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银杏


  那一晚的银杏也是这样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着,在满阶清光中,倒像一幅多年的图画清幽而迷蒙。
  传说,银杏树是一种奇怪的植物,在有月亮的晚上,树身上缠绕着重重叠叠的藤类植物,风吹过时,树影轻摇,在浓淡有致的黑影里,也许有轻微的叹息声,也许,只是夜宿的鸟儿惊飞的声音。
  夫出外亦有二月余。日间劳作回来,疲惫之余不觉孤单,但夜深人静时,自不免深深思念起他的一言一笑。
  院内有一棵极大的银杏树,极古的样子,听房主说已有很多年了,这地方本来是一座不大的寺庙。庙颓败了,消失了,只是银杏还在。只是房主说起这棵银杏时总带着奇怪的不安的神色,开始时不肯出借,只是夫爱这地方僻静,执意要住,且性格向来随意疏放,于房主的不安也不以为意,房主无奈,只好应允。
  住久了,也不觉有甚特异之处,何况夫虽是一个落拓不羁的人,但深爱我。每日里煮茶吟诗,颇为逍遥。
  只是每日经过银杏,总是忆起房主奇怪的神色,夫只是付之一笑:笑我多疑。
  傍晚时,好友阿七托不远处居住的村人带信来,说今夜来,嘱我煮茶相候。阿七是大学时的好友,夫外出的时候,总时时过来相陪。
  窗外的月色很好,这里的月亮仿佛特别清冷静谧,记得初来那晚便惊诧于这里的月色,夫更是神采飞扬。那一晚的银杏也是这样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着,在满阶清光中,浑不似人间景物,倒像一幅多年的图画清幽而迷蒙。
  那时夫正在灯下看书,我伏在窗台上。我偶一回首,便见月色斜斜地从窗根透入,洒在地上、桌上,茶杯里的茶正散着轻软的绿烟,杯口在灯光的照射下,幻出一轮静默而流转不定的光环,院内飘来淡淡的清香。
  已经很晚了,阿七还未来,我放下书,更换了炉中的香。
  夫来信说将在三日后回来。
  走至窗前,银杏树上依然偶尔有鸟惊飞的声音,随即归于寂然,却见树影中影影绰绰有人,心想定是阿七。因笑道:“出来罢,茶已凉,等候多时了。”阿七不语,只是向前走了几步,月光斜射,却不是阿七,是一个身穿黑衣的高大男子,他微微笑了一笑,仍不说话。
  我惊呼,他脸色微变,退后几步,仍在黑影里。正彷徨无计,却听得树影里轻叹了一声,那人却已不见。
  想起那些古老的故事里,那些胆大的书生的举动,灵机一动,从桌上端起一杯茶,走到窗台前道:“是人是鬼,既然已有一面之缘,何不现身,喝一杯茶可好。”话音刚落,却见那人仍站在树影里,神情郁郁。
  我问:“你进不进来?”他微一摇头,笑了笑,郁郁之意却见于色。
  “幽明殊途,不敢打扰。”一切都像是聊斋中的对白。
  再问:“那你喝不喝茶?”他还是摇一摇头。
  “既然如此,院中有椅,坐下谈谈?”我试探地说。
  他不语,过了一会儿,便走至石桌边坐下。月光照着他,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原来是一个光头穿黑衣的僧人。
  “你一直住这儿?庙已毁多时。”我忍不住问。
  “是,已有五十三年。”他落寞地答。
  “你经常出来?”
