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的启示

作者:切斯特顿
杨佑方 译

  “对,”布朗神父说:“我一直喜欢狗,只要这个字不是倒着拼写的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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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狗倒着拼写为神(god),布朗神父的意思是他不喜欢异端邪神。——译者
  谈话中反应敏捷的人在听话时也不一定总能反应过来。布朗神父的朋友和伙伴名叫法因斯,是个为人热心,想法多,故事也多的年轻人。一双蓝眼睛炯炯有神,梳理得光溜溜的金发紧贴后脑勺,仿佛是他漫游世界时被风吹成了这个样子的。神父讲的话意思很简单,但他还是困惑不解。由于一时弄不明白,他的滔滔不绝的话头竟一下子给噎住了。
  “你的意思是人们过分重视狗?”他问道,“唉,我真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认为狗是神奇的动物,有时我想,狗知道的事比我们人类知道的多。”
  布朗神父什么也没说。只是半出神地抚弄着客人带来的那头拾獚①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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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拾獚:经过训练能购回猎物之猎犬。——译者
  “嗯,”法因斯自管自热衷地说下去,“我来找你是为了一件人们称为‘隐形谋杀’的疑案。你知道,这件案子牵涉到一条狗。是一个奇特的案件,但从我的观点来看,那条狗才是案件中最奇特的角色。当然,罪行本身也是神秘之极的——老德鲁斯怎么会独自一个人呆在花园凉亭里,让人在光天化日之下给神秘地杀害呢?”
  布朗神父停下对狗的有节奏的抚摩,平静地说道:“哦,是在花园凉亭里,是吗?”
  “我还以为你在报上统统读过了有关案件的报道了呢?”法因斯回答说,“等等,我想我带来了一份剪报,你可以读到这个案件的所有详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报上剪下来的新闻报道,递给神父。
  神父一只手接过剪报,凑近他闪烁的眼睛,开始阅读;另一只手继续下意识地抚摩着狗。正像(圣经)上说的那个人,左手做的事不要让右手知道。②
  ②左手做的事不要让右手知道:耶稣在山上讲道时讲的话(见“新约”玛赛福音6章3节)。
  报纸对案件的报道如下:
  “有许多神秘故事讲到人在门窗紧闭别人无法进出的房间里被人谋杀,凶手杀人后安然逃走,门窗依然紧闭。经过仔细检查,绝对没有可以进出房间的其他道路。如今这种故事在约克郡海岸上的克兰斯顿发生的奇特案件中成为现实。人们发现德鲁斯上校被人用匕首从背后刺死。匕首从现场完全消失,而且在附近一带也没找到。
  “他死在自己宅邻的花园凉亭里,凉亭只有一个进出口,是普通的门道。从进出口可以向下望到通往住房的花园小路,也就是说凉亭位置稍高,从花园的各个角落都可以望见凉亭。凉亭在花园尽头,除了上述那个花园里人人可以望见的进出口之外,再没有其他进出口。花园小路两旁是高大的翠雀树,小路笔直通向凉亭进出口。任何人只能从这条小路走上凉亭;而只要有人从这条小路走上凉亭,就绝不可能不被人看到。凑巧的是,案发时间前后,花园里,住房里都有人在活动,整个凉亭的进出口和小路都在人们的眼光注视之下。这些人对自己在案发时的所作所为,都可以彼此确证。绝对没有一个人从小路走上凉亭。
  “被谋杀者的秘书帕特旦克·佛洛伊德作证说,从德鲁斯上校最后活着出现在凉亭进出口到人们发现上校死了的时候,他一直处在可以俯视整个花园的位置上,因为他站在一架高高的双脚梯顶上,修剪着花园的树篱。
  “死者的女儿珍妮特·德鲁斯证实这一点。她说,整个这段时间,她都坐在房间的露天平台上,看着佛洛伊德怎样工作。有关这段时间的另一部分,又被她的弟弟唐纳德·德鲁新证实。由于他起床晚,时正穿着晨衣,站在他卧室的窗口向下望着整个花园。
