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妇

作者:彭家煌

  仅以八元的身价,阿银在十岁上便被卖给候补道夫人做小婢。
  候补道大人姓郑。那是清末一个大饥荒的年头,他老人家每月三百元的乾薪也不能按期领,本无意化这么一笔巨款来设置这个赘疣的,而且自己年过半百,儿孙成群,更不必指望渺渺茫茫的将来在这小妞子身上得到安慰;这全是夫人的心肠太好了,太慈悲了,阿银的妈在冻饿中本只想将阿银卖上四五元好救救自己和怀里的孩子,好几天也无人过问,而候补道夫人却肯以八元慷慨的收买了去。
  在当时,这义举阿银也懂得的。
  革命以后,候补道大人挈眷退隐乡居了。十几年的乡居,阿银的日子过得很不错,先是只受点呵斥,轻微的鞭打,或罚一天不准吃饭,一夜不准睡觉;先是只服侍候补道夫人,沏茶盛饭,倒马桶,洗衣裳;先是只能吃剩饭残羹睡地板,穿仅仅不致冻死的衣服;可是夫人在几年之后去世了,阿银可就交了运。她不再受打骂和冻饿,也不必担任过劳的工作,她服侍候补道大人,吃好的,穿好的,而且可以睡在候补道大人脚边,当天冷的时候。至于最近的几年,她的生活变化得更加神速了,好像和牛呀,马呀,截然不同似的,原因是她渐渐的长大了,已有十八岁,而且长得很不错,明眸皓齿,身材苗条,懂得大家规范,也能井井有条的帮着太太们处理家政,差不多这家人家似乎少不了她。尤其是候补道大人,儿孙都在外面供职,失了老伴,自然更少不了她。
  “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这在阿银似乎不在乎的,而候补道大人却认为是不可违背的古训,他决意将她嫁给自己;自己的年纪只比她些微大了五十多岁,身体健壮,对于这件事也很需要,而且自问是能够胜任愉快的。顺从惯了的阿银,也很识抬举,用不着别人征求她的同意,她在无声无息中似乎早已首肯了。
  实在,候补道大人是年高有德的,毫没把这件事当儿戏,正式结婚的这天,亲友都来了,长男柏年早就由北京带着家眷来祝贺,比阿银还大的长孙振黄离职由上海赶到家。结婚仪式是行的文明结婚礼,男女相对鞠鞠躬就完事,这是很合潮流的,所以大家对于这对红颜白发的夫妇并不觉着怎样出奇;不过在行家庭见面礼时,老头儿却踌躇了一下,口里虽是掀须的忸怩的微笑着说:“免了罢!”但还是由长了胡子的孩子们,快要做爹的孩子们,胡乱行了一顿礼。不过阿银呢,当长男循例叫她“亲姆”时,她低着头,红着脸,不知要怎样做才好。她从不曾梦想到会结这样阔气的婚,新婚之日便有爹似的孩子叫她“亲姆”的。至于长孙和别的孙儿女们叫她“太婆”时,她觉著有些苦恼,对于这奇迹简直昏迷了。这些孩子们往常在家时不是拖着她的辫子当牛马一般牵着玩吗?这些孩子们往常不是粗糙的恶毒的叫着“阿银”“死鬼”吗?她是已经习惯和他们那样子的,于今全变了。
  总之,婚是结过了,在阿银的一生中总算是尝过了一回女人的滋味,总算是过着新鲜的生活,遭逢一回不很平淡的事。在有的小家气的女人们或者以为自己的地位一旦致于青云之上,免不掉借着“亲姆”“太婆”来振作一番的,而阿银却觉得这尊称是僭越,是嘲笑,是侮辱;幸而这僭越,嘲笑,侮辱没有给她鞭打的苦痛受,她便像老丫头一样一切都习惯了。她照原先一样做人,替候补道大人泡茶倒水,见了长男叫“老爷”见了长孙辈叫“少爷”,见了无论谁依然是低首下心。好像这结婚只使她麻木了。她的身体上虽是起了点变化,她的心灵上却依然是很板滞而宁静的。她没有尊贵,她没有踌躇满志,她是年龄太轻了,她还是候补道大人的丫头,或者是他亲爱的孙女,这新鲜的生活她是没有发现一丝一毫的新鲜的!
