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

作者:李冯

  折冲都尉李敬骑着马,领着狗,同一位道士行进在大路上。片刻以前,两个人刚刚离开驿站,并更换了马匹。一大清早,路上没有行人。火红的朝阳从他们俩的正前方升起,映得都尉身上的恺甲烙馏生辉。他们是往东而去。这是在唐朝。
  都尉胯下的,是一匹黑色的牡马。这匹马和它的主人一样,年轻气盛,但对这漫步式的迟缓速度,似乎又感到焦躁不安,因此路上,它一直在不停地喷着响鼻,甩着蹄子。它那精力弥散的劲头像是也感染了都尉的狗。狗欢快地在马前来回窜着,扑打着路旁沾满露珠的草束,同时“汪汪”地叫唤。都尉不得不常常勒住缰绳,才能阻止马和狗的相撞。
  都尉同道士此去,是要完成皇帝叮嘱的一项秘密使命。那张皇帝手御的诏书,就藏在道士的怀内,可上面只吩咐了沿途驿站与各级官吏必须听从道士的差遣与提供便利,除此之外就都略而不提,故而与道士同行数日了,李敬对自己使命的内容仍是毫不知情。
  道士骑着一匹小花牝马,走在李敬旁边。这位道士身上又脏又臭,胡须邋里邋遢,结伴同行以来,李敬一直就没能弄清道士究竟有多大年纪。此外,最让李敬受不了的,就是道士还有点儿疯疯癫癫。每天在路上,道士总是在不停地嘟嘟囔囔,嘟囔的事情通常荒唐可笑,让人无法相信,可一旦李敬打听起他们此去的目的,道士又会狡猾地搪塞起来。
  这会儿,道士歪着脑袋,正似乎在马上打盹,对旁边黑马和小狗的喧闹,像浑然不觉。他嘴里仍然在哼哼个不停。就连他的小花牝马,也像在梦游。李敬调过了马凑上去,使劲地竖起了耳朵,可仍然是听不清道士在说什么。
  忽然间,黑牡马扬起前蹄,发出了一声长嘶,花牝马惊得往旁边一窜,险些将道士掀下。“吁,吁,畜牲!”“小乖乖,别怕,别怕。”李敬和道士都连忙提住缰绳,安抚着自己的马儿。
  “唉,这人一上了年纪,精神头儿就跟不上了。”道士嘟囔说。
  “那一回,秦始皇叫我去,”道士接着嘟嚷道,“他问我:‘徐福哪,你可知道仙山的事啊?’我说:‘皇上,小道当然听说了,人们都说海上有仙山,一座叫蓬莱,一座叫瀛洲,还有一座叫方丈,山上有仙人居之,入海而求,能得不死之药。’”
  “先生,您在说些什么啊?”李敬在旁边呼唤道。
  “下一回,汉武帝又把我找去了,”道士膘了李敬一眼,没有理睬,“汉武帝问我:‘徐福,都听说你道术高强,你可知道仙药的事吗?’我说:‘蓬莱仙药是有,可就是常为海中大鲛鱼所苦,故不得至啊。’”
  “先生,先生!”李敬继续呼唤道。
  “唉,瞧,”道士忽然抬起了眼睛,“上回来给我水喝的那个小姑娘,如今都变成老太太了。”
  李敬顺着道士的目光望去,果然看到了远处的茅屋中,正钻出来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婆子。他停下马,迷惑地注视着那老太太。这当口,道士已经去到了前方的岔路口,井把马头一拐,上了其中的一条小路。
  “先生,先生,”李敬打马追了上去,“您走错了吧?”
  “没错。”道士说。
  “可是,往这个方向走,前边就没有驿站了!”
  “没错,”道士仍旧是不紧不慢地说,“这条路,我都走了不知道有多少回了。”
  “可是——”
  李敬不相信地张开了嘴巴,可还没有等他想好要问什么,道士又已经晃晃悠悠地赶着马,把他甩开了。
  “先生,”李敬重新追了上去,“您刚才说的那些仙丹什么的,难道都是真的吗?”
  “唔,我说了吗?”道士又狡黠地看了他一眼,“我可没说有,不过,那些皇上们都相信有,所以差不多每换一朝,我都得要为他们跑上一回。”
  “那您究竟到过了仙山吗?”
