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灭

作者:朱天心

  果然来不及了,他被一个台北东区超级大十字路口的红灯拦下,懊恼得痛敲击方向盘一下,简直无法度过眼下必须等待的两三分钟,妈的,反对运动搞到这种地步搞屁!他按下电动窗,向植满香樟树的安全岛吐槟榔渣似的暴烈呸掉这句他近时的口头禅。
  妈的世事变得全经不起辩证,样样事情,是怎么搞的……,他无聊的摸了一下阿云放在车前的车内芳香剂并凑在鼻下一嗅,以确认他这会儿嗅到的草香来源。
  雨后不久的台北街头,除了车辆并没什么行人,一种突生的寂寥之感促使他四下望着,不自觉的找寻任何一个骑单车的身影──不知他现在在台湾的哪一个滨海角落仍在过自耕自食的隐居生活,他的朋友冯生──自那次合作后,好久不曾联络了,奇怪前几期做系列的报导“台湾的河海──美丽与耻辱”时怎么没有想到找他要一些田野调查的资料。
  几年前,冯生曾热烈的身体力行发起在台北市以单车取代一切会造成空气污染的交通工具,他那时尚在G报,连续几日替他夹叙夹议的鼓吹,甚至也曾随着冯生做试验,分别在交通尖峰和离峰时间,一起从公馆骑单车到台北车站,结果仅仅只需十五到二十分钟,的确出乎他意料之外,但他并没有再追随冯生继续他的试验,一种极复杂的心情他仍记下满脸灰黑汗水的冯生热烈翔实的报告,“从天母到台北车站猜怎么样,只要四十分钟,要是你选择七点之前出门,其至只要半个小时,而且可以边骑边欣赏中山北路的枫香树,过剑潭的时候,蓝荫鼎老家的那片山坡还看得到白鹭鸶……”
  并不是台湾人的冯生随即操着奇怪的台语发音唱起台湾民谣“白鹭鸶”,那时候,尚年轻今天好多的他,只觉得眼前的人快发神经了,并不被他感动,当时的他在认为国家机器主宰一切的情况下,任何只能让体制松动一点的动作他都觉得是无意义和更使他失去耐性的,但在某种程度内他的确也可以支持:固然环保的抗争在任何时候任何政权下都必须进行是原因之一,最主要的,那时候曾天真且负气的以为,若人人都仿效冯生骑单车,或可让他妈的裕隆早日关门,毕竟那是一个典型依附国家机器和资本主义霸权而生的象征。几年后,在他犹豫不决而决心买车时──犹豫的是各路车狂朋友的推荐令他无从选择,虽然最后他还是买了号称四年内不用引擎盖的福斯Jetta──他曾片刻的想起过冯生,并没有任何一丝羞惭,不如此,他如何能上午去向一家基金会的负责人解说并募得一笔智障儿童的医疗教育经费,中午参加北区扶轮社的餐会并做演讲,且率先将演讲费捐出做为拯救雏妓的款项(他自觉巧妙的避开与社员利益或有冲突的环保或农运的名目),晚上赶赴某大学社团主办的演讲,还好讲题倒不需准备,是他这一年来巡回全岛所说的“我支持一切的反对运动”。
  而此刻,这雨后的下午,离阿云说的那家新开的咖啡馆还有两个街口,他已恐慌的开始在找寻停车位,妈的,到这种地步搞屁,他已经不是咒骂或抱怨,而是惊呼,搞屁!……竟微感甜蜜的苦笑起来,想起他早上匆匆起身时,阿云叮嘱他,要他下午几点在什么路什么巷一家新开的咖啡馆接她,并交代自己早上的行踪,先去某家号子打个转,随后和几名作家及某妇女组织联合发起一个使用再制纸的声明。他想起他在厕所里匆匆梳洗时,阿云衣衫不全的靠在门口问他:“可是其实再制纸好贵噢,光这一点要怎么跟人说明,万一我被质询的话。”他从镜子里看她因睡眠不足而显得脸儿黄黄,两人昨晚又厮闹了大半夜。同居前,简直想象不出如此干扁黄瘦的女子有如此过人的性欲和技巧,几乎每一个晚上──他胸口热起来,抑制住去吻她露出大半的胸脯──没有一个晚上是重复的!放下电胡刀,到底去摸了一把她的下腹,“理念!不要忘了提理念就好,一般人谁搞得清七十磅八十磅印书纸的单价,这中间的差距不是我们得负责的,现实的堕落也不是我们能负责的。”