  “最后,这些陈述都符合瓦伦丁医生和奥布里·特雷尔先生的陈述。瓦伦丁医生是上校的邻居,从医院里直接来拜访德鲁斯小姐,和德鲁斯小姐谈了一段时间的话。据说,他在追求德鲁斯小姐。特雷尔先生是上校的律师。他在凉亭里和上校讨论上校的遗嘱问题,上校亲自送他到凉亭进出口。显然,他是最后看到被谋杀人活着的人——大概除了凶手之外。
  “大家一致认为事件发生的经过如下:
  “大约下午三点半,德鲁斯小姐走出住房去问他父亲什么时候喝茶。父亲说他不喝,要等特里尔先生,约好的在凉亭会面。于是姑娘走了,在花园小路上遇到特里尔先生去凉亭见上校。大约半小时后,上校和他一起走到凉亭进出口。从外表看,上校健康如常,精神愉快。早上他还为儿子的作息时间不正常而有点烦恼。但这时他的心情似乎已经完全恢复正常。
  “在这之前,上校还接见了其他客人,包括他这天特意请来并受到热诚接待的两个亲侄儿。但在整个悲剧发生的时候,这两个人在外边海滩上散步。他们提不出什么证词。
  “不过,据说上校和瓦伦丁医生关系不怎么好,但是医生是来会他女儿的。据认为他这次来是认真求爱的。
  “特里尔律师说,他从凉亭出来之后上校是独自一人在凉亭里。这也由俯视整个花园的佛洛伊德所证实,没有一个人走过小路到凉亭去。
  “十分钟过后,德鲁斯小姐又下楼到凉亭去。她还没走到小路尽头,就看到父亲缩作一团躺在地板上。她父亲穿着白色亚麻布上衣,特别显眼。她尖叫了一声,惊动了花园里其他人,都跑到她这里来。大家走进凉亭,发现上校已死,躺在他坐的柳条椅旁边,椅子也翻倒了。瓦伦丁医生还没有走,他证实伤口是由某种匕首造成的,从左肩肿骨旁刺进,一直刺穿心房。警方在附近仔细搜查过,但找不到这样一件凶器。”
  “那么,德鲁斯上校穿着一件白色上衣喽,是吗?”布朗神父放下剪报问。
  “是的,这是他在热带生活养成的习惯。”法因斯说,心中奇怪神父为什么注意上校的衣着,“据他自己说,他在那里遭遇到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我想,他不喜欢瓦伦丁医生,可能多少与医生也来自热带有关。不过这都是个人琐事。报上的叙述相当准确。要说发现,我并没有发现这个悲剧。当时我在外边,和德鲁斯的两个年轻侄儿牵着狗散步一一那条狗就是我说的与案件有关的狗。
  “怎样发现的我虽然不在场,但我对报上描述的这个悲剧场面及背景却犹如亲眼目睹。蓝色花丛相夹的花园小路一直通到阴暗的凉亭进出口。律师穿黑衣服,戴丝质礼帽,从凉亭走下小路。秘书用剪刀在树篱上咔嚓咔嚓地剪着。他的一头火红的头发,在绎色树篱的上方暴露无余。无论人们离他远近,都不会弄错他这一头红发。要是人们说这个红头发小伙子整个期间都在那里,你可以肯定他们不是说谎。秘书是个人物,整天蹦蹦跳跳,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地工作,他无论给谁工作,都像他干园丁工作一样卖力。我想他是美国人,他有美国人的生活观,也许就是所谓的人生观吧。天主保佑他们。”
  “律师人怎么样?”布朗神父问。
  法因斯沉默一会儿,然后开始讲下去。不过讲得连他自己都感到太慢了。“我对特里尔最深刻的印象是他是单身汉。老是穿着一套黑色衣服,几乎像个花花公子。但是你很难说他时髦,因为他蓄着两撇又长又密的黑人字胡,那是维多利亚时代过后就很难见得到的。他面容和举止均属优雅严肃,但他偶尔还记得对人微笑。当他笑着露出白牙齿的时候,似乎失去一点尊严,显得有点谄媚的样儿。也许他只是有点局促不安,因为这时候他往往会心神不定地摆弄他的领带和领带别针。他总是保持着漂亮、与众不同。要是我能想到任何人——可整个事件都是那么令人难以置信时,又怎么能想得到呢?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没有人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干的。但是我要把那条狗除开,整个事件只有它知道。”
  布朗神父叹了口气,然后心不在焉地说:“你是作为年轻的唐纳德的朋友到那里去的,是不是?他没有和你们一起散步?”
