分不安。在每年一次的宴会中,这些“渔夫”们已经习惯于毫无顾忌地展示他们的珍宝,就好像是在一间隐秘的房子里一样。尤其是那一套有名的吃鱼用的刀叉,可以说是这个阶层的标志,每一把都是银质的,精美地做成了鱼的形状,柄上都镶了一颗硕大的珍珠。这套刀叉要上鱼那道主菜时,才会送上来派用场,而鱼总是那美妙的宴会中最引人注目的一道菜。俱乐部用餐时会有很多仪式,但从来都是随意的,也没有什么记录,而这恰恰是非常贵族式的地方。你没有必要为了成为“十二个渔夫”中的一个而努力,假如你已经成为了某种人,你将根本不会听说他们。这个俱乐部已经成立十二年了,主席是奥德利先生,副主席是切斯特公爵。
  如果我已经或多或少地说了一些关于这家令人惊奇的饭店的情况,那么读者们可能会很自然地感到奇怪,我是怎样知道这些的呢?甚至会猜测,像我的朋友布朗神父那样一个普通人,又怎么会出现在那样一个豪华聚会上呢?就此而言,我的故事很简单,甚至很通俗。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年老的反叛者和煽动家。一天,他突然闯入这个豪华而隐秘的聚会处,给大家带来一个发聋震聩的消息,说已经是普天之下皆兄弟了。无论这个平等主义者骑着他的苍白马①走到哪儿,布朗神父都会本分地追随前去。刚好那天下午有一名意大利侍者因中风而倒下。他的犹太人老板正对这件神秘的事情感到有点惊讶,便同意派人去请最近处的天主教传教士。我们没有必要关心那名侍者对布朗神父所忏悔的内容,神父有充分的理由不让别人知道。但是很显然神父需要写一篇文章什么的,或者写一份申明来表达一些训示或一些改正错误的做法,因此神父以一种在白金汉宫也会同样表现出来的温顺且有点冒昧的态度,请求给他提供一间房子来写那些东西。利弗先生是一个具有双重性格的人,他和蔼可亲,热衷于拙劣地模仿友好,且不喜欢任何麻烦事和当众发脾气。所以当那天晚上一个有点奇怪的陌生人出现在饭店时,他的感觉就像刚刚擦干净的东西上又给涂上了污物一样,非常不舒服。弗农饭店里从来都是界限分明的,也没有什么休息室,因为没有人在饭店里等待过,也没有人会不事先预约就闯进来,这里只有十五个侍者和十二位客人。因此在那天晚上,看见这样一位新来的客人,的确令人吃惊,就好像看见一位新入伙的兄弟跑回自己家去用早餐或喝午茶那样令人惊奇。此外,神父其貌不扬,衣着也土里土气,只要远远地瞥上一眼,便会使俱乐部里人产生危机感。利弗先生最后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办法来掩饰这件不体面的尴尬事,因为他不能将其化为无形。当你走进(事实上你从来不会走进)弗农饭店时,你会穿过一条短短的、装饰着一些色泽灰暗但却著名的绘画的通道,然后来到在你右边开着门的前厅或者说接待室,这里又有一些通道通向公共房间。然后在你的左边你立即可以看到一间玻璃做的办公室,它紧挨着接待室房子里的另外一间房子,可以这样说。它像以前的老式饭店里的酒吧间,也许原来正是酒吧间吧。
  
  注:①苍白马:语出“然后我看见了一匹苍白的马,坐在上面的那个人名叫死神”(见《圣经·旧约》诗篇第六章第八段)。

  在这个办公室里,坐着老板的代理人(但是没有人会单独呆在这里,假如他能够避免的话),在办公室的外面,在通往侍者们住处的通道旁,是绅士们的衣帽间,这是绅士们活动范围的最后界线。在办公室和衣帽间之间,有一个没有其它出口的隐秘的小房间,有时老板在这里处理一些棘手但很重要的事情,比如说借一千英镑给一位公爵,或者拒绝借给他哪怕一分钱。利弗先生此刻就打算把神父安排在这儿。对于他来说,允许这样一个神圣的地方被一位神父亵渎半个小时,并在里面写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是一种极大的容忍了。布朗神父写下的东西可能比我将要讲述的精彩得多,但它从未公诸于众。我只能说我所讲述的和神父所写的几乎一样长,最后两三段也同样乏味。