随即不需要任何前戏的,他一面看着,一面在浴缸边跨上她,像骑在一匹马儿上似的,小母马,他叫唤着,如同握着缰绳似的抓扯着她一头浓黑的长发。那是她全身唯一的丰腴之处,小母马……起伏中,他望见盥洗台上镜中好陌生野蛮而竟是自己的一张脸,陶醉起来,享受着做一对没有知识的野蛮动物的无羁狂放之感。由于时间太赶,他完全没有抚慰她,整妥了衣服,喘着气告诉她:“记住,只要提理念。还有太平洋的股票,我劝你先不要动,中午的餐会保不定我可以听到一些消息。”
  结果他没能听到任何一点消息,反倒是那些中小企业的业主,客气技巧的向他打探年底大选的行情走势,哪个民进党的人值得支持投资,如同打探哪类新上市股的潜力值得下注,那样的场合气氛里,他竟也认真的分析了一下上市股和可能新上市股的大势行情,措词像个开明派的官僚发言人,态度则审慎而乐观的推介某某人──日前应其邀请在一家会员制的俱乐部,在看过三个号称尚在某专校就读的女孩儿在烛光摇曳中被兔女郎装挤束而出的年轻乳房,并喝完两瓶XO后,答应年底替其找一批自由派学者为他的竞选传单签名背书,仿效三年前高票当选立委的康的作法──一名望了他老久的男子趋前来递了张名片并开口:“请代我问候宋廷云,我是她大学同学,她现在还在G报吗?我太太每天都看她的家庭妇女版。”
  他有些怔忡,一来是没想到别的圈子里小道消息也那么灵通,毕竟他、尤其阿云根本不算台前的人物,什么时候也变成男女明星般的被人饭后剔牙闲用,二来这一年间两人的际遇实在不足向外人或内人道,他只好简单依名片上的姓氏称谓礼貌的响应了那男子一声:“章经理,我会跟她提一声,她早离开G报了,后来在K报,不久前我们才一起离开,你知道,最近我们还在发动一个退报运动。”
  边说边观察那男子的反应,妈的死硬顽强而愚蠢有理的中产阶级!那男子果如预料中的礼貌的颔首:“噢,是这样。”连追问的好奇都没有,那客气因此更显得虚伪,仿佛他听到的是阿云刚升召集人似的,他当场再次觉得疲乏,并压下那点,不,稍早或叫困惑,现在叫做不耐的烦躁,这些人,到底竟是争取或是革命的对象。
  他停妥车子,很快的就找到阿云说的新咖啡馆,就他所经历的,在这地点已经是第三次的易主易装潢了吧,还不用进门,便清楚知道台北的后现代风已经随登琨艳的出国而正式告终,但他宁可喜欢现正流行的五○年代风,当门数帧某部眼熟但叫不出名字的田纳西威廉电影的黑白剧照,很像他在旧金山念书时学校附近的一些数十年不变的老店,他去的早不是时候,只得常在其中怀念并想象他为此而去的六○年代。
  阿云坐在窗畔向他小女孩似的招着手,三十五岁的女人,仍蓄一头中分披直到腰的黑发,因为不施脂粉,反倒显得年轻,只要不在室外光下,看不见她疲乏的肌肤,她仍然留有大学女生的气质,阿云似乎很知道这一点,长久以来都一直做类似打扮,他进G报前,已风闻她把一群刚进报社的小男生迷得团团转,都把她目为自己在当兵时期嫁掉或出国的女朋友,他当初何尝不是如此开始注意她的,满办公室各式的黄燥卷发或比男生还短的刚硬发式,他不禁多看了阿云一眼,吃惊这年头还有人做琼瑶电影时代的女主角打扮,使他油然生起思古幽情。
  此时的阿云便是大学生写报告似的桌上摊着纸笔,一旁搁着她香港买回书包似的RalphLauren这一季的新款式的背包,墨绿与黑色相间成的苏格兰式方格,很有一种英国学生的味道。她隔桌拉他坐下,替他叫了一种她新发现奇怪但不一定好喝的加味红茶,手从桌底下出于习惯的随语气轻重摸着掐着他的大腿,室内正放着RayCharles的歌,有些夺他心神,因此没很认真注意阿云的话,只知道上午的股市又是一片涨停之声,她说了一阵停下来,察觉了,才等送上茶与点心的服务生走开,桌下的手停在他的裤裆间问他:“在想什么?”
