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玫瑰

作者:卢勇祥

  七五年深秋的一天下午。一个不愿透露身份和姓名的中年男子,将一封胀鼓鼓的信交给地质勘探队的石义同志。
  由于受潮的缘故,信封上的字迹已模糊不清,仅能勉强认得出字样。石义好奇地抽出信页,当信纸上一行行刚劲潦草但特别熟悉的字迹映入石义眼帘时,他立刻认出,这是曾同他相爱过的叶秀的笔迹。虽然,几年前叶秀突然无缘无故地同石义断绝了关系,但她的身影至今依然留在他的脑海里。如今看见她的手迹,石义眼前立即晃现出一个扎着短辫、身穿黄军装、腰系武装带、左肩上还带着“红卫兵”袖套的天真俊秀然而倔强泼辣的姑娘。
  “哦!是她。”石义揉了揉眼睛,让近乎慌乱的心定下来,重新拿起信页,聚精会神地看下去。
  义哥:请允许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吧,你知道吗?我已准备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当你接到这封信时,也许我已不在人间。在这生死离别的时刻,我想起你来,想起你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想起我们在一起度过的日日夜夜。而且,正是你——高大魁梧的形象激发了我极大的勇气提笔写这封信。不过,请不要认为这封信是企图乞求得到宽恕,或者象基督教徒那样作临终的忏悔。老实说:我现在好恨呵,这封信就是为了发泄郁积在胸中的仇恨而写的。此外,这封信可能会帮助你解除一直压抑在心中的疑团。
  义哥:我在给你写信,这对于此时此刻的我来说,并不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我的浑身上下,目前至少有三十道伤口在流血,哪怕是极其轻微的动作,都会引起剧烈的疼痛。可是,心灵上的创伤给我带来的痛苦要比肉体上的痛苦强烈二十倍。然而我在给你写信,想到这一点,我强忍住双重的折磨,咬着呀一字一句地写,我决心倾尽全力把这封信写完。
  想起你,使人立刻联想起第一次同你见面的情景。你记得吧,六六年九月,为了借凳子张贴“炮轰西南局,火烧省市委”的大字报,你堂妹石琴同我来到你家。你第一次给我的印象并不好,但很深刻。我记得,你当时坐在桌前翻阅着你的数论和国外地质资料,仿佛丝毫没有觉察窗外的天地正在翻覆,也没有认识到啃书本,尤其是啃外文书本已被视如犯罪行为。我们进了你的小屋,对你说明来意,你却连头都不抬,只用鼻子爱理不理地“嗯”了一声,眼睛照旧盯着书页上的字句。当时,我真有点生气,但碍着石琴的面子,不好发作。从你家出来,我向石琴愤愤地说:“给你堂哥贴张大字报,让他嗅一嗅大革命的火药味!”是石琴把我说服了,大字报才没有写。但我执拗地认定:你是一个没有头脑、没有热情的书呆子。可是我没想到,第二次见面时,你却给了我极好的印象。
  那天下午,石琴同我在大街上撒传单,碰上了对立派“永远红”的巡逻队,为了摆脱尾迫不舍的狗,我们跑到你家来。推门进屋,见你坐在桌前写东西。同上次一样,你既不抬头,也不招呼,好象压根儿没发觉有人进屋。由于巡逻队追得紧,我们来不及向你说明缘由,闪身躲进里屋。刚关上门,那些手执大刀的刽子手就出现在大门外了。他们闯进屋子,象土匪一样穷凶极恶地四下搜寻。那气氛足以把一个胆小鬼吓昏,可你只将头稍稍抬起,严厉地朝大刀手射去一缕质询的眼锋。你那镇定自若,严肃强硬的态度立刻镇住了凶神般的大刀手。他们终于退出了大门,朝后面的人大喊一声:“前面,追!”便跑了过去,躲在里屋的我和石琴长长地嘘出一口气,紧抓住胸襟的手也松开了,我们开门向你道谢,你淡淡地摆了摆手,含着嘲弄的微笑看了看你堂妹,转而看着我。你这种看人的眼风真使人受不了。因而,我毫不示弱地以同样的眼风回敬。我的心思被你看透了,但你仍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只不过嘴角的微笑变得诚挚起来。接着你用我们尚不理解的种种透辟的分析,指出了派性武斗,实际上是愚蠢可笑同时也是可悲可憎的举动,还诚恳地告诫我们:别相信那些头面人物的荒诞欺骗。听了你的话,我开始对某些事物怀疑了,随着往后的时局变迁,使我逐渐明白你讲的道理,明白我们是受骗、上当,多么愚蠢啊,成千上万的人,接过骗子手中冠冕堂皇的语录,闹得整个中国乌烟瘴气,致使无数优秀中华儿女无辜地倒在血泊中。
