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崎坑

作者:施叔青


                 一

  基隆的五路市内车停在终站安崎坑的地方。车座前面的乘客,纷纷摘解下行李网上的物件,磕碰着别人,抢先下车。少妇李元琴的左边,并排坐过去的那三个泥水匠模样的青年,咂着下垂的厚嘴唇,结束了半小时以来扯不完的闲聊。他们立起身子,拎了装工具的帆布口袋,朝背后一甩,肩搭肩地挨挤向车口。
  李元琴最后一个钻出气味劣躁的车厢。她按着丈夫及时扶持的手,下了踩板,用力跺踏到腥气很重的地面来。
  骤然来的一个特别表情,就在这时扭皱了李元琴仔细化妆过的脸盘。她显然是被意想不到的、一下袭来的痛苦所占据了。看她的样子,就像不小心踩入一地尖锐的、有齿的枯竹堆,由脚底直刺入心窝。
  “唷,我的脚麻!”李元琴急急扎煞着脚踝,活动她足部的筋骨,来缓和颠荡的石子路所带来的小腿麻痹。
  海边的黄昏很长。落日悲哀地挂在西天,为粘瑞西松垮的侧脸涂上了红光。他左手拎着一只精巧的旅行箱,并不带劲地拍了一下妻子的肩膀。
  “元琴,走吧!”他的脚在地面不住地踢动着,几粒小沙石从鞋边斜滚过去,一小撮的尘灰扑飞上粘瑞西考究的麂皮鞋面。
  李元琴环视这蓦然投入的乡野。“走?往哪儿走?”她说着,一边系上紫绸丝巾。
  粘瑞西朝前抬了抬下颚:“喏!从这条路进去。”镜片后,他的眼光昏暗而且遥远:“大约还得走上20分钟。远着呢,太太。”
  无原因的不愉快立时笼罩住李元琴。
  粘瑞西垂着肩,向前迈出一步,发觉太太没跟上来,又无奈地转向着她。眼尾一触到李元琴足下的高跟鞋,他很快掉开眼睛,不安地笑了笑:
  “元琴,来!慢慢走好了。你没来过,不晓得这儿一天黑,进去安崎坑的路挺难走的呢!”
  挑弄着头上的紫绸丝巾,李元琴以一种挨延的态度,慢慢松开打在下颚的结,又用另外的方式,把丝巾系到发很后,她这才朝安崎坑的方向举起脚跟。
  五路车站旁,那间售车票、卖零食的小店围拢来一群人。睁着乡下人猜疑,畏怯的目光,追随前去的这一对都市装扮的男女。几个打鱼刚回来的青年,用嘴呵出热气,缓和溺尸般的肿手指。他们格外注意李元琴磕绊着煤碴而不时扭摆着的背影。
  小店前,这幕追索猎物般,无声的、专注的风景,为蹲坐在长板凳上的枯干的老人破坏了。他歪扭着丑陋的细脖子,迷聚眼光注视粘瑞西夫妇的背影,嘟哝道:
  “这一男一女,往安崎坑进去做什么,天都晚了。”
  “该不是去跳海自杀吧?”身后一个恶毒的快调紧接上来。当粘瑞西手搀住妻子的腰时,打鱼的青年中,不知道谁带着莫名的醋意这样说。
  于是,白烟从一张张狂笑的大嘴尽吐出来。渔郎扭动着刚打完鱼的身体,腥碱味很厉害地被摇散开来。一片喧哗的热流混凝入德湿的空气,像轻纱的拖裙,这股波流扫向煤渣路上。
  粘瑞西有感于很重的湿气。他说:
  “晚上恐怕会下雨。”
  远处海面浮动着化不开的浓雾水气。
  “可是,你还得到水利局报到呢,瑞西。”趑趄于煤渣中的李元琴说。
  “算了,明后天再去也不迟。”粘瑞西镜片后的眼眶,疲倦地垂下。
  “那怎么行?我们拖了一个多月才到这儿来,再不快,你真的要被免职。”李元琴推了丈夫松胖的胳臂,“瑞西,你总是懒洋洋的。”
  “太太,我先安顿你,好让你舒服些,这还不好?”