  “出来?”他抬起头带着奇异的神色微笑着:“哦,是,我总在夜里出来随便走走。”
  他看看四周:“什么都在渐渐变化,许多东西都已不存,唯独这棵银杏。”
  我不觉看看那棵极古极大的树。
  “可你一直在这儿。”我看看他。
  他蓦地笑了,笑得极突然然而极豪放:“为什么不,我喜欢这儿。”然而说完他便又沉郁起来。
  不知说什么好,只好诚心诚意地再问:“你真的可喝一杯茶?是他刚买的上品,茶已凉了。”
  “茶已凉了?不,我不喝茶。可你为何总说这句话?”隔着并不远的距离,我分明看见他眼里闪着一道奇异的光彩。那光彩一闪而过,随即他黯然地摇摇头,我语塞,只好解释:是阿七,她要来,我等她一起喝茶。“哦,阿七。”他重复了一遍,不知为何,总觉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隐隐的失望。
  “你不开心?”我忍不住相询。
  他怔一怔:“不,我总觉得有些不习惯。”
  “不习惯?你指什么?人世沧桑,景物变迁?”我不懂。
  “你,”我仍是不懂。
  他稍稍凝视我:“你变了很多。”又迟疑地说:“比起你刚来的时候,你变了很多。”
  “是么?”我笑,“可直到今天,我才看见你。”
  他轻叹了一声,仿佛说了一句:“太迟了。”模糊间又仿佛什么也没说,只是风吹过树叶。
  过了一会,他慢慢地说:“我原来以为你会害怕的。”
  “怕什么?”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鬼。”他简短地说,“女孩子都怕鬼。”
  “我也怕,现在我也有点怕。”我说,“书桌里有我丈夫的手枪,你知道他曾是军人。不过那也许并不顶什么用,如果你并不友好。不过,我宁愿你这样坐下来,和我谈谈。”
  “你很坦率。”
  “我宁愿对你坦率一点。”我认真地说。
  他半晌无语。
  “你并不很像一个僧人。”我打量着他。
  “那你以为僧人应该什么样?”他反问,继而郁沉着声音自言自语道:“我应该是什么样呢?”
  他随便而冷淡地:“是的,从前我并不像个僧人,可近来我倒是念经,也在佛前祈求着,或许是祈求太多了,所以不像个僧人?”他迷惑地望着月亮出神。
  我又倒了一杯茶,碧绿的茶水弥漫,模糊了我的眼,在那一刹的犹疑中,我仿佛体谅了僧人的心情。
  再定睛看那僧人时,他已不再看着月亮,却用一种柔和的声音道:“我看见过你丈夫,他很好。”
  “是。”我不由自主地道,却蓦地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哀:“他很好,可我总是……担心。”他静默地等我继续说。
  “我总是担心,担心这欢乐不会长久,人总是会认为自己已牢牢地握住幸福,千百次地祈求这欢乐永存,可是天意难测,命运太难以捉摸,我怎么知道我心爱的人会始终爱我如初,而我明天仍会和他相守,太阳每天从这山后升起,这银杏树也每天夜晚这样存在着,可我怎么知道我终和他长相守,长相知?”他仍是静默。
  “也许我错了,这棵银杏也许明天就不复存在,就如很久以前的庙宇,谁知道它是出于什么原因而荡然无存,也许我不该这样不知足,也许命运已是待我太厚,也许我该静心地领悟这所存的一切,趁它还未消逝时,可是我怎么知道,这世界上什么是永恒,什么不变,什么是真,什么是人类所能真正把握的。”
  他沉默了一会,静静地道:“你好像哭了。”
  我无语。
  他轻叹了一声:“人生总是忧多乐少,像你这样的人,不应该太过执著。”
  “可是你呢,你难道真的看破这红尘?”我不甘心。
  他只是微微地摇头。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茶已凉了,静静的,有半卷的茶叶半沉半浮在中间,像有一种古老的传说在沉沉的空气中冻结着,露着一半结局,卷着一半人生。
  抬头时,银杏树下已不见僧人的影子,只有清冷的月色满地,一只夜宿的鸟儿忽然惊起。
  院门外却有人在叫。阿七来了。
  阿七也是一个随随便便的人,常常不期而至。做事往往出人意料,还常常不守约,并且振振有辞,但实是一难得好友。
  阿七进得门来,刚一坐定,便皱眉道:“奇怪,上山时忽然走错道了,平时走了千百回了,从没错过。”
  我顺口应答,一边看院内,院内依旧无人,可是那僧人分明地存在过。
  早上起来时,鸟声盈耳。阿七已起身多时,正在门外花丛培土,算算归期,夫当在千里外的一城市。
  忽忆起昨宵月夜里的一番对话,几疑是梦,然而窗台上分明放着半杯冷茶,只不知那僧人现在何方。
  忽听阿七在外大叫,叫的是夫的名字,惊喜之余,不及束发,急冲出外,却见阿七拊掌而笑,门外空无一人。
  “可叹!分别不过二月,而思念刻骨矣。”她兀自掉文。
  我切齿,又笑。
  在早晨明媚的阳光下,银杏树的叶子熠熠生光,像昨夜他眼里偶尔一闪而过的光彩,而空山寂寂,无风花自落,那个黑衣光头的僧人在这儿留居是缘分、是巧合?