  记得吗?失去对政治革命的盲目狂热之后,是你引导我走进了文学艺术的宝殿。你打开了藏匿在天花板上的书库,把巴尔扎克的《高老头》、《高利贷者》、《改邪归正的梅莫特》;果戈理的《死魂灵》;屠格涅大的《父与子》、《贵族之家》,以及普希金、拜伦、哥德、泰戈尔等人的著作交给我阅读,指导我品味这些书所包含的人生意味。它们象阳光照进晦暗的地窖一样照亮了我的心房,使我茅塞顿开,空旷的心田逐渐地充实起来。同时,你的身影占据了我心中的主要位置。你那富有感染力的谈话和你诙谐幽默的戏语,还有你对现实生活的剖析,都深深地吸引住我。真的,义哥,听你讲话是一种高级的精神享受。每次到你家,我不都是默默地全神贯注地聆听你讲话吗?你常常滔滔不绝他讲上几个小时,我越听越入迷,越听越兴奋。倘若你一直就这么讲下去该多好,就让我这么一直听下去,永远不离开你。可惜,上天并不按照我的意愿安排我们的命运。一方面是你要出差,要去从事你的事业,而我也在环境的逼迫之下,报名上山下乡了。你知道,我后母非常厉害,她对我和大弟特别刻薄,对她自己生的小弟却百依百顺,偏袒溺爱。我决定走,同时也为了爱你,我要闯一条自己生活的出路。
  我走了,同三个女同学四个男同学落户在边远山区的一个生产队里。不到三年,八个人有五个通过后门调入城市,一个参军,一个病死,最后只剩下我一人。我没有灰心,仍然努力地争取我自己的出路,我咬着牙坚持着,指望依靠自己的现实表现来实现自己的愿望。为了达到鼓励我的目的,你从来没有失信,按原先的约定,每星期给我一封信,每封信总是千言万语,无限深情,给了我信心、勇气,使我在最困难的时刻得到最大的精神鼓舞。但是,我又觉得你的信写得太少太少了,我多么希望能把你的信一直读下去,一直读下去。
  但是,我这一愿望终于失败了。一天夜里,霹雷把我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发现暴雨狂怒地扑击着门窗。屋内伸手不见五指,突然,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了黑暗。我浑身哆嗦起来,仿佛自己掉进了虎口,又似乎被拖到阴森恐怖的阎罗殿上。我感到异常恐惧,忙用被子裹紧身子,警惕地注视着窗外。
  “轰隆”,又一个炸雷在屋顶爆开,与此同时,窗子被击碎了。紧接着,一个浑身长满长刺的怪物从窗外跃进来。我一惊,从床上跳下,迅速躲到屋角。那怪物站定后,连连抖了几下,甩掉背上的衰衣,现出一个又瘦又高的人形来。恰巧又一道电光射进窗来,就在那一瞬间,我看清怪人原来是本队无赖包顺福。近月来,正是他涎皮厚脸地纠缠我,显然,来者居心不良。我顺着墙根摸向门边,打算逃出屋去。不料包顺福象饿鹰一样向我扑来。我躲闪不及,被他紧紧搂在怀里。我奋力挣扎,无奈那双手象铁钳般有力。拼命吧,我这样想,心一横,不顾一切地在包顺福的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他“哎哟”叫了一声,手松开了,我趁势用力一挣,才从那双魔爪中挣脱出来。我来不及细想,即刻冲到门边,拔开门栓,顾不得瓢泼大雨,顾不得身上只穿着内衣,舍身跃入黑暗。当晚,我敲开队长家门,抱着队长妻子王嫂痛哭了一夜。就这样,天一亮,我回屋收拾起行李赶路了。
  义哥,我就是这样,离开了农村回到城里,你想象得到我的后母是怎样迎接我的吗?
