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军山

作者:黄丹 唐娄彝

《定军山》构想

  这是一部反映我国第一部影片的拍摄的剧本,通过丰泰照相馆1905年拍摄我国第一部影片《定军山》的前前后后,展现二十世纪初老北京的醇厚的风俗人情。庚子年后,举国求变。1902年,北京公映了第一部影片,由洋人携带影片、放映机和发电机在前门打磨厂租借福寿堂映演。新的娱乐形式吸引了京城的老老少少,但也有相当些人对此不屑一顾,以为是下等人的玩意儿,不足挂齿。“伶界大王”谭鑫培谭老板亦持同等态度。
  丰泰照相馆的掌柜、谭派戏迷、票友任景丰再三力劝谭鑫培,“把您的玩意儿留给后人瞅瞅,什么叫戏!什么叫角儿!”任景丰的诚意打动了谭鑫培,最后在丰泰照相馆的中院露天广场拍了《定军山》一则,完成了一种新的艺术形式和古老的中华艺术的一次结合,同时,也可能对中国电影走上“影戏”道路奠定了某种基础(与梅里美将电影和戏剧结合同出一辙)。

  本剧的主人公刘仲伦、任景丰等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一切成就了中国电影的开山之作,他们只是默默地干着,凭着自己一份对一种新颖的娱乐形式——活动照像——的热爱,不知不觉中完成了中国第一部影片。人类的活动,很多不就是如此吗!

  我们以为,本剧应为一部充满人情味的影片,并不以故事之复杂、情节之曲折以及人物命运之跌宕取胜,而是娓娓道来,款款相诉,以一份温馨的人情,一份淳朴的感怀,一份浓郁的氛围,充满智慧的幽默来讲述这个老北京人的故事;也有一般怀旧的情愫,也欲一改西人心目中或以往的中国影片给西人造成的那种近代中国完全愚昧落后的印象。
  但,也不是说“凡是传统的,都是美好的”,而是保持一份客观冷静的态度,不自卑不自大。

  台湾(一九九八年度)优良电影剧本奖《定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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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影文学剧本
  《定军山》

  编剧:黄丹 唐娄彝

  人物介绍

  刘仲伦 二十余岁,丰泰照相馆照相技师,《定军山》摄影师
  任景丰 四十多岁,丰泰照相馆老板
  谭鑫培 京戏名角,“伶界大王”
  海 宽 总理衙门通事(翻译),曾出使西洋
  雷玛斯 西班牙人,影戏商人,1902年在北京放映影戏
  莱 昂 法国摄影师,来京城拍摄风光
  三 宝 戏迷,二十余岁
  福 官 任景丰小儿,六岁
  翠 儿 刘仲伦街坊,后为刘妻
  小迷糊 丰泰照相馆伙计
  首饰楼 刘仲伦街坊,原为旦角演员,为刘仲伦和翠儿当媒人
  小摊李 谭鑫培鼓佬
  田先生 谭鑫培琴师
  刘 父 刘仲伦父亲,盲人

  谨以此片纪念中国电影先辈们

  ●序场黑底白字,出片名:《定军山》。
  出演职员表。
  画外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京剧唱腔。