  “哼!算你体贴。”
  粘瑞西钝重的脚板,踩在煤渣上,发出踏碎了干树叶般的声音。
  “所以呀!”他说,“我来了几次安崎坑,只管忙着布置我们的新居,搞得太迟了,去水利局,人家早下班了。”
  “用不着那么费心,房子是租的,我们又不会来往太久。”李元琴嫌恶地瞥瞥路旁矮陋的村舍,不屑地说:“这鬼地方,谁愿意待久?”
  “很难讲咧!”粘瑞西一点也没把握的口气,“元琴,说不定得委屈你一些时候呢。”
  “瑞西!”李元琴高了半音喊他,“你说过,这次调到小乡下的水利分局,是为了避避风头。一等那件事情开脱了,我们马上回台北的。”
  “太太,我也没能拿稳往多久啊!”他的手松松搭在李元琴左肩,“你就当我们来海边度假,这样日子就好过了。”
  “度假?你少发癫,有人11月天跑来这鬼地方度假?”对于丈夫敷衍的安慰,李元琴受辱了似的生气着,摔开拥住她的那只手。
  雨点开始从转暗的天空疏疏落落地洒下了。
  “下雨了!元琴,快过来。小心地上滑,要绊交的。”
  李元琴不情愿地斜着身子移到粘瑞西身边。
  “还要走多远?”她赌气的问。
  “不很远。再过去看到小河,就差不多到爱姐家了。”
  俩人跑到一家村舍的屋檐下躲雨。粘瑞西包了并肩站的妻子一眼,小心地说:
  “我看这雨是下不大的。”
  “哼,还敢下大?早晨台北是个大晴天呢!一到这里,就要淋雨,倒霉透了。”
  粘瑞西看着嗔怒的妻子,他微笑了。蓦地把她绑紫巾的头向自己身边拉靠过来。李元琴哼卿着,脸朝下,钻进丈夫的腋下。
  雨果真只是绵绵密密,没神没气地下着。
  “赶路吧,稍微走急点儿,到爱姐家再休息。”
  粘瑞西首先跨出男人的大步,他的妻子躲在下面依傍着他。俩人离开村舍的檐下,黑暗性急地拥来,裹住被抛掷在荒村旷野上的这对夫妇。
  雨点在无边的黝暗里,格外放肆起来。风声从海草丛中穿过,呼啸而来,把斜斜的雨撒成碎片。李元琴的高跟鞋横挡着地面的小水流,脚尖立刻湿透了。
  不远处,河里传来冒水泡的咕咕声。
  “元琴,小河就在这边,我们上岸去好走。”粘瑞西的声音被疾风扯碎,飘到李元琴耳边。
  “看到了吗?前面有间小屋,”粘瑞西挣扎着,奋力张开湿镜片下的近视眼,指点他妻子,“小屋左手有个土梯,下去一拐弯就是爱姐家了。”
  李元琴抑制地闭紧嘴唇不响,任由丈关挟着她,用跌倒一般的快步下了土梯。整个脚趾头陷没河岸下泥泞的粘土,她觉得像赤足踩入浸湿的破海绵,有说不出的难过。

  “终于到了。”李元琴喘息着跑进砖屋,雨点子悬在她的眼睫毛上,一身浅色的初冬装束全走了样。她解下紫丝巾,像被雨打湿羽毛的鸟一般哆嗦着。
  屋梁上一盏昏黄的电灯,以及地面那盆赤红的炉火,勉强地映射出砖屋内乡野风情的摆设。
  “爱姐,我太太来了。”粘瑞西撑开手,脱下上装。橡白的灰墙乍现他脱衣的影子,就像一只加倍放大的编幅,张开双翅,骤然又翕拢。
  坐在火炉旁烘衣服的女人,放下无目的摆动的火着,开始很快折叠她膝上的干布片。
  “元琴,这是爱姐,我们的房东。”粘瑞西向着炉火弯下腰,墙上摇晃的身影蓦地怪状地随他弯身而折短。
  爱姐拿眼睛望着粘瑞西前倾的、发紫的粗颈,随即站起来。她脚旁的猫无声地跑掉了。