  阿云甚恋爱他的阳具,两人初次上过床后,她陆续为它取了好几个名字,一个是在他查了辞源之后才确定有其字和意为男性生殖器的屌字:另一个名字是寻常家庭式的“弟弟”(音底笛),常常单独叫它,或当他的面另外与它对话,好象它是另一个个体另一个男人,而她当他面与另一个男子在恋爱似的,他觉得很新奇,而且当然不需吃醋,并没研究过她(或许)与众不同的行径。
  他已经习惯她不分场合的碰触它而它大都不用勃起,只好回问她无聊的问题:“酸枝族走啦?”有时也叫黄梨族,是几个中研院和大学教书者的太太,有些有工作有些没有,常和阿云一起,有些也一起进出股市,有些也做些如早上发起的使用再制纸活动,例如世界环保日那天她们已约好了要一起去台电大楼前举牌反核四厂,最大的交集是,她们一度都迷上红木家俱,发疯的奔走相告哪里看到一张可能是真的檀木的明式椅子,当然结果好象都是清以后的酸枝或黄梨木仿造的,他有时在一旁听她们的电话,也略知一二,便称她们黄梨族或酸枝族。去年几个劲头大的还一起去香港数日,从早到晚只逛专费酸枝黄梨红木家俱的荷里活街──在那里阿云还顺道买了一本脏旧的小红书送他,十五港元,当古董计价简直不知贵或便宜,而他果真也把它当古董看待,珍贵收藏但至今从未打开过它──也曾有一个时候先后迷过玉器、迷过银器,而且不是尼泊尔或泰国原始风味的银饰,是明清民间的银饰,有阵子玲玲琅琅戴满一手。
  黄梨族的且也爱收集陶瓮,每个人家里都有不止一个从各乡下或捡或买来的大小形制不一的瓮,大的放院子或阳台养荷花养鱼,小的养观叶植物,有的当然只是好自然的插一把美丽的枯枝,或很觉生活化的插雨伞,前年的大地震,每家起码都震破了一两个。
  阿云住处也有好多瓮,他正式搬去住以后,阿云腾出一个本来浸着各种美丽石头的小陶瓮,放在床头,要他在每次交欢之后丢一个十块钱铜板,不知为什么,不多也不少,十块钱,很顽皮的坚持着,一点都不愿意避嫌。总叫他想起刚认识她时听过的种种流言,好比她在大学毕业和进报社之间那几年,在贸易公司里做事,接待外商之余顺便兼起高级应召女郎之职,据说当时她买下的以她的薪水而言太过豪华的天母的电梯大厦、就是靠那收入,当时他只觉得是女同事出于妒嫉和小心眼所乱造的谣,后来与她熟起来,知道她的家境很不如何,父母只能靠退休金自保,而她正常的薪水似乎全用在妆扮上,谁叫她编的是家庭妇女版,忍不住诱惑的比谁都要认真实践那些各种中外媒体所预告的流行趋势。
  那时还年轻,基于一种义愤,他更不加考虑的决定与她住一起,只因为他刚回国,从阿云身上再次印证第三世界的悲剧怎么老也演不完,阿云这种受害和加工出口区的女工被牺牲于台湾经济发展有何不同,“先进的资本主义国家,透过建立在商品经济基础上的国家分工秩序,来操纵、剥削和控制第三世界国家,由此中心/卫星的体系,强推销它的商品、拜物教……”他在一本人文杂志里如此写道,文章虽本是控诉欧美跨国企业向第三世界强销母乳代用品,但没想到阿云的那段未经证实的遭遇,竟成了日后他写此系列文章的原动力。