  ●第一场
  字幕:1902年冬

  ●第二场
  景:丰泰照相馆,门前至前厅、中院
  时:日
  △丰泰照相馆门前,一老伙计眯着眼朝远处眺望,周围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昂首远眺,象过节似的兴奋。
  百姓甲:您瞧,都这会儿功夫了,这能来吗?
  百姓乙:谭老板啥时候也好了这个?虚虚乎乎的,也不怕丢了魂。
  百姓甲:唱戏的魂多,丢一个不碍事!
  凑过来一人。
  百姓丙:我听说上回就有一个唱戏的,拍了一回照,回家躺下就没起来过!
  百姓丁:——都说,多一事儿不如少一事儿,这人也怪,谁还不知自个儿什么样儿,非要照在纸上瞧去?!
  百姓乙:那掌柜的本事,能说动谭老板!
  百姓甲:只怕他空欢喜一场,人家不来!
  △丰泰照相馆的少爷福官(六岁)从人群里钻出来,伸着脖儿,使劲地看,一脸顽皮,又突然一缩脖,转身往里跑。
  福官:来了,来了——
  福官一路嚷着,飞跑进去,迎面撞上个小伙计(小迷糊,十五、六岁),撞得他一愣。福官不站不停,跑进中院。中院原是四合院的天井,如今拿玻璃搭了个照相棚。当时拍照,胶片感光度很低,又没有任何灯光设备,全靠自然光,真正靠天吃饭!正中摆着一架大型木壳相机,掌柜任景丰正作准备。任景丰四十开外,精明强干。听见福官的嚷嚷,照相馆顿时开了锅似的,热腾起来。任景丰早早地堆出笑脸,身后跟着慌里慌张的伙计。福官一见任景丰,浑身一抽抽,眼一闭,想溜,任景丰见了,立马明白了几分。
  任景丰:(喝道)站住!
  福官顿了顿,越发溜得快,任景丰随手一记脑嘣,福官皮实,嘿嘿一笑,转身跑出去。众伙计刚松口气,任景丰眼一瞪,大家伙立马收紧骨头。
  任景丰:都给我精神点,别误了事,今儿个不比往常!
  一抬头,脸色顿时一沉。天阴了!几个雨点儿掉在玻璃顶棚上。大家伙都有些慌。众伙计个个哭丧着脸。
  戴眼镜的二掌柜兼帐房惴惴不安地问道。
  二掌柜:掌柜的,您看——任景丰:今儿的事,怕是要黄!
  (对众伙计)还不快点儿,动乎动乎!
  众伙计手忙脚乱起来。慌乱中,小迷糊将一包药粉撒了一地……
  一大小伙子(刘仲伦)笑呵呵地挤进人群。刘仲伦二十挂零,一脸的机灵劲儿,怀里抱着一个手摇留声机(当时人称“话匣子”)。
  刘仲伦:别挤别挤,这可是我的吃饭家伙,谢了,谢了—刘仲伦将话匣子搁在墙边挤不着的地方。福官见了,钻过去,好奇地摸摸大歪脖喇叭,趁刘仲伦不备,伸手抓住手柄猛摇几下,话匣子唱了起来,福官吐了吐舌头,拨腿就跑,刘仲伦一把没揪住他。大家伙都转过脑袋,不知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一老头:小伙子,那是啥家伙,咋这声?
  刘仲伦:大家伙可别小瞧了这话匣子,它能说会唱——这是奥国的跳舞曲(摇了几下,顿时计上心头),小伙儿听了长劲,大姑娘听了水灵——(福官又钻出来,刘仲伦看了看他)哎,小孩子听了长得快,老人听了哎,不掉牙。
  福官蹭到跟前,下意识抻抻脖子。
  刘仲伦取下自己的帽子要钱,观众纷纷给了些铜子儿刘仲伦:谢谢,谢谢您了——哎,这奥国的跳舞曲啊,听了舒筋活血,化瘀通气,不生病——谢了——
  听到外面的喧闹,任景丰眉头一皱,出来看得究竟。
  门前,一老头乐呵呵地问刘仲伦。
  一老人:小伙子,这听曲儿治病,两码事儿,不过给你一说,倒有点意思。
  刘仲伦:(笑了笑)可不!——人听了高兴曲儿,自然高兴,这一高兴,气儿也就顺了,这一顺,也就活了血,化了瘀。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老人:有点道理,那就让咱多顺顺耳儿!
  唱片滑了扣,在一处打转,音乐老是一句。
  老人:(皱着眉头)这曲怎么老一地儿呆着,越听越耳熟呢?
  刘仲伦这才想起唱片滑扣,忙将唱针挪过滑扣的地方。音乐继续往下进行。
  刘仲伦:二爷,这回,您再顺顺耳儿!
  人群有些骚动,任景丰径直走到刘仲伦跟前,二掌柜跟在后面。
  刘仲伦:掌柜的,也来听听?
  大家伙静下来。任景丰不声不响,掏出一把铜子搁在刘仲伦的帽子里,一哈腰,笑脸。
  任景丰:您帮个忙,别处歇会儿——
  刘仲伦也一哈腰。
  刘仲伦:瞧您客气的,我不过给大伙助助兴——
  两人正说着,就听有人喊:“来了,来了!”众人转过头去,只见“呼啦啦”好几辆骡车压过来,停在门前,打头的是一辆“十三太保”(一种在车围子上开出十三个窗子的骡车),后面跟着数辆小鞍车。“伶界大王”、人称“谭贝勒”的谭鑫培和他的鼓佬“小摊李”及琴师田先生到了。车还没停稳,后面小鞍车上就跳下两跟包,跑到“十三太保”前,从车沿底下抽出一条漆得十分讲究的小长凳子。这是专为上下车接脚用的。
  任景丰和众伙计忙不迭地迎上前。
  谭鑫培在跟包的伺候下下了“十三太保”。
  人群象开了锅似的。
  一老人:嘿,听了谭老板多半辈子的戏,今儿个总算瞅仔细了!
  鼓佬小摊李和琴师田先生下了各自的骡车。
  谭鑫培向任景丰这边走了几步。
  任景丰:(请安作揖)谭老板!
  谭鑫培微微颔首,却不停步,径直走到刘仲伦跟前。刘仲伦吃了一惊。
  刘仲伦:谭老板!
  谭鑫培没言语,仔仔细细打量话匣子。跟在后面的任景丰有些尴尬。
  谭鑫培:来段听听。
  刘仲伦忙不迭地猛摇几下手柄。谭鑫培眼一闭,象是沉醉其中。
  福官凑到跟前好奇地看着。
  刘仲伦:掌柜的让小的来给谭老板助兴——
  任景丰闻言,脸上亮了亮。
  谭鑫培眯着眼。
  谭鑫培:——倒也有趣——刘仲伦:……
  谭鑫培:不过,总不及咱们的玩意儿正经。——洋人的东西,
  花里胡哨,浮得很。
  老天爷不长眼,天越来越阴,任景丰急得满脸汗珠子。
  任景丰:谭老板,您请——谭鑫培:好,好——
  谭鑫培正要转身,一老头凑了上来。
  一老头:谭老板,您还记得我吗?
  谭鑫培:啊,啊,您不是——
  一老头:夫子庙“茂盛”的朝奉——老头的话还没说完,谭鑫培已经转身走向“丰泰”。
  老头:(跟周围的人)瞅见没,谭老板的记性,多好!
  谭鑫培被任景丰让进照相馆,余人跟在后面,鱼贯而入。
  围观的人忽拉拥上去,将“丰泰”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任景丰引着谭鑫培等人往中院照相棚走。身后伙计在轰那些瞅热闹的。谭鑫培:他们不过好我的戏,让他们呆着吧。