  也许他今晚仍会出来。
  阿七在弯腰浇水,忽然侧头道:“我真觉得奇怪,昨晚从山下走到这儿竟足足走了半夜,平时一小时也就足够了,怎么会忽然迷路了。”
  “那是你心神恍惚,岂不闻境由心生?”我笑道。
  “也许是吧。”她摇摇头,“不过我总觉得不对,总觉得明明已到这院门外,偏偏就是走不到。”
  “也许是天黑了。”不敢再多说。
  “也许是。”她心神不宁道。
  “阿七,你从小一直在这儿长大。”我问。
  “是,你不是早知道的吗?”阿七微觉奇怪。
  “这儿的庙……?”我看看她。
  “庙?……啊对,很久了,好像毁于兵火。”她漫不经心答。
  “丘小?”
  “五十多年前的事了,听说是一个帮派火并,火并的是两亲兄弟,弟弟守在庙内,打得很惨。”
  火并似是遥远的事,而这类故事无异是许多小说的题材,不觉意味索然。
  而那僧人在故事中会扮演什么角色,或者与这故事不相关?
  这也许是我不得了解的。
  傍晚时,房主上山来,忽然说过几天便举家南迁,拟把现在这院子卖掉。阿七已回家。只因平时殊乏应变之才,只好无奈地告诉他夫已外出多时,等他回家再说,他答应了。
  末了请房主坐坐。他分明迟疑了一下,畏缩地看了一眼院内的银杏树。我不动声色。
  “你很怕这棵银杏树?”忽然措手不及地问他。
  房主脸色一下子苍白起来,勉强一笑,“怎么会,天已晚,家人必在等我,不打扰了。”不等我回答,便欲匆忙离去。
  我笑一笑,随他去。他却又停步,欲言又止,喃喃地道:“你知道,我并不是胆小的人,可是……”他摇摇头,脸涨得通红,急急走了。
  仰头看那棵极古极大的银杏,上面有牵牵扯扯的藤蔓重重缠绕,只是风吹过时,仿佛总有一声声叹息。
  夜晚来临,仍煮茶在院内看书,静静相候,我知他必来。树叶轻轻摇晃的一瞬,我分明感到了他的存在。
  他看着桌上的茶杯,却摇摇头,退后了两步,道:“你还是进屋去,时间长了,你会觉得害怕。”
  我笑,“奇怪,做人的自己不怕,鬼倒反而担心人害怕。”
  他停了一停也笑,“也许是。我不太懂你的性格,我已经很久没和人交往了。”
  “我也不懂你们那时候人的性格,太不同了,你这种类型的我以前从来没碰到过。”我告诉他。
  他立刻懂了。“你意思是我生前是个僧人?其实……”他道,“五十多年了,相隔太远了。”
  我默然。
  “你为什么不问这庙的焚毁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转头凝视月影里那棵黑暗的银杏树。
  “你想说说吗?”我反问,他不答,过了良久,低语道:“真的忘了,真的忘了。”语言里透出失望。
  “如你忘了,就不必说。”我不忍看他的神色。
  他如惊醒一般,勉强一笑道:“不,不是我忘了,你……你不会懂。”
  “是。”我嘘了口气。
  他坐到石椅上,支撑着头:“几十年来,那一幕情景每时都在我眼前出现,只是……阿九……”他沉吟着。
  “阿九?是个女孩子?”