  她似未察觉他的失神,继续略带兴奋的说:“松木虽然太松太软,可是当墙壁就没关系,有一种美国云杉,很漂亮很白,斑节也没那么多。地板我决定了用鸡油木,就是台湾榉木,比想象中便宜,桧木太老气了,你看这是唐太太给我的价目表,说这个木匠师傅不错,决定了连比价都不用了。”说着递给他一张单子。
  他假装看着,因为不需要,他们前一阵子做拯救森林,所以对各种省产木材的市价行情清楚得很。阿云说的唐太太,她丈夫就是森林系的,因此前一阵子也接触过几次……,他努力抑制住自己不要往眼前那个自问自答的大洞跳下去,他要的并不多,阿云是因为布置的方便而喜欢木头房子,他也喜欢,会让他想起离家念大学之前住糖厂日式房子的十数年岁月,他们虽然是外省人,但也很快就适应日式房子带来的日式生活习惯。母亲总把每一个房间、包括厕所的木头地板擦得光可鉴人,他和小他一岁的弟弟不打架的日子里常常一人蹲坑、一人就坐在一旁的地板上,两人轮讲鬼故事吓对方吓自己。记忆中,连厕所里也充满着木头香气,是樟木的味道,现在想来或许是便池里常年搁置的樟脑丸。
  他放弃了任何一点小小的质疑,就像阿云她们黄梨族的都喜爱、并傲称自己只穿麻、绵和真丝的衣服,在穿著它们并倡导维护生态保育的同时,有时他简直无法分辨它们与动物毛皮有何不同,他曾经神经质的困惑起来,无法解答为什么蚕宝宝的生命完全不曾被人与貂啊孤啊鳄鱼等并比。毕竟,拯救森林着眼的是官商勾结的滥伐与盗林,他们的造一幢木屋子与否,应该是两个完全没有任何因果关系的事情吧……,他朝阿云笑笑,放松下来听她谈着他们卧室的布置,她正好认真的说:“我要买一个最大的镜子放在卧铺脚头,这样子好象就看得到我们自己主演的DoubleX级电影了。”
  但其实他们尚未谈到结婚的事,够熟的朋友问起来时,两人不约而同的理由都一样好俗气:“心理还没准备好。”讲了几次,自己在心中大笑起来,“奇怪生理却准备得非常好!”
  这一切固然与他离过一次婚有关,但他发觉其实阿云非常喜欢目前的状态,既可享受每天床上的男女关系,在不熟的圈子里,她仍可以一个清纯外貌的单身女郎身分趁他忙时不无小补的谈几个小恋爱,他有几次接到陌生男子怨怼语气的电话,都来不及吃醋,被她弄得眼花缭乱──天快热了,他望着她边抹着原先是她送给他的YSL的男用香水Jazz从浴室出来,穿着最近的就寝装束,只一条男式白绵布的丁字裤,没有上身,一头长发轻易就遮住她国中女生似的胸乳──他叫她小妖精,又因她有很重的体味,也叫她小孤狸,突然狐疑起她在G报待了这么多年,竟没上过大老板,或小老板的床吗?
