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马人

作者:李准

   
(根据张贤亮短篇小说《灵与肉》改编)


  1.敕勒川草原

  蓝天似盖,大地如盘。万里晴空下,白雪覆盖着祁连山顶,山坡下是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远远望去,草原上蠕动着牛群、羊群。在一片沼泽湖边,有一群马在静静地吃着青草。一个三十多岁的牧人在草原上仰天躺着,他是许灵均,他看着那云影移动的苍穹。
  [歌声]敕勒川之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隆,笼罩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旁白:“敕勒川,你这个古老的名字,我从十二岁时,在课本上读到了你,没有想到,我这半辈子却和你结了不解之缘,我在这里二十年了!岁月、生活,……”

  2.北京饭店一房间

  许景由的秘书宋蕉英和中国旅行社一位工作人员说着:“我们董事长有个儿子叫许灵均,他在敕勒川牧场做工,请你们帮忙找一找……”

  3.北京机场

  候机室入口处,中国旅行社工作人员打了个纸牌,上边写着“许灵均”。宋焦英机敏地巡视着每一个人。
  风尘仆仆的许灵均提着旅行袋和网兜向候机室走着,宋蕉英用探寻的眼神盯着他,敏捷地走上前:“你是许灵均先生吧?”
  许灵均一愣。

  4.长安大街

  一辆轿车飞驰着。
  许灵均用呆滞的目光看着街道两旁的建筑物。

  5.北京饭店门口

  宋蕉英领着许灵均走进自动启开的门。

  6.北京饭店一楼大厅

  许灵均象走入一座迷宫,吊灯、饰金圆柱、琳琅满目的工艺品柜台,他无暇顾盼,跟着宋焦英走向电梯。

  7.北京饭店房间

  宋焦英急促地、轻轻地叩着房门。门打开了,六十多岁的许景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件花呢西服,没有打领带。
  宋焦英兴奋地:“来了,来了。”(英语)
  许灵均站在门口,父子两人交换了一下陌生而又兴奋的目光。
  许景由:“灵均吗?”
  许灵均生涩而艰难地叫着:“爸——爸爸!”他低下了头。
  许景由心情激动地审视着许灵均的脸,说道:“很累了吧,乘了几个钟头飞机?”
  “两个钟头。”许灵均嘴角勉强地挂着笑容。
  许景由亲切地掠了一下他的头发:“怎么都有了白头发了?还没有吃午饭吧!”
  “我在兰州吃了半斤锅盔。”
  宋焦英从冰箱中取出两听可口可乐,打开,倒在玻璃杯中,放在许灵均的面前。
  宋焦英:“要不要喝点白兰地?”
  许灵均:“不用,不用。”
  宋焦英又从冰箱里拿出几个广柑。
  许景由:“密司宋,让柜上送两杯热咖啡吧。”
  宋焦英走出,许景由对许灵均:“灵均,你走两步给我看看。”
  许灵均不解地走了两步。
  许景由:“我多次做梦,都梦见你变成了个跛子!”
  许灵均:“爸爸,那的您心里想的……”
  许景由感叹地抚摸着他的肩膀,又使劲地握着他的手:“要是在街上,我可是认不出你了!”
  许灵均:“爸爸,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才十一岁,不过您变化不太大。”
  许景由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激动地说着:“我也老了!灵均,这三十多年!……”忽然又把许灵均抱住,重声喊着:“儿子!儿子!……”
  许景由老泪纵横,许灵均凄然的脸。

  8.卫生间

  许灵均在洗着脸,镜架下放着一大堆他不认识的洗脸刮胡用具和各种化妆品,他对着镜子擦着自己脸上的灰尘。

  9.会客厅

  宋焦英兴奋地向许景由说:“在机场我第一眼看出他是你们许家的人,你们俩鼻子象极了,眼睛也象。”
  许景由:“是吗?不过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他的手变得那么粗大,不象是我那个家庭出来的人了!……”