  ●第三场
  景:丰泰照相馆,中院(照相棚)
  时:日
  鼓佬小摊李准备自己的鼓。
  琴师田先生操琴调弦,拉了一段过门。
  照相棚里里外外站满了看热闹的人,福官和母亲任夫人也夹在其中。
  谭鑫培坐在一旁,慢慢品茶。
  站在照相机后的任景丰从取镜框里看见了刘仲伦,大吃一惊。
  刘仲伦居然混进了照相棚,站在相机前,冲着镜头极好奇地左瞧右顾,一抬头,见任景丰朝自个儿瞪眼,忙咧嘴笑笑,溜到一边去。
  二掌柜走到任景丰跟前。
  二掌柜:(耳语)把他轰出去?
  任景丰看看喊茶的谭鑫培,又看看这边转转,那边停停的刘仲伦,摇了摇头。
  天气越发阴下来,任景丰急得什么似的,又不好太催谭鑫培。
  他走到谭鑫培跟前。
  任景丰:(小心翼翼)谭老板,您看这日头——
  谭鑫培:(不急不忙地品茶)……
  任景丰:您什么时候扮上?
  谭鑫培:这茶倒不错——
  照相机前,谭鑫培伸出两手,跟包将《定军山》里黄忠的戏装给他套上。
  谭鑫培穿扮停当,接过跟包递过的髯口戴上。
  看热闹的众人兴奋不已。
  看客甲:您瞧,人家就不怕魂被摄走——哪象您,长了个兔胆!
  看客乙:您还说我?您瞅您自个儿,来了多少回了,轮到您了,还不是跑得比谁都利落!
  看客甲:(颇窘)打今儿个起,我是兔儿爷吃秤铊,铁了心了。
  扮好戏装的谭鑫培站在照相机前。
  田先生弦声油然而起,小摊李扬手击鼓。
  众人将被目光投在谭鑫培身上,唯有刘仲伦,一眼不闪地盯着照相机,流露出渴望、好奇和羡慕的神情。
  谭鑫培在鼓乐伴奏下,犹如出场一亮场,抖擞精神,喊了一嗓子。
  众人:(OS,如痴如醉,高喊)好!
  只听到快门“咔嚓”一声,谭鑫培的形象定格,转成一张黑白照片。