  他不禁想起前几日他们一起参加的那场说明退报运动的座谈会,席间阿云痛骂G报报阀的视报社员工如猪狗私产的种种,就他记得他刚进G报时,曾听人说过阿云叫老老板为干爹的,他忆起曾经在报社一个盛大的鸡尾酒会上,他那时正开始追阿云,三五百人的宴会场上,忽然心急的找不到她,但在老老板向他短短的垂询之时──他是拿老老板的钱出去进修的──他忽然从老老板上好的英国毛料西装所散发出的一股熟悉迷茫的味道,捕捉到了阿云上一刻的行踪,他几乎看到不过几分钟前,阿云曾亲热天真的如同挽着自己祖父似的挽着老老板的手膀,娇嗔着:“X伯伯,”她在人前都是如此叫他的,“X伯伯,您都好久没来十楼看我们了,哪,罚您吃一块鱼子酱饼干。”嘴里一定是如此没有逻辑的乱讲。
  向老老板告退了不久,他那日像玩游戏似的,亮着眼睛,竖起耳朵,警戒着鼻子,觉得自己变成一只效率颇高的狼狗,一路像捕食猎狗似的追踪着阿云的气味,随后,他从一个刚自党外刊物跳槽而来的年轻国会记者、一名已经三十年没写作的海外归国作家、一名刚返国休假的报社驻日特派员、一个包这场宴会的外烩的白衣年轻侍者、某大学理学院院长,一位业余专在休闲性杂志分析名人紫微斗数的MBA……,循此,他竟真的在那样一个丛林也似的荒芜之地找到了阿云,阿云正姊妹一般亲热的挽着老板大媳妇的手──在她尚未接掌老老板一部分的关系事业前,她也曾是黄梨族一员──笑得好明媚,阿云乱里也看到他,有意无意饮了一口酒而显得嘴唇格外润艳,两人隔着影绰穿梭的人影以目光爱抚对方,她真大胆啊,他觉得她正以眼睛把他的衣服当众一件件剥掉,彻底并放肆的欣赏他的男性身体,天啊,整个空气满满全是她的体味,他全身发烫,两腿酸软不能站立,很想爬过去伏在她的胸前睡一觉,并接受她妈妈一样的抚慰,天知道那时候他们连亲吻都还没有过,他因一时的无法接近她而软弱得想哭,答不出眼前一名不知在问他什么问题的什么人的发问。
  他之所以跳槽到K报,实在有他不能再在G报呆下去的理由,但阿云,他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下决心离开G报,一万个理由,但他敢肯定绝对不是因为欲与他同进退的缘故,因为他太了解她了,阿云,聪明的阿云,曾经有一段时间,他想教养一个女儿似的调教阿云,以为她有成为类似绿党的派翠凯莉的潜力,当然很快的便发觉她并非素朴专志之人,天啊,她好崇拜喜爱他的阳具,非常心醉于男女相处的被宰制,反而他好快的变成了她的承受者,……“这是一个没有英雄的时代!”他曾在一个演讲会上如此宣告,结论是所以要把一切力量还给民间,交还给广大无言的人民手中,口中尽管如此大声疾呼且努力相信,心中却再次悲凉起来,不可能会再有任何结构性的改变了,不可能会有革命了……,而阿云的狂野却适时的让他有种返回到那个不可能再现的时代之感,他曾经非常向往的,六O年代激进派学生运动组织“气象人”所曾描述的气象生活,他记得好清楚,“我们前进、性交、吸药,知道我们即肉体,从几个世纪的压迫下重新解放成为动物。”
