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古老的航道


  引子
  我国有许多并不边远的山区比边远的山区还要冷僻,那里的人和在那里发生的事让人感到又熟悉,又陌生……
  远远地眺望高山峻岭,它们的颜色一年四季都没有变化,在变化万千的雾霭中它们总是黑色的。当你深入到蔽日的大森林之内,才能看到丰富的色彩以及树木之间的千差万别,叱咤风云的松树,老成持重的橡树,喧哗笑闹的栋材,袅娜多姿的藤萝……走着走着,忽然出现一小块明媚的阳光,在你眼前铺着一小块惊人美丽的山谷平地。当地人把它叫做平贩是很准确的,因为那些有限的小平地每一块都是极好的稻田,每一块平贩的北沿紧贴山脚都有一座向阳的小村庄,一般只有十户人家,有的村庄旁边还有一座地主的别墅。
  三十年代初的刘家畈是一个只有七户农民的村庄,它的右侧山梁上,坐北朝南有一座农民称之为“皇宫”的地主别墅。别以为农民叫它为“皇宫”,它就是一座真的皇宫,或者有皇宫那样的规模。完全不是,因为刘家畈的农民除了给地主家抬过轿子的年轻人进过县城之外,很多人都是老死不出山的,他们想象中的皇宫也不过就是这座叫“霞屋”的别墅的样子。那时的“皇宫”有一道像荷叶边那样蜿蜒的围墙,围着两千多平方米绿草如茵的山坡,清澈见底的小荷塘,荷塘的源流是一条淙淙发响的山泉。荷塘上有一道九曲石桥,通向住宅的内院。房屋分三进,第一进是有着宽阔外廊的厅堂,两侧各有一个小小的天井院,小到只栽种着一棵桂花树。第二进正屋是主人的家祠,供奉着无数块代表已经死去的列祖列宗的神主牌位,东西厢各有三间住房。最后一进是一座号为“金屋”的两层小楼,这一进最精致,外表看来是雕梁画栋,古色古香,内里却是硬木拼花地板,油漆板壁,每间卧室都有西式卫生设备。夜晚汽灯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无怪天黑只好钻被窝的农民把它称为“皇宫”。刘姓地主为了万一在官场上遭了灾——那是经常会遇到的事情,好有个退隐的所在。刘家太太老爷活着的时候,特地从苏州请来了几个名匠,花了三年的功夫,不惜工本修了这座别墅。这是清末半官半绅的两栖地主的一种风尚。
  往日的“皇宫”早已荡然无存了,今天只能从若断若续的基石上看出它的轮廓来。在第三进的废墟上重又盖起了五间茅屋,沿着往日的内院栽了一圈当地人叫“老虎巴掌”、每片叶子都有五根刺儿的小灌木丛,形成一道绿色围墙。年深日久,“皇宫”旧主人的去向,其说不一,一说逃往海外,一说死于战乱。总之,无从查考了。我要讲的是今天“皇宫”的主人的故事,主人公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忠厚老实的农民(有些人一听说农民就觉得兴趣索然了),平平稳稳地度过了他一生中的大部分光阴。因此,故事平淡无奇。对于那些做了充分思想准备来和主人公一起浮沉于幸福和爱情的波涛之中,或者和主人公翱翔于丰功伟业的云雾之上的读者,我只能深表歉意。
  一