  “喔,是粘太太!”她让出了凳子,招呼在门边打抖的李元琴,“呶,这边来,快烤烤火,你浑身湿透了。”
  这是一个矮小可是坚实的老女人。黑发网下有棱角的轮廓被灯光淡淡地刻画出来。
  “粘先生!”她的声音唱着一般的嘹亮,似乎长久沉默之后,陡然放开喉咙。
  “粘先生!”又是一声重复,“上个月您布置好房间,回台北接太太时,我忘了嘱咐您早点来。像现在摸着黑,又下雨,太太怕要受风寒了。”
  爱姐把粘瑞西放在地上的旅行箱拎进房里。出来时,她头上裹了条黑布巾。
  “打从这个月起,安崎坑开始天天下雨了。”
  坐着烤火的李元琴,经爱姐一说,仿佛嗅到梅雨季节特有的湿闷气息。她向丈夫问灼着冷嘲的眼睛,心里说:
  “好!你被调到这鬼地方来,似乎不够晦气。我还得陪你碰上雨季受罪。”
  她的丈夫浑然不觉太太眼光里的声讨。脱掉西装上衣后,淋湿的衬衫粘贴着他的身体,显得特别肉多。粘瑞西懒洋洋趴扶在屋中的供桌上,恰似一头曲着前肢的狮兽,盹睡于过小的穴洞。
  爱姐把眉毛弯成愁虑的弧形,缩缩包在黑布巾里的头:“这雨要下到明年2月哩!”她说。
  “安崎坑靠海,湿度大。”粘瑞西把玩他衬衫的纹石袖扣,不起劲地接口,“台湾东北角这一带,冬天吹东北季风,常常多雨。”
  “哦,粘先生挺清楚的咧!”爱姐靠在一张月份牌上,极诧异的口气,“我们这儿天天得生炉子烘衣服呢!就是不下雨,天也是阴的。”
  “爱姐,你在安崎坑住很久了吧?”粘瑞西持续礼貌上的寒暄。
  “我20岁嫁过来,过完年都46了。”
  “每年有这么长的雨天,你不会住得心烦?”凳子上的李元琴,伤风般地沙声问。
  “爱姐,你实在可以搬出这地方。住到城里,孩子上学也方便些。”粘瑞西鼓舞他的女房东。
  “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搬呢?”爱姐走过去,掩上被风吹开的门。她回过身来,迅快扫了屋里一眼。
  “我丈夫一死,邻居们劝我搬走。”爱姐把背抵住门板对他们说,“随便住到那里去,免得你看着海伤心。”
  她向墙角走去,动手摘解大堆的鱼网,圆小的黑头向下倾斜:“那天,我丈夫出海打鱼,就没有再回来。”
  粘瑞西听到爱姐仿佛从鱼网透出来的低泣声,他无措地盯着桌上的观音瓷像,不再搭腔。
  “这里有什么好?”李元琴用力绞拧她的湿外衣,“夏天海里有鲨鱼吃人,冬天整季下雨,我恨不得现在立刻回台北……”
  憋了半个晚上,李元琴终于因着爱姐的不幸,十分堂皇地发泄她对安崎坑的憎恶。
  被海夺去了丈夫的老寡妇,微凸着上唇,神情中有着遮掩不住的严肃性。
  “台北可以住人,安崎坑也一样是人住的。”她说,“我丈夫死了,我当产婆,替安崎坑的女人接生来养活一家,也还过得很好。”
  爱姐整理歪到脑海后的布巾。外边浪卷推向岩岸,发出响大的涛声。她倾听着,微凸的嘴唇,已经有了笑意:
  “住惯海边的人——就连我那个小儿子——都知道哪个季节吹南风,什么时候海里打大浪。”
  粘瑞西短促地笑了一下。隔着火炉,他看到李元琴不服气的神色。
  “嘿!爱姐,我们想歇息了。”他慌忙说,“大家都累了。你平常睡得早吧?”