  布朗神父到达这个房间时,他的神思才开始远游,他那天生的通常很敏锐的感觉也才开始苏醒。夜幕降临,宴会也即将开始。神父的被人遗忘的小房间越来越暗。也许是那偶尔也会有的愁闷,使得他对声音的感觉变得更加敏锐。布朗神父在写最后的也是最不重要的部分时,他发现自己竟然是随着外面一种重复出现的有节拍的声音在写,就好像人们有时会随着火车有规律的“咔嚓”声思考一样。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听出了那是什么声音:只不过是很普通的经过大门的啪哒啪哒的脚步声而已。这在一家饭店里,这不是什么稀奇事。然而,他还是盯着天花板,随便地听了几分钟。突然,他站了起来,竖起耳朵,开始全神贯注地倾听。然后重新坐下来,把头埋进手中。现在不仅仅是听。而是边听边思索了。
  外面的脚步声就像任何时候在任何饭店里听到的一样。然而,从整个脚步声听看,中间还有另外一些非常奇怪的东西。外面没有其它的声音,通常这座房子是非常安静的,因为少数几个客人一来到这儿,马上就到他们自己的房间里去了。那些训练有素的侍者也只能在有人需要他们的时候,才允许出现。在所有的方面,人们都有充分的理由,去捕捉任何不符合常规的东西。但是此刻这些脚步声是如此奇特,让人们不知道应该认为它属于规则的还是不规则的。布朗神父听着脚步声,手指随之有节奏地敲打着桌子的边缘,就像一个人试图在钢琴上学一首曲子那样。
  首先是一阵急促的、快速的脚步声,就像一个身手敏捷的人在短跑比赛将要到终点时的步伐。有时脚步声也停下来,变为一种慢速的、蹒跚的步伐,按拍子数起来不是任何一种四分之一的节拍,而是发生在同一时间的共振。当最后一次脚步声消失时,又有轻快、匆忙的脚步声随之而来,接着又是更重的脚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当然那是同一双靴子发出来的,一是因为(这已经说过)周围没有其他的人,另外还因为这脚步声里夹杂着一种很小的,但却不会让人弄错的吱嘎声。布朗神父属于那种好奇心很强的人,对于这种显然无关紧要的问题,他的脑袋被搅得简直要裂开了。他见过有人为了跳而跑,也见过有人为了滑行而跑,但这个人究竟是由于什么原因而跑呢?为了散步吗?或者说,为什么要为散步而跑呢?然而,又找不到任何别的情况,来说明这双看不见的脚的奇特步伐。这个人或者是很快地跑过走廊的一半,以便能够从容不迫地走完另一半,或者是从走廊的一端慢慢地开始走,然后狂喜地冲到另一端。但这两种猜想看来都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他的脑海里越来越模糊,就像他现在所处的这个房间一样。
  可是,当神父平静下来慢慢地思索时,黑乎乎的天花板却使他的思维变得更加活跃起来。他仿佛在一种幻想中,开始看到一双奇怪的脚正以一种不自然或象征性的姿势在走廊上蹦蹦跳跳。那是一种邪教的舞蹈吗?抑或是一种全新的科学练习?神父开始要求自己对这种步伐的含义做出更准确的回答。首先来分析慢速的步伐,那肯定不是饭店老板的脚步声,他那种人走起路来总是摇摇摆摆匆匆忙忙的,或者干脆就坐着不动。也不可能是任何在等待吩咐的侍者和传递消息的人,听起来不像。那些可怜的听差(在一个寡头政治社会里)微醉时,总是缓步蹒跚而行,但在一般情况下,尤其在这样盛大的场合,他们会以一种强装出来的姿势站着或坐着。不,那种一会儿沉重一会儿又轻快的步伐,看似心不在焉,其实却是在刻意强调。脚步声不大,那个人也不关心他制造出来的是何种声音。那脚步声只属于这个地球上的一种人:西欧绅士,可能还是那种从来没有为自己的生活而忙碌过的绅士。
  当神父非常肯定这一点时,脚步声变得更快了,像一只老鼠一样迅速地跑过了大门。他注意到,虽然这次脚步声更快,却也更加小声,那个人几乎是在用脚尖走路。但是他由此想起的不是偷偷摸摸,而是某种其它的东西。但什么东西他却记不起来了。他简直快要被那种把一个人变成笨蛋的模糊不清的记忆弄疯了,他肯定在哪个地方听到过这种奇怪而迅速的脚步声。突然,他脑海中灵光一现,想出了一个办法。他蓦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冲到门边。他的房间没有直接通往外边走廊的出口,但是能从房子的一侧走到办公室,从另一侧走到外面的衣帽间。于是,他摸索着走进办公室,发现被锁上了。他接着看了看被残阳染红了的窗户,然后立即嗅到了罪恶,就像猎狗嗅到了猎物一般。