  10.南京许家客厅

  许灵均的爷爷在为许灵均“满月”举行庆贺喜宴,客厅内张灯结彩,大厅两边挂着两幅锦帐,上边各贴着两行红方大字:“弄璋之喜”,“获麟之喜”,正中间挂着一幅大剪纸“麒麟送子图”。
  许灵均的爷爷招呼着从上海、无锡、苏州等地来祝贺的客人,他们都是衣服豪华,气派十足,依次地向许灵均的爷爷道喜:
  “恭贺许翁大喜!”
  “恭贺许年伯大喜!”
  “恭贺许府获麟大喜。”
  客厅另一角,放满了堆积如山的礼品,从整匹的锦缎到各种式样的西洋小孩衣帽,还有大批闪耀着珠光宝气的小孩戴的金银首饰。
  许灵均的爷爷喊着:“把小孩子抱出来!”
  许灵均的妈妈沈淑缜由两个娘姨簇拥着,用红缎子包着头,浓妆艳抹地抱着许灵均走进客厅。
  客人们争相观看着,夸奖着:
  “福相,福相。”
  “天庭饱满,地阁方圆。”
  “隆嘴方额,一辈子锦衣玉食。”
  许灵均的爷爷捋着胡子满意地说:“小孩子的哭声很响亮,生的那一天,有两只喜鹊……”

  11.另一个客厅内

  许景由和朋友们喝着酒。
  朋友甲:“景由,恭喜你,你们许家有了长房长孙。”
  许景由苦笑着:“对我来说是多了一条锁链。”

  12.北京饭店

  许灵均从楼上眺望着天空,空漠的蓝天,飘浮着几丝白云。马路上象玩具般的小汽车络绎不绝。
  旁白:“卅十年了,‘爸爸’这个称呼,对我来说是太陌生了,他给我留下的只是一些痛苦的记忆……”
  一连串的叠印镜头:
  许景由和沈淑缜吵架的朦胧形象。
  在吵架声中,许灵均被婆姨迅速抱出屋子。
  许景由痛苦地抱着头,沈淑缜躺在床上饮泣。
  许灵均在床上躺着,瞪大着惊呆的眼睛。
  许景由拍了一下桌子。幼小的许灵均吓得捂住耳朵。
  旁白:“我是这个钟鸣鼎食之家的长房长孙,但又是这个不幸婚姻所结下的苦果……”

  13.上海一所洋房

  十一岁的许灵均看着手中拿着的地址,踮起脚跟按着门铃。
  一个门房出来,看了看他,领他向一幢两层楼房走去。

  14.许景由的住室

  许景由穿着一件米黄色羊毛坎肩,抽着烟斗。一个高背沙发上坐着一个嘴唇涂得鲜红和长着一双大眼睛的女人,这是许景由的外室。她小声对许景由说:“倒是挺象你的,”又故作慈祥地喊着许灵均,“过来,来,喝一杯可口可乐。”
  许灵均怯生生地、带着敌意地看着她,却没有走过去。
  许景由问灵均:“你来有什么事?”
  “妈病了,她请你回去。”
  “她总是有病,总是……”许景由在屋里踱步。
  许灵均看着父亲在地毯上来回走动着的脚,他忍不住流下眼泪:“她真的有病,一直发烧。”
  “有病送医院嘛,又是看中医!”许景由说着转回头看见许灵均在流泪,他动了点感情,用爱抚的口气说,“回去跟你妈说,我过两天就回去。”
  许灵均擦着眼泪:“她要你现在就回去。”
  “我知道,我知道。”许景由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把他带到门口,“你先回去,要是病得厉害,先送医院。”
  许灵均擦着眼泪点着头。
  到了前厅,许景由突然温存地抚摩着他的头说:“你要是大一点就好了,你就懂得,懂得……你妈妈,很难和她相处,她是那样……,这些……你还不懂…………。”他擦着额头,露出痛苦的神情。
  旁白:“这是我和父亲的最后一次见面,后来他到美国去了,而妈妈就在他走后第四天,死在一家德国人的医院里。”

  15.医院病房

  沈淑缜在病床上断了气的尸体。许灵均在掉着泪,一个大个子护士在掰着沈淑缜的手,她还紧紧地握着许灵均的手腕。

  16.北京饭店房间

  许景由在抽着烟斗。许灵均垂着头坐在沙发上,他的脑子里不断出现幻觉:
  许景由三十年前抽着烟斗的形象……
  许景由和沈淑缜吵架的形象……
  许景由:“过去的事情,让它过去吧!一回到大陆,我就学会了一句政治术语:叫‘向前看’,我们也要向前看,你还是赶快准备一下,跟我到美国去吧!……我这次回大陆,一方面是想看看故国山河,更主要的是要把你带走……。”
  宋焦英走进来:“董事长先生,吃晚饭吧,今天晚饭在小餐厅。”
  许景由对宋焦英:“带上杜松子酒。”
  宋焦英:“已经拿下去了。”
  许灵均犹豫地:“我还带来些茶叶蛋。……”
  许景由没有注意,宋焦英看了看那些茶叶蛋,摆了摆手说:“别带了吧!”