  粘瑞西拥着李元琴进入卧房,他瞌睡地连连打呵欠。这天晚上李元琴躺在又冷又硬的板床上,无论如何睡不着。涛浪愤怒地拍击岩石,她始终想不透,何以爱姐宁肯待在荒僻的安崎坑,每晚听这些吵死人的浪声,而不愿搬到城里去。

                 二

  雨执拗地绵绵落着。檐下那墩石磨早被雨水冲刷得亮净净的。左厢房的门板,也迎着不歇的斜雨,洗走了泥垢,整面门板清洁得似涂上一层松香。篱垣处一小块壤土的地,是爱姐的另一位男房客种的蒜圃。半个多月以来,李元琴看着蒜一天天青翠拔高起来。也闻到石阶下,囤积的坏铁锚,发出一股废铁浸水的锈味。安崎坑在一种停滞的空气里,像被淫雨吓住的乌龟,缩着头小声呼吸。
  李元琴双手交叉在助部,对着很低的、冬日下雨的天空发任。她不时厌烦地推开缠在脚畔,那只献殷勤的猫。
  爱姐一手提着裙子边,抱了一盆绞干的衣服,跨过水洼,走进篱笆。她先开口喝住在院子里玩水的小儿子,然后看到倚在门边的李元琴。
  “粘先生上班去啦?”爱姐的嘹亮的高音,震颤着雨天濡湿的空气。
  李元琴微微咧嘴一笑:“去了。”她简短地回答。
  雨季阴霾的天气,扼止了人们心境的开朗。加以对住惯城市的李元琴来说,安崎坑的单调、贫乏对她始终是一种委屈一种亏欠。半个多月了,一向饶舌的李元琴意外地沉默起来。并且,除了对天气、地理的懊恼,她对安崎坑的居民也有意无意地显出阶级的优越感。
  眼前的爱姐,因半生的辛劳,而显出过早的衰老。李元琴望着爱姐粗糙的、冻裂的手背,起于矜怜的推动,她不禁又问了一句:
  “爱姐,这么早就洗完衣服了?”
  “不早罗!粘太太。”把木盆放下来,爱姐依然带着笠帽。她站在屋檐下,背向着李元琴,抖开绞干粘成一团的一件件衣服。
  “下雨天,洗衣服顶麻烦。还好庄家那口井盖了蓬顶挡雨。女人们老爱跑他家洗。一边聊天,也就耗了大半个早上啦!”
  隔两轩砖屋过去,就是爱姐所说的庄家。李元琴没看过那口加盖蓬顶的井,然而凭想像也不难勾画出这样一个情景:一堆乡下妇女,团团围在灰雾还弥漫着的井旁,冻红的手放在洗衣板上搓个不停,嘴巴也动个不停。粘瑞西夫妇俩的衣服,也就是在这吱喳中,被残废的马二婶洗出来。
  “从前,这儿缺少淡水,衣服要拿到河边去洗。”爱姐抖开她的一件破裙,顾自叨念,“下雨天,女人家头上带斗笠,整个背还不是湿透了。有的女人呀,只好穿她丈夫的蓑衣。”
  抖好的衣服架满竹竿上,爱姐端了空木盆,用脚探着门槛一进屋来,她立时拿起手挡住眼睛。
  “3年前,这附近仅有的一口井,还害人吃着生病呢!”