  今天“皇宫”的主人叫任之初。怎么会有这么个名字呢?话还得从他父亲任福堂讲起。任福堂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贫农,没念过一天书,不识一个字,但经常有机会骑着水牛打从村塾门前经过,总听见启蒙娃娃扯着脖子背书,最容易记的两句就是“人之初,性本善’。他觉得这肯定属于文雅词儿,所以自己的儿子大毛一满周岁,就给他起了个带书香气的学名:任之初。任之初从出生到老,很少有机会使用学名,二十岁前人们都叫他任大毛,二十岁晋升为任大哥,三十岁晋升为任大叔,四十岁开外就被晋升为任大爷。今天,任之初已经进入任大爷的时代十年了。
  任之初在任大毛的时代看见过“皇宫”的全盛时期,他经常和一些半糙娃娃们一起,在荷叶边围墙外边听话匣子(当地对留声机的高称)里的京戏和“洋人大笑”。遇上月明风清的夏夜,年轻的太太和小姐们弹着风琴唱歌,碰巧还能看见半长袖这不住的胳膊和穿着长统袜的秀足。到了“任大哥”的时代他已经可以进入“皇宫”的围墙了。那还得感激“老日”(当地人把日本侵略军叫“老日”)的入侵,开初,风传“老日”只占领铁路线和繁华的城市,所以乡间的抗日英雄辈出,有一根独子儿土炮就自称抗日游击司令。“皇宫”的少主人刘霞生有一套笔挺的军服,有十杆捷克式步枪和一支德国造的二十响手枪,围墙四角又修了四座炮楼,当然更有资格称为抗日游击司令。于是他就雇佣了十名本村年轻佃农,组建了“中国南山抗日独立游击支队”,自任司令。任大哥就是这支大军中的十分之一。在任大哥进入“皇宫”当兵的前一个晚上,任大伯当着全家老小庄严肃穆地告诫了他三句话。第一句是“见官莫在前”;第二句是“做客莫在后”;第三句是“露头的椽子先烂”。接着任大伯向任大哥进行了一番解释和发挥:为什么“见官莫在前”呢?因为官者管也,既要管就得有威;既要威就得用刑,因此,见官在前掉脑袋、挨板子的可能比在后的人大得多。为什么“做客莫在后”呢?乡里请客不像城里那样一道道的菜慢慢上,而是十大碗在客人到来之前已经摆好了。再说,烩鸡块。红烧肉、狮子头、粉蒸排骨的下面照例都是青菜垫底;在后的人很可能只吃得到十碗相同的”底”,实在太不值得。“露头的椽子先烂”这句话不用解释,任大伯用长长的竹根烟袋往房檐上那根出头的椽子一戳,烂椽子头就掉下来了,这样形象化教育省略了很多语言。任大伯为了表示其重要性,这时出乎全家意料地叫了一声任大哥的学名:
  “之初呀!要记住,这几句话够你受用一生一世的了!”任大伯自己也深为感动,他没想到,自己能把当时生活课本里经常读的三句格言解释得如此深刻。
  “是!爹!”任大哥感激涕零地趴在地上向任大伯叩了一个响头,就进“皇宫”当兵去了。
  二
  荷塘边的草地变成了练兵场,司令自兼教官,他全副武装在杂乱无章的队伍面前讲了一通操练的必要性和抗战的伟大而光荣的意义。“虽然我们只有十个人,‘楚虽三户必亡秦’……”但是第一堂操练就闹得司令官哭笑不得,事情就出在任大哥身上。当十个人排成纵队的时候,任大哥个头最高却非要排在最后,可一喊向后转,任大哥又成了“出头”“在前”的第一名,他立即惊慌失措地往后奔,排在最后。司令官问他:
  “任之初!你怎么了?”
  “俺……俺不能在头里!”
  司令官大喊一声:
  “向后——转!”