  “没有。”法因斯微笑着回答,“这个年轻的无赖那天早上才睡觉,下午才起床。我和他的两个叔伯弟兄在一起,他们俩都是从印度回来的年轻军官。我们的谈话相当琐碎。我记得大的那个是个养马的权威,名叫赫伯特·德鲁斯什么的。他什么都没谈,只谈他最近买到的一匹母马,和卖主的道德特点。他的弟弟哈里似乎还在为他在蒙特卡罗赌运不济而垂头丧气。我们在散步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我只提这一件事向你说明,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超自然的事,只有当时和我们一起散步的那条狗,才是个神秘的谜。”
  “那是一条什么品种的狗?”神父问。
  “和这条狗同种。”法因斯回答说,“是一条黑色的大拾獚,名叫‘诺克斯’,拉丁语意为‘黑夜’,一个很能引起人们联想的名字。它干下了一件比这次凶杀案更神秘的事。
  “你知道,德鲁斯的住房和花园都靠着海,花园有一道树篱,像墙一样把花园和海隔开。我们沿着沙滩走了大约一英里,然后从另一条路向回走。路上经过一块名叫‘命运之石’的古怪岩石,这块岩石从花园里可以望到。它在当地很有名气,因为它是两块岩石,一块在另一块顶上刚好摆稳,只要碰它一下,就会滑下去落到沙滩上。两块叠起来也没有多高,只是上边一块悬空出来,显得有点凶险怕人。
  “两个年轻伙伴并没有为这令人望而生畏的景象而不悦,但我却开始感到一种不祥的气氛。此刻我们该不该回去喝茶,这在一时间成了我们的话题,我甚至觉得早该回去了。赫伯特和我都没有表,所以我们就喊叫他的弟弟,向他问时间,因为他有表。他落在我们后边十几步远,正在树篱下面忙活他的烟斗。他扯开大嗓门,在渐渐加深的暮色中喊出‘四点二十’来。他的嗓门之大,听起来就像是在宣告什么惊人的事。他大概没感觉到他的嗓门过大,不过不祥之兆总是这个样子。这天下午的这个时辰是很不吉利的。据瓦伦丁医生证明,可怜的德鲁斯正巧死于大约四点半钟。
  “暖,他们兄弟俩说,我们还有十分钟时间,不必忙着回去。我们就沿着沙滩再往前走。一路上我们没做什么事,只是往前扔石子让狗衔回来,或往海里丢手杖,让它跳进水中把它衔回来。但是对我来说,暮色却使我产生了异常压抑的心情,就连头重脚轻的命运之石的影子落在我身上,也仿佛产生了沉重感。这时发生了一件怪事。诺克斯刚刚把赫伯特的手杖从海里衔回来,他弟弟哈里也把自己的手杖丢进了海里。狗又游出去。但就在这时半小时破一次的钟声传来了,也就是说这时正好四点半,狗却游回来上了岸,站在我们面前。它突然猛地抬起头来,发出一声嚎叫或是痛苦悲伤的哀鸣,我在这世界还从未听到过的嚎叫。
  “赫伯特问:‘这狗怎么啦?’但我们没有一个人能回答。在这畜生哀鸣之后,海滩上长时间沉寂。那哀鸣的声音在荒凉的海滩上消失之后,沉寂突然被打破。真没想到,打破这沉寂的是来自远处的一声微弱的尖叫,像是一个妇女从我们刚刚离开的树篱背后发出的。当时我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后来很快就知道了。这是德鲁斯小姐第一个发现她父亲尸体时发出的叫声。”
  “我想你们即刻就赶回去了。”布朗神父平静地说,“后来怎么样了呢?”
  “我这就告诉你后来怎么样了。”法因斯一脸严肃表情,语气也加重了,“我们回到了花园,首先看到的是特里尔律师。我现在仍然可以回想到他的黑礼帽和那撇黑黑的八字胡,在夕阳余晖和远方命运之石的奇特轮廓中,衬托着一直延伸到凉亭的蓝色花丛的远景,显得十分突出。背对着夕阳,他的脸和身子都遮在阴影中。但我可以发誓,他那雪白的牙齿露出在嘴外,他在微笑。
  “诺克斯一看到这个人,就冲向前去,在小路当中站定,对着他气势汹汹地狂吠。好像对他有深仇大恨一样,因而发出与人类语言相仿佛的可怕诅咒。这时有人躬着身子,顺着蓝色花丛间的小路逃掉了。”
  布朗神父吃了一惊,然后不耐烦地跳了起来。
  “那么,你的意思是狗在谴责他了,是吗?”他叫道,“狗在启示你,它在谴责他,是吗?你看见有什么鸟在飞吗?你能肯定它是在你右手方向飞?还是在你左手方向飞。你和算卦先生商量过用什么牺牲祭献吗?当然,你也可能会把狗剖开检查他的内脏①。这就是异教徒自认为有科学根据的把戏,而你却当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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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所有这些做法均为吉卜赛人的迷信活动。——译者
  法因斯目瞪口呆的坐着,好大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说:“哎呀,你是怎么啦?我做了什么错事了?”