  17.北京饭店小餐厅

  整洁的餐具,丰盛的佳肴。
  许景由坐下后对许灵均说:“你喜欢吃什么,自己来。”
  “好。”许灵均答应着。
  宋焦英先给许景由面前一个自备的水晶杯子里斟满了一杯杜松子酒,又给许灵均叉了两只大虾。
  许灵均:“谢谢,我自己来。”
  宋焦英又对许景由:“你吃一点这个吧,这是蛋白作的。”她给他送过一勺“雪山发菜”。
  许灵均的幻觉:
  清清:“妈妈,我要吃茶叶蛋!”
  秀芝:“好乖乖,这是给爷爷带的,你吃一个就行了。”
  清清:“爷爷吃那么多?”
  秀芝:“爷爷爱吃茶叶蛋,一顿就得吃十几个。”
  许景由吃着菜:“大陆的菜,我总觉得酱油味太浓。”
  宋焦英:“您吃这鲥鱼,清蒸的。”说着向他盘子里夹着鲥鱼。

  18.北京饭店房间

  许灵均在剥着茶叶蛋,自己慢慢吃着。
  旁白:“秀芝煮的茶叶蛋,我没有敢拿出来孝敬她的公公,我自己把它吃掉了,太可惜,可怜的秀芝,你怎么能想到三个人吃一顿饭要四十块钱!”

  19.敕勒川牧场到县城去的黄土大路上

  绿杨夹道,渠水淙淙,郭子赶着一辆三套胶轮大车在路上轻快地走着,车上坐着许灵均、秀芝和清清。
  村头,一群牧场小学生在路口为许灵均送行,他们一个个瞪着小黑眼珠看着许灵均。
  许灵均跳下车,说着:“你们都回去吧。”
  小孩们喊着:“许老师再见!”
  许灵均深情地看着草原、马群和路边的秧田,这是他劳动过二十年的地方。
  秀芝拉了拉车上的老羊皮袄,对他小声说:“你睡一会儿啵!”
  许灵均:“我不困。”
  秀芝又含情脉脉地轻轻拉他的领子,叹息着:“这件褂子太旧了,再晚一天走,我就把那件涤卡褂子做成了!”
  许灵均:“我不喜欢穿新衣服。”
  秀芝:“这是去北京哟!”
  清清:“爸爸,北京在哪边?”
  “北京在县城东北边。”许灵均回答。
  “北京有好多县城大嘛?”
  “北京有好多好多县城大!”
  “北京有沙枣吗?”
  “没有。”
  “北京有马兰花吗?”
  “没有。”
  “唉,”清清象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郭子:“清清,你爸爸这一回可要远走高飞了,说不定要跟你爷爷到外国去。”
  秀芝信任地对许灵芝一笑。
  清清:“我爸爸不会到外国去。”
  郭子:“为什么不会到外国去?到外国每天吃饺子,喝牛奶。”
  清清:“我妈妈说,爸爸是她手里一个风筝,飞得再高,线在我妈妈手里……”
  秀芝“啪”地在清清头上拍了一掌:“你瞎编什么!”
  清清:“你说的,昨天夜里你说的,我听见了。”
  郭子大笑着,炸了一声响鞭。

  20.县城街上

  许灵均在给清清买冰棍吃。秀芝从一家食品店跑出来,手里拿了一包枸杞子。
  许灵均:“你又买什么呀?”
  秀芝:“枸杞。人家说老年人吃了补养,给爸爸带去。”
  许灵均感动地放在包中,他又掏出十元钱说:“给家里再留十元钱吧!”
  秀芝:“家里要什么钱?有钱能过,没有钱也能过!”