  “这可怎么说呢?”道士东张西望着说。
  “先生,您别逗我了,”年轻的都尉再也按捺不住了,“您就给我谈谈仙山的事吧,您告诉我,我们这一趟,是不是也是给皇上求仙丹的呢?”
  这个时候,两个人骑行的速度已经逐渐地加快了起来。奇怪的是,一上了这条小路,黑牡马就平静了下来,不再躁动,而那匹小花牝马也似乎来了精神。两匹马脖子挨着脖子,无声地亲密地小跑着,狗也轻快地跑在马侧。他们刚刚离开的大路,在后面渐渐地变成了一条线,而早上他们出发时的那座驿站,远远地就只剩下了扬着的一片小小的旗幡。
  “唉,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都尉,你难道没听过这句诗吗?”道士把目光从后头收回来,又用手搭起凉篷瞧了瞧阳光刺眼的前方,喃喃地说道,“好吧,我告诉您吧,咱们这趟去,说是去仙山也可以,不过更主要的,是要替皇上找到他那丢失了的女人。”【注释】
  啊,唐朝,这是一个多么迷人的字眼!一提到它,我们的心里就会升起一种复杂的情感,那是荣光与骄傲,迷恋与梦索。每当我们回味着这个字眼时,就会如突然打开了一个光彩夺目的宝盒,又像是进到了一个琳琅缤纷的迷宫,我们可以长时间地在其中探寻、流连。
  在那个黄金一般的年代,几乎每一个被衍生出来的主题都如金子似的灿烂:诗歌、绘画、音乐、舞蹈、伟大的君王同强盛的帝国、不知疲倦的旅行探险与浪漫传奇的爱情。几乎每一个主题,又都可以无休止地延伸下去。唐朝的这种丰富性令人惊异。它既极大地满足了我们的想象力,让我们的想象可以尽情翱翔,可由于它大丰富了,所以在我们展开想象之前面临着方向性的选择时,众多诱人的主题又常常令我们无所适从。
  毫无疑问,在这里我们提到的是一个求仙的主题。在中国的文学与社会中,这是一个古老的主题。历代的君王因它而沉迷,多少的诗人曾为它而吟唱。可它是一个荒唐的主题吗——或者说,它不应该在那个圣洁与令人敬畏的唐朝里出现?噢,不,下面,请读读古代那些伟大诗人所写下的精彩诗篇吧:
  路漫谩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
  ——(楚)屈原《离骚》
  京华游侠窟,山林隐遁栖,山林何足荣,未若托蓬莱。
  ——(晋)郭璞《游仙诗》
  常愿事仙灵,驰驱翠虬驾……永随从仙逝,三山游玉京。
  ——(唐)陈子昂《与东方左史虬修竹篇》
  闻道神仙有才子,赤萧吹罢好相随。
  ——(唐)李商隐《玉山》
  当然,提到游仙的主题,我们还不能不谈及唐朝最杰出的那位诗人:李白。李白自称“十五游神仙,仙游未曾歇。”李白终其一生,曾写过大量的游仙诗,而且,游仙的主题也在他手里得到了尽情的发挥。关于那仙境的虚无缥缈,关于那倘祥于山水中的自由情趣,还有那对生活、生命不懈的追求。李白写得最好的游仙诗,自然是那首《梦游天姥吟留别》。那对梦中瑰丽变幻奇景的描写,历代诗人几乎无人能出其右。遗憾的是由于篇幅限制,除了在前边所摘引的侍的开头外,这里无法转录全诗。我们只能是再从中引出两句,作为下面的提示。
  那两句是:
  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瞑
  当夜幕降临,年轻的都尉坐在了树林中的空地间。他已经除去了头盔和铠甲,露出了健壮柔软的肢体与一张未谙世事的脸。两匹马系在不远的树枝上,安静地啃吃着草料。狗趴伏在都尉的身边,两只水灵灵的眼睛和富有弹性的毛皮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有光泽。都尉往髯火中投入了最后一根干柴——这些枯枝,是傍晚生火做饭时,他和道士在林子里收集来的。
  夜转深了。在马上颠簸了一天,都尉的浑身上下都有些酸疼,篝火已经逐渐熄灭,只剩下了一堆闪着微暗火星的灰烬,可这位年轻人仍然是毫无睡意。他盯着那堆奇怪地蠕动着的火,依然在琢磨着这趟莫名其妙的旅行。数日以前,道士在他的生活中出现时,他刚刚从父亲那儿接任了都尉的职务不久。当时,他正在校场上训练士兵操练,道士忽然骑着一头毛驴闯入,并向他出示了皇帝的手谕,要他协助完成余下的旅行。不知道是诏书的威慑还是道士本人就具有一种特殊的魔力,他竟没有表示出任何异议,就跟随道士动了身。他走的时候是那样匆忙,只来得及从校场带走了他心爱的小猎犬,都顾不上回家去向母亲告别。
  眼下,道士就蜷缩在都尉旁边的褥子上,已经陷入了梦乡,不过,即使在梦中,道士一边发出着沉重浑浊的呼吸,一边还像白天那样,嘴里哼哼着夹杂不清的嘟嚷。李敬微笑着,把目光转向了这位行为怪异的同伴。他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对道士那做作含混的胡言乱语抱有强烈的好奇了。因为,白天在路上,道士已经把他们此去的使命,详详尽尽地告诉了他。