  婚后的一年,阿银公然做了母亲了,一个男孩子的母亲。候补道大人依然没有把这事当儿戏,孩子满月时,办了隆重的满月酒。这对于阿银的名分上还很过得去。阿银也很知足,全没把自己视为一品夫人而骄傲。她无声无息的尽母亲的职务,犹如尽丫头的职务一样。这抚育孩子的事,在她,不过是替候补道大人倒马桶洗衣裳等等的事务上加了一件而已,阿银还是往昔的阿银。
  候补道大人没料到在七十二岁上便与年轻的妻子长辞了。这时阿银还只二十岁,孩子刚一岁。
  在这悲境里,阿银也跟着大众哭的,她是寡妇了,披麻带白,长日伏在棺下,别人哭,她也哭,但哭过之后依然是安静的,无忧的,好像叫化子,丫头,亲姆,太婆,寡妇,这全都一样,无所谓喜,无所谓愁;总之,是已比囊日跟着母亲在北风呼呼尘埃扑扑的通衢中追着车马讨钱的时代强远了;总之,除了生活着而外,阿银是从没把过去未来的一切计较过,推敲过的。阿银是哲学者,是超人吗?不,阿银没有这资格的。她没领教过人生的丰富的滋味,没有一种好的灵感鼓动过她潜伏的热情,没有强烈的刺激兴奋她生命的力。她是昆虫,动物,可有可无的在这世上占着空间,做乞丐,做丫头,做亲姆,太婆,寡妇都无可无不可的。
  丧事在纷忙中料理清楚了,全家的注视点都集中在阿银身上了;年轻人的主张,颇有赞成阿银如果愿意改嫁就改嫁的,而柏年和族中的长老总觉得阿银是正式的,且养了孩子,改嫁在官家人家是不太成话吧。她是应该守节,能守几时就算几时啊!于是阿银在候补道府上守着。守着什么呢?守着把孩子养大好靠孩子吗?守着候补道大人的牌位,争这口气,世代书香的名气吗?希冀在五六十年后有人给立贞节坊,有总统之流赐给褒状吗?阿银全没设想这一切。守与不守她全可以随便的,反正无论怎样这都像是丫头的职务似的。
  奔丧的游子游孙们为职务的关系又各自分散了,陪伴着阿银母子的是候补道大人的第三个儿子两夫妇和一个寡嫂。
  这一来,在家人的眼中,阿银是没有地位的人了,没有丈夫,没有人宠眷,也没有了不得的生产力使全家都服服贴贴的不说话,而且她那种平安无事的态度也使人讨厌,那吃得肥肥胖胖的身体与乎一切青春少女的表情都令人作呕。她配像一年前那般的享受!她应该恢复绝顶的丫头的生活,因之她不免受些闲气与奚落。但这对于她没有什么,她做惯了丫头,她便努力的从事各种的操作,刻苦自己,菲薄自己,她自己觉得依然过的很不错。
  但这种安分守己的生活也能博得人们的垂怜,因为柏年知道她乡居的不融洽,乘着同乡来京之便,把她带到都门了。
  将到京的时候,柏年雇着汽车在前门车站等着,他没有小看这年轻的亲姆,直等着她到夜深。
  十二点半的快车到站了,他伸长着脖子站在铁栅门外数着一个一个的旅客。在人堆里,他发现姗姗来迟的年轻而美丽的亲姆,抱着孩子跟在两个同乡的后面,他热烈的欢呼,和同乡的寒暄,和亲姆问安,和孩子拥抱。同乡的走了,他将亲姆拥上汽车如同照顾自己的女孩儿似的,然后自己也跳上车,坐在亲姆的旁边。车在黑暗中前进,颠颠簸簸的他俩几乎有时是偎倚着了。这颠簸,这偎倚,把年轻的孤苦的少妇的心由宁静中掷到波浪里去了,她差不多要感谢他那种流露着的欢迎的盛意,而且差不多领会出自己应该去感谢他的好处来的。
  但是在车中只是摸不着边际的问答,而且是不大自然的。
  十几年的睽隔,都门的一切是全变了,除了灰尘扑扑的马路和坟墓一般荒凉的矮屋:阿银旧地重游,回首当年,免不了暗抛几点伤心之泪。
  幸而柏年全家都对她好,她的生活差不多要超过初做亲姆,太婆的时代了。
  在一次午饭的时候,柏年夫妇忽然目光凝视着阿银头上蓬松的头发,用商量的口气说:
  “亲姆何不把头发剪脱?”
  “剪脱不难看吗?像我这样的人?”
