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房

作者:刘庆邦


   

  家属房又叫配种站。叫法是不太文雅,好在那里的男男女女都不在意,人吃五谷杂粮,站起来两条腿,趴下去四条腿,不就那么回事。
  黑丙从窑下出来,一通热水澡洗得浑身舒泰,回到家属房,老婆月儿已给他做好了饭,他不吃饭,先要吃肉。
  月儿说:“馋死你。”
  “谁馋?我是怕长住。”
  月儿想了想,才明白话意,脸上飞来一团红,“你真不要脸!”
  黑丙承认他是不要脸,他要另一种东西,这种东西虽和脸有点相象,但比脸丰满,实用,有意思。说着咕咕笑,露一口细密的白牙。
  月儿恼了,说丈夫变坏了,当真变坏了,满嘴胡话臭话,不知跟谁学来的。在家时,听人说丈夫在矿上有了相好,她气得一夜没睡,飞马流星地赶来,就是为了试试丈夫的心。那件事虽未捅破,可她心里一刻也不曾放下。如今一切似乎在丈夫嘴上得到证实,她未免伤心,眼里泪花花的。
  黑丙有些扫兴,骂她“土鳖”,不认玩儿,跟不上形势。问她来干啥的,知道不知道自己的任务,不知道就滚蛋。
  月儿说:“我土鳖,我当然是土鳖了,要不能落到这一步吗!我凭什么滚蛋,我滚了你好去找洋鳖学坏呀!我给你上养老,下养小,家里一把,地里一把……”她哭出了声。
  “得得得,你听说什么了?”
  “我能听说什么,我什么也没听说。”
  儿子带着一个毛头小女孩从外面回来,见妈妈双手捂脸,爸爸正掰妈妈的手,他那抓满煤灰的小脸变得严肃起来,照爸爸屁股上擂了一拳:“操你妈!”
  黑丙刚要发怒,却笑了,说:“骂你妈,她不让爸爸吃肉肉儿。”
  儿子有点疑虑地看看妈妈。月儿说:“就骂他,他不是人。”
  儿子一指黑丙:“就骂他,他不是人。”
  黑丙表示服输:“好好好,我不是人,这行了吧!”他一把搂过儿子,“让老子看看,是不是我的种。”
  “不是你的种。”儿子使劲往外挣,口气很是肯定。
  月儿不禁笑了,骂儿子胡吣,给儿子和小女孩分了些糖,撵他们还到外面玩去,回身时顺便把门插上了。黑丙会意,看着月儿的腰身嘿嘿地笑。月儿说:“笑个屁,饭都快凉了,你到底吃不吃。”
  “日你妹子,我的,我吗嘛不吃!不吃还能给狗留着……”
  事情刚起头,就有人托托地敲门,问他关起门吃什么好东西,听声音是老嫖。黑丙示意老婆别吭声,自己却受不住干扰,没好气地说:“敲个毛球,我正洗澡。”老嫖说,刚洗过澡怎么又洗,小心别掉进河里出不来。他找门缝往里瞅,瞅不出名堂,只好走了,到另一家去了。
  这里有好几排简易家属房,专门安排来矿探亲的家属,一排十几间,一间住一户人家。过了一会儿,月儿刚把门打开,老嫖就闪身进来了,他头发很长,戴一副墨镜。黑丙最见不上他这不土不洋不男不女的样子,不答理他,端着一大碗饭,埋头呱叽呱叽地吃。月儿脸上还有些羞色,她先发制人,说:“这是谁,不拉磨还戴着驴罩眼。”