  那一切,发生在一次著名的兵变中。当时,在君王仓皇的出行中,愤怒的士兵们突然哗变,要求处死君王的妃子。关于君王与妃子问的那段爱情故事,本是这个朝代最优美动人的传说之一。君王与贵妃问的每一个生活细节,诸如曲江芙蓉园的游历、骊山华清他的沐浴、驿骑飞驰给贵妃送去的荔枝、那首《霓裳羽衣舞》,还有每年七月七日这对情侣在长生殿的定情私语,无不已为人们所津津乐道,并将激发起后来历代诗人无穷的创作灵感。道士仔细向李敬描绘政局平定后,君王独返空宫时的悲哀:秋雨连绵,遍地梧桐落叶;每天静夜,瓦冷霜重,钟鼓迟迟,满殿萤火纷飞,虽有翡翠锦衾,但与谁共眠?在一个缠绵悱恻的夜里,贵妃忽然托梦给君王,说,她如今就生活在海上的仙山。于是,替君王寻找贵妃踪迹的使命,就由道士承接了下来。
  李敬寻思着这个故事。他心想,自己卷入的是一次多么荒唐的旅行啊!它听上去,甚至比道士白天说的那些求仙丹的故事更荒唐。因为君王要求他们找到的是贵妃的人,至少,也要带回去一件贵妃身上的信物,而那个女人,实际上却是不存在的。
  月亮升起来。它就挂在林子的枝梢间,又大,又圆,上面还飘浮着一层淡淡的阴影。李敬举头凝视那轮明月,他回忆着道士讲过的神仙的事情。忽然之间,他沉浸在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中。他在想,难道在那月亮上,真的居住着人们传说中的神仙吗?还有那海上的仙山,是否也真的存在?按道士的说法,自古以来,从这条路上去求仙的人就络绎不绝。他们当年坐在这儿时,是否也像他这样凝望着月亮?他和他们凝望的,是不是同一个月亮?如今那些人,又在哪儿呢?
  夜凉如水,李敬轻轻裹紧了身上的毯子。他的心中,升起了一阵迷惘,因为他以往的生活中,还从没有过这样特别的体验。他觉得自己思绪万千,可他面对的又似乎是一种巨大,亘古与神秘的虚无。他不知道该如何去把握住它。他也太年轻了,因此尚不清楚该怎么把它表达出来。他继续仰望着月亮,觉得胸中产生了一股强烈的渴求或思念,可年轻的他,尚没有对死亡的焦虑,因此对不死之药也就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兴趣。实际上,他并不是很相信它。他觉得想得到它,不过是帝王们的种种荒唐梦之一,是一种与百姓生活无关的特权,与他自然也没什么关系。他甚至都不相信道士路上的那些表演,他怀疑那不过是道士想消除人们的怀疑,以便从皇帝那儿骗取更多的钱财。可是,他已经卷入了这趟旅行,在这旅行中,他本人又想得到些什么呢?李敬埋下头,仔细琢磨着这个问题。在他的年龄,他最想得到的应该是一次爱情。这是世界上最美好当然也是最虚幻的事物之一。实际上,李敬眼下跟着道士从事的,就正是一次爱情之旅,只不过他要追寻的,是别人的爱情,还是与他无关。于是,这么一想,我们这位年轻的都尉,不由得又陷入了深深的沮丧。
  注释
  1.关于君王与贵妃的爱情故事,可参看唐人白居易的《长恨歌》:
  长恨歌(节选)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阀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
  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娥眉马前死
  为感君王辗转思,遂教方士殷勤觅。
  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2.关于月亮的主题,人们往往只知道有李白“床前明月光”一诗,殊不知在中国文学中,月亮自古便已经是人们咏唱的对象,比如《诗经》中己有《月出》一章,在东汉《古诗十九首》里则有《明月皎夜光调明月何皎皎》,试拿李白诗与《明月何皎皎》相比较。
  明月何皎皎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引领还人房,泪下沾裳衣。
  不难看出李诗由此脱胎而来。
  不过,咏月诗发展到了唐代,其主题已经如我们的主人公在林于里做过的那样,由单纯的客愁思乡;演变为了对人生的探寻质疑,因此在这里,我们同样可以选出李白的一首《把酒问月》,以弥补我们年轻的主人公已触及然而却未能表达充分的思绪:
  把酒问月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
  皎如飞镜临丹阀,绿烟灭尽清辉发。
  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
  白兔捣药秋复春,婶娥孤栖与谁邻?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上午,李敬和道士正慢悠悠地在赶路。突然,前面的山林中传来了一阵惊慌的呼喊,“强盗,有强盗!”“救命,救命啊!”