  任大哥又立即向后奔。司令官连续喊了几声向后转,把任大哥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司令官气得脸都涨红了,真想当场把他除名。但国难当头,理应精诚团结,且兵源奇缺,只好委屈求全,把任大哥塞进队伍的正中间,这样一来再喊向后转也没事了。但一喊向左向右转,纵队变成横队,任大哥和其余九名兵丁全都“在前”了,任大哥为了防止“出头”,总是缩得比别人错后一些,使得这支十人大军始终没有一个整齐的队形。
  步兵操典的第一页还没进行完,这支大军就遇上了一场战争,可惜敌人不是“老日”,只是一些溃散的国民党川军的乌合之众。使得这场战争的性质变得模糊不清,溃兵们的目的只是为了金银细软和大姑娘,因此把这支伟大的抗日游击部队降低为看家护院的家丁了。四个炮楼每个炮楼上分配两名兵丁,司令官随身带一名卫士,这是非常必要的,因此,战略总预备队只剩了一名,任大哥自告奋勇承担这一光荣任务。
  在打响之前,任大哥用步子丈量着找到了四座炮楼之间的等距离中心——一棵枫树下一块搁花盆的长石板。枪一响他就钻进石板底下岿然不动了,从头至尾没有抬头。这场战争留给他的印象只是一片奇特的音响效果,没有画面。枪声一开始就很猛烈,像一千挂千子鞭炮同时在爆炸,夹杂着手榴弹在房顶上的轰鸣,破瓦片飞溅,使玻璃窗发出刺耳的“哗啦”声,以后就是太太。小姐的尖叫和嘤嘤的抽泣。
  “任大哥——!”东南角炮楼要求支援:“麻大哥挂花了!”
  “任大哥——!”西北角要求支援:“子弹!”
  “任大哥——!”西南角要求支援:“擦枪布!”
  “任大哥——!造你妈!”东北角吃紧得骂开了。
  “任之初!”司令官愤怒的喊声,很近,就像在头顶上。但任大哥坚决不予理睬,任凭你叫骂、跺脚、叹气,他都置若罔闻。
  东南角上的枪声、爆炸声越来越密集,简直都分不出点儿来。
  “上来了!抢犯上来了!”
  太太、小姐们的哭叫和司令官的喝骂混成一片。
  “天啊!”太太的声音,“这怎么得了啊!”
  “哎呀!”小姐的声音,“等一下,我的鞋,鞋……”
  “小箱子提着!”司令官的声音。
  “别忘了观音老母!”太太的声音。
  “她不保佑你,你还管她!”司令官的怒吼声中混杂着一个细瓷器被摔碎的巨响。
  “快逃!少奶奶!西北角!”杂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东南角传来绝望的求饶声:
  “官长!官长!饶命,俺是……戳牛腿的佃……佃户!啊!——”
  随后就是乱糟糟的脚步声和四川人的叫骂:
  “龟儿子!大姑娘都给老子溜了!”
  “搜!”
  “值钱的货还是不少嘛!背得动就背!”
  “快!快!”
  门窗劈裂声,撬地板声,丝绸撕裂声,银元滚动声,夹杂着溃兵们的互相恶骂:
  “格老子你好蛮啊!”
  “你还想刮老子的油,老子揍死你!”为了证明说话算话,话没落音就听见一个人呻吟倒地的响声。
  “着火了——!走啊!”
  “着火了——!走啊!”
  叫骂声和枪声渐渐远了……只剩下火在风中呼啸。当任大哥感到空气有些烫的时候才慢慢抬起头来,他看见整个天地间是一片火海,吓得他扔了步枪爬起来就跑,一直跑到完全看不到一点火光,完全听不见一点响声的密林深处才止步。
  三
  自那以后,“霞屋”成为一片废墟,“霞屋”的主人们再也没回来过,下落不明。不管他们的下落如何,农民和土地随时都不缺合法的主人,新主人是集上的暴发户、卖肉的梁大肚子。一场战火,殃及池鱼,荷塘里被炸死、烤死的鱼供全村老少人等当饭吃了三天。不久,任大伯也去世了,是在一个鸡鸣狗吠的黎明死去的,瞑目前才指点着任大哥在土墙和房檐之间找出一个包了三层油纸。五层包袱皮的包袱,算是他的遗产。至于这个包袱里包了些什么,谁也不知道,到了任大哥手里就不知去向了。任大伯弥留的时候还断断续续留了几句遗言:
  “虽说……皇上在辛亥年就……就逊了位,民国不……不是又出了个洪宪皇帝袁世凯吗!……真命天子在咱们这个国土上是断不了根儿的,早晚……还得出世……要不信,你还能看得见
  在任大哥过渡到任大叔的十年间,经常在夜深人静时分到“皇宫”的残垣断壁间漫步。据他自己赌咒发誓说:他好多次又听到话匣子里的京戏、“洋人大笑”和太太、小姐弹琴唱歌的声音。也听到那场结束了很久的壮烈的保卫战的音响。虽然这只是他怀旧的幻觉,经他一讲不要紧,“皇宫”废墟成了一块谁都不敢挨近的凶地,比烂尸岗还要让人感到阴森。无论谁看见他深夜抱着竹根烟袋走向“皇宫”,都毛骨悚然地摇头。久而久之,人们把他看成似乎有与鬼神可以相通的“半仙”之体了。遇有疑难:如失物、婚姻、疾病……特别是政局变化,人们自然而然地都走到他的灶屋里来。
  一九四七年冬天,刘家畈下了一场多年罕见的大雪。一个雪夜,全村的男人都趟着齐膝的积雪走进任大哥的灶屋。山里人冬天吃晚饭的时间很晚,灶膛里火很旺,无需点灯。任大嫂在灶前烧饭,敞着怀喂着一个半岁的男孩。八岁的姑娘黑妞儿和娘并排坐着,默然地眨巴着大眼睛轮番看着全村的老少爷们儿。今天真是非同小可,村塾里的冬烘先生靳文轩也挟着小儿子来了。灶屋里很暖和,没有出路的炊烟在屋子里转游,加上十几杆烟袋锅子的吞云吐雾,熏得个个眼泪汪汪,显得气氛更加严肃紧张。人们带来的新闻是:抗日战争时期在这一带活动过一阵的新四军又来了,现名中国人民解放军。前几天有几十杆枪进了双河集,没久留,演讲了一次,贴了不少盖着大红关防的“告示”,赶集的人偷着揭回了一张。现在由靳老先生给乡亲们宣读,靳文轩用读纲鉴的声调摇头晃脑地把“中国人民解放军宣言”朗读了一遍。并热情地肯定这个文告文字上十分流畅,用词准确有力,内容具有雄辩性。联系新四军往日的所做所为,这个宣言里的话是可以说到做到的,结论是:解放军仁义之师也!赶集的人还带回另一则新闻,集上杂货店老板的儿子,一个青年学生在解放军演讲以后就宣称与家庭断绝关系,跟解放军一起入伙吃大锅饭去了。本村有些年轻人也有些动心,怎么办?问题提出之后,大家,当然也包括靳老先生在内,都直勾勾地看着一直“吧嗒吧嗒”吸烟的任大哥。二十七岁的任大哥已经蓄着两撇很有点派头的胡子了,一家之主嘛,留胡子是必须的。静场了很久,任大哥才磕了磕烟袋锅子,咳嗽了几声,开腔了。他首先认为靳老先生的看法很对,到底是饱学未中的老童生,看起来完全够得上秀才甚至举人的水准。未中不能怪老先生,完全是因为在同盟一统皇上以后,真命天子没有降生,袁大头又不争气,否则靳老先生完全有可能进士及第。谁也不能说,真命天子就此永不出世了。言下之意,靳老先生还有皇榜题名的一线希望。——这段话是对靳老先生居然屈尊求教的一段很得体的恭维。随后对大家迫切等待回答的问题作了简洁的、富有哲理性的回答:
  “共产党、解放军能不能站得住?……”他像车轴对辐条那样环视着大家,大家又像辐条对车轴那样盯着他。有威望的人总喜欢自问自答,他说:“共产党二十年前来过,没站住;十年前又来过,没站住;这一回……难说……”一个长时间的停顿。“他们要是能站住,给老百姓好处,只要你是良民,你怕还得不到应得的一份?他们要是站不住,国民党回来,咱还是良民百姓。就拿俺那年抗日当兵操演队形来做比方吧,排头站不得,排尾也站不得,站排尾,万一来个向后转,你不又成了排头了。头尾不站站中间,即使纵队一下子变成横队,大家都在前,你也得稍微往后缩一点。集上那个学生娃子出头冒尖,往前站……哼!等着瞧吧!”话快说完的时候他就开始往烟锅子里揉烟末,话一说完就吹着纸煤子抽开烟了。大家都知道这位“半仙”也就只能讲到这儿,虽说有些具体问题还是半明半暗、似是而非,但其原则指导性已是再明白不过了。天机并非完全不可泄漏,如果完全泄漏又有遭雷击的危险,适可而止,老少爷们儿心领神会也就够了。靳文轩老先生点头叹服,有些年轻人将信将疑,对于集上那个年轻学生打心眼里艳羡不已,跃跃欲试……一个还穿着单裤子的十六岁的男孩子咕噜着说:
  “早年那些跟着红军、新四军走了的不是都好了么?”