  柏年微笑的看住阿银,阿银感到他那种奇异的神情,很不自在的。
  “于今的姑娘奶奶都时行剪发啊,像我三四十岁了也跟了她们剪了呢?剪了发几多轻便啊!”柏年夫人怂恿着。
  “像别人,剪了发也还好看末,剪了多们省事啊……”柏年在旁凝视着阿银,打着边鼓,而且谄谀的笑,直把阿银的头都逼得低下去了,连耳朵都红了,最后也就忸怩的笑着认可了说:
  “也好,下午就请太太替我剪了吧,要到外面去剪我是不惯的。”
  剪了发的阿银又另具一种风光了,更年轻,更标致。在柏年的计划中觉得可惜的是少了一件时式的旗袍,于是:“亲姆也很可怜的,年轻轻的守着寡,到北京来一趟也不容易的,替她做件把衣服使她快乐快乐吧。”这样向夫人恳求着,得了同意以后,不久,阿银便有好的旗袍穿了。
  穿了旗袍又剪了发的阿银,不消说柏年更加不敢小看她的,上电影院,上城南游艺园,听京戏,全有阿银的分儿;阿银也不再自卑,不再过分的宁静,她满心欢悦的承受了这一切的快乐,她过得比以前更舒畅惬意!实在,她渐渐的有些明了为什么人家要使她过这样的好日子,她心旌摇摇的带着感谢的私衷来安排以后的一切。
  两个月的快乐日子过去了,柏年夫人不幸得了病,被送进医院;家人是整天的在医院里出进,柏年阿银也常在医院里出进。可是日子拖久了,阿银是有孩子的人,不便常在病院里去吵扰病人,只在家照料着一切,而柏年也忽然不像以前那样守候在夫人身边,却趁着闲空奔回家厮守着阿银。
  那晚九点钟的时候,柏年由病院回家。孩子们全睡了,柏年在阿银的房门口徘徊了好几次。阿银不知他在忧虑着什么,她抱着将要睡熟的孩子从床沿欠起身来低低的问:
  “太太好了点吗?”
  “谢谢亲姆,她好得多了,个把星期就要出院呢!”
  这是多末好的机会,这是多末体贴的询问!柏年毫不踌躇的走进去,阿银胆怯的恭敬的将身体慢慢的移动,好像要将孩子放了,来倒一杯茶的样子。
  “亲姆一个人不冷静吗?”说着,柏年半步一移的只想走拢去。
  “还好,”这时孩子醒了,阿银对着他嗔骂着:“小东西吵得来!”
  “总算乖的,这样小的人……”柏年微笑着,伸出手走拢去:“毛弟弟,我抱抱,我抱抱。”
  柏年往前进,阿银往后退,最后是坐在床沿了,而柏年的手却伸过孩子的身体了,而且在拥抱的姿势之中顺便在阿银的乳房上来了几个花样。阿银的脸红了,头低了。她的心在砰砰的跳,她不像和从前一样的麻木,她微微感到生命中的某种的承受之需要。那由胡须边传出的蒸气是多高热啊,这个有胡子的人飘来飘去,时近时远,是多敏活,多勇敢啊!这都是不能在候补道大人的龙钟的身体内所能发现的宝藏,她昏昏沉沉的回味着推求着自己应该怎样顺从他报答他而获得的那种“好处”,曾经在汽车中幻梦过的“好处”。
  孩子在老阿哥的手里起了不安,于是没有被玩弄多久就仍然传递到母亲的手中。在传递之际,柏年差不多是带着微微的抖颤偎倚着这年轻的母亲的;照样,那传递的手是盘旋于她的乳房这一带的,而且渐渐的那个四十多岁的胡子脸往下移,移到孩子的脸上,移到母亲的胸脯,慢慢的上升,去到母亲的下颌,骤然之间,那个于思于思的口和光溜而红润的那个接触了。
  “亲姆。……”是一个低柔的声音。
  阿银没有响,头搁在自己的胸上,胸在起伏,她明明白白的知道长男是要承欢膝下了,她脸透红的,沸热的,渐渐的把头向床里边移,当那个胡子脸逼到床里边时,她又慢慢地向外边移。
  “亲姆,亲姆,我们来一来,……快!……快!……”
  阿银仍然没有响,手里的孩子给夺去放在床上了,以后的一切谁知道,只有室内一点微薄的洋灯光照见那个疯狂了的胡子在……
