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惩腐狂飙从天落




    杀一以惩万,赏一而劝众。
                     ——唐·魏征《群书治要》

    恶人不去,则善人无由进也。
                     ——《资治通鉴》卷五十八

    犯法怠慢者,虽未必罚。
                  ——《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

  1997年6月6日,新华社向全国播发一条消息,几乎全国所有的报纸都刊登了这条通稿:《中央纪委就韦泽芳受贿发出通报要求:领导干部要保持晚节》
  消息说,中央纪委日前就海南省人大常委会原副主任韦泽芳受贿案件发出通报,要求各级领导干部要自觉加强世界观改造,加强学习和思想道德修养,保持革命晚节。
  在反腐败惩贪贿的狂飙中,又一名年近花甲,即将离退休,位居副省级的高级干部倒下去了。
  韦泽芳的经济犯罪活动是他在担任海南省委常委、省委政法委书记期间进行的。他利用职务之便,先后两次收受因涉嫌非法经营土地、诈骗等经济犯罪问题的海南滨海大酒店总经理罗海平贿赂6万元,并亲自出面干预罗案侦查,包庇罪犯。结果,罗海平仍然没逃出法律制裁的命运被判刑,而韦泽芳的问题也迅速暴露。经过中共中央批准,中央纪委已开除了韦泽芳的党籍。海南省人大常委会已依法撤销他的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职务。鉴于韦泽芳严重触犯了刑律,构成受贿罪,不久前,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依法判处他有期徒刑5年。
  中央纪委的通报说,韦泽芳作为党的高级干部,有着39年党龄和47年的工作经历。他在长期的革命工作中,曾为党和人民做过一些有益的事情。然而,韦泽芳人至暮年,却晚节不保,收受贿赂,包庇罪犯,落得个阶下囚的可悲下场,教训十分沉痛,值得各级领导干部深思和汲取。
  通报指出,韦泽芳蜕化变质的根本原因,在于他忽视和放松了世界观的改造和思想道德修养,共产主义理想和为人民服务的宗旨发生动摇,纪律观念和法制观念越来越淡薄,党的艰苦奋斗、勤俭节约的优良传统和作风渐渐被淡忘,最终成为拜金主义、个人主义、享乐主义的俘虏,在权力和金钱的考验面前打了败仗。
  从韦泽芳案件延伸出去,中央纪委强调,在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新的历史条件下,如何抵御各种腐朽思想的侵蚀,保持晚节,永葆共产党人的纯洁性,这是对党员领导干部的一个严峻考验。通报要求各级领导干部尤其是即将退离领导岗位的领导干部,要从韦泽芳一案中认真吸取教训,自重、自省、自警、自励,严于律己,防微杜渐。各级党组织要加强对党员干部特别是高级领导干部的教育、管理和监督,认真执行民主集中制,不断建立健全各项规章制度和监督制约措施。对党员干部中的一些不良倾向和苗头,要及时开展认真的批评和自我批评,努力把问题解决在萌芽状态;对于严重违法乱纪、蜕化变质的腐败分子,必须坚决予以查处。
  放眼神州大地,反贪惩腐的狂飙一阵紧似一阵,打击经济犯罪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这狂飙,这浪潮,无情地粉碎了那些侥幸于一时,企图躲过浪头的腐败分子的幻想,使一顶顶“乌纱”落地、一个个腐败分子丢官成国……
  1995年,是中国历史上反贪惩腐的重要一年,具有里程碑的意义。
  就在这一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污贿赂总局成立。根据这一年的统计,从1993年到1995年9月,全国各级检察院立案侦查贪污贿赂等经济犯罪案件167725件,查处犯罪的县、处级以上干部4605人,其中厅局级干部242人,省部级干部4人。