  “啊!回来了?乡下苦得很!是吧?那么嫁个男人过安逸日子嘛!”这就是她对我的第一句见面礼,如刺如锥地使人难以忍受。
  义哥,这样的日子我怎么过呀!我想,我的亲人除了爸爸和大弟,就只有你了,在家呆不下,我就只有投奔到你那里去。当天我就搭车赶到你们勘探队驻地了。
  义哥,我亲爱的人,不瞒你说,我觉得,同你在勘探队一起度过的那五天,可以说是我苦难一生中最最幸福的日子。我永远不会忘记那荒山僻岭中的蓝灰色帐篷,不会忘记我俩曾依偎在一起坐过的铁矿石,不会忘记你对我倾吐的肺腑之言。
  “叶秀:我爱你,我多么渴望同你生活在一起啊!你来了,这很好,现在开始创建我们的家吧,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不再分离。”你一边说,一边把我抱在怀中,用你宽阔漂亮的额头不停地轻揉我的胸部。而我呢,早已沉醉在爱情的波涛中,静静地躺在你怀里,倾耳聆听你胸腔怦怦跳动的心声,享受你年轻健美的身躯的温存,感受你狂热亲吻的幸福。啊!时光老人,你停一停吧,别老是惦记着赶路!啊!美丽的夜女神,你永远留在人间吧,何必一定要惊扰情人的梦。啊!义哥,我的爱人,你别离开我吧,让我们就这样紧紧地拥抱着,直到生命的终止。可是,地球是冷酷无情的,它必须按照上帝的旨意转动。五天的时间,仅有的五天时间,好似一条珠光宝气的彩带,只在我眼前晃动一下,从此便消失在茫茫的荒郊野岭之中。我深知你工作的性质,你又要到别的地方去,因此,离别在所难免。可万万没有想到,那一别竟是最后一次,也万万没有想到,我与你之间的爱情竟会在那短短的几天之后就结束了。现在想起来,你对我的爱情是无可指责的,我唯一感到遗憾的是:你当初没有接受我双手奉献给你的珍品,要知道,那是少女最纯洁、最骄傲的第二生命啊。完了,一切都完了。目前我所能展示于你的,就只有一颗被蹂躏被践踏得支离破碎的心。
  分别后,我丝毫也不理睬后母的白眼。整天到处打听招工的消息。我没有后台,爸爸是个无声无息的老实人。凭着爱情赋于我的勇气,在外独自东奔西闯,结果碰得一头包块,也没有碰出名堂来。我猛然醒悟,所有招工的,早就是胸有成竹,口袋里那份关系名单上,早就排好招收的对象。不是招收工人本身,而是招收工人的父母或祖宗,或是招收金钱和礼品。尽管如此,我仍然没有灰心,你的来信中也一再给我鼓劲,我抱着一线渺茫的希望,奔跑着,想侥幸碰上一个好人。
  有一天,我终于打听到“○·一七”系统要招收一批工人,我想去碰碰运气,在第六招待所找到了那位负责招工的人,那人一边听我陈述要求,一边眯着眼睛打量我,从他那张蜡黄的脸上,流露出一种轻蔑鄙视的神情。好一阵,他一言不发,却专心意致地吐着烟圈。我伤心极了,眼圈一红,差点没掉下泪来。突然,头发稀疏的招工人咧嘴一笑,态度骤然转变,用关心我的口吻对我详细地盘问了一番,最后用严肃认真的神态对我说:“我们有黄平县的招工名额,但事先得说清楚,工种不好欧,不要到了厂又临时变卦,那时不好说话啦,你最好再考虑考虑吧。”
  我由于求职心切,还管什么工种好坏,只唯恐别人不收哩,因而一口应承下来。招工的见我没有异议,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递给我说:“你明天晚上来一趟吧,我姓肖,填好表格后直接来找我。”
  我捧着那张表,犹如捧着皇帝的圣旨,兴奋得整夜没有合眼。第二天,我准时找到姓肖的,他接过表满不在乎地扫了一眼便放进抽屉,然后说:“咱们换个地方谈谈,这几天找我的人真多,烦透了。”