  “好了?”任大哥一个大转身转向他:“有些事不是十年二十年就能看得出因果来的……”
  再也没人问什么了。
  还没开春,山梁上的路刚刚踩出条印儿来,村里几个又穷又激进的青年每人打了好几双麻鞋,正准备进四方山找“同志们”的时候,赶集的人带回了使人们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的惊人新闻。那个参加了解放军的年轻学生回来找保安队搞策反被抓住了。国民党的镇长就是梁大肚子,跟那个学生娃子还沾点亲,是个拐了三个弯的表姨夫。“勘乱”期间,小小的镇长就有生杀手夺的大权。大义灭亲,亲手枪决了这个乱党,并枭首示众,人头悬挂在集东头灵官庙的旗杆上。这个新闻的直接效果是;任大哥的威望直线上升,二十八岁就提前进入任大叔的时代。他的灶屋里每天晚上的烟雾更浓了,全村挨户轮流自带一盏有三根灯草的油灯。
  四
  一九四九年春天,映山红耀花眼的时候,刘家畈解放了。区工作队队长一心一意想在刘家畈搞农会试点,无论怎么说服动员都搞不起来,硬是没人报名,直到全区有一半自然村都加入了农会,刘家畈全体贫雇农、中农才同时报名参加。区工作队队长感到非常奇怪,却不知道其中的奥妙。
  村里有人故意问任大叔:
  “你咋也参加了?”
  “是呀!世人要是有一半都当了抢犯,俺也敢当土匪;都当了同志们,俺做啥不敢当?”
  成立互助组,剿匪反霸、土改这几个历史环节,整个刘家畈的表现都是不前不后在中间。果然不错,刘家畈的农民分到的土地、浮财并不比那些先进村少。在分配房屋的时候,任大叔出人意外地请求把谁都不会要、谁也不敢要的“皇宫”废墟分给他。这在当时是很容易的,农民们求之不得,工作队一研究就同意了,还多分给他一些现款,做为修屋补助费,这就是他成为“皇宫”新主人的历史原因。土改之后农村热闹起来,建党呀!建政呀!劳动竞赛呀!扫盲呀!爱国卫生运动呀!选拔积极分子进训练班、干校呀!农民们打心眼里兴奋、欢快,像一股强大的暖流突然冲入阴冷的山谷,山也变了,水也变了,树也变了,草也变了;刘家畈的生活不再是几千年以来那种停滞、保守、冷清、凄凉、愚昧的调子了,他们连走路的节奏、说话的节奏、劳动的节奏都变轻快了。歌声,日夜都有歌声。过去当然也有歌声,那是胸前挂着一双干瘪乳房的母亲哄孩子入睡的悲吟,那是将要嫁到地狱般的婆家去的姑娘在林中的哭诉。现在不同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唱,虽然唱得音调不准,嗓门儿可是很大。这股强大的不可抗拒的暖流终于把人们从任大叔的灶屋里连同熏得眼睛流泪的烟雾一起给吹出来了。任大叔在心里暗暗地说:
  “山里人都选了,疯了,醉了,昏了……”
  他自己一点儿都不动心,也不感到冷清,按捺着自己和家人不受影响,保持着他多年严格遵守的原则:纵队不站排头排尾,横队稍稍往后偎。参加互助组如此,参加初级社如此,连孩子进学校都是如此。这股暖流持续了很久,好像永远不会停息似的。