  老嫖叫着嫂子,把墨镜取下来,瞅瞅,又戴上,说:“我是驴,你是啥?”跟月儿打听他老婆。他们是同乡,所在的两个村相距不远,他老婆的事月儿当然知道。老嫖不挣钱,不顾家,前年那场大水过后,别人家都盖起了瓦屋,独他老婆小艾领着孩子住草棚子。小艾一赌气,跟人搭帮去万里之外的新疆包种棉花,想挣一把钱,靠自己的力量把房子盖给男人看,谁想棉花收成不好,赚的钱除掉路费还不够给孩子买一身衣服。家里的地也耽误了,两头儿不得一头儿。月儿有时在集上碰见小艾,小艾说不上三句话就哭成泪人,有心提出离婚,一来怕人笑话,二来舍不了丈夫是个工人。都说煤矿工人挣钱多,有谁知道给煤矿工人做老婆的难处。月儿由小艾想到自己,说:“你还有脸问小艾,小艾生生糟蹋在你手里了。——你们这些男人都没良心。良心都让狗扒吃了。”月儿对老嫖说话,眼睛却瞅着自己男人,话有所指。
  黑丙岔开话题,问老嫖今天怎么又没下窑。老嫖马上作痛苦状,搬起一条腿,用拳头捶膝盖,说他的风湿性关节炎又犯了,做一班窑下来,腿沉得几天拉不动。
  黑丙说:“是呀,下窑腿拉不动,见了女人成了金刚腿。”
  老嫖被揭了短,不脸红,也不恼,只讪笑着。他一来想说:
  “大哥别说二哥,你跟我也差不多,你给徐翠儿买呢子大衣,看电影看到玉米地里,两个人做成一个人,谁不知道!”因为黑丙事先有话,谁若向月儿透了消息,他就对谁不客气,老嫖不敢多嘴。队里要搞优化组合,黑丙问老嫖可知道。老嫖说知道,管他优不优的,反正他快调到窑上了,前天他又给人事科的麻科长提了两瓶酒,麻科长收下了。黑丙说:“有酒给他喝,还不如倒进尿罐子里。他能把你调上窑?你要是他亲爹还差不离。他把你骗卖到屠宰场,你还以为给你找个有肉吃的地儿呢!”
  老嫖说:“我不跟你抬扛,到时候就知道了。”好像他对调动已经有了十分把握。
  说话屋里来了好几个人,刚结婚的秀才小两口,老窑工路“妈妈”,外号叫叛徒的王连举,还有班长空枪。有的坐床,有的坐小凳,无处坐的就一只脚踩在煤火台上,另一只脚立在地上说话。这里煤总算不缺,炉火敞着口子熊熊燃烧,小屋里一股硫磺味,一股尿臊味,还有一股子热乎乎的男女相加的家庭气味儿。这些气味儿让男人们记起自己的女人,自己的家,自己的那一份生活,心头生出一片温暖和遐想。他们的眼睛过来过去朝月儿和秀才的新媳妇身上了,说些诸如麦根儿、下雪、物价之类的闲话。之后有人让老嫖跳一段“踢死狗”。这个提议一屋子人都赞同,中间腾开一块屁股大的地方,起哄着催老嫖“表演开始”。老嫖有些谦虚,说他不会跳,真不会跳。又说跳迪斯科有什么难的,只要脸皮厚,谁都会蹦跶几下。叛徒作下面,说老嫖跳得棒着呢,屁股能扭到肩膀上。大家都笑。路妈妈撇着嘴,脸往一边扭,表示不屑一看。秀才说:“跳吧跳吧,娱乐娱乐。”月儿不知“踢死狗”怎么个踢法,让老嫖要踢快踢,别像大闺女似的扭扭捏捏。
  老嫖被拉起来,他整整衣服,踢踢腿,低头酝酿了一下情绪,看样子要跳了。可抬起头咧了咧嘴,说没音乐伴奏,没法儿跳。
  黑丙说:“你要会跳,狗都会跳。”
  老嫖来了劲,非要跳个样子给黑丙看,他看了一眼班长空枪,怕空枪抓住他把柄,说他跳舞腿怎么不疼了;见空枪眼仁儿不像往日那么毒,才放心了。他刚跳了几下就把人笑坏了,天底下还有这种舞,简直就是瘸驴上鼓,一步三磕。老嫖却不笑,两手拍着自己的屁股:“看见没有,关键在这儿,这叫腾,腾越扭得大,扭得活,就越像。”说着又跳了几下,前鼓后撅,还转圈儿。转得冲着新媳妇时,新媳妇吓得直躲。众人笑得更厉害,连路妈妈和空枪也笑了。