  呼救的是女人尖锐的声音。一听到这凄厉的叫喊,道士浑身一震,唬得差点儿从马上跌下。
  “都尉,前边有强盗,咱、咱们快跑吧!”
  道士一边结巴地对李敬说,一边紧张地调转着马头。可是,不知道是道士动作不对还是那匹小花牝马同样被吓晕了头,马驮着道士在原地打转转,可就是挪动不开。
  但这意外的变故,却使得年轻的都尉热血沸腾了起来。他拔出了宝剑,打马冲上了山岗。他发现坡下的树林边,一群强人正挥舞着各种器械,围攻着一位眼饰特别的僧人。那僧人手里拿着一把式样古怪的长柄弯刀,且战且退,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在僧人的背后,是一辆华丽的马车。一对头发散乱的贵族母女搂在一起,绝望地靠着马车。而她们的脚下,已经倒下了几个被砍死的仆人。
  都尉胯下的黑马愤怒地昂起头,在地下刨着蹄子。都尉能够感觉到马被这血腥场面所激起的兴奋。
  于是,他不顾危险,催打着马,径直地往格斗的中心冲去。
  “吠,折冲都尉在此,大胆狂徒还不退下!”
  当李敬手举着宝剑从山坡冲下时,他身上的甲光闪闪、披风朝后扬起,就像是从天而降。强盗们没有料到,斜刺里突然会杀出这样一个全副武装的骑士。他们被他那威风凛凛旋风般的姿态震慑住了。这本来就是一伙普通的剪径的毛贼。于是,经过简单的交手后,领头的强盗一声唿哨,便领着无心恋战的同伙们退进树林里去了。
  李敬意犹未尽地正待继续追赶。
  “都尉,都尉”。这时候,一直躲在坡上观战的道士打马下来,叫住了他。
  危险过去了,刚才逃散的仆役和丫髻们重新聚拢回来。道士下马来到了都尉旁边,嘟囔着夸奖他的武艺,同时为自己挑中这位护卫的眼力而表示庆幸。李敬也跳下了马。不过,李敬并没有去理睬道士的唠唠叨叨。他的身心都仍旧停顿在方才那场短暂然而真实的格斗中,他的兴奋劲还没有完全褪去。他睁大了眼睛,使劲地在那些惊魂未定吵吵嚷嚷地收拾着行李的仆人中搜寻。可是,连他自己也不晓得,他想我的是什么。他感到了一阵茫然。
  “先生,您的剑法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这时,刚才的那位僧人来到了李敬面前。这是一位细眉小眼、模样朴实的年轻人。收起了那把弯刀,僧人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谦卑。但李敬注意到了,僧人温顺的外表后除了隐藏着一股抑制不住的坚定、还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他忽然察觉到了,这古怪不是出于别的,就是因为僧人那生硬拗口的腔调。
  “我的名字叫做阿倍仲麻吕,请多多指教。”
  僧人对李敬鞠了个躬,继续用他那古怪的声音说。
  “你——”李敬忍不住说,“听上去不像是——?”
  “您说得对,”僧人谦卑他说,“我是从日本来的。”
  “日本?”一旁的道士插话说,“那是什么地方?”