  在一种诱惑的冲动中,无可讳言的,阿银又被结婚了。在这种结婚中,阿银还可以说得到了一点的好处,可以说是有几分情愿的。她好像渐渐的脱彀了奴婢,开始在作人了。她的心灵上发生了一种油然的生趣,身体上出现了一种天真的活泼,她不再无可无不可了,不再作婢女,亲姆,太婆,寡妇了,在她的生命上感觉着一种不可名状的需求与满足,在这样的少妇的生活中,长男真没有冷遇她,她生活得比从前更好。
  柏年夫人病好了以后,一切似乎都感觉一种不便。夫人虽是没有发现什么,然而阿银自己觉著有些恐惧。她没有地位的。糊糊涂涂混下去,那堪设想吗?况且柏年夫人是那么庄重干练!就是柏年自己也觉着不甚妥当,那是逆伦的事,传扬出去,于阿银没有什么,自己的家声,个人的名誉,地位,不全都毁了吗?虽然可说是干着自由恋爱,但在他这把年纪,有胡子的人,私通着先严的继室,这一切是定规会给毁了的。他想阿银还是离开这里,最好仍然回乡下,过年把又接来往上几个月就是。和阿银暗地商量了之后,阿银也认为是对的,非走不可。各自的心中没存留多少恋爱的情趣,只隐隐的瞧见许多许多的祸灾,如燎原之火一般,一发便不可收拾似的。
  虽是暂时狠了心,柏年并没有薄待阿银,买了些衣料给她,买了些食品给她,这都是商量好夫人,当众给她的,至于私地里塞给她手里的有一对金戒指和钞票,一卷绸手巾和两瓶香水。
  临行的时候,阿银脸色很难看。她恋恋于这样的生活吗?这是不由人恋的,也不见得有了不得的可恋的所在;不过回去受闲气,受奚落,操过劳的工作,月月年年板板滞滞的活着,那真是太难了。至于柏年呢,他当自己和阿银这次的把戏不过是平常生活中的“外快”,他有资格,有地位,有名誉,有金钱,而且有老婆,“外快”是不能列入决算的。他倒是没有什么。
  柏年和夫人带着孩子们送阿银母子上车,将她介绍给铁路上一个职员,托他沿途照顾一切,要她到上海别停留,在上海有长孙照顾,他已经有电报给振黄叫他在车站迎候的。
  阿银离京了,她又退回了孤单宁静无情趣的生活中了。自问是回乡以后无再起之望了。没有人给与她爱怜,分担心灵中的苦闷。她尝过半点人生的滋味,她不能全无苦闷,这种滋味为时太短促,太易于使人一回味就泪落滔滔的。不瞒人,阿银在旅途中也偷偷的饮泣过的,也随便的悲愁过的。
  车到上海,已经下午五点钟了。车站是如此的广漠而陌生,天气是如此的寒冷而凄暗,无情的雨老是下着;阿银怎么办呢?她叫茶房将行李提出了月台,坐在长椅上守候着一个熟人来招扶,她没单独的出过门,在这人海中,她将怎么安排自己呢?长孙振黄没接着电报吗?没有知道火车到站的钟点吗?这不糟了吗?
  旅客们差不多都已出站了,她好容易数清在站中徘徊着的许多人。在许多人中,她远远的看见一个穿西服的青年,他正斜着眼珠在看她,她也注视着她,她好像认识他,想立起来招呼一声,那青年也好像认识她,才大胆的慢慢的走拢来,冒昧的试探着问,因为他们改了装了,虽然别离了不久。
  “你是……”两个年轻的脸子逼近之后,忽然完全认识了。“呵,太婆,我几乎不认识了,哈哈!”
  “是的,我早就看见大少爷的,又怕不是的,没有敢招呼。”
  “好罢,我去叫车,太婆……父亲的电报说您今天定会到上海,我上午也来过的……”
  阿银喜得什么似的,红着脸只是微笑着。她抱着孩子,在车站徘徊的急切的等候着叫车去的年轻人!
  三辆车叫好了,即刻人和行李载到惠中旅馆的门前;下车以后,在惠中旅馆三楼上开了一间清洁的小房子。茶房拿了簿子来,问明了一切,在簿子上填着“郑”“二位”“由北京来”。
  茶房泡了茶,倒了水之后,出去了,振黄也觉着太婆刚下车有自己在房里也许有些不方便的,也即刻退了出来,在外面买了些香烟糖果之类的东西又走进房。彼此重新寒暄了一阵,粗枝大叶的谈过了乡下,北京,上海的情形以后,振黄带着滑稽神气说:
  “太婆是几时剪的发啊?——这旗袍是在北京做的吗?很时髦呢!”