  外面天已黑下来了,是阴天,空气里有雪的气息。既然是冬天,乡下正是农闲,因丈夫不在家旱得要死的女人,该来的差不多都来了,寂寥了将近一年的家属房变得充实和热闹起来。有床铺和煤火的小屋必有一个女人。这些女人大部皮肤粗糙,但肌肉结实,奶子丰硕。心思在那个事情上多些,对于一些下流的玩笑领会极快,有时显得比城里女人还聪明伶俐。被吸引来的单身矿工乐意瞅窟子在女人腿上摸一把,除了有的女人为一种默契报以微笑,多数女人尖叫得又夸张又开心。也有的小屋传出哭声和粗野的骂声。有的小屋聚集了一帮子老乡在喝酒划拳。不知哪间屋子正放录音机,音量很大,放的是大鼓书,一个哑嗓子女人卖劲地唱,唱唱说一阵子,敲敲鼓再唱。一扇门打开,一个穿红毛衣的丰臀女人往家属房之间的夹道里泼了一盆水,水很快就冻了。若白天看,累累冰层里有白菜疙瘩、米粒和胖粉条,像玻珀。有摸黑来的不熟悉路径的人难免滑上一跤,他们只小声说了一句“我操”,很快就爬起来了。
  黑丙两口子屋里的人还没散,他们商量哪天到附近农村钓回一只肥狗,炖狗肉喝烧酒。
   

  小艾领着女儿到矿上来了,一路打听着到采煤队宿舍楼上找自己丈夫。有人在楼道里问她是不是找老嫖。她说不是,说了丈夫的名字,名字相当文气。人家告诉她,不错,老嫖就是她丈夫。她不知丈夫什么时候得了这么个外号,且不明白外号的含义,有些犯愣。这时已有好几个人过来上下打量她,对她的身条长相略露惊讶之意。一个脑子快的解释说,瓢嘛,是葫芦锯开做成的,瓢用得时间久了,就叫老瓢,这没什么。别人都笑,笑得有些异样。路妈妈得知她是老嫖的爱人小艾,分开众人上前说:“小艾同志,我是党员,跟我来。”把小艾领到自己住的宿舍里,用大瓦碗给小艾倒水,让小女孩喊他爷爷,两眼满瞅着小艾。小艾急于见到自己男人。路妈妈却要跟她谈谈。又说他是党员,对老嫖是负有责任的,年轻人犯错误不怕,改正了还是革命同志。小艾听出这位很热情的老工人话里有话,问丈夫犯了什么错误。路妈妈说:“没啥没啥,你来了很好,咱们一起做他的工作。”
  老嫖不知在哪儿听说老婆来了,急急赶将来,进门无话,冲小艾笑。他今天没戴墨镜。小艾见男人很瘦,眼圈红了一下,低下眉叫女儿喊爸爸。女儿似对这长头发的人有些陌生,声音很细微地叫了一声。老嫖还是听见了,答应着抱起女儿,鼻子有点酸。
  小艾来了当然得住家属房。月儿住的那间屋对面有一间空屋,床板、煤火都现成,只因去年这间屋里出过人命,好多人不愿住。机电队的一个工人,拿一根鍬把粗的栗木椽子,把自己老婆和队长棒死在被窝里了,脑壳都棒碎了,墙上至今还留着血迹和干脑浆子。别人不愿住,一是害怕,二是觉得不吉利。小艾不知这间屋的历史故事,老嫖又不在乎,就把铺盖卷从宿舍楼搬来了。小艾看见丈夫的床单黑得像剃头匠的擦刀布,不知多长时间没洗,可见男人平时有多懒。更可气的这床单还是结婚时娘家的陪嫁品,中间磨得极薄,都麻花了,也不换新的,可见男人有多穷酸。心里不高兴,就问他的外号是怎么回事。老嫖脸上黄了一下,支支吾吾,说要去买锅碗瓢勺,把话叉开了。炊具是要买,他哪里有钱。知道秀才好说话,去找秀才借。秀才见着小艾了,觉得这么好的女人嫁给老嫖实在可惜,心里同情小艾,才借钱给他。老嫖看看秀才住的屋子,床上撑着白蚊帐,被子叠得四角四正,墙上贴了白纸,床头挂着电影明星挂历,真像新房。临走时,老嫖挺关心地问秀才写的小说发表没有。秀才有些不自在,说:“没有。回头再聊吧。”