  ●第四场
  景:丰泰照相馆大门
  时:日
  刘仲伦被二掌柜等人推开大门。
  刘仲伦:我的话匣子,我的话匣子——

  ●第五场
  景:翠儿家
  时:傍晚
  一十七、八岁的姑娘倚在门旁,手里捏着辫梢玩。她叫翠儿,是刘仲伦的街坊邻居,两家只隔一道院墙。
  翠儿:——他家,就一口钟,还不走字,话匣子倒是有声,
  怕哪天也不响了呢!——我才不嫁呢!
  “首饰楼”和翠儿妈坐在炕沿。“首饰楼“原是唱旦角的优伶,四十多岁,一生不得意,不分场合时间,整日价插戴着许多首饰,人称“首饰楼”,举手动足,尤其那一双眼神,比女人还女人。
  翠儿妈:这孩子——也没个正经行当——要是真嫁过去了——
  首饰楼:(细着嗓子)倒不是咱们嫌贫爱富,这居家过日子的,哪能天天喝西北风呢!我就去回了刘家,说不行。

  ●第六场
  景:刘仲伦家附近
  时:傍晚
  翠儿靠在自家的院子门前,将一根辫子拆了编、编了拆。
  一群孩子在黄昏的胡同里吆喝着跑来跑去。刘仲伦背着话匣子出现在胡同口。
  两个街坊站在那里,看见刘仲伦,忙堆出笑脸。
  一街坊:家了?
  刘仲伦:(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今儿个,我见了谭老板——
  待刘仲伦过去,两人嘀嘀咕咕起来。
  街坊甲:庚子年拣的洋烙,今儿个倒用上。
  街坊乙:可不。一家的怪人!
  街坊甲:那首饰楼,整日价泡在他们家,粘粘乎乎的。
  翠儿向街口看去。
  刘仲伦看见翠儿,略略停顿一下,继续朝这边过来。
  翠儿拿眼睛左一下右一下撩刘仲伦。
  刘仲伦走近翠儿,正想说什么。
  翠儿一甩辫子,返身进了家门。
  刘仲伦停了停,才迈进自己家院落,有些心神荡漾。
  院里传出阵阵幽幽的京剧唱腔,那是首饰楼在唱。

  ●第七场
  景:大杂院及刘仲伦家
  时:傍晚
  刘仲伦进了院子,将话匣子往靠墙一口大缸上一搁,极顺溜地从墙上抽出两块砖,大歪脖喇叭对上,摇几下手柄,这才向屋走去。
  刘家屋内,首饰楼身着戏装,扮成旦角模样,站在炕沿跟前,边唱边舞。
  首饰楼:(道白)一条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奴苦哇!
  刘仲伦父亲正坐在炕上拆装一台座钟。炕上摆着几排碗,依次放着座钟的零部件。刘仲伦的父亲是个盲人,每天的消遣就是装拆家里这座破钟。
  首饰楼见刘仲伦进来,冲他羞涩一笑,继续唱着。
  刘父:(气咻咻地)整天捣鼓那玩意儿,咿咿呀呀,
  连个媳妇儿也说不上!
  刘仲伦一听,立马阴了脸。
  首饰楼:小刘子,甭急,好姑娘我给你瞧着呢!人家嫌贫爱富,咱还瞧不上呢!
  刘仲伦转身出屋。
  刘仲伦出了屋,将唱针一拎,喇叭一转,站着发愣。