  “啊,那是个很远的地方。要渡海,走很长很长的时间。”阿倍仲麻吕说。
  “哦,渡海?”
  这下,道士产生了兴趣。道士把阿倍仲麻吕拉到了旁边,仔细地打听了起来。阿倍仲麻吕说,他自幼就对中国的佛法和文化十分崇拜,因此立志要来中国求学。半个月前,他历经辗转,才随着一条商船抵达了前方的港口。由于途中发生了瘟疫,他同行的求法伙伴都死亡殆尽。他孤身一人,恰好几天前遇到这家贵族的车队。
  当听说道士来自国都长安时,阿倍仲麻吕的眼里放出了光芒。一旁的李敬插不进他们的谈话,他站着听了一会儿,然后百无聊赖地踱开。
  忽然间,他看到那母女俩已经打扮停当,从车后款款地向他走来。
  “壮士,多谢您刚才救命之恩。”
  母女俩弯下身,冲李敬深深行礼道。年轻都尉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求援似的转头寻找着道士,可道士在那头与阿倍仲麻吕正谈得起劲。母亲继续解释,她原来一直跟着丈夫在外地赴任,这回是领着小女曼情,专程回长安省亲的。在母亲唠叨的过程中,那位叫曼情的女儿一直害羞地低着头。她浓密的云鬓散发出了一股淡淡的幽香,使得她面前的这个年轻人难以自持。他情不自禁地盯着她,渴望着她能抬起头来——仿佛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思。她真的羞愧地扬起了脸。哦,在这两个年轻人目光交接的一瞬间,李敬忽然感到了一阵巨大的满足。这一瞬间,虽然比刚才的那场格斗还要短暂,但却会给年轻的都尉留下了无穷无尽的美好回忆。
  两拨人马赶路的方向正好相反。于是,短短的相聚后,母女俩便坐进了车子,在阿倍仲麻吕的护卫下,重新出发了。李敬骑马立在山岗上,目送着她们。他似乎看到了女儿掀开了车帘,不断地朝他张望。他控制着自己,同时在心里品味着一会儿前的那场目光交接。他为失去了她而感到失落,可这失落又是那样的令人充实。他想象着日后还会与她再见到面。他就这么沉浸在了深深的想象与思念中,凝望着她们远去,久久地立在山岗上,不愿离开。
  注释
  阿倍仲麻吕这一人物,下文中还要出现,因此这里不再叙及。不过,自从经过了这场偶遇后,我们年轻的都尉就变得神情恍惚。他思念着那名女孩的明眸云鬓、她的纤纤细步,还有她的幽香。毫无疑问,我们的主人公陷入了一次他自己也不能断定的爱情。
  “爱情”这个词,在今天无疑是一个最迷人与被滥用得最多的字眼。它的迷人与被滥用在于,在这一切都以商业标准来衡量的社会中,它仍然具有某种不可替代的使用价值,比如爱情与公关、情人节的大展销、携带着一名情人而不是妻子出现在社交场合以提高自己的价值等等。但是,“爱情”——它究竟是什么?当写到这儿时,我不禁陷入了困惑。于是,我不得不停下了笔,去参加晚上的一个朋友聚会。在聚会上,我向朋友们提出了我的疑问。以下。便是他们的种种回答:
  (1)我操,你问这个?你这家伙真是个傻调。
  (2)它可能就是性吧。
  (3)它味道好极了。
  (4)反正不是婚姻。
  (5)亲爱的,你这是在勾引我吗?