  老嫖买了炊具,月儿给他一些面和白菜,一家人烫烫地吃了一顿面条。当晚临睡前,小艾又问老嫖外号的来历。老嫖已编了一套话,说因为他瘦,人家说他像干葫芦老瓢。他编的话和别人对小艾的解释对了点子,小艾相信了。接着又问他犯什么错误。老嫖矢口否认。小艾搬出路妈妈的话。老嫖说:“怎么能听他的,那个干鸡巴老不死的,长一张卖碎鱼的嘴,哪儿都显着他积极。我犯什么错误,我腿疼,上班少一点,他就看我不顺眼。”小艾还是有些疑惑,让丈夫说实话,不说实话就别想动她。老嫖已急得如狗不得过河,性急之中,赌了一个咒。小艾说:“谁听你赌咒,看你这没成色样子。”推了他一把。老嫖趁势抱住她的手,把她拉过去了,两个人尽欢了一回。老嫖说他快调到窑上了,调到窑上就能天天上班挣工资,挣奖金。想到自己干的龌龊事,很觉愧疚,把小艾往怀里紧了紧,说小艾不胖,自己挣钱少,让小艾和孩子在家里吃苦了,小艾受了感动,温温柔柔地哭了一鼻子。
  第二天,小艾就知道了底情。是叛徒王连举告诉她的。这天老嫖在小艾的催促下上班去了,叛徒没去。叛徒一大早就来小艾这里,在床沿坐着不走,说了许多闲话。他一再说老嫖不像话,要是他娶了小艾这样的老婆,保证对老婆一心一意,拴住脖子拉,也不会去干那种见不得人的事。他叫小艾妹子,问小艾相信不相信。小艾早气得转不过气来,对叛徒的话听到了如听不到。
  叛徒见小艾生气,明白自己的话生效,心中暗喜,却叹了一口气,说他和妹子的命一样,妹子是男人不正经,他是老婆不正经,要不他一见妹子就觉得亲呢,说着过去拍拍小艾的肩膀,拍完了手却不拿开。
  小艾使劲扭了一下身子,甩了一下肩,把叛徒的手甩开了。
  叛徒闪了手,估量时机不到,自己操之过急了,再把话往老嫖身上引,说:“妹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跟他生气,气出病来,罪还得自己受,谁心疼你!有时我就想,你不是胡乱来吗,兴你,也兴我,咱们八两对半斤。再说,现在外头的女人都兴开放……”
  叛徒话没说完,对门月儿喊小艾,让小艾帮他撑蚊帐。她见秀才屋里有蚊帐,非让黑丙也买一床撑上。黑丙说她神经病,大冬天里撑什么蚊帐。她说结婚时没睡过帐子,现在得补补。她撑蚊帐不图挡蚊子,图个大屋套“小屋”,睡着严实。黑丙说:“屁,女人就是好跟人比,人家喝醋你流水。”
  小艾过来帮忙,不说话,也不抬头,担心一开口就会哭出来。月儿问她怎么了。小艾说不怎么。口说不怎么,眼帘子已湿了。月儿是个灵透女人,知道老嫖的那个嫖的谜底被小艾得着了,说:“艾儿,你想开点儿,谁叫咱是女人咧。”
  小艾持不住,扑到月儿怀里,叫着姐,姐,哭了个一塌糊涂。月儿也哭,她是哭她自己。哭完了,月儿劝小艾伸伸脖子咽了算了,跟男人吵一阵子,闹一阵子,还能怎样,除了丢人现眼,还分男人的心。窑下的活,命在细麻绳上拴着,要是男人有个三长两短,当女人的得后悔一辈子。小艾点点头。