  到了一九五七年春夏之交,中国知识界在党的号召下展开的兴致勃勃的议论波及到全国各个阶级和阶层。连本来就在暖流中的刘家畈也感到又增加了一阵热风,而带来这股热风的不是别人,恰恰是任大叔在集上小学里教书的女儿黑妞儿。她从集上回来了,一回来没在“皇宫”落脚就到田贩里去了。哟!这是谁呀?是任大叔家黑妞儿吗?不!人家都十八岁了,早就不叫黑妞儿了,学名叫任薏。任薏一点也不黑,就像春风中一树碧桃花,把整个刘家畈都照亮了。抿着嘴,抿呀抿的都抿不住的笑容,头上围着透影儿的绿纱巾,山风吹得纱巾梢飞呀飞的像两只绿蝴蝶,自己做的带绊儿的黑绒布鞋就像皮鞋那样平整,又漂亮,又文雅。眼睛眯着,她自己完全知道自己在乡亲们眼里的地位,一看便知,连那些过去把自己看成黄毛丫头不值一顾的老辈人都眉开眼笑、肃然起敬。山里人爱打听新闻,任薏就用乡亲们听着不大习惯又觉着好听的普通话说开了。一说不要紧,吓了山里人一跳,搞得刘家畈十几户人家都惊惊诧诧、半信半疑。什么鸣呀!放呀!给党提意见呀!帮助党整风呀!反对官僚主义呀!发扬民主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呀!顾虑越少说明你对党越诚实呀……半天就搞得全村沸沸扬扬。等任大叔知道的时候,天已经傍黑了。一听非同小可,大惊失色,晚饭以后二话没讲就把花骨朵似的女儿反锁在她的小房子里了。父女二人隔着门有一番激烈的争论:
  “爹!”捶门的声音伴奏着任薏娇嗔的喊叫,“你这是干什么?这是什么时代?老封建!老顽固!”
  “俺一点也不糊涂,鸣放叫人家去鸣放!你吗个啥?你又不是百灵鸟!放个啥?放屁!向谁提意见?”
  “向党,帮助党整风,为了我们的党更正确,更光荣,更伟大,这是党的号召!”
  “新词儿不少,俺不懂,也不要懂,俺只问你,党是谁?”
  “党是无产阶级先锋队!”
  “俺看不见啥队,只看见党支部书记,区委书记,县委书记,地委书记,他们都是人,是官,咱们的官够清的了!再说,盘古开天辟地到如今,没听说官能听得进不顺耳的话。哪一朝哪一代有一个认真的监察御史大人有好下场?不是下天牢就是灭九族!”
  “爹——!”任薏用很长的一声尖叫表示对这种极端腐朽的观点不能容忍。“你!你怎么可以把新社会——社会主义社会同封建社会完全等同起来哩!怎么拿党和党的干部去跟封建皇帝、官僚比呢?让我出去!”
  “你就不怕掉脑袋?你知不知道,你是个小小的大耳朵百姓!”
  “我不怕!我用不着怕!我是社会主义国家的公民。宪法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言论、出版、集会、结社、游行、示威、宗教信仰等等自由!毛主席说:‘我们的这个社会主义的民主是任何资产阶级国家所不可能有的最广大的民主!’毛主席还说:‘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不要怕向我们共产党人提批评建议,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任薏为自己竟能说出一篇大义凛然的话感动了,一串泪珠落在胸前。
  “你不怕剐,俺当爹的还怕收尸哩!”
  “爹!”任薏声泪俱下地说,“党是我们的慈母,只会给我们温暖、开导和教育,即使她的儿女说错了,她也知道儿女是爱她的,她会感到高兴……”
  “咔嚓”一声,又加了一把锁,这就是父亲给女儿的最后回答;任薏号啕痛哭起来。
  任大婶,一个一辈子都在灶前灶后转的女人,心疼得在锅前落泪,小声埋怨着丈夫:
  “咋能忍心让花骨朵似的姑娘这么哭哩!”