  李元琴奇怪爱姐眨霎眼睛的动作,她嘴里敷衍:
  “哼!有过这回事吗?”
  “粘太太,那时您还没来。小孩子一个个下巴肿了成串瘰瘤。大家说这水有毒。后来水利局来挖井,才说以前那并不够深,水质太差。”
  突然记取什么事似的,爱姐偏斜过半身说:“粘太太,您先生在水利局办公吧!遍地的井都亏他们派人掘的。咳,现在安崎坑可便利多了呢!”
  “瑞西刚来上班,也没赶上帮你们的忙。”一想到丈夫险些被撤职,几经周转,才被局里调到这里来,李元琴讪讪了。
  爱姐放下使劲揉眼睛的手,带着笑说:“粘太太倒会替您先生客气啊!”
  “爱姐,说正经的,你眼睛老是温红红的,好像怕见光、见暗,是怎么啦?”
  对于老女人这一对尾端粘肿、包脓的,也没长半根睫毛的病眼,李元琴刚来安崎坑的第一个白天就发现了。
  “唉,老毛病啰!”爱姐眨眨红眼,哭泣也似地含着泪光,“我这双眼痛好久了。先以为睫毛倒插,结果,一个医生把睫毛拔光,也不见好。”
  浙沥的雨声,罕有地减弱了些。爱姐退到门边去,屋外较亮的光线,毫无掩饰地把她可怕红肿的病眼呈现无余。李元琴几乎不敢去看那为泪水蚀烂的眼眶。
  “每次一从外边回来,两眼发痒,我用手揉,揉完了,又作痛。”爱姐无奈地,两只手上下搓着,“入秋,我痒得没法子忍,又去看别的医生。他才说住海边的人容易患这种病。”
  李元琴使力拨开偎在她脚畔的猫。
  “住海边的人容易得这种眼病?”
  “嗯,海边风沙大,眼睛爱发痒。我一直揉,眼球给揉坏了,医生说。”
  爱姐做出一个为难的表情,往下说:“医生劝我搬去城里住。”
  “你并不听医生的话,爱姐。”
  这老女人暗赤的脸盘羞红了。被磨损的瞳仁,畏怯地闪着模糊的光:“没想到那么快,才不过几年,左眼愈来愈看不清楚了。”
  说着,她逃避似地步出门槛:“不过,也不是每个住海边的人眼睛全不好。我听医生也这么说的。”
  李元琴在爱姐又举手揉眼睛时,几乎半跑地奔回房间,把自己关在里面。
  一如现代社会时潮下的都市人,李元琴是个浅识,还多少带点虚荣心的女人。前年快过圣诞节的时候,她走下人寿保险公司的柜台,披上款式新颖的白纱礼服,由粘瑞西沃软的手携着,步入教堂。当神父问她:
  “您愿意与密斯特粘瑞西结婚吗?”