  小艾心里盛不住事,老嫖下班回来,小艾还是跟他闹翻了,她一上来就逼老嫖说。老嫖样子傻傻的,说:“你都知道了,我还说什么。”
  “你不说,我一头碰死在你跟前。”
  老嫖只得从实招来,说叫他老嫖其实是很亏的,那地方他只去过一次,花了十块钱。暗娼是个松皮拉塌的女人,无一点意思。后来公安局把窑窝子端了,那女人把他咬出来,上头罚了他一百块。事情传出去,起初人家叫他嫖客,后来喊来喊去成了老嫖,就这些。他挤巴挤巴眼,想挤出点泪来,以示悔过,谁知眼里干得很,一滴蛤蟆尿也挤不出。他把脸伸给小艾,让小艾出气。小艾不打,他就自己左右打了几下:“我叫你不要脸,我叫你没出息……”打完了,他又嘻皮笑脸,说现在单身在外的窑工哪个不沾腥?一发工资,那些女的就冒出来了,热情得很,非把东西卖给你,不买也得买。不过他从来没买过。据他的观察,那些女人都比不上小艾。说着扳小艾的膀子。小艾说:“滚远点,别挨我。我们娘儿们吃不上穿不上,你把钱往窑子里扔,我都没法说你。”
  “你别说了好不好,再说我就不活了。”
   

  矿上开大会,传说要搞优化劳动组合动员。有人说不一定是这事,因了邻矿有个优化下来的人把队长捅了,有血的教训,矿上不能不考虑,兔子急了也咬人,踢谁的饭碗谁都不干。也有人说,捅死人怎么着,这本身就是优化。为什么要优化,因中国人多,捅一个,毙一个,这一下就优下去两个。路妈妈说:“你们的观点我都不赞成,我们应当相信群众,我们应当相信党,这是两条基本的原理。”
  秀才说:“路妈妈,要把你优下去怎么办?”
  路妈妈说:“我?我一切行动听指挥。”
  会在矿上礼堂开,果然不是优化的事,矿上的书记主持会议,说是端正党风报告会。大家一听这内容,就有些泄气,不少人借口撤尿,溜出去了。后来看到人事科麻科长提着两瓶酒上讲台,觉得这里头有戏,才来了些兴趣。
  老嫖看见麻科长手里的酒,头一下涨得好大,“姓麻的,这狗日的,他要干什么。”
  台下雀声四起,有人站起来伸长脖子辨认酒瓶上的商标,想看看是什么酒。
  麻科长开始慢漫地讲,说他党风如何端正,如何一尘不染。会场上有人小声插话:“是呀,麻科长干净得跟屎壳郎一样。”
  不少人都笑了。
  麻科长最后才说到酒的事,说有人想调到井上,死气白赖给他送礼,今天他把酒拿来了,以实际行动保持廉洁。至于谁的酒,就不点名了,酒放在这儿,谁的酒散会后请谁拿走。
  老嫖觉得所有的人都看他。浑身热燥燥的,像长满了刺。他低下头,把鞋带拉开,装作系鞋带。又觉得这样不算好汉,就把脸仰起来,看着讲台,那两瓶酒笔直地在台上并排立着,特别刺眼。
  黑丙在他旁边坐着,踢了他的脚一下,让他把酒拿回来。他装没听见,两眼仍看讲台,好像在认真听讲。他不打算承认是他的酒。黑丙骂他没有蛋子,自己离开座位,众目睽睽之下把酒提下来了。往回走的时候,他很坦然,还冲看他的人笑,仿佛从领导手里接过了奖品,可他突然不笑了,把两瓶酒砰地摔碎在水泥地地上,酒瓶全碎,酒流了一地。书记问他干什么,要干什么。他说:“我的酒,我想摔就摔,谁也管不着!”