  与阿云一起时的种种就让他有重返动物身之感,阿云不知哪里老是弄得到大麻,两人放松的边大笑边随处交欢,有回把她压在阳台上并顺手折了一旁花盆里的一朵黄蝉花插在她耳际,仿佛听见了到旧金山别忘了带朵花,花的儿女,性爱的儿女,所有的女孩都是我的妻子,所有的男孩都是我的兄弟……,他掉出眼泪,无以为继……,那真是一个什么都有可能的时代,鲍布狄伦唱过,你不需要气象人来测知风的方向。因为大家都已经知道风往哪里吹,都已经知道这个国家是什么样的,所以除了革命一途,哪还需要说东说西。
  而他去的那年,学校早成了雅痞大本营,人们认真做着汤姆海顿之妻的珍芳达操,开日本车,竞着马球衫或卡文克莱的棉布衬衫,爱滋病方兴未艾,大家因此发现有爱情的性爱滋味要比已发展到瑜珈式的性交姿势要新鲜得多,开始效法里根伉俪的鹣鲽情深,连最新一集的OO七都正以附近硅谷为背景在拍摄……,他寂寞的到码头去,不意擦肩而过的好多人都是五万九台币十日美西游的台湾观光客,他躲到一处无人但多垃圾的海滩,初次感知的确如卡尔巴柏所言,这个世代只剩下How的技术问题,已没有what的大疑大辩了,他只觉得快被那海水淹没似了的窒息,知道只有在选择生或死上他才拥有真正的自由,所以除非走入那眼前的大海里,他就必须回到一个毫无选择自由的世界。
  但是现实的堕落,并不表示当初的理想是全无价值的……他又再次想起近时常浮现脑际的这句话,简直不确定理念与现实的落差是否真如黑洞一样的不可抗拒,还是以不断的道德实践可以拉近或改变,如同冯生那样身体力行所做的各种努力。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甚少受过这种质疑,可以说是唯一的一次,是去年十月他和阿云接待一位在日本搞了二三十年环保的老日本人,他们开车载他去恒春半岛漫游了三天,由于事先约略知道他的脾性,他和阿云两人都刻意的轻车简从,两个人大学生似的。
  第一天黄昏车过枫港,及时下车救了两笼待烤的伯劳和两只灰面鹫,阿云也抢拍了很多照片,有配合他的环保文章用的,有为她自己版而需要的风土民俗(她照了一个穿美浓大挂却黥面的嚼槟榔老妇,以及两名布农族的小男孩)及乡土美食(当然避开了烧烤伯劳的小摊而拍了正丰收的地瓜和烤甘蔗),阿云跳槽后编的仍是家庭妇女版,但被副总编辑的他建议改成感性空间版。
  长谷川先生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一双眼睛又始终藏在他不分场合戴着的那顶老旧的钓鱼帽影下,他们几乎察不出他的想法或感觉。
  十月微凉的晚上,两人送长谷川先生回房后,散步到距离不远的凯撒饭店,在狄斯可舞厅跳了一场,随即当然到饭店对面的沙滩上缠绵甚久,阿云喊沙地好冷,问他怎么那么久,他说大概晚饭吃了太多龙虾和好几种甲介类海鲜吧,这里的海鲜几乎是台北的三分之一价钱。
  第二天他们应长谷川先生要求弃车步行,三人一路顶着清晨却炎热的太阳行军到南湾,走过长满林投、白水木、和紫花长穗木的海岸坡地。
  老人在核三厂附近徘徊挺久,不时的蹲蹲摸摸,像个老侦探。他前两个月才陪国建会的几个人来看过白化珊瑚,便陪阿云在岸边发呆,太阳太大,阿云被晒得殃殃的,一张相也懒得照,两人被波光晃得目眩,只好讨论起中午要吃什要,说到海鲜,阿云百无聊赖的伸过手来摸摸他的小腹,戏弄他,不远处几个戏水的小男童仰视着他们,他操台语问他们:“你们知道那是啥,不惊啊?”指指远方的核三厂,小男孩抢着回答:“有啊,我爸说不要偎近那两粒,会爆炸会死人哦!”