  神父眼光里又出现焦急不安的神色,这种神色是一个人在黑夜中撞到一根电线杆上而怀疑自己是否撞伤了它的时候才会有的。
  “我十二万分抱歉,”他出自内心地难过,“为了我的如此粗鲁,我请你原谅,请你宽恕。”
  法因斯感到奇怪地望着他,“我有时候想,你比任何神秘事物都更神秘。”他说道,“不过,无论你怎么说你不相信狗的奥秘,但你不能否认,就在那畜生从海里回来,凄声嚎叫的那一瞬间,它的主人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肉体,是被活人不能追踪甚至想象不出的某种无形力量打击死的。至于那位律师,我不是只凭狗对他的仇恨来说的,还有一些其他的奇怪细节。他使我想到那种圆滑、笑容满面、模棱两可的人。他的一举一动都暗示着什么。
  “你知道,医生和警察都是案发后很快来到现场的。瓦伦丁医生从医院直接来看德鲁斯小姐,他离开手术室的时候,连手术服都没换下,听诊器、小件手术器械都还带着。所以他和德鲁斯小姐分手后,刚走出去就被叫回来了,他很方便地检查了尸体。跟着就打电话报警,警察马上赶到,封锁现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没有一个人离开这所房子。再加上这所房子与世隔绝,所以对每一个人进行搜查都是很容易的。警察彻底检查过每一个人,每一处地方,想搜出凶器——一把匕首。可是到处都找不到。匕首不翼而飞,就像凶手一样无影无踪。”
  “匕首不见了。”布朗神父点点头说,好像突然注意起来。
  “是的。”法因斯接着说,“我告诉过你,特里尔这个人有摆弄领带和领带别针的习惯,尤其喜欢摆弄领带别针。他这个别针像他本人一样,既引人注目,又是老式的。别针上有颗宝石,嵌在同颜色的环里,看起来就像一只眼睛。他对别针的专心致志,使我产生幻想,就仿佛他是希腊神话里的独眼巨人。不过这枚别针不但大,而且长。这使我忽然想到,他总是心神不安地整理他的别针,是因为它实际比外观还要长,长得像把匕首。”
  布朗神父陷入沉思,然后点点头,问:“还想到过别的作案工具吗?”
  “还有另外一种设想,”法因斯回答,“是由两个年轻的德鲁斯——我是说那两个叔伯弟兄——当中的一个提出来的。他们俩,无论是赫伯特还是哈里,个人的最初印象,都不大像是对会科学侦探工作有帮助的人。郝伯特是那种传统的典型骑兵,只关心马,再就是一心想当一名能为皇家骑兵卫队增光添彩的人,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关心。他的弟弟哈里却在印度警察局工作过,懂点侦察破案之类的事;当然,他是用自己的方式进行侦察的。他十分聪明,我以为有点太聪明了。我和他对凶器有过争论,这场争论引出一些新的东西。争论是从狗对特里尔狂叫开始的,他反对我的说法,他说狗充其量只会咆哮两声,不会狂吠。”
  “他这话十分正确。”神父评论说。
  法因斯说:“这个年轻人接着说,如果说到咆哮,他听到过诺克斯在这之前也对别人咆哮过,这些人中就有佛洛伊德秘书。我不同意他的观点,因为这次谋杀明明白白不会是两三个人干的,尤其不会是佛洛伊德干的。因为他像小学生一样的天真;而且整个事发期间,人人都一直看着他高高地栖在花园树篱上方,一头红发像红凤头鹦鹉一样显眼。
  “我这个伙伴说:‘我知道这事有点不好说,但是我希望你跟我一块到花园去一会儿。我要让你看一件东西,我相信还没有别的任何人看到过。’这是发现谋杀案当天,花园还是原来的样子。双脚高梯仍然立在树篱边,就在树篱下边,我的向导停下来,从深草里拔拉出来一件东西,那是修剪树篱用的剪刀,一个剪尖上有血污。”
  沉默了短暂一会儿之后。布朗神父突然问:“律师到上校家干什么?”