  我被带到一间小屋,屋内只放着一张床,一张三抽,一把靠椅,他让我坐在床上,客客气气地倒了杯开水递给我。由于天热,我正感觉口干舌燥,于是谈话中,不知不觉喝完了开水。不一会,我发觉那姓肖的脸上露出淫笑,直勾勾的眼神使人感到可疑,我寒喧了几句连忙起身告辞。但马上觉得头脑昏沉沉的站立不稳。招工人见我几乎摔倒,趁势扶住我,迷糊中,恍惚听见他说:“啊?你的脸色难看极了,是病了吧!来来来,在这儿躺一会,我去找药来。”我想挣扎出门,但已迈不动步了,身不由己地倒了下去,头沉得象铁,刚落枕,眼皮就睁不开了。
  当我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小屋里,雪白的墙壁将窗外的强光反射到我脸上,刺得我睁不开双眼。猛然,我想起昨晚的事……我简直被自己吓呆了:“天哪!我被糟蹋了!”在绝望的惨叫声中,我又昏厥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我苏醒过来,被撕裂的心颤抖着,致使四肢也跟着发抖。我用双手胡乱地到处摸索,跌跌闯闯地穿上衣裤,蹒跚地闯到门外,冲下楼,直冲到街上。外边骄阳似火,可我什么也看不见,耳鼓翁翁直响,朦朦胧胧地感到天地在飞旋,世界在轰鸣,人面蛇身的怪物在长街两旁狞笑,我双手捂着即刻就要炸裂的脑袋,疯狂地在大街上奔跑。
  整整一周,我卧床昏睡,水不沾唇,食不进口,高热的身,胡言乱语。父亲焦躁不安,但又不明真象,直急得搓着双手在屋里团团乱转,后母却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冷笑。
  从那以后,我变了。时而,我咬牙切齿,双眼喷火,时而,又呆凝如痴,一动不动地坐上几个小时,的确,我遭受那次致命的打击之后,神思一度恍惚,久久未能恢复常态。自杀的念头曾包围着我,但每次行动都由于胆怯而宣告失败。我还贪恋人生,怀着渺茫的希望维持着残缺的生命。……
  看到这里,石义深深吁出一口气。“哦,原来她回避我是因为她蒙受了这样的侮辱。”长久淤积在心里的疑团虽然已揭晓,但叶秀被人糟蹋的事却激起了他无比的愤怒。他一拳狠击在桌上,震得桌上的东西乱蹦乱跳。他把右手插进头发,紧紧揪住发根,左手狠命扯开胸前的衣襟。突然,他把紧握的双拳举过头顶,大声呼喊起来:“可是,爱人啊,你为什么不对我说?你为什么不对我说!”喊毕,他把脸深深地埋在双手里。半晌,他猛然分开双手,抓过信页,怒睁着双眼继续看下去。
  义哥,我心上的人,就这样,我不再回你的信,有次你回城来,找到我家,一听到你的声音我心里就慌乱,我多么希望立刻倒在你的怀里哭诉啊!然而我害怕见你的面,我躲起来了,我觉得我已经不配做你的爱人了。
  但是,命运之神并不因此大发慈悲,相反它对我更残忍了。一天,父亲厂里来通知:说在敌伪档案里查到父亲有严重历史问题,现已被隔离反省。我真是晴天霹雳,惊得我目瞪口呆。父亲一向谨小慎微,安分守己,连树叶掉下来都怕砸破头皮,可就这样也逃不过惨遭迫害的命运。父亲被囚,厂方借故扣住工资,后母的脸色更加阴沉凶狠。我极力忍受着,熬着这足以使人发疯的日子。
  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大弟得了急病,必须立刻动手术,院方通知先交三十元住院费。可我到哪里去弄这三十元钱啊,我心急如焚。盲目地在街上徘徊,深知同后母商量不会有什么结果,而眼前又无计可施。“叶秀!”突然有人叫我,抬头一看,原来是同学闵世玲。她烫着洋式卷发,脚穿一双乳白色皮鞋,装扮得花枝招展,分外迷人。往常,我是不愿同这类人打交道的。可当时我正一筹莫展,不得已对她诉说了苦衷,并硬着头皮向她借钱。她深表同情,但没有那么多钱。我失望已极,正想抽身走开。忽然,闵世玲叫起来:“有了,向他借,走!”