  “是,跟你朋友的名字阿七很相似是不是?”他苦笑,“只是她们是两种完全不同类型的人。”
  “你知道我是谁?你猜不到的。”他的眼睛闪亮,不等我回答,他又接着道,“五十三年前的今夜,这儿曾发生过一场枪战。”
  “是帮派亲兄弟内部火并?”我脱口而出。
  他突然站起来,哑声道:“你……你记起来了。”他困难地呼吸着。
  “是啊,早上阿七刚告诉我。”我不解。
  “哦,是阿七,她知道什么,她不知道。”他又缓缓地坐下,低声叙述着。
  “那场枪战,双方都拼得差不多了,唉,也是劫数啊。”
  “他们这一帮是由亲兄弟两人共同掌管的,哥哥弟弟都是这周围远近有名的枪手,兄弟间非常友爱,哥平时为人豪放无羁,而弟弟完全是一介书生。
  “这山城有一个古习,春天三月初五,是一个赏花节,每到这天,全城的人都出城去野地里看桃花。他们这一帮派虽在山上居住,但到了这天,也不例外。哥哥每年都带着随从出去游玩。赏花买醉,过了午夜才回来,弟弟那时二十出头,也不爱这种热闹地方,每次都只在山上打猎。”
  “可是有一次……”僧人停了下来,脸上露出追忆之色。
  “弟弟上山打猎,是追一只鹿,不知不觉走到山的那边,山的那边是大片大片的桃树林,那时节正值花盛时节,开得煞是灿烂,桃树边是倾泻而下的瀑布,弟弟看见了一个女孩子正坐在溪石上看书……”
  “是阿九。”我低声道。
  “是阿九,很平凡很简单的故事是不是?”僧人平静地说。
  “后来,弟弟就把她带回去了。”
  “那很好啊。”我道。
  他不答。过了一会又说:“阿九不愿意走的,是弟弟硬把她带回家的。”
  “你不会知道的,弟弟是一个帮派的首领,很骄傲,又很气盛。他喜欢征服一切,他想得到阿九,就把她抢回家了。”
  “抢回家后,日子久了,阿九也就不闹了,不过从不说话。”
  “弟弟一直以为阿九是住在山里的平常人家的女儿。弟弟找她的住处,那儿空无一人。”
  “他很爱阿九。”我问。
  他摇摇头,“不,他起先只是喜欢阿九,但他平时并不很注意她。他太忙。”
  “过了几年,弟弟越来越不喜欢山上的那种生涯。终于和哥哥分道扬镳了。他不愿别人再认出他来,也为了他平时造的孽,他出家当了和尚。”僧人停了下来。
  院子里一时寂静无声。
  他转过脸来,微笑道:“我就是两兄弟中的弟弟。”
  我点点头:“想来应该是这样。”
  他凝视着那棵银杏树,“我现在还记得,那座庙宇是什么样子,在这儿,是在这儿,这棵树与多年前简直没什么两样,那时月亮照着这地方的情景也是一模一样。”
  “那么阿九呢?”
  “阿九?我走时并没告诉她,在一个晚上和大哥告别了之后,就下山来到这儿,可是没过多久,她就独自找来了,仍然不肯对我说一句话,问她,赶她,她都不回答,只是陪着我住在这儿。”
  “她喜欢你?”
  “开始时,我也以为是这样,可是你不懂,你不知道的,你看见她的眼神就知道了,冰冷的,偶尔一露,我就觉得有一种奇怪的恐惧。”他出神地看着月亮。
  我惊呼了一声:“怎么会呢?”