  “是的”,太婆红着脸,向孩子打趣:“孩子,快看,洋人,洋鬼子。”
  两人四目相视的微笑。
  室内又寂静了,是和谐的寂静。
  晚餐是一个丰盛的晚餐,还有上等的玫瑰酒,这些是振黄特意备的。饭菜是阿银吃不下,然而振黄殷勤的劝,酒是阿银平日不沾口的,然而阿银难却的尽量的饮,振黄自然不消说。阿银是生怕白化费了钱吗?是故意不装客气吗?实际这其间,恐怕阿银自己也不知其所以然的。阿银又快要从荒凉孤苦中解救出来啊!她要趁着青春尽量的陶醉啊。她他都是年轻人,斗室里又没有第三者。
  夜已深了,天还是下着雨,阿银很感着疲倦,但当振黄每一提及要回去了,她总说还早,多坐坐是不妨的。然而说“要回去”是不能不回去的,时钟敲了一点,振黄只得苦闷的坚决的走出房,阿银倚在门边遥遥的目送,等到他在扶梯上回头望了最后的一望,她才懒懒的,缓缓的将门轻掩着,下了锁,上床了。
  直到破晓时,阿银才熟睡。
  第二天早上,振黄来了,阿银从床上爬起来,开了门,两人相视笑了一下,就把门带上了。阿银的衣服都不曾穿好,扣好呢!
  “我打算把几天不办事来陪太婆到各处白相白相。到上海一趟不容易啊?”
  “都是自家人,客气做啥呢。”阿银偏着头,微笑的回答。
  谁都只是微笑,红脸,继之以沉默。
  阿银梳洗之后,和振黄一道吃了饭,饭后在先施永安新新的商场里兜了一个大圈子,又还在外滩公园逛了许久。在公园里,两人轮流抱着孩子,一壁低语,一壁偎依着走,可没有挽着手,搂着腰;走累了在水边的条椅上坐下,谁都不说话。振黄是看着船,船是无情义的船,它有权力命令着离人说:“跟我走”。它在人类的情感中拆过多少的烂污,载着多少的情人离开他们的伴侣啊!阿银是看着水,那水是何等伟大哟,船在它上面游戏,如同微小的臭虫一般的,它破碎了即刻便又凝结而为一体,它有多末坚强的力哟!它起着狂波细浪,抵抗着船呵,岸,人生不能这样自由的起着波澜吗?只能像粪沟的死水一样,生着蛆,或无意义的老给太阳曝得焦干吗?阿银于今也爱思虑了,她觉得以前是一池的死水。
  这年轻的一对默默的悠然神往的坐着,好像一根绳索把他们牢牢系在那里,好像有万千的言语不知从何处倾诉起才好。谁都只想倒在谁的怀里去,谁都在心里伸出那只热腾腾的手在身边等候着交握。
  “我们回去吧!”阿银侧转头看着振黄微笑。
  “好,回去好好的吃一顿饭再上北京大戏院看电影。”振黄也看着阿银笑。
  在影戏院,那《情人》的影片使阿银的灵魂的根底全然动摇了,这影片振黄是看过的。他故意拣了这影戏!戏情恰巧是描写一个少女嫁给老头儿的故事,经过许多的曲折,这少女终于改嫁给老头儿的年轻的书记,那不啻是阿银的写照,是阿银的生命的过程,是阿银的楷模。这生动的故事无形中给与阿银一种伟大的生命的力,阿银是由宁静而不安,而愤慨,而毅勇;由残秋转到新春,她要趁着新春焕发着辉煌灿烂的光彩,阿银正是春天呢!