  “他告诉我们上校请他来修改他的遗嘱。”法因斯回答,“等一下,关于遗嘱的事,还有另一件事我应该提一下。你知道,那天下午在花园凉亭里,遗嘱实际并没有签字。”
  “我想是没有,”布朗神父说,“应该有两个证人。”
  “律师在出事前一天来过,当时遗嘱签了字。第二天,上校又把他请来,因为老头子对一个证人有怀疑,要再落实一下。”
  “证人都是谁?”布朗神父问。
  “这正是问题的所在,”消息提供人急切地回答;“证人是那个秘书佛洛伊德和瓦伦丁医生,外国外科医生或者随便说他是什么。他们两个吵了一架。我现在不得不说,这个秘书可以说是一个好管闲事的人。他又热情又莽撞,热情容易转变,但不幸转到好斗和胡乱猜疑方面去了。转向了不信任人。红头发人总是那么极端轻信一切,要么怀疑。有时二者并存。他不仅通晓每一件事,而且他警告每一个人都提防自己的同伴。在他对瓦伦丁医生的怀疑中,所有这些因素都必须考虑进去。但就这个案件而言,他对瓦伦丁的怀疑,却又不无道理。他说瓦伦丁并不真叫瓦伦丁。以前在别的什么地方曾经见过他,别人叫他德维隆。当然,这样一来就会使遗嘱无效。不过,他还善意地对律师解释法律对这一点是如何规定的。”
  布朗神父笑了:“人们在为遗嘱作证时经常是这样。就这件事来说,这意味着按照法律,他们将得不到任何遗赠。不过瓦伦丁医生怎么说呢?可以相信,这位天下事知晓一半的秘书,对医生的名字,知道的比医生自己还多。但医生对自己的名字总还是有些说法吧。”
  “瓦伦丁医生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接受了挑战。瓦伦丁医生是个怪人,他的外表非常出众,但有浓郁的外国味。他年轻,总是蓄着一撮剪得方方正正的胡子。他的脸色苍白,苍白得怕人,也严肃得怕人。他的眼睛总好像在痛,仿佛该戴一副墨镜,或者他眼痛是因为头痛。不过,他很英俊。总是衣冠楚楚,高顶礼帽,黑色礼服,红色的小玫瑰花结。他的举止相当冷静、傲慢。看人的时候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让人感到窘迫。
  “当他的秘书揭发他曾经改名换姓之后,他只是像个狮身人面像似地盯着秘书,浅笑一下说,他想美国人是没有名字可改的。对此,上校也急躁不安起来。他对医生发了脾气,说了最气愤的话这一切的缘故,都是由于医生自以为未来将在上校的家庭里占有一定地位。
  “不过我本不应该对这些事了解过多,但由于悲剧发生那天下午的早些时候,我碰巧听到的几句话。本来我不想多提这些话,因为这些话,按照一般情况,人们是不愿意听到的。”
  “我和我的两个伙伴带着那条狗向着前门走去的时候,听到两个人的声音。从声音判断,瓦伦丁医生和德鲁斯小姐躲在花园阴影里有一会儿了。在一排开着花的植物后,两人正悄悄地交谈着,话语里充满激情,有时甚至言词激动,既可以说是情人间的争吵,也可以说是情人腻语,所以没有人会去思量那些话。但是由于后来发生的不幸,使我感到有责任说出来。在他们的谈话中,不止一次地说道要杀什么人。不过,那个姑娘似乎是在恳求他不要杀某人,或者说是告知没有任何理由杀人。一位小姐对一位顺便来喝茶的人说这种话,真是太不寻常了吧。”
  神父问:“你是否知道,瓦伦丁医生在秘书和上校演出了那场闹剧之后非常生气。我是说为遗嘱作证那回事。”
  “根据所有人的说法,”对方回答:“医生生的气不如秘书的一半。在为遗嘱作证后,暴跳如雷走开的是秘书而不是医生。”
  “说说遗嘱本身。”布朗神父说。
  “上校很有钱,因此他的遗嘱至关重要。这段时间里,特里尔不会把改动的内容告诉我。但是从案发之后,说准确点是今天早上,我听说上校把大部分财产从他儿子名下转给了他女儿,只留给儿子很小一部分。其他所有人一概没份。我告诉你,我的朋友唐纳德和那个德鲁斯一样,花天酒地,放荡不羁。上校很不喜欢他这个儿子。”
  “作案方法比作案动机复杂得多,”布朗神父评论道,“目前,德鲁斯小姐显然是上校死亡的即时受益人。”
  “天呐,你的说话方式多么冷酷无情啊,”法因斯瞪着神又叫了起来,“你的意思是在暗示她——”
  “她是不是要嫁给这个瓦伦丁医生?”神父打断了他的问话。
  “是的吧,有些人反对。”他的朋友回答,“瓦伦丁医生是个医术高明、热心的外科医生,在当地德高望重,受人敬爱。”
  “热心过分的外科医生。他在用茶时间去访问那位年轻小姐时。还随身带着外科手术器械,想必会有小手术刀什么的。他医术高明,下刀一定不会错过任何要害部位。”
  法因斯跳了起来,沉着脸以询问的眼光望着他,“你是在暗示他可能使用了手术刀——”
  布朗神父摇摇头,“所有这些现在还只能是设想。问题不是谁干的或者用什么工具干的,而是怎么干的。我们可以想到很多可能作案的人和工具,别针啦,剪刀啦,柳叶刀啦。但是这个人怎么进的凉亭,甚至一根别针又是怎么进去的?”