  1995年10月6日至19日,第七届国际反贪污大会在户国北京召开,这次会议的主题是“反贪污与社会稳定和发展”,中国国家主席江泽民出席了会议并发表讲话。
  反贪污将会净化社会环境,从而保持社会的稳定和推动经济的发展,这已成为国际社会的一致公认。
  1995年,中国明显增大了惩治腐败的力度。北京市原副市长、北京市计划经济委员会主任王宝森贪污公款25万多元人民币、2万美元,挪用公款1亿多元人民币,供其亲属和情妇及关系密切的人进行营利活动,造成1300多万美元损失;他挥霍大量公款,营造豪华别墅,购买高级公寓,长期包租宾馆客房作为享乐场所,生活糜烂,案发后畏罪在京郊怀柔县自杀。北京市人大常委会审议通过撤销他的一切职务。
  就在这一年,一起涉及到32亿余元非法集资款项、7个省市、368个单位、55个省部级干部的经济案件彻底曝光。该案主犯——江苏省无锡市原变压器厂的绕线女工,原为该市新兴实业总公司总经理的邓斌非法集资32亿多元,造成直接经济损失超过12亿元,严重破坏了国家金融秩序。这个所谓的“总经理”。58岁的女人被依法判处死刑。
  这一年,原贵州省政协常委、省计经委副主任和党组副书记、贵州国际信托投资公司董事长问健宏被处以极刑。这个所谓的贵州“第一夫人”利用职务之便犯有贪污罪、挪用公款罪、投机倒把罪、受贿罪,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在该省,还挖出原省公安厅厅长郭政民。他多次收受外商行贿款计人民币17万元。因赃款被追缴在案,在检举揭发他人犯罪方面又有重大立功表现,因此,他被从轻处罚,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这一年,巴蜀大地同样掀起反贪狂飙。
  简阳市主要党政领导窝案、串案被突破。其中,简阳市副市长、市委副书记王善武,利用职务之便收受的贿赂款物计4.7万余元,以受贿罪被一审判处有期徒刑10年。鉴干他有投案自首及退清赃款赃物和非法所得的表现,二审依法改判为有期徒刑7年。原副市长卿文才在4年的时间内,利用职务之便,先后收受他人贿赂款共计24.6万余元。案发后,他认罪态度尚好,有检举他人犯罪的立功表现,人民法院依法判处他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原中国人民建设银行攀枝花市分行北海鑫泉房地产综合开发公司总经理张荣君,采取虚增土地价款等手段侵吞公款达399万元和孳息2.4万元,被依法判处死刑。
  原成都市交通局局长石全志和机关党委书记冷明辉共谋侵吞公款。石包养情妇,将侵吞的公款供其挥霍,被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20年,冷明辉被判处有期徒刑17年。
  原四川石油管理局川南矿区党委书记陈国铭因受贿被判处有期徒刑5年。
  原重庆第二商业局副局长夏维明因受贿罪被判处徒刑8年。
  原涪陵市交通局局长张地福因索取现金计10.7万元,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这一年,四川省受理贪污、贿赂、挪用公款案件共2058件2496人,在判处的罪犯中,具有县处以上职务的有20人,为国家挽回经济损失3272万多元。
  1995年以来,全国各地继续展开凌厉攻势,反腐倡廉,惩办经济犯罪的斗争不断传来新的战绩捷报。