  在振黄的眼里,阿银也绝不是太婆,她比自己还小一岁,她脸色红润,饱满。她剪了发,穿了新式的旗袍。她是一棵开展的鲜花。她需要新鲜的雨露、起首他们彼此痴痴的互相注视,注视到各人透明了心田的愿望,便又羞缩了。羞缩之后,在黑暗中又各人将自己的身体装着不关心的向对方倾斜,渐渐的互相偎倚,终于两只赤热的手互相紧握着,好似没有归宿的灵魂给幸福熨贴得平平坦坦的。
  一出了影戏院,振黄又带她走进爵禄饭店跳舞厅。动人的音乐哟,直把个阿银昏迷在极乐的宫里,那搂抱着磨擦着震跳着的一对一对的神仙哟,直把个阿银支解了,融化了。阿银几乎是死过了的人,于今她是投胎在新的世界,她是优游在梦境里。
  两人回到惠中,已是一点半钟了,天又下着雨,点心是在笑谈中用过了,孩子是放在被里熟睡了,剩余的享乐的影子渐渐变成了寒灰,沙漠,苦闷,在这对彷徨者的心中。阿银时而皱着眉头,时而在脸上浮着苦笑;振黄交叉着手在室内踱着,两次三番故意走到房门口又踌躇的走回来。
  夜是深了,天是下着雨。
  “这么晚,天又下雨,你家里的门恐怕叫不开了吧?”阿银鼓着勇气开头说。
  “唔——我想——怎么办呢?”振黄苦笑着支支吾吾的找不着决断的回答。
  “那末——你就——随随便便不行吗?”阿银羞涩的将眼睛向他溜了一下,把头低了,慢慢的走到门口将门落了锁,振黄背着她痴望着窗户,暗自欢笑!
  阿银坐在床沿,慢慢的握着枕边的电灯开关机,将电灯灭了,一忽儿又开了,一忽儿又灭了。长久的灭了。窗边的黑影渐渐的在床边消失。
  阿银好像真正结了婚。
  振黄将自己的所有,全部奉赠给阿银,阿银也将自己的所有和他的相交换。
  阿银好像真正做了人了,刺激了,奋发了,强有力了,新鲜了,满足了,她是人间极乐的少妇。
  在惠中旅馆一连好几天,阿银的日子过得真不错,无挂虑,无拘束。安逸的满足的不希望在这人世再奢望什么。振黄是和顺的绵羊一般的,对于阿银非常的多情缱绻。
  为着经济而苦恼,振黄将阿银接到自己的寓所里住了半个月。这半月之中,他们过得真不错。
  一天,振黄在公司里接了父亲的信,信中是询及阿银何日到沪,何日回乡等的事,振黄没回信。
  又是半个月过去了,振黄又接着父亲的信,挂号寄来的,其中,有这样的句子:
  “务嘱太婆即日回乡,青年嫠妇,应守先君坟墓,否则飞短流长,有隳家声,贻羞乡里,置我等颜面于何地!……”
  振黄接到这信以后装出非常的气闷的样子,这情形使阿银起了疑惑了。
  “这几天,你怎么了,这样不快乐?”
  “……”
  “你说啊,发生了什么了啊?”
  “父亲催你赶快回去。”
  阿银听了这话,脸色变了,麻木了。
  “那末,他怎样说啊!”
  “他说你不回到乡下去是不成事的!”
  “讨厌,我不回去,谁管得着我,哼——那末,你打算怎样呢?”阿银显得非常的有勇气,愤怒,而且责骂起来了。
  “我——我——我是想不出办法——自然是……你能够不回去最好喽——但是——”
  “那末,我是决计不回乡下去的,我不能离开你,我万万不能。……”阿银是咬紧牙齿在说,眼泪几乎在流了。
  “但是——”
  几天又过去了,振黄又接到父亲的信,他将要专为这事赶到上海。
  “这是不行的,我想,父亲会赶了来呢?”振黄忽然决绝的说。
  阿银睁着眼睛瞧着他半天不说话,她没有勇气了,她全身抖颤着,昏迷了,退回坟墓了,她倒在床上号陶的哭。新的生活刚上轨又出轨了。这一出轨会撞在山岩上,会跌倒在绝壁之下,会永远偃卧在溟漠的荒原中,永无可救的,万劫不复的。于是阿银又宁静了,失了生命之力了,乞丐,奴婢,亲姆,太婆,寡妇,肉的贩卖者或者情妇,她无可无不可了。
  在两天的拥抱,勇敢的享乐着或者是涕泗交流的悲楚着以后,她无声无息的决意回乡去做节妇。
  虽然殷勤送别的振黄在江岸娓娓的跟随着她,且预约着后会的佳期,来日方长的勉慰着她,……然而阿银依然是无声无息的,木石般钻进了船舱,一屁股将自己嵌在木椅上,泪水滔滔的淌,世界毁灭了,一切摧倒了,仅仅一个长蛇在亮晶晶的荡漾的泪波中蜿蜒着:
  “候补道大人……老爷……少爷……八块钱!”
            一九二九,二,二三,于上海,初稿
  (原载1929年3月《新女性》4卷3号,选自短篇小说集《出路》,1934年1月,上海大东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