  他讲话的时候,沉思地凝望着天花板。但是在讲最后几句话的时候,眼睛忽然一闪,仿佛在天花板上突然见到一只奇怪的苍蝇。
  “嗯,你对这个案子打算怎么办?”年轻人问,“你经验丰富,现在你要提出什么建议?”
  “我恐怕起不了多大作用。”布朗神父叹口气说:“我从来没到过那地方,没接近过那些人,我提不出太多的建议。不过,你能画一张上校遇害的凉亭位置和周围环境的草图吗?”
  法因斯画好之后,神父仔细地看着,然后指着一点说:“那狗在海滩惨叫之前,我想你是在这里。”
  “是的。”法因斯坦然回答。
  神父顿了一下说道:“眼下,你只能进行就地调查。我想,你的那位从印度警察局来的朋友,或多或少地在那里负责你们的调查工作。我应该下去看看他在怎么进行,看看他以业余侦探的方式一直在干什么。我想也许已经有了结果。不过,现在我很忙,不能下去。”
  两个来客,两只脚和四只脚的,辞别离开之后,神父拿起钢笔,回到被打断了的讲道准备工作上。题目是《关于新事物》①,题目很大,不得不多次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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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关于新事物》:这是一八九一年教皇利奥十三世颁发的教皇通谕,为了调解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和教会之间的事务。
  两天之后,神父正忙着同样工作的时候,那条大黑狗又蹦蹦跳跳地进了他的房间,非常热情,非常激动地张开前爪,整个儿地趴在他身上。它的主人跑着进来,不像狗那么热情但却一样地激动。不过他的激动可并不是愉快的激动,因为他的蓝眼睛快从脸上鼓出来了,而他神色急切的面容也有点苍白。
  “你告诉过我,”他不来任何客套,单刀直人地说,“要我查出哈里·德鲁斯在干什么。你知道他于了什么?”
  神父没有回答。年轻人用断断续续的声调接着说道:
  “我告诉你他干了什么,他干掉了他自己。”
  布朗神父的嘴微微启合,事实上他什么也没说一一月E只是与这个故事,与这个尘世无关的话,他在为死者的灵魂祈祷。
  “你有时候神秘得让我毛骨悚然,”法因斯说,“你早已经——已经预料到了这件事。”
  “我早就认为可能发生这种事,”布朗神父说,“所以我要你去看看他在干什么,当时我只但愿你不会去得太迟。”
  “是我发现了他的尸体,”法因斯说话的声音有点粗哑,“这是我曾经见到过的最丑恶最神秘最可怕的事。我回去,又走进老花园,感到这里除了发生过的谋杀案之外,还发生了一些新的不自然的事。在通向古老的灰色花园凉亭的阴暗小路两旁,成片的蓝色花朵从树上漫天飘落下来,但是对我来说,这些蓝色花朵看起来就像是在地狱的洞穴前跳舞的蓝色幽灵,我四下张望,似乎样样东西都原封未动。但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天空的形状有些不对头。跟着我就看出来是怎么回事了。那块命运之石总是对着海滩耸立在树篱之外,从花园可以望得到。现在命运之石不在了。”
  布朗神父抬起头来专心倾听。
  “这就像一座山从地面上走开,或者月亮从天上落下来一样不可思议。不过,我当然知道,只要一碰,就会使它落下去。守着这事的困惑,我一阵风似地冲下花园小路,僻僻啪啪穿过树篱,仿佛它是一张蜘蛛网。这树篱很薄,大概只有一根树枝厚,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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