  他大脑中理性的一面(不知是更敏捷还是更迟钝)这时重新占据了上风。他记得老板曾对他说过会把门锁上,过一些时间再来把他放出去。他自言自语地说道,他还没有想到的其它二十种情况也许能解释那神秘的脚步声。但是他又马上提醒自己余下的阳光只够完成自己的工作了。于是他马上把纸放到窗户边,借着最后一点朦胧的光线,坚定地继续自己快要完成的工作。他写了约二十分钟后,屋子里越来越暗,他的身体也越来越靠近纸。突然他猛地直起身,神秘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这次的脚步声有了一个新的奇怪的特点。起初那个人是在悄悄地走路,虽然是一种轻而疾的步伐,却还是在走,而现在那个人是在跑了。他可以听出外面走廊上那轻捷而富有弹性的脚步,就像一只跳跃着逃跑的黑豹一样。听得出来,那是一个健壮、敏捷的男子的脚步,行走着没有出声但却欣喜若狂。然而,当脚步声像一阵旋风一样掠过办公室时,又突然变成了以前那种缓慢的、摇摆的、沉重的步伐。
  布朗神父把纸扔在一旁,他知道办公室是锁着的,便立即从另一侧冲进衣帽间。也许因为为数不多的客人正在用餐,侍者此刻正好不在,办公室干脆就成了一个摆设而已。神父小心地穿过一大堆灰色的大衣之后,看到在走廊中有灯光的那一端敞开着的衣帽间是一个柜台的形状,就和大多数的柜台一样,人们走过去,把雨伞递给侍者,然后接过递来的票。半圆形的拱门上方配置着一盏灯,灯光把神父自己照得模模糊糊,在落日照得模模糊糊的窗户的衬托下,神父更是成了一个黑色的轮廓。但是那灯却像舞台上的灯一样,把站在衣帽间外面走廊上的那个人照得真真切切。
  那人气质高雅,穿着一件很普通的晚礼服,身材很高,但却给人一种并不会占据很多空间的感觉。别人会觉得他能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行动,而一些个子小得多的人要是那样的话,就会被人认为有生理障碍。他的脸突然回到了灯光下,那是一张陌生人的脸。他体态匀称,举止大方而自信。一个挑剔的人只能说说他那黑色的外套,披在他身上好像是他的身体和行动的影子,还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胀得鼓鼓的。当他看到布朗神父在暮色映衬下的黑色轮廓时,他把一块标有数字的纸片扔在地下,以一种亲切而威严的声音说道:“请把我的大衣和帽子拿过来给我,我有事,不得不马上离开这里。”
  神父一言不发地拾起那张纸,顺从地去找大衣,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低下的事了。他把大衣拿出来,放在柜台上。同时,那人的手一直在马甲口袋里摸索着什么,最后掏出手来,笑着说道:“我没有零钱,给你这个吧。”他接着扔过来一个半镑的金币,拿起大衣就想走。
  神父的黑色身影仍然一动不动,但是那个时刻他开始冲动起来。当他冲动时,他的头脑反而更加清醒。在这种时候,他会根据事实推断出令人惊奇的结论。通常基督教不会同意这种时刻的结论(他们坚持常识),而他自己也不会赞成。但是,这确实是一种灵感,在少见的危急场合中显得非常重要的灵感,这种灵感可以使人摆脱困境①。
  
  注:①……灵感可以使人摆脱困境:源于“无论谁拯救了他的生命都会失去它,无论谁为了我而丧失了生命都会找到它”(见《圣经·旧约》诗篇第六章第八段)。

  “先生,我想你口袋里有银币。”神父彬彬有礼地说。
  高个子绅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睁大了眼睛。“该死的,”他大声喊道,“我给你金币,你还不满意吗?”