  “向谁?”我忙问。
  “新近结识的男朋友,一个有作为的人。”说到“有作为”闵世玲眉尖轻轻一挑,腰肢跟着扭了几扭。她不容分说,拉着我就走,边走边对我说:“他姓许,名叫许呈祥,是供销公司的革委会主任,才纳新的党员。他的晋升,全凭他敢闯敢为的反潮流精神。我带你找他去,不用你开口,保证借到钱。”
  转了几道弯,她拉着我来到一座小洋楼前,敲了敲门,屋里有人走动,她骄傲地斜了我一眼,说:“好极了,他在家。”
  门开了,一个衣冠楚楚的面目和善的三十来岁的男子出现在我眼前。我犹豫了一下,但想到要救燃眉之急,只得进了屋。屋内摆设堂皇而奢华,弹簧床,弹簧沙发,精巧别致的波兰式写字台,壁柜,脚下还铺着地毯。这样富有的人家,我还是首次拜访,真有点使人眼花缭乱,手足无措。
  许呈祥知道我俩的来意后,二话不说,慷慨倾囊,从口袋里掏出钱来,我来不及细想,也没有正视许呈祥,接过钱,道声谢,辞别了闵世玲,气急败坏地向医院飞奔而去。
  弟弟得救了,我却为三十元债务焦头烂额,走投无路,谁知那许主任托闵世玲带信给我,叫我别着急,钱多久还都行,还叫我常去他家玩。我去了,不是去玩,是去作礼节性拜访。受了别人的恩惠,总不能连一声道谢也不说啊。
  许呈祥十分殷勤地接待我,他知书达礼,说话风趣,举止温文尔雅,喜欢谈论文学,家中颇有藏书。开始,我以感恩的态度和他交往,我觉得他不仅心地善良,而且很有才干。慢慢地我们的关系密切起来,他开始追求我了,他的甜言蜜语把我蒙蔽了,我觉得他很好,很温存,很会体贴人,我完全相信他,我终于委身于他了,把一切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但是,我又上当了。
  义哥,我起誓,要用最诚挚的语言对你讲话,尽管在那样的时刻,我也没有忘记你。不过,我觉得,如果我这被践踏蹂躏了的人一旦玷污你那崇高的灵魂,将更加重我的罪恶。请相信吧,义哥,虽然我又一次遭到欺骗和凌辱,但我从来没有停息过为你祝福。不是因为内疚而遮掩,也不是悔恨莫及的托词,而是真心诚意的祝福。
  许呈祥不肯跟我结婚,象随意摔出三十元钱那样将我抛弃了。可怜我已身怀有孕,无奈只得登门找他。他见了我,板着面孔摔出十元钱,用命令的口吻说:“到医院刮掉。哼!要同我结婚?做梦!如果我是要结婚的人,那你也得排到第二十六位。实话告诉你,这星期内,已有三个象你这样的女人拿着我的钱到医院流产去了。你要知趣,以后别再上我的门。”最后那句话,那畜牲几乎是在吼叫了。
  义哥,写到这里,我再不能用我的眼泪伴随我的笔墨了!你明白,我这个人本来也是敢作敢为的,也敢冒风险,也敢拼命!我再也不能忍受这样的践踏和蹂躏了!我要消除我心中的怨愤,我要复仇!义哥,我已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了,我的复仇情绪发展到了疯狂的地步。我在医院里手术后,便立即着手我的复仇计划了。没多久,我就认识了全城著名的架犯“金鸡”,我的遭遇还立即得到了“金鸡”深切的同情。
  “金鸡”是个残暴成性、头脑简单的亡命徒,为了在我面前显示他的威风和能耐,他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第二天一早,“金鸡”就耀武扬威地告诉我,说姓许的已被他划了“盘子”。这件事很快得到了证实,许革委被人抬进了医院,脸上从此留下了两条刀疤。但是,我也从此成了“金鸡”的压寨夫人,号称“黑玫瑰”。