  离去的那顿中饭,他们到林边镇上常去的那家海产店,放胆点了一桌,因为太便宜,几乎每次怎么任意点都超不过三千块,他问老板有没有澎湖红新娘,老板说有,便要酥炸个三人份来,随后向长谷川先生介绍起红新娘这种鱼的美味,并说现在要吃不像以前那样容易,说着舀了一匙的沙拉龙虾到长谷川先生面前,就是那时候,长谷川先生微低下头,似日人寻常谢饭的礼仪状的谦声发了话,他那日本腔极重的英语还是让他听懂了,长谷川先生完全不解此地做环保的人都与常人无异的人手一车,也不解为何龙虾或红新娘的命与伯劳灰面鹭的有何不同,他还说了很多大约类似的疑问,他遂放弃,因此也就不再听得懂老先生的话了,他把自觉发呆的目光移向阿云,阿云耸耸肩,伸只手指钻钻太阳穴,作个秀斗状。
  他并没有笑,只缓慢的拿起啤酒瓶替老人和自己斟满了,自己独饮半杯,竟有一种幸福之感。
  但是他太忙于应付另一种质疑了,好比谈环保,就得疲于应付一堆财经官员或中小企业主的辩解;谈蓝婴儿、白化症,就会冒出一堆替社会福利预算辩护或诉苦的内政部小官员;谈反对运动的庸俗化与堕落,差点与一个包娼包赌的党外市议员打官司;倡议报纸的功能应该是反主流、反执政者、反资本家,所以违背者均应退报抵制,一夕之间接听到十来个各地报纸分销处的痛骂电话;他帮一老统派前辈打笔仗批判发展经济理论及跨国企业的侵略,遭消基会转来一信责问他为何大开时代倒车、反对消费者享受低关税进口的欧美商品;连续数月报导各大学的地下社团活动并密切来往,告诉他们他所知的他国学运状况并帮他们找议题,却被其中两名学生的母亲或哀求或强硬的纠缠了好久,要求他不要再害她们的儿子被学校记过处分了……这一切都有种让他陷入泥沼之感,真正的敌人完全没出现,甚至不知道在哪里,他渐不知他们是太无知无能太麻木,还是太厉害,他仿佛变成越战场上的美军,渐渐、或许打开始,分不出一样黄面孔的南越和越共,很多时候,或许受害者与敌人根本就是同一个,在这个没有英雄、没有任何可能的时代,人人乐于剥削别人且乐于被剥削。像阿云。
  “我们的理念是实践!这样好不好?”
  阿云把眼前涂涂抹抹的笔记本推到他眼前,她现在除了代他去参加一些他的夕阳工业活动外,就是接一些小型的广告文案自己做。
  “看起来好眼熟。”他不想打击她,但确实才在哪里见过似的,座右铭式的镌刻在那种因日日擦拭而发亮的黄铜板上,“真的,”他补充一句,脑子里浮现出冯生骑单车的背影……到这种地步搞屁,他想到雨后难得干净的台北街头,尤其在东区,若是布衣布裤长发一束出现的冯生只不知会是太时髦,还是根本他的行止、所想所坚持的,比一些光怪陆离的表演艺术者要与现实突兀得引人无法思议。
  “是真理的话,就不怕重复……”阿云撤娇的向他微弱抗议,继续喃喃自语,“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所以,我们的理念是实践,”把几个字眼做化学实验似的倒来倒去,导出的结论自己也糊涂了。
  他笑起来,她因此放胆的又与他乱聊起来,他看着她,羡慕她那种趋吉避凶的动物本能,……一个人不快乐,因为他说了他所想的。另一个人快乐,因为他不说他心里所想的。一个人过得好,因为他完全不思想……这文字所描述的社会曾经是他一度立誓要打倒的,才不过几年,显得很遥远、不可能,简直他快连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握,遑论改造,无论是自己或别人,……“存在即真理”,他不禁深深惊叹着此话所代表意义的惊人腐蚀能力,多么撼人无耻的力量……
  “──好不好,一块儿去。”阿云捏了捏他的虎口,他才正式回过神来面对她,因为那动作是他们不为人知的默契,他刚与阿云火热而又因报社事必须去韩国一星期时,临行她塞了一本小册子在他随身旅行袋里,锦囊妙计似的规定他一天只能看一页。他在飞机上用过餐百无聊赖的想起来才掏出看,他当然没老实的只看一页,几分钟就看完了,那第一页上写着,寂寞想阿云的时候,请吮吮看手掌的虎口位置,绝对与他们的法国式接吻十分类似;第二页,文图并茂的教他一种手淫的技巧,并以漫画绘了一幅她自己的裸体;第三页,画的是一个他的“弟弟”的特写,但为它戴了个绅士帽及一副眼镜,旁边一个女子楚楚可怜的落泪,曰:“我好想我的弟弟。”第四页,画一幅赤裸女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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