  ●第八场
  景:翠儿家
  时:傍晚
  翠儿坐在床沿做针线,神思不属。突然,隔壁的话匣子不唱了,翠儿一愣神,被针扎了一下,禁不住嘶溜一声。

  ●第九场
  景:刘仲伦家院子
  时:傍晚
  首饰楼跟出屋,凑到刘仲伦跟前。
  首饰楼:哪天也放给我听听——

  ●第十场
  景:丰泰照相馆
  时:日
  谭鑫培的照片被小迷糊挂在墙上。
  福官:(OS)歪了,歪了——
  任景丰和伙计们以及前来照相的顾客围在一边看着。
  福官挤在人前。前厅顾客不少,丰泰照相馆的生意兴隆起来。
  顾客:(对任景丰)任掌柜,这谭老板的照片一挂,
  “丰泰”可是锦上添花啦!任景丰:全靠大家
  伙照应。
  大伙计:掌柜的,车在外面伺候着了。
  任景丰:我就去。
  二掌柜一听,忙过来,压低声。
  二掌柜:涛四爷来了,怎么说?
  任景丰:(为难地)这谭老板的戏,咱总得去捧捧场
  子——两边都得罪不起!好歹,你给我糊弄过
  去,涛四爷那里,回头咱补上——

  ●第十一场
  景:丰泰照相馆门前
  时:日
  门前停了辆东洋车,车夫蹲在地上抽烟。刘仲伦探头探脑想进“丰泰”,被大伙计拦住。
  大伙计:又是你!
  刘仲伦:(低声下气地)咱想见见掌柜的——
  大伙计:去去去去,我们掌柜的没功夫跟你逗咳嗽!
  刘仲伦:您就让我进去,成吗?
  大伙计:(连推带搡将刘仲伦推到一边)去去!
  刘仲伦:那,咱也照个影儿,行不?
  大伙计:照影儿也不行!
  正说着,任景丰急匆匆出来。车夫见了,忙熄了烟。
  刘仲伦迎上前,殷勤地笑着。
  刘仲伦:掌柜的,您还记得我吗?
  任景丰正要上车,看见刘仲伦,皱了皱眉头。福官蹭出大门,也往车上爬,刘仲伦上前托一把。
  任景丰:(冲福官)下来,下来,你凑什么热闹去?
  福官嘿嘿一乐,坐着不动。任景丰没有搭理刘仲伦,上了车。
  任景丰:(对车夫)广和楼。
  车夫拉着车就跑。刘仲伦想追,大伙计拦住。
  大伙计:没见我们掌柜的忙着?
  福官爬在座位上,向后望。
  刘仲伦气喘嘘嘘地追上来。
  刘仲伦:掌柜的,您能不能听我一句话,
  就一句——
  任景丰:(对车夫)停!
  车夫将车停下,刘仲伦平了平气。
  刘仲伦:掌柜的,“丰泰”的生意这么红火,您怕是
  缺个伙计吧?
  任景丰上上下下打量刘仲伦一番,啥话没说,摇了摇头。
  车夫拉着车离去,刘仲伦有些无望地瞧着远去的车子。
  一阵急鼓繁弦顿时充溢在耳际。