  回到家属房,大家才知道摔碎的酒是老嫖的,称赞黑丙有种。相比之下,老嫖显得有点窝囊。老嫖屋里来了不少人,听说老嫖给麻科长送酒送老了,都替老嫖鸣不平。叛徒情绪很激愤,说麻科长给人办难看,要是他,非跟狗日的拼了不可,说着眼一斜一斜地看着小艾。
  小艾说她丢不起这人,拉了孩子要回老家,被月儿拖到她屋里去了。
  老嫖横了横心,把菜刀揣在怀里,夺门出去了。来到麻科长家门口,他喊:“姓麻的,你出来!麻连玉,有种你出来!”
  不少人跟过来看热闹,家属房的孩子们高兴得乱钻,指着老嫖的怀,示意那里边有真家伙。也有的孩子帮着喊:“出来,出来!”
  不想麻科长从别的地方回来了,他往后理了理头发,态度从容、威严,一步一步往自己家门口走。麻科长是独门独院,房子有好几间。
  有人捅老嫖的腰,让他上。谁知老嫖萎下来了,一句话也没有,眼睁睁地看着麻科长掏钥匙打开院子门,进去了。
  围观的人大为失望,都说这回可算认识老嫖了,屁包一个。
  老嫖调动的事算是吹了,只好咬着牙坚持下窖。他的腿见不得窖下的潮气,上窖来疼得龇牙咧嘴,一夜不知翻多少次身。有心像过去一样,干一班,歇两班,可架不住小艾数叼他,让他争气。
  小艾对他是够体贴的,天天晚上把他的膝盖抱在自己热肚子上,给他暖,给他揉。有一夜揉着揉着睡着了,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强行压在她身上,她使劲推也推不开。不知怎么,受惩罚的却是她,办法就是把她的衣服全脱光,大庭广众之下,在她的肚子上压一块大石头,让人排队参观。那意思是你不爱让人压你吗,这次就把你压个够,让你舒服。排队参观的人嘻嘻笑,有人向她啐唾沫。她又气又臊,想把石头翻掉,把羞处遮住,可手脚像被钉在地上,怎么也翻不动,她就哭,就骂人,她觉得自己哭的声音很大,像是要把自己哭死。这时老嫖把腿挪开,推推她,让她醒醒,说她做梦了。小艾这才醒了,胸口还咚咚跳,出了一头汗。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委屈,抱住老嫖的一只胳膊。老嫖问她做什么梦,又哭又叫。她只说石头压她肚子,压得喘不过气。讲了梦,小艾睡不着,说真想替老嫖去下窑。老嫖说,别胡扯八道,甭说下去干活,走一趟就得尿一裤裆。小艾觉得男人是吓唬她,说:“只要你能干,我就能干。”
  老嫖迷迷糊糊没精神,让她“睡吧,睡吧”,打了一个呵欠。小艾说:“要不然,咱就不当这个工人了,回家种地去。”她提到老家村里的一个人,和老嫖同岁,人家用手扶拖拉机跑运输,跑发了,拖拉机换成大汽车。天天进钱,草房扒了盖瓦房,瓦房扒了盖楼房,人家过的那才叫日子。不听男人吭声,晃晃,他已经睡沉了,喉咙里咝咝地响,呼吸很沉重,小艾吐了一口气。
  有下夜班的工人往家属房走,“一把火一把火”地唱,有人说:“你那一把火别把弟妹的裤子烧破。”唱的人说:“烧破了省得脱。”于是一阵放肆地笑。几处拍门声,几处开门声,还有女人的轻骂,很快就静了。
  隔壁咕咚咕咚大响,床走椅子动,还有玻璃器皿的破碎声,孩子尖声哭嚎。小艾吓得缩成一团,把男人推醒,告他隔壁两口子干架。老嫖听了听,披衣起床,要去劝劝。小艾说:“小心冻着。”自己赶紧蒙上头。又想听究竟,把头重露出来。
  隔壁的矿工正把老婆往门外推,让她滚。那女人披头散发,骂男人流氓,她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却撕撕扯扯往屋里挤。男人一脚把她踢出来了,从里边插死了门。女人发疯似地想找个家伙砸门,摸哪儿都是冰,拾不起来。就用两个拳头擂门。她上身没穿衣服,两个奶子举着,下身只穿一条花裤衩,光着脚。她边擂门边喊叫:“你个流氓,你个畜生,你开门不开,你想冻死我呀,我依你还不行吗!”