  “她恨我,开始时我不知道,后来我才慢慢知道,我一直对她很好,唉,阿九。”
  “直到有一次,那一次的夜晚也像今夜一样,月亮很亮,我在佛堂内,她进来送了一杯茶,也是这样的茶叶。”他指着石桌上的茶杯。
  “那时我心情很差,一挥手就把茶杯推下地去。她默默地蹲在地上拾碎片。我忽然觉得很后悔,拉她起来,她不作声,却哭出声来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她哭了很久,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从那晚以后,我们过了一段很快活的日子。我仍是过着出家人的生活,她平时操办饮食,不过她不再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觉得很开心。”
  一时间他没继续说,默然了许久,忽然问我:“你昨天还不是担心欢乐不长久吗?那时我也隐隐地觉着了,但没这么强烈,我总觉得有什么事将发生,而我和阿九相处的日子不会长久。”
  “这一天终于来了,那一天的早上,我刚做完早课,阿九从外面进来,端进来一杯茶,看看我,轻声说茶已凉了。这是我多年来第一次听到她说话,不由得听得呆了。她却温柔地笑了一笑。我不知说什么才好。”
  “火并?是啊,大家都这么说。”他的嘴角浮现一丝嘲讽的微笑。他忽然转过脸去指着身后的银杏树说:“那天早晨,阿九便是站在这棵树下面的。她,她端一杯茶进来。”他的声音低沉起来,然而又飘飘荡荡地像午夜里檐下的蛛丝,湿润而没有着落之处,他停止了说话,怔怔地凝视着银杏树下黝黑的所在。
  我沉默地看着他,那个阿九就这样在他的心里,一直这样,几十年来,从银杏树下的阴影里出来,对他温柔地微笑着。
  “后来怎样……”我问。
  他仿佛惊醒了一般,定了定神,恍然地道:“那天又是一个赏花的节日。那时,我和哥哥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此时见到他忽然冲了进来,不免吃了一惊,哥哥浑身是血。他在出山的时候遭到了另一个帮派的袭击,这个帮派已消失了很久。多年之前曾和我们有一场拼斗,结果他们的人马都损失殆尽。他们的头领父子俩都在这场争斗中死去,听说只逃掉了一个小儿子。那是他还只是一个几岁的孩子,而我哥哥是我们这一帮中最年轻的首领。谁知道隔了这么多年,这个帮派却又大举前来。”
  “哥哥随身带来的人马不多,回去求援的人又迟迟不回,只好边打边逃,可是通往山寨的路都被他们堵住,不知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方。”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时这个庙外有一堵很厚的围墙,也不知什么原因,反正很久以来就有了这堵围墙……。”
  “我扶了哥哥进来,庙外只有几个卫士守着,可庙周围全都是那个帮派的人。哥哥靠着我,看着窗口外面,半晌,他叹了口气,低哑着喉咙道:‘不成啦’,他凝视着我:‘看来还是你聪明,抽身得早,否则,像我今天……’他说不下去了,匆忙转过脸去,可我分明看见他眼中有泪光一闪。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却说不出话来,他低声道:‘想不到我们兄弟俩草莽一生,却落得如此下场,只是……,连累你。你抽身得早,这一切你本该逃过的……’我不说话,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沉吟着。”
  “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我明知是多问,可忍不住说。
  他微微摇头:“庙外都是他们的人,这座庙不会支持很久的,我们又不能冲出去求援。起先大家都还抱着一线希望,盼望求援的人快点回来,可时间一点点过去,大伙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那次,从早上打到下午,眼见得太阳落山了……?他又停住了说话,仿佛沉入了那场悠远的枪战中去。
  “哥哥伤得很重,可还是勉强支撑着,天色渐渐暗下来,枪声也渐渐停了下来,可是他们并没有走,我们这座庙里只剩下哥哥、我、阿九和两三个卫士。阿九点燃了油灯,哥哥看看我,又看看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时我们心里都明白,今晚是肯定逃不过去了。
  “哥哥挥了挥手,要我出去看看外面的卫士。
  “我正在墙里察看敌人的动静,却听得庙内阿九蓦地惊呼了一声,我担心哥哥伤势有变,来不及说什么,便向内一冲,只见庙里漆黑一团,想是阿九失手把油灯掉了。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急得叫大哥!大哥!黑暗中听见大哥哼了一声,我大喜,急忙摸到他坐的椅子边,这时却有灯光一亮,阿九己从怀中掏出火,重新点燃了油灯,灯光下却见大哥手按着胸口,地上全是血,他向我笑笑,向着灯光抬起手,只见他手上也全是血,我扶着他,忍不住流下泪来。他低声安慰:‘大哥是不成啦,你要活,要好好地活。’我紧紧握住他的手,生怕会忽然间就……我强忍着泪道:‘是,大哥,我给你报仇!’他摇了摇头,低语道,‘说什么报仇?’蓦然间,他眼中厉光一闪,抬头向着阿九,盯着她,低沉着声音一字一句地说:‘你要答应,让他活下去,活下去。’突然间他那样憎恨地盯着阿九,阿九碰到他的眼神,不知怎么却突然打了个寒噤,也许是我看花了眼,也许只是灯火摇晃了两下。可是哥哥的那种眼神我永不会忘。我心中暗叹:大哥神智都有些糊涂了。今晚人人都难以幸免。人人身不由己,只凭老天爷的安排,而阿九一个弱女子又怎能……我叫了声大哥,他瞪了我一眼,摇了摇手,仍向着阿九道,语气却温和下来:‘你答应的,是不是?’话虽是求恳,但却隐隐充满了威胁之意,目不转睛地盯着阿九的眼睛。阿九的脸变得煞白,许久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大哥简短地说了句,很好……话刚说完,却突然身子一侧,从椅子上滚下来,我大惊,急忙扶住他,他睁眼看看我就去了。”
  四周一片寂静,风也没有,银杏树的树叶也不再轻轻地响。
  我杯中的茶也不知何时已喝完。我握着冰冷的茶杯,怔怔地坐着,一时两人都不作声。
  忽然我想到一事,道:“阿九,阿九是那个帮派的是不是?”