  21.县城汽车站

  秀芝送着许灵均说:“到了北京就写封信来!”
  许灵均:“嗯。”走上汽车。
  清清喊着:“爸爸再见!爸爸再见!”
  秀芝含着眼泪哭着把脸扭过去,不敢看许灵均。
  车开动了,清清仍然喊着:“爸爸再见!”
  秀芝突然往地上一伏,背起清清,追赶着汽车。
  许灵均喊着:“别跑!别跑!”
  秀芝和清清隐没在滚滚黄尘中。

  22.北京饭店舞厅

  大厅里响着乐曲。暗淡而柔和的灯光下有十几对男女在跳着“迪斯科”。这里有外国人,也有中国人。有留着嬉皮士长发的男人,有穿着牛仔裤的女人。他们象蓝色灯光中的幽灵似地游荡着。他们面对着面,前仰后合,左右扭摆,象斗鸡似地互相挑逗着。
  许景由和宋焦英带着许灵均走进舞厅。许景由穿着深灰色的西服,结着一条黑色带着紫红波纹的领带。宋焦英穿着紫红色喇叭裤,白色紧身无袖短衫,身体更显得丰满、高大,胸部和腰部显出漂亮的曲线。
  许灵均穿着一件蓝色布制服,当他走进舞厅时,眼前的景象使他局促起来。
  宋焦英兴奋地:“董事长,你看,北京人也跳起了‘迪斯科’,他们现在也‘现代化’了。”
  许景由:“亚里士多德说过,人是爱玩耍的动物,任何人都抵御不了享乐的诱惑。他们现在也不承认自己是禁欲主义者了。”
  许灵均镇静自若地看着那些舞蹈动作。
  “许先生,你会跳舞吗?”宋焦英走过来热情地说。
  “我,不……不会。”
  “我教你,十二个动作。”
  “不……不。我……”许灵均难为情地说。
  许景由:“密司宋,别难为他了,你看,汪经理来请你了。”
  一个穿银灰色西服的漂亮男子走过来,向宋焦英一弯腰,宋焦英和他翩翩起舞。
  乐队又换了一支舞曲。
  许景由故意问:“这是什么曲子?”
  许灵均:“《蓝色多瑙河》。”
  宋焦英跑过来:“董事长,圆舞曲,你跳一个吧!”
  许景由回顾身边的许灵均说:“灵均,你跳吧!”
  许灵均:“爸爸,你跳吧,这个曲子你可以跳。”
  许景由风度翩翩地和宋焦英旋转着下了舞池。
  许景由叹息着对宋焦英:“我这个儿子,我觉得和他沟通感情非常困难。”
  宋焦英撒娇地:“他好象比你还要老!”(英语)
  许景由:“他要重新确定自我。人是可以改变的,这是唯物论者的观点。”
  宋焦英:“他怎么不会笑?”
  许景由:“他还没有变成疯子(英语),我就十分感激上帝了!这一次我一定要把他带走。”
  宋焦英:“旋转吧,我今天兴致很好,……”
  许灵均看着跳舞的人们,觉得没有什么兴致,他把目光转移到一幅《草原》的油画上。
  旁白:“《恒河上的月光》、《风流寡妇》这些曲子我是熟悉的,我在童年的时候,就曾和父母多次去过‘法国夜总会’、‘百乐门’这些地方。可是三十年后,我却无法和这种生活合上拍。”

  23.舞厅前一个整洁的酒吧间

  许灵均在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张《人民日报》。
  许景由走过来,在灵均的对面坐下,许灵均没有发觉他,仍在看报。
  服务员送过来两杯三色冰淇淋,盘盏声惊醒了看报纸的许灵均。
  “爸爸。”许灵均歉意地打着招呼。
  “《人民日报》吗?”许景由问。
  “是的。”
  “我发现大陆的知识界,都很关心所谓‘国家大事。’”
  “这是因为在中国,国和家的关系太密切了。国的命运就是家的命运。”
  “在美国,圣弗兰西斯科化学公司就是我的王国!在外国,是要个人的声誉,讲竞争。”
  “爸爸,我们大概是在集体中生活惯了,重视集体和国家的荣誉。”
  许景由看了看儿子,许灵均也看了看爸爸,他们无法消除精神上的隔膜。
  舞曲变换了,奏的是“甲壳虫”乐队的曲子。
  许景由:“你们牧马人平时也看马克思的书吗?”
  “是的。还有恩格斯的书。在中国,这种书印的很多。所以我们被劳教的人还能读到。”
  许景由点点头,又说:“西方也在研究马克思主义,他们研究的不比中国少。”
  许灵均:“是的。不过他们是在书本上研究的,中国是用血和汗研究的。爸爸,咱们不谈这些吧!”
  许景由皱着眉头燃起烟斗。
  许灵均眼前出现幻觉:
  在朦胧的烟雾中,烟斗逐渐变大,变成了草原上的一顶咖啡色的帐篷,一缕孤烟从帐篷顶上升起,直上蓝天,草原上出现了“大漠孤烟直”的美丽景象。