  几家的男人都出来了,帮着踹门,叫门。里边一点动静也没有,只有孩子嚎叫得更厉害。
  月儿也出来了,拉女的去她屋。那女人犟得很,死活不去。月儿给她拿衣服和鞋,她也不穿,嚷着:“我死,我死!”
  空枪也过来了,问怎么回事,半夜三更吵得别人不能睡觉,他让里边的人开门,说不开就把房子点了,让人拿火来。
  屋里的矿工才开了门,他谁也不理,很快钻进被窝蒙上头。
  那女人更有绝的,她不哭了,也不叫了,进屋就插上门。
  人们在外面听了听,屋里偃旗息鼓,一点声息也没有,估计已搂到一块去了。
  老嫖冻得上下牙直磕。小艾问他打架原因,他说:“说不来,说不来。”
  “快,我给你暖暖。”
   

  飘飘洒洒下了一场雪,家属房的平屋顶变得洁白臃肿,这排房与那排房之间的夹道显得更窄了,有人在夹道里走,伸开双臂可同时摘下两边房檐下的冰条子。家家房顶有一股白烟,丝丝缕缕地冒。有巧手的媳妇用红纸剪花,贴在玻璃窗上。红花映白雪,有些农家风味。
  黑丙由白天班倒成夜班,半夜零点入窑,早上八点出来。这就是说,要是白天不睡觉的话,有一整天时间可以自己支配。
  这天夜里,黑丙踩着响雪去上班,走到更衣室门口,有人碰了他一下,一看是徐翠。徐翠穿着一件呢子大衣,戴着大口罩,眉上结着霜,不知在这儿等他多久了。他看前后无人,把徐翠领到墙角处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说:“我老婆来了。”
  徐翠摘下口罩,却不说话,顺着眉,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黑丙又说:“我老婆拉春儿就走。”
  徐翠还是不说话。她的家就在矿南边不远的农村,男人常年生病,黑丙给她钱,也给她不少力。
  黑丙掏出钱包,把三几张大小票子都给她。她不伸手接。
  老嫖看见墙角有两个身影,过来瞅瞅,是他俩,“噗哧”笑了一下,捂着嘴走了。
  黑丙说:“我等着上班,有话回头再说。”捉过徐翠的手,硬把钱塞在她手里。
  在更衣室里,老嫖在黑丙耳根问:“哪个味儿好些?”
  黑丙得意地笑了笑,又板起脸说:“问你自己。胡说我抽你。”
  下了班,黑丙要去自由市场贩菜。贩菜的事他以前常干,一天少说也能挣个十块二十块,也跟月儿说起过。月儿今天不让他去,她心里有个帐,丈夫找相好的得花钱,他贩菜得的钱都花在那个娘们儿身上了,肯定是这样。再说,他说是出去贩菜,谁知撒出去的风筝往哪儿飘,说不定那个女人正在自由市场等他。
  黑丙说:“不让我去,我也得去。物价涨得象气吹的,挣那点死工资够屁用,现在谁不想法挣钱。”
  月儿说:“谁见你挣的钱在哪里,谁知你把钱花到哪里去了。”
  黑丙瞪眼:“蜷着舌头说话我揍你,咱家的房子不是我的钱盖的!”
  “你今天不去就不能活泼,有人在自由市场等你还是怎么的。”
  “女人,真他妈女人!这样好不好,你跟我一块去。”
  月儿把儿子托给小艾照看,当真跟黑丙一块来到市场。市场人头攒动,很热闹。月儿听人说过,丈夫给相好买了呢子大衣。她看见穿呢子大衣的女人就不顺眼。
  黑丙的办法是把成宗的菜兑过来,再零卖。他买一堆白菜和一堆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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