  “因为有时银币比金币更值钱,”神父平静地说,“假如有很多的话。”
  这个陌生人好奇地看着神父,然后更加好奇地抬起头,看了看通向主要出口的通道,接着再一次回过头来盯着布朗,凝视着他上方仍然映有落日余辉的窗户,最后好像决定了什么,把一只手放在柜台上,如同一个杂技演员一般轻而易举地从自己站的那边跳到神父身边。他看上去比神父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把他那只巨大的手掌搭在了神父的肩上。
  “不要动,”他低声吼道,“我不想威胁你,但是……”
  “但是我想威胁你,”布朗昂然说道,“我想以一个不死的小人物来威胁你,以一团不灭的火焰来威胁你。”
  “你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他说。
  “我是一位神父,弗兰博先生,”布朗说,“我准备听你的忏悔。”
  高个子绅士张大了嘴巴,几分钟后,摇摇摆摆地缓缓坐到了一张椅子上。
  “十二纯渔夫”的聚餐进行得很顺利,第一道菜和第二道菜都已经上来了。我没有那张菜单,即使有,人们也不会从中发现什么。它是用一种厨师专用的龙飞凤舞的法语写的,连真正的法国人也看不懂。俱乐部里有一个传统,就是饭前的菜应该尽可能地多样化,直到把人弄糊涂。客人们严肃地用着这些菜,因为这和整个宴会包括俱乐部在内都是公开的无用而多余的东西。俱乐部里还有一个传统是汤应该清淡而简单,用汤应该是一种为了即将到来的丰盛的鱼而作准备的朴素的斋戒。谈话是那种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无关紧要的谈话。整个大英帝国都不知不觉地被这种谈话支配着,然而它却很难给一个普通的英国人以启迪,即使他是无意中听到的。餐桌两旁就座的内阁大臣们都显得虚怀若谷,表现出一种令人腻烦的仁慈,通过教名互相谈论对方。激进的财政部长因敲诈勒索而受到整个托利党的指责,对方却不断地称赞他那些不怎么重要的诗作和狩猎场里的马具。被所有的自由党人当做专制暴君而深恶痛绝的托利党领袖,成了席间人们谈论的核心,并在总体上受到赞扬,被捧为自由斗士。在这些人的眼里,政客们似乎是重要人物,然而,政客们的政见却显得最无关紧要。主席奥德利先生是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者,仍然结着格莱德斯通式①的政客装领带。他是那个颇似幽灵却又停滞不动的社会的象征。他从来没有做过什么要紧的事情,即使是坏事也没做过。他是一个行动迟缓的人,也不怎么特别富有,他只不过是那有限的几个客人当中的一个而已。但是任何一方都不能忽视他。假如他想进入内阁,他肯定能成。副主席切斯特先生是一位年轻有为、正青云直上的后起之秀。也就是说,他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年轻人,有一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金黄色头发,和一张点缀着几颗雀斑的脸。他智力平平但腰缠万贯,在公共场合他的举止总是很得体。他的原则其实也很简单。当想到一个笑话时,他就把它讲出来,这被称为机智;当想不起时,他会说他没有时间来开玩笑了,这被称为精明。私下里,在俱乐部里他自己的圈子里,他坦率得可爱,简直显得有点像小学生一样低能。从来没有参加过什么政治事务的主席奥德利先生,却不像别人对待他那样宽容,而是有点严于律人。有时,他会说出一些傻冒的话,暗示说保守党人和自由党人之间有区别,弄得整个俱乐部都给搞得很难堪,而他自己即使是在私下里也是一个保守党人。奥德利先生有一头一直垂到衣领的褐色鬈发,从后面看,他像大英帝国正需要的那种人;从前面看,他像一个温柔而放荡不羁的单身汉,确实,他也正是那样的,因为他正好有房子在阿尔巴尼②那个单身汉的聚居区。
  
  注:①格莱德斯通式领带:英国自由党的政治家威廉·爱华德·格莱德斯通(1809—1898)因其衣服的领子非常坚硬而出名。