  ——北京。1997年4月22日,特大贪污犯——原北京电子动力公司总经理、党委书记陈铭被执行死刑。他在短短的退离领导岗位的两三年时间内,贪污人民币400余万元,挪用公款150余万元,堕落成十恶不赦的经济犯罪分子。在此前后,受到惩处的还有,原北京燕山石化公司厦门燕山塑料工贸公司经理兼厦门燕华工贸公司经理穆永山,在为公司购地过程中,采取提高地价等手段,将购地款135万余元全部装进囊中;同时以假发票入帐等手段侵吞公款19.8万元,还利用职务之便,挪用公款386万余元供其情妇进行经营活动,案发前仅归还199万元。中国粮食贸易公司财务部经理巩田春侵吞公款达110余万元,还私自将所在公司公款210万元挪给宁波一家工贸公司使用,个人从中非法获利34万余元,同时,还将200多万美元的外汇额度倒卖给广东珠海一家投资发展公司,个人从中非法获利80万元。卫生部医政司副司长陶意传和该部人事司副司长方素珍这两员女将也不逊色,她们将境外慈善机构援助灾区卫生院的项目,委托给某公司代理并负责该项目实施。该项目实施之后,她们分别收受这家代理公司贿赂的29英寸彩电各一台……
  ——浙江。这个曾拿下原萧山市市长莫妙荣(他自称“莫名其妙地繁荣起来”)非法所得和收受财物共计60余万元的大案的省份,1997年上半年已立案侦查各类经济案件419件,比上年同期增加4.6%。其中,县处级以上的领导干部犯罪要案27件,如:宁波市财政局长吕光耀受贿案、衢州市人事劳动局局长陈志芳受贿案、丽水地区烟草专卖局局长姚金禄受贿案、嘉兴市乡镇企业局副局长周任友受贿案、浙江化工厂厂长王大森(正厅级)受贿案……
  ——河北。1997上半年查处大案要案数大幅度上升,共立案侦查经济罪案731件,其中贪污、贿赂、挪用公款等663件,比上年同期上升52.6%。肃宁县物资供销公司经理王士恒贪污15.3万,虚开增值税发票11249万元等一批大案浮出水面。
  ——江苏。这个掏出“邓斌窝案”的省份,敢于打硬仗,近年来查处县处级干部195人、查处厅局级干部13人。南京市副市长在奉令查处南京金中富国际期货交易有限公司诈骗2.65亿元一案时,一再玩忽职守,致使国家和社会蒙受巨大损失,同时公然接受港商贿赂的钱财,被依法查处。无锡市副市长丁港兴、苏州市原政协副主席杨荷生等官员也纷纷滚较落马。贪污、受贿、玩忽职守,又挪用公款,造成经济损失5亿多元的连云港市经济联合开发公司原总经理汪锡忠,贪污、受贿、玩忽职守,并发放假委托贷款、违章拆借资金达15.32亿元的上海交通银行苏州分行原总经理蔡涵刚等受贿贪污数额巨大的案件,正在向纵深发展……
  ——黑龙江。全省展开查办贪污贿赂大要案的大会战。齐齐哈尔市抓获携款50万潜逃的一个农行官员……在哈尔滨,有的犯罪分子,鲸吞国家资财,将上亿元公款转向国外归个人使用;有的与外商勾结,侵吞挪用数千万元,行贿上百万元,有的利用职务之便肆无忌惮地索贿受贿达几十万甚至几百万元。其中涉及哈尔滨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朱胜文,省石油公司总经理刘佐卿,哈尔滨市政府副秘书长谢万霖,市人防办副主任等厅处级干部24人。目前一审已判决37人,一些线索还在深入调查。
  ——新疆。乌鲁木齐市公开曝光16个县处级干部的违法违纪案,有的还是受党教育40多年的老干部,涉及贪污、贿赂、侵占、严重违反财经纪律等多种违纪行为。原乌鲁木齐市石油煤炭公司党委书记、总经理郭宝来利用职权收受贿赂8.5万元,被开除党籍,判处有期徒刑8年。
  ——甘肃。原甘肃省公安厅厅长贺明保因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3年。他在职期间,向人民公安报社下属的深圳宏安实业发展总公司谢建华提供了4人赴香港定居的《通行证》,使谢建华非法谋利300多万元。贺明保先后收受对方送的日产微型摄像机一台、影碟机一台。他还指使甘肃省边防局原局长王九盛(已判刑3年)给谢建华提供三副武警汽车牌照,谢建华送给王九盛4万元,王九盛转给贺明保三万元。身为公安厅长,他收受他人财物价值2.23万元,已构成受贿罪。