  那僧人抬头看看我,却没有惊异的神色,他缓缓地道:“你都猜到了。偏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阿九是那个逃出去的小儿子的妹妹。”
  我低声说:“他们都是有预谋的。”
  他道:“是啊,这场争斗自我遇见阿九的那时起就注定要输了的。”
  “只是,我和哥哥的分手却也给他们造成了可乘之机。”
  他顿了顿又道:“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哥哥去了以后,我跪在他身边,呆呆地注视着他的脸,豪迈豁达的哥哥就这样去了。我心中想起了往年每当赏花时节,哥哥骑着马从山道上奔驰而来的情景。他的马鞍上都插满了花,身后的随从也抱了满怀的桃花,马鞍上还悬着两个大酒瓮,风过处哥哥纵情地大笑。那些花纷纷地飘落,仿佛是给他的笑声震落似的……”他的眼里满是泪光。“后来呢?你报仇了没有?”我轻轻问。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蓦地跳起身来,抱起哥哥身边的手枪,冲出去,黑暗中,泪流了满面,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杀了他们报仇,等到得外面,却是一片寂静,空无一人,不知何时他们已撤走了。我持着手枪,指天咒地,喉咙叫哑了,也没有一个人回答,我跑遍了庙外的四周,只有废墟上伏着几个哥哥的卫士,他们都已死去多时。我持着枪,单腿跪了下来,一转头,却见阿九已不知何时到了这里,一双眼睛怔怔地注视着我,我看着她,却没有任何的反应,她想伸手扶我起来却又不敢。”
  “她知道你这辈子是恨她入骨了。”我低声暗叹。
  “那时我还没知道她的身份,我只道她还是阿九。”他苦笑。
  “我只道她可怜我,我转过脸去,要她走,她不动,还是那样怔怔地看看我,虽然我见不到她的脸,可是感觉得到,可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天亮时,哥哥的一小支人马找到了这里,哥哥派出去求援的人根本没有到达山上,等他们得到信息匆匆赶下山来,半路上又遭到伏击。他们拼死冲到这儿,已折损了大半人马。山寨……山寨也给人破了。”
  他低下头来,月光下只见他的黑色僧袍袖在轻轻地抖动着。
  “后来呢?就这样结束了?”我轻声问。
  “结束,就此结束倒也……”他自语道。
  “天亮了,我站在那棵银杏树下,我仿佛不会思想了,可分明总看见那山道上,从黑马的身后飘下大片大片的桃花。”
  他声音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可阿九呢?”我问。
  “哥哥的人一进庙门,就认出了她。”
  “认出了她?他们以前见过?”
  “不,哥哥的人晚上刚和他们这一帮打了一仗,火光下,对方首领那个小儿子飞扬的脸大伙儿都瞧得清清楚楚。他们,他们是一对孪生兄妹啊,无论是谁一见面就会知道。”
  “哥哥的人抓住了她,她也不反抗,带她到银杏树下,可她的头高高地昂着,我起先不解,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一瞬间,阿九又用那种令我心寒的眼光看着我,忽然我什么都猜到了,想起哥哥,我心中一痛,便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侧过脸去,低声道:‘你什么都知道了?’
  “我点点头:‘哥哥他,最后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一怔道:‘我答应他不告诉你的。’
  “我还是重复道:‘说了些什么?’她不作声。
  旁边哥哥的手下人忍不住喝骂起来,可她像没听见一样,那时太阳还未出来,朝霞满天,映在她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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