  任大叔冷冷地说:
  “哭累了就不哭了。”
  当晚,任大叔隔着绿色围墙对络绎不绝来找女儿的男女青年说:
  “任薏回集上了!回学校里去了!”
  任薏在小屋里,叫爹叫娘,大哭大闹,但毫无反响。她下狠心出去以后和老封建父亲断绝一切关系。在新社会不靠爹娘照样有温暖;我们的空气都是温暖的,这种温暖来自党的阳光。过去老红军就是在党的阳光照耀下爬雪山,过草地,完成了两万五千里长征,老八路就是在党的阳光照耀下坚持了八年抗战,我怕什么?她真的哭累了,躺在床上渐渐睡着了,她做了一个美丽的梦。
  她又回到了集上,在明亮的阳光照耀下,师生们的脸红彤彤的,集上为了鸣放架设了长长的大字报栏,五光十色的大字报,醒目的标题:
  我们的太阳不应该有黑子!
  官僚主义是我们前进的绊脚石。
  破坏社会主义民主就是给党抹黑!
  还有一幅幅机智辛辣的漫画。任薏觉得自己的脚步都轻了,在大字报栏前遇见了她最要好的朋友柳畅生。当然应该在这里见到他,这个矜持的青年教师,为了向党提意见,他和任薏在一起读了很多马列主义经典著作,研究了我国民主运动的历史和当前制度中需要改进的缺陷。这种“以天下为己任”的感情和他们之间早就萌芽了的玫瑰色的爱慕溶合在一起,显得特别高尚和甜蜜。她挽着柳畅生慢慢走过大字报栏,夸赞着那些切中时弊的善意批评和揭发,在那些有趣而深刻的漫画前会心微笑,走着,谈着,商讨着他们将要合作的大字报的内容。一种飞腾的感觉油然而生:她觉得自己和柳畅生像一对比翼双飞的鸟一样,双脚离地了,尽情地上升着,上升着,飞上碧蓝碧蓝的天空。她和他在空中那样真诚地相扶飞行,甚至在云雾飞过的一瞬间,柳畅生竟吻了她一下,从来没有过的第一次……初吻就是这样的么?湿润、匆忙。模糊、神秘,她觉得羞涩,又很遗憾。初吻就是这样么?一瞬间的吻却使心脏怦怦跳跃了很久很久……她更加厌恶自己的父亲了!离开了父亲,有温暖的社会,还有畅生温暖的怀抱哩!她闭上眼睛,温暖的阳光隔着眼帘变成一片朦胧的鲜红,她让心脏渐渐平静下来,等待着畅生的第二个吻,她希望这第二个会比第一个更热烈、更清晰、更长一些……没有,没有,还是没有,她等了很久,眼睛睁开了。原来自己不在天上,而是躺在那间上了两把锁的小屋里,只有一条狭长的晨光射进小窗,落在床上。小桌上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稀饭和一块她从小就喜欢吃的软面饼。任薏爬起来,看看小镜子中的自己,一夜之间竟会瘦了这么许多,眼睛肿得像机儿似的,她越想越痛苦,“有翅膀却不能冲天飞去,畅生怎么想呢?一个人在孤军作战,他会以为我怯阵,说不定把我看成只会说漂亮话而没有行动的人!多么可怕!他会由于误会瞧不起我,当然也就更谈不上爱了……学校党支部怎么看?一定会认为我借故溜了,认为我思想不开展,和党不能同心同德,有思想顾虑。也许会想到父亲——保守的老农民拉了我的后腿。同学们怎么看呢?他们的任薏老师怎么失踪了呢?在轰轰烈烈的运动中怎么没有她呢?怎么能少了她呢?活跃、激进、有口才又有文采……”她又喊叫起来,哭着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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