  24.敕勒川牧场

  清晨,太阳刚刚露出地平线,银白色的露珠在草原上闪闪发光。许灵均把栅栏打开,一大群雄骏的马匹,肚皮抗着肚皮,臀部挤着臀部争先恐后地向祁连山下草场跑着。
  许灵均骑在一匹黑鬃马上,带领着马群向草原上奔驰着,草原被马群踏出一道道深绿色的痕迹。土百灵和呱呱鸡惊叫着从草丛中窜出,向山坡上飞去。骑在马上的许灵均,象把自己的生命融化在大自然的怀抱里了。
  草原上一片沼泽边,长满了细密的芦苇。
  五颜六色的马匹分散在芦苇丛中,它们用宽大而又灵活的嘴唇揽着青草。
  有几匹马在沼泽里趟着水,寻觅着芦苇的嫩芽,哗哗的趟水声和马的响鼻声打破草原的寂静。
  半山坡上,许灵均躺在一片青草丛中,他在看一本书,书皮被揉破了,但是还可以看出“论左派幼稚病”这几个字。

  25.北京饭店小酒吧间

  许景由:“你还要考虑什么?你比我还清楚,共产党的政策是容易变的!现在出国签证还比较容易,以后怎么样?就很难说了。”
  “……”许灵均低着头没有回答。
  “还留恋什么?二十年受了那么多痛苦。”
  “……”许灵均仍然没有回答。
  许景由用陌生的眼光看了许灵均一眼,许灵均的心头突然掠过一阵惆怅,他感到他和父亲中间有一道深深的鸿沟。
  许景由:“你……是不是还……还怨恨我呀?”他说着低下了头。
  “不,完全不是。”许灵均挥了一下手。“就象你说的,过去的已经过去了,这完全是另外的事。”
  许景由痛苦地擦着额头:“是啊,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可是想起来,我还是很痛苦的……灵均,我的确很想念你,尤其到了现在。……”
  父亲喃喃的低语,配上徐徐传来的幽雅的舞曲,许灵均也动了感情:“是的,这……我相信。”深思地,“我也想念过你……”

  26.草原

  骤雨沙沙地向广漠的草原上洒落着,风呼号着。
  夜色中,一株小树在大风中摇曳着……

  27.敕勒川牧场

  一排马棚尽头的一间小屋,一盏小油灯在摇曳,淅淅沥沥的秋雨,从破屋的屋檐上向下滴着。
  破土炕上躺着许灵均。屋里到处都漏着雨,他身边的一只碗和一只茶缸,已经接满了雨水,雨滴从屋顶上向他身上滴着,他从湿漉漉的土炕上爬起来,陡然感到自己处境的孤独。
  窗外,风声、雨声大作,一扇破窗被风吹开,大雨穿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他瑟缩着身子爬起来,披上破毯子,走到马圈前。
  这里比较干燥,牲口在各自的槽头上吭哧吭哧啃着干草,散发出一股熏人的暖气。他看到有一段马槽空着,马槽里有些干草,他爬了进去,躺在马槽里。
  雨停了。一股清冷的月光从马棚墙上斜射进来,月光照映着他的面颊和泪珠。
  旁白:“我想了很多,很多,这些年来,我是怎么过来的!”
  一连串的回忆的镜头:
  父亲和母亲吵架。
  上方花园路那个女人的红嘴唇和眼睛。
  他擦着眼泪在岳阳路上独行。
  母亲临死时紧握着他的手腕。
  炮火声、号角声,中国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的庄严场面。
  旁白:“中国解放了,人民解放了,我这个资产阶级的弃儿也淋浴到了新中国的阳光。”

  28.中学的教务处

  一位姓谢的老师对许灵均说:“灵均,你的助学金批准了。”
  许灵均激动地:“啊!我太感谢了,谢老师。”
  谢老师:“你家里没有人了,你就搬到学校宿舍里来住吧,吃饭可以在教师的食堂搭伙。”

  29.中学的教室里

  许灵均和同学们聚精会神地听着许老师讲课,讲的课文是:“敕勒川之歌”。
  谢老师:“这是我国最早的一首自由体诗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隆,笼罩四野。……”
  

[1] [2] [3] [4]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