  注:②阿尔巴尼:位于伦敦伯灵顿公园与皮卡迪利大街之间的一排住房,里面住的全部是单身汉。如赫赫有名的麦考利爵士、阿·杰·拉弗尔斯、爱德华·希恩爵士等等。

  我已经说过,这个露台餐桌有二十四个座位,但俱乐部只有十二位会员,因此他们可以自由地选择餐桌内侧的具有最豪华风格的座位。他们的对面不会有人,于是他们可以不间断地欣赏花园的景色。虽然在那种季节,暮色多少有点苍寂感,但花的颜色仍然很生动。主席坐在这排人的正中间,副主席坐在右端。当这十二位客人开始坐下时,所有的十五位侍者都将靠墙站成一排,就像军队等待国王阅兵一样,这是一种习惯(由于某种不为人所知的原因)。而那位肥胖的老板则要惊喜地向客人们鞠躬,好像他们是初次莅临,颇使得小店蓬筚增辉。但是在“国王”们动用刀叉之前的那个时刻,这些“军队”就差不多全部消失了,只有一两个需要跑来跑去,收拾和分发盘子,但这一切都是在悄无声息中进行的。利弗先生当然很久以前就在礼貌的笑声中消失了,说他还会再主动出现有点言过其实,并且确实有点不礼貌。但是当主菜鱼端上来时,现场上有一个——我该怎么说呢——走来走去的身影,看起来是老板,这说明他就在附近徘徊。这道美妙的菜包括(在普通老百姓看来)一种奇怪的布丁,尺寸和形状与婚礼蛋糕差不多,里面有很多样子非常有趣的鱼,它们已经失去了上帝所赋予的形状。“十二纯渔夫”拿起他们精美的刀叉,脸色庄重地伸向布丁,就好像制成每一块布丁所花的钱都与一套银质刀叉的价格相当。据我所知,那是事实。客人们都在沉默中急切而贪婪地吃着这道菜,仅仅在面前的盘子快要空了时,那位年轻的公爵才像举行仪式一样地宣布:“除了这儿,在其它的地方都吃不到这种东西。”
  “没有其它地方。”奥德利先生转向公爵,低声说道,并不断地点着他那颗令人尊敬的头,“没有其它地方,我敢肯定。我记得在安格莱斯咖啡馆——”
  说到这儿,他被收拾他面前盘子的侍者打断了,甚至是被激怒了,但是他重新理清了他的重要的思路。“我记得在安格莱斯咖啡馆也可以做同样的菜,但是一点也不像这里的。”他冷漠地摇着头说。
  “一个过于夸张的地方,”其中一位名叫庞德的上校说道,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讲话(从他的模样来看)。
  “哦,我不知道,”切斯特公爵说道,他是一个乐观主义者,“那里有一些东西特别好,你不能攻击——”
  这时一位侍者快步走了进来,然后又突然停住,停住与走来的脚步声一样无声无息。但是那些茫然享受着美味的和蔼可亲的绅士们,都早已习惯了周围那台维持着他们生活的机器的无差错运转,所以只要任何一个侍者做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他们都会感到惊奇和不协调。他们会像你和我一样觉得是否是这个无生命的世界出了什么差错——是否有一把椅子从我们身边飞走了。
  侍者站在那儿,瞪着眼睛看了几分钟,餐桌旁每张脸上的羞辱感越来越强烈,而这完全应该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产物。这是一种现代人道主义和富人穷人灵魂深处的可怕结合。一个真正有贵族血统的人会首先朝侍者扔东西,以空瓶子开始,但很可能是以钱结束;而一位正宗的民主主义者则会用一种清晰的亲密语气,问他到底在干什么。但是这里这些现代富豪们,却不能忍受一个下等人站在他们身边,不管是仆人还是朋友。仆人们出了什么差错仅仅是一种烦闷的令人想发火的难堪,但他们不想变得粗暴,更害怕需要装出一副仁慈的样子。他们希望这件事情,不管它是什么,快一点结束。他们如愿以偿了,终于结束了。那个侍者像患了倔强症一般一动不动地站了几分钟后,转身疯狂地跑出了这间房子。
  他重新出现在房子里时,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出现在门口时,身旁多了一位侍者,他一边低声和他交谈着,一边打着手势。然后第一个侍者退了下去,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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