  (6)我不知道……我想,它应该是一种瞬间的东西吧。嗯,它是很美好。不过,真正的爱情是保持不住的,因为,因为……我们在两性关系上总是想得大小
  提供最后这条答案的,是一位迷人的女士。我得承认,当她用手托着腮,仔细思考着我的问题,我几乎是突然地被她迷住了——哦,请不要责怪我爱的冲动产生得如此草率。等回到了家,我把玩着临别时她留给我的电话号码,犹豫着是不是该给她挂个电话。我仍然沉浸在那种美好的冲动中。可是,一想到她来了后我们是否该做一次爱,以及做爱后我们的关系是否能维持——她在一家合资公司里干白领,而我,则是一位人们所说的那种自由职业者,我的冲动又渐渐地冷却了下来。我发现我确实如她所说的,考虑得大多。因此,我索性放弃掉了这次短暂的爱。
  我的情绪有点儿沮丧。幸好,在我们的故事中,我们年轻的折冲都尉仍旧保持着他的爱情。
  李敬已经意识到了,他与那女孩正好是背道而驰的。因此,他越是思念她,她离他实际上也越来越远。哦,这真是一种使人绝望的思念。渐渐地,李敬已经不再记得她的相貌,他甚至都已不再默念她的姓名。但是,随着每天路程和时间的流逝,他的这种感情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强烈了。它已经变成了纯正无邪的爱。
  这样的爱,是否具有某种李敬没能意识到的魔力?写到这儿,我们是否也应该再稍稍游离出故事的主题,让这条线索进一步地发展?于是,一天夜里,李敬正独自靠在树上,思念着他的情人。忽然间,月移树影动,一位玉人儿就款款地来到了他面前。月色中,他看不清她的容貌,可是,凭着感觉,凭着她投到他怀里时呼出的芬香如兰的气息,他完全能够断定,这就是那位叫做曼情的女孩。曼情躺在他怀里,告诉他那天分别之后,她也一直在想念着他。因此,她才背着母亲偷偷赶了回来,与他定情相会。
  天色破晓时,道士的呵欠声惊醒了李敬。李敬睁开了眼睛,才发现曼情已经离去。怎么,难道这仅仅是梦,昨夜发生的事情都是不真实的吗?李敬迷惑地把手往怀里伸去,却触中了曼情给他留下的一只绣花鞋——
  不要忘了,这个故事发生在唐朝,而这样浪漫的处理,其实正是唐人惯用的情节。
  带着这段扑朔迷离的梦境,李敬恍恍惚惚地随道士重新上了路。入夜,他们的前方出现了一家小客栈。道士与李敬振作起精神,上前投宿。
  客栈的主人,是一家胡人。一位漂亮的胡姬正捧着酒罐,在一张张桌子间穿梭,侍候着用餐的客人们。
  靠墙的一桌,坐着一伙装束奇特的客人。他们高鼻浓髯,头发卷曲,腰里挎着长刀,嘴里吐着夹杂不清的语言。
  “女人,拿酒来!拿牛肉来!”
  李敬与道士在另一侧挑了一张桌子坐下。李敬远远地打量着那桌客人。他们的模样与胡人有些相像,但又似乎完全不一样。
  “酒,酒,拿酒,拿女人来!”
  这时候,那批客人已像是喝醉了。他们粗鲁地晃着酒碗,肆无忌惮地嚷嚷着。
  “啊,这是个多么可恶的国家啊,没有酒,没有女人,”一个客人突然伏倒在桌面上,痛哭流涕,“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我们的家乡?”
  “先生,你们是波斯人吗?”邻桌的一位老者好奇地问道。
  “噢,不,我们不是波、波斯人,”那醉鬼的一个同伴硬着舌头说,“我、我们原来是欧洲人。”
  “欧洲,那是什么地方?”
  “很远——很远——”
  “咦,那你们跑到中国来干什么?”其它桌上的客人也忍不住问道。
  “我、我们是伟大的——景教徒,我、我们是被从欧洲放逐出来的——”
  “景教,那是什么玩艺?”客人们说。
  “噢,那是最——最神圣的——”说到这儿,那欧洲人突然来了精神,他一下爬到了桌上,“实——实际上,我们不是被放逐的,我们是按神——神的使命,前来拯救你们这些异教徒的——”
  “哈哈!”众人一阵轰笑。
  “主啊,你看看这些异教徒吧,多可怕啊!”那酒鬼跌落回了桌下,痛苦地嚷道。
  “先生,你们的酒来了。”这时,胡姬端着酒来到了李敬的桌前。
  “你们不要管他们,他们都喝醉了,是一些可怜人。”
  这位胡姬,似乎对一身戎装的都尉格外有兴趣。她紧挨着年轻的都尉坐下,为他倒着酒说。她裸露的浑圆的臂膀从都尉的手上擦过,都尉只觉得浑身一阵燥热。他似乎是为她那不可抗拒的风尘女子的魅力所勾住了。唔,这是怎么回事?都尉迷迷糊糊地回忆着昨夜的曼情,希望以曼情的影像来抵御眼前的诱惑。他不安地发现,尽管他曾经那么深地思念过曼情,对她的爱似乎又那么深,可是,每当他试图抓住她时,真实的她就像昨夜一样不可捉摸。他不记得和她做过了什么,也记不

[1] [2] [3]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