  义哥,也许你难以明白,我报了仇以后为什么还要混下去?是的,我不能不混下去,一个原因是那个姓肖的还未找到,再说“金鸡”也不会放手。但是,更重要的,是我的复仇劲不仅仅只是对姓肖和姓许的两个人,这样的人还多呐!他们干的坏事还少吗?他们糟蹋的人何止我一个?我恨啊!我恨这些道貌岸然人面兽心的家伙!不是我有罪,是他们逼得我发狂了。
  我和“金鸡”同居不到两年,我“黑玫瑰”的名声便逐渐“显赫”起来。但真正用“黑玫瑰”吓唬夜啼小儿的时代,是“金鸡”因杀人案被捕以后。“金鸡”被判了死刑,我从此接替了他在黑社会的头衔。我不仅精晓所有黑话,而且各街各门“架首”、“霸天”的来龙去脉我了如指掌。我常常用一个偶然的亲吻唆使他们打得头破血流。或用一次拥抱轻易地断送了他们的性命。我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不得安宁。见谁不顺眼,谁就要遭殃!我借此发泄我对那一帮人的仇恨!他们那一帮人残害的何止我一个啊!我活一天就得跟他们干一天!……什么“斗鸡”、“发五张”、“抠麻将”,我比任何赌徒都精灵。当我坐在知识分子的客厅时,我会变得文质彬彬,谈吐高雅,俨然象个受过高等教育的良家女子,我善于因时,因人,因地变幻着自己扮演的角色,而每次我总是扮演得很成功。碰上音乐家,我同他们津津有味地谈论有关李姆斯基,柯萨科夫和鲍罗丁等俄国早期作曲家的生平及最佳作品;碰上文学爱好者,我会毫不费力地使他们相信,我对中外文学的研究是出类拔萃的,如果碰上司机、采购员之类的社会油条,我便亮出拿手的社交手腕,叫他们顺从地送上我的生活必需品;在一般普通人面前,我装扮得天真无邪,热情可爱。在社会名流的沙龙里,我的言谈举止比他们更风雅,更洒脱。
  总之,我是全城皆知的可怕而又不可捉摸的“黑玫瑰”。谁和我打交道都免不了吃苦头,有些人吃了我的苦头还莫名其妙。人们提起“黑玫瑰”,不是伸舌头,就是摇脑袋,说我是魔鬼。其实他们错了,我不是魔鬼,而是复仇的女神!对那些新贵,我只要用一个媚笑,就会使他们销魂,然后听我摆布,我要叫他们身败名裂,一蹶不振。
  义哥,或许你会以为我是自暴自弃,破罐破摔了吧,其实不然,我内心又是多么痛苦啊!有时候我问自己:是不是干得过分了呢?特别是在去年元旦发生了一件撩动我中枢神经的事情,使我的良心受到了谴责。
  那天,我的弟兄伙们在拥挤不堪的公共汽车上掏走了一个面容憔悴的老妇人的钱包。老妇人呼天抢地的号哭起来。就这时,钱包已传到我的手中,听着老妇人的哀号,我心里不禁怦怦直跳。
  “老头子不明不白被整死,儿子被栽赃陷害关进牢房,姑娘在乡下又被人糟蹋,大家叫我来省城告状,刚下火车,亲友借给我的二十多块钱和粮票就被摸了,天啦,这叫人怎样活下去哟,千刀万剐的小偷儿呀,你也不睁眼看看,你摸我穷老婆子的钱,不生大病也要被车子压死啊……”
  老人数落着,眼里充满绝望,这哭声象猛虎的爪子,一下抓碎了我的心。“……姑娘在乡下被人糟踏……啊!又一个社会牺牲品!‘黑玫瑰’呀‘黑玫瑰’,同病相怜的穷人的血泪钱,你忍心吃吗?把钱还给人家吧。”这样想着,我被一支无形的手推进人群。但我突然意识到这样的场合拿出钱包非被愤怒的群众当场打死不可。于是,我战战兢兢地退避一旁,许久,老人的泪水哭干了,人们也逐渐散去。我寸步不离地跟在老妇人身后,乘人不备,把身上所有的钱粮连同她的钱包,巧妙地塞进她的衣袋。直到老人摸到钱包,破涕为笑后,我才得到些慰籍,离开了老人。但我一回到家便痛哭了一场!天哪,我都干了些什么事啊?我还能再干下去吗?洗手吧,从罪恶的深渊里跳出来吧!但是,我还没有找到那个姓肖的啊,那笔帐还没有算哩!让我开销了这笔帐再洗手吧!