  ●第十二场
  景:广和楼戏园
  时:日
  任景丰和福官进了戏园。戏园子里闹哄哄的,谈笑声、呼喊声、叫卖声,不绝于耳。热手巾飞来飞去,抛得准,接得稳,颇为可观。
  台上一帮科班的学生唱念做打,听众不以为然。戏台两旁大柱子上挂了一副对联,上联是“学君臣、学父子、学夫妇、学朋友,汇千古忠孝节义,重重演出,漫道逢场作戏”,下联是“或富贵、或贫贱、或喜怒、或哀乐,将一时离合悲欢,细细看来,管教拍案惊奇”。还有一块横匾,写着“盛世元音”四个大字,悬挂在通向后台的上下场门中间。
  三宝,二十出头,模样有点迟钝、傻愣,微张着嘴,全神贯注地品着戏,右手在左手手腕上打拍子,拍拍打在腰眼儿上。看他的神情,是个爱戏的铁杆戏迷。
  跑堂见任景丰和福官进来,赶紧趋前,将他们领向戏台前的一张桌子。旧时广和楼,分上下两层,楼下座位是长条桌子长条板凳,竖着戏台放置,看戏的必须侧着身子;两边廊下全是大长板凳,倒是横放着。楼上前排是包厢,后边是散座。不时有看客跟任景丰寒喧作揖。大家彼此很熟,老看客了。
  山西票号“恒昌源”的宋掌柜(四十岁,微胖)迎上前。
  宋掌柜:任掌柜,我说呢,今儿个怎么就碰上您了!来捧
  谭老板的吧?
  任景丰:宋掌柜今儿也有空?
  宋掌柜:您可真有办法!现如今,咱们北京城,谁不知道
  谭老板在您哪儿照过相。“丰泰”有了谭老板这
  张王牌,生意错不了——
  任景丰:哪里,哪里,托大家伙的福!(对众人)大家伙
  儿,我任某一定好好招待。
  (对宋掌柜)哪天来“丰泰”坐坐?
  宋掌柜:那玩意儿,咱还是免了吧——
  戏台前有一张桌子,备着盒子菜、烧酒等物,四个汉子起劲地划拳,声音宏大。三宝上前规劝。
  三宝:(粗而沙哑的嗓子,音节短,声音靠后)人家听戏呢!
  众汉子相视而乐。
  汉子甲:三宝,听得懂吗?
  三宝:(极认真地)懂!——您瞅那把子的打法,甭只看手里,
  得看脚底,脚下得有“眼”,用脚下的“眼”,领着手
  上的“柁”。
  汉子乙:没瞧出来,你还真行!
  三宝高兴地笑了。
  汉子丙:(拍拍三宝的肩)待会谭老板的戏,我们自然规规矩矩,现在是武戏,声音大一点不要紧。
  三宝笑着回了座。
  汉子甲:这满场子的,真章儿懂戏的有几个?!
  汉子乙:可不!您瞅他们(向任景丰、宋掌柜那边努努嘴),
  今儿个什么时道了,他们就捧什么,明儿个换了什么,
  他们立马就跟着,嗑巴儿也不打一个!
  一直没言语的汉子丁说话了汉子丁:捧戏的不一定懂戏,懂戏的不一定爱戏!(看看三位)
  你们咂摸咂摸,是不是这个理?
  众汉子越咂摸越觉著有理,连连点头。
  汉子甲:三宝是既懂戏又爱戏,难得啊!
  众人听见三宝的叫声,皆回头看去。
  三宝:(OS)洋人,洋人!
  只见海宽领一个洋人走进戏园。海宽,三十不到,旗人,早年在同文馆念了几年,到处混吃骗喝,就好新玩意儿,一根辫子梳得溜光发亮,穿绸着缎,作派比那跟在后面的洋人还横。那洋人叫雷玛斯,西班牙人,他显然头一回来戏园子,看见如此的热闹场面,目瞪口呆。
  福官爬到凳子上看着。
  一个跑堂忙迎上前去,将海宽和雷玛斯引到任景丰和宋掌柜旁的一张桌子旁。雷玛斯点头哈腰,跟所有人堆出笑脸,倒是众看客,个个昂首朝天,背挺得直直的,不把洋人放在眼里。宋掌柜跟海宽调笑。
  宋掌柜:(讽刺地)哟,海二爷,这般鲜亮,哪儿发财呢?
  海宽:您可别大声嚷嚷,这洋人,以为咱是阔佬呢,对咱毕恭
  毕敬。一会儿,我耍给你们看看——宋掌柜:您这白玉
  班指,进了几回铺子啦?
  海宽:瞧您说的!这班指可是乾隆爷赏给我太祖的,(竖着大
  拇指给周围人看)瞧瞧,瞧瞧——传到我这辈上,——我就是“当”了我自个儿,也不能委屈了它!
  福官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雷玛斯跟福官笑笑。
  宋掌柜也不理海宽的茬,跟任景丰道。
  宋掌柜:——可不,这旗人,就是有法子,家败了,把人往同文馆一“当”,出来个个是人,总比你横,学了几句洋文,到处骗去,什么新鲜玩意儿都好。
  海宽听了也不以为然,这才想起雷玛斯,给大伙介绍。
  海宽:这是西班牙人——雷玛斯:(西语)我叫雷玛斯,见到
  大家很高兴。
  海宽也不给翻译。众看客望着雷玛斯,有些愣,把他看得心里七上八下地虚。
  雷玛斯:(西语。结结巴巴地)我要在京城放影戏——
  海宽:这洋人,租了打磨厂的福寿堂,要放什么影戏。——天津垮了,又跑到咱北京来混,我看成不了!
  任景丰听了海宽的话,脑子里转了转。

  ●第十三场
  景:广和楼戏园,门前
  时:日
  刘仲伦缩着脖子,等候在戏园门口。寒风凛冽。旁边,一个小贩吆喝着。
  小贩:糖炒栗子哎,新出锅的哎,烫手哎!
  一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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