  ——山东。在砍翻泰安市腐败高官的战斗中,一举突破包括原市委书记胡建学,副书记孙庆祥,市委常委兼秘书长卢峻青,副市长孔利民,省石油(集团)总公司副总经理兼山东泰山石化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总经理、党委书记徐洪波在内的5起特大经济犯罪案件,为国家挽回经济损失1000多万元,并挖出原泰安市公安局局长李惠民等15起要案和一批经济犯罪大案。紧接着,乳山市委书记王树文因受贿罪和徇私舞弊罪被判刑9年,市委常委、市政法委书记。市公安局局长朱士杰以徇私舞弊罪被判刑3年……
  ——四川。1996年全年共立案查办贪污贿赂等经济案件4453件,其中贪污受贿大案2864件,共查办县处级以上干部要案221人,其中厅级干部要案15人。德阳市委常委。组织部长杨辉成,在绵竹县委任职期间两次伙同县长助理以"奖励”为名,私分公款18万元,杨分得5万元,被法院以贪污罪判处有期徒刑3年,缓刑3年。省民政厅在挖出一个副厅长石嘉平以后,又揭露出副厅长陈占英堕落的事实。他利用主持省军退中心工程的职权,收受承包方贿赂9万余元,被揪住狐狸尾巴,捉拿归案。达县副县长王泽珠在兼任县化工厂磷氨工程和铁山隧道工程指挥长中,收受承建方贿赂,已被判处无期徒刑。
  真是“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一大批贪官污吏落马就擒,保证了改革开放的顺利进行,维护了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提高了党和政府的威望,保护了社会主义公共财产和人民利益不受侵犯。
  这些被虫蚀掉的落叶,一阵狂飙之后,纷纷坠落,却无损于树木高大挺拔的雄伟英姿,除掉了坏掉的病叶,参天大树显得更加健康、更加生机勃勃。
  我们的党,就是顶天立地的参天大树。
  我们的改革开放事业,就是一泻千里、永不停息的万里长江。
  我们为清除这些腐败分子而庆幸。
  我们也注意到这样一个事实,在反腐败斗争中,一大批受党培养教育几十年,并勤勤恳恳做出一定贡献的老干部,在即将走完公仆生涯的最后一站时。却被惩腐利剑斩于马下。
  他们把悔恨的泪水洒在黄昏破碎的晚霞里。
  我们把深深的疑问挂在忧国忧党的心灵上。
  的确,近年来,在查处的领导干部在经济领域违法乱纪的案件中,违纪犯法人员的高龄化现象引起人们广泛关注,就像刑事治安犯罪违法人员日渐低龄化一样,成了一个研究犯罪动态、犯罪心理的新课题。
  浙江省近两年查处的县处级经济领域违法干部258人中,年过半百的113人,占43.8%。上海市查处的局级干部的经济违法犯罪案件中,59岁左右的人员占了2/3。
  于是,人们形象地把这种新动向。新特点称为“五十九岁现象”。
  他们的共同特点是,对金钱和职权的迷恋,视退休之日为“人生大限”,因而一改过去清白、严谨之作风,由自律自戒、谨小慎微,一变而为肆无忌惮地追逐金钱、放纵贪欲。
  人生轨迹的改变,罪孳相伴同行。
  在这部报告文学中,我们把视点集中在“五十九岁现象”,通过对近百名年近花甲而走向犯罪违法的老干部案件的透视,力图对这些县处级以上老干部的堕落找到一条可供人们研究从而引起警戒的轨迹:即将失去权力的时候萌发出12种心态,这12种心态或交叉融合、或单独存在地支撑这些老干部那弄权谋私、摇摇欲坠的心灵大厦。
  这是一名法制新闻记者奉献给反贪惩腐斗争的调查报告。
  这是一张社会特有阶段的病理切片。
  这是一幅现代贪官的心灵解剖图。
  这也是一曲颂歌,它赞颂了英勇无畏,搏击在反腐前沿。净化一方国土又净化污浊心灵的执法官。
  因而,它力图以全方位的视角,成为当今中国研究“五十九岁现象”、透视“五十九岁现象”从而遏止“五十九岁现象”的启示录和备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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