  于是,我盼望着哪一天找到那个姓肖的家伙。盼哪盼哪,我明查暗访,终于摸到那个姓肖的下落了。这一天,我亲自出马,在公共汽车上盯住他了,他那一张蜡黄的面孔使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这张脸勾起了痛苦的往事;这张脸一下子点燃了我胸中的怒火;这张脸就是仇人——姓肖的招工人。一刹那间,我的计划在脑际产生了。我挤到肖秃顶面前,有意搔首弄姿,袅腰扭肩。不时还用散发着浓烈花露水的卷发在他脸上扫来拂去。这家伙顿时灵魂出窍,不由自主地向我贴紧了。我有意无意地回头对他咬唇嫣笑,用一缕缕含情脉脉的秋波撩乱他的心。车到市中心,我象极熟悉的朋友那样娇声对他说:“在这儿下车,是吗?”说罢,洒脱地歪歪头,转身挤下车去。我深信自己的魅力,因而头也不回地径自往前走。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是准确无误的。那家伙象喝了迷魂汤似地尾随我下了车。我亲昵地对他说:早就认识他,曾得到他的无私帮助,还亲切地叫他老肖同志。就这样,我带着他进冷饮馆,窜商店,还津津有味地看了一场样板电影,分手时,肖秃顶约我明天去森林公园赏松,这正是求之不得的大好时机,而我却假装扭捏了半天才答应下来。
  当晚,我用大针掏空了一颗酥心糖,把压成粉末的烈性安眠药填满糖心,作好记号,放进衣袋。接着我把随身的匕首磨得飞快。做完这一切,我咬着牙和衣躺下,一边在头脑里严密地审核着复仇方案的每个细节,一边用手捂住剧烈跳动的心房,焦急地等待着东方出现亮光。
  天亮后,我如约来到郊区车站,老远就看见肖秃顶伸长脖子朝来来往往的行人张望,这家伙今天特别慷慨,买了满满一提包吃食不说,还把到森林公园的车票买好了。为了进一步迷惑肖秃顶,我表现得矜持而又带有几分忧虑,似乎不愿到那僻静的地方去。肖秃顶着急了,说了一大堆谄媚甜蜜的话,话语中不时夹杂着“咯咯”的干笑。这笑声使我感到厌恶,同时激起我无比愤恨,表面上,我却显露得更袅娜羞怯,妩媚动人。
  到了目的地,我与肖秃顶保持着一定距离,使他一直怀着欲进不敢,欲退不舍的惴惴不安的心情。我一边浏览优美的自然景色,一边赞颂茶花的素雅,古松的苍劲。骨子里,两人各怀鬼胎,盘算心机,游了一阵,我在数十根两人合抱不完的古松中央坐下来。这地方铺着厚厚的异常松软的针叶,宛如金黄色的地毯,舒服极了,刚坐下,肖秃顶贪婪地凑近身来。涎皮赖脸地就要动手动脚,我瞪了他一眼,可那娇媚的秋波与其说是制止,不如说是挑逗。那家伙倒也机灵,立刻领会了我的意思,忙从提包里掏出一个苹果,右手拿着送到我胸前,左手却悄悄地搭在我肩上,我温顺地接过苹果,从口袋里摸出酥心糖递给他,并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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