  李元琴低着头,捏捏白手套里,打字机使她皮肤变粗的指尖,轻声说:
  “愿意。”
  毕业于商校夜间部的她,曾因接受大学生、又是水利局中级职员粘瑞西的追求以至求婚,这件事实使保险公司的女同事们又妒又羡。所以去年夏天,消息传出粘瑞西因怠职,将被贬遣到安崎坑的水利分局时,本着女性浅浅的自尊,她嗔怒她的丈夫,当时李元琴处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下,似乎不难被理解。
  显见的,李元琴渴望着回台北。她忽视安崎坑的一切,却近乎乡愁地怀想她的都市生活。一个星期的前五天,她回忆前时她所沉于的那种排遣时日的方式。周末的晚上,李元琴把房里的灯关得很迟,爱姐隔着板墙,由邻房的动静,可以意会出这对年轻夫妇在房里的光景,粘瑞西坐在吱吱响的竹椅上,托托眼镜,为他妻子挑选明天上街的服饰。李元琴必是这套那套试穿着,床上早丢满了衣服。
  每逢这些特殊的夜晚,爱姐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微喟着:
  “粘太太明天又要回台北去了。她喜欢住城里吧?到底是都市长大的。”
  好不容易李元琴满意了,这才熄灯睡觉。从蔗板墙的缝隙透射过爱姐的房里,几道像阿拉伯弯刀的线光骤然熄灭了。
  这一夜,粘瑞西躺着吸烟。一小星的灯火映红了他肥鼓的左面颊。
  “元琴,”粘瑞西用摘下眼镜的手摇摇妻子,“明天回台北,我想去体育馆打打球,好久没运动了。”
  “你不怕又摔坏一个眼镜?记得上次到羽球馆吗?”李元琴挪动她柔软的身体,靠向伏在床边的丈夫,她撩起宽袖,夺过丈夫的眼镜。
  “你少了它,就像瞎子一样的。嘿,去羽球馆把镜片摔破了不说,人还跌了一交……”
  “别取笑我嘛,你又不提醒我地面太滑。”粘瑞西拧了妻子一下,呵呵笑着。
  不仅从粘瑞西娇纵比他年轻的妻子,就由他本身所沾染的某个阶层的习性看来,他恰合了台北高薪职员的典型。星期日,粘瑞西一身挺括的白色运动衣,球拍绑在摩托车的后座,陪同一些医生朋友,驶向体育馆。他们胆小地进行最轻型的运动,对于积满肥油的隆腹却一点也不济事。
  “喂,瑞西,犯不着花钱上体育馆,”李元琴用大拇指绕着丈夫疏落的发顶,作弄地说,“我教你去水利局上班这一段路,你天天跑着去,跑着回来。看你不出3个月,变得苗条极了。”
  “喔,不行,别让我出丑,我会累死掉的。”
  隔着睡衣,李元琴感到丈夫在打颤。
  “7月那件事被揭发出来,那时你整天张张惶惶,人瘦了好多。现在啦,”李元琴恶戏地抓捏粘瑞西脊椎两旁堆高的肉,“一歇下来,像灌风似的,你又鼓胖起来了。”
  “元琴,别提那件事,好吧?”香烟落到地上,粘瑞西皱紧眉头,央求着妻子住口。
  妻子于是带着歉意偎近他、爱抚他,使得体胖的丈夫无法忍受肉体的欢欣,疲乏但愉快地呻吟起来。

  下一天早晨,李元琴异于平日赖床的习惯,一早就哼着电影插曲,装扮着回台北。
  都市的感觉在她下车的瞬间,往往促拥起她类似回家的欢乐心清。粘瑞西默默承受妻子投给他的,含有深义的怨怪眼神,他只好更体贴地拥着身旁的妻子。
  可幸的是,像大半生长于都市的女人,李元琴只是浅浅地活着,容易记取,更善于忘怀。看她下车后,走入人多的大街的模样,用这样来比喻她最恰适:一尾久困浅滩的鱼,游入骤然拥来的春潮之中。闪灼在李元琴脸上的陶然、满足,使人不忍心看到她被搁置在安崎坑的寂寞。也许,鱼被迫到浅滩,根本上就是不应该的。
  结婚后,李元琴顶爱拉粘瑞西逛街。偶尔碰过熟人,粘瑞西以合乎身份,尊重而又妥切的措辞来介绍她。人们可以看到当时李元琴骄傲的、微笑的嘴。而此刻,她回来了,回到风情依旧的大城市,由修饰体面的丈夫偕同,散步于大厦矗立的廊下。橱窗、车声、人潮在她全是一种新鲜,一种丰富。李元琴分外的美丽、焕发了。
  一当霓虹灯染红了都市的夜空,他们又得赶回安崎坑。路过阒寂的机关大厦前,向车站的方向走去时,一个小贩靠着建筑物的廊柱,向李元琴兜售:
  “太太,买株仙人掌吧。看,这是日本种,长不高的。”小瓦盆里,柳绿色的刺球茎,向李元琴晃了晃。
  小贩又鼓动着:“买回去当盆景,摆在客厅,挺好看的。买几个吧。”
  李元琴住了脚,看着托在小贩掌里,怪可爱的小植物,不知怎的,她想及爱姐院子里的蒜圃。
  “元琴,反正你问得发慌,买几个回去种种。也蛮有趣的。”粘瑞西建议他的妻子。
  “春天马上到了。”他又说。
  于是,当晚李元琴捧了四颗不同种的仙人掌,回安崎坑去。

                 三

  “快来看,我的螃蟹不动了。”
  爱姐的小儿子用一只脚跑跳过来。他指指木槽旁边的铅桶:“螃蟹会死掉吗?王大哥。”
  背向篱笆,蹲着掘土的男人,转过来一张黑脸膛。
  “什么事?小弟。”他暗哑地漫应着。这男人正扒土栽着削细的竹片,为了使丝瓜的须根攀爬住竹片,沿着它盈盈上长。
  男孩拾起木槽边的破铅桶,飞跑下台阶。
  “我的螃蟹不会死吧?它像生病呢!”
  流鼻涕的小脸,满布童稚的焦急。
  篱笆处的男人立起矮壮魁梧的身躯。他脚底站得很牢,两只矿工的粗手支在膝盖,探头看入铅桶。几只毛蟹在干沙里挣扎着往上爬。
  “小弟,螃蟹口干了。快给它点水喝。”男人伸出猿一样的长手臂,黑巴掌拍了小孩一下屁股,哄着说,“喏,快去,去海边盛咸水,毛蟹要渴死了。”
  小孩听话地跑向海滩,身上披的单褂鼓满了风,衣角飘呀飘的。不远的沙滩上,几个妇人弯腰在那儿捞洗鱼网,嬉戏的少女隐于大岩石的棱角下,跑着,藏着,嫩脆的笑声铃挡似响过来,一群尾巴像剪刀的燕子,斜斜掠过温柔明亮的蓝色天空。
  矿工心里自语:又是回暖的天气了。
  爱姐几乎跑步地推篱笆进来。她烧红的、疲倦的双颊,愉悦地笑着。昨天夜半,爱姐拎了个折扁的黑箱子,匆匆出去接生。黎明时分,又有一个属于安崎坑的婴儿,由爱姐的手将这生命引渡到人间来。
  这是春天,安崎坑的春天。
  “咳咳,阿龙哪,”爱姐把她的兴奋传染给她的男房客,“成仔的媳妇生了个男娃啦!”
  矿工王汉龙莫名地翕动他的鼻翅。
  “成仔的媳妇一连六个女儿,现在总算熬出头啦!”爱姐感动地望着东方幸福的天空。海面懒洋洋的波浪,仿佛述说着预言,祝颂那个刚诞生的婴儿。
  成熟了、稳重了的李元琴,听到爱姐的嚷声,鸟一般步出卧房。她嘴唇咬了缝被褥的针线,十足少妇风韵地出现在门槛上。
  “爱姐,成仔的媳妇生啦?你怎么弄到现在才回来?”四个月的共处,李元琴多少担心这一夜未归的老女人。
  光荣的神采从爱姐疲累的脸上透出来:“粘太太,夜半人家喊我去接生。嘿,一个男娃儿哪。”
  “是不是不太顺利?”李元琴轻声咬着牙齿问。眼睛藏着母性的不安。
  爱姐以鹅般的步子,向门槛摇来。她斜了矿工一眼,这才秘密地,低矮了声音向李元琴咬着耳朵:
  “说危险也真危险哪,肚子一痛,胎盘破了。孩子的头还没冒出来,羊水早流干了。”
  接下去,爱姐放松了喉咙,抬高清亮的嗓子,摆摆圆小的头:
  “成仔高兴得疯了。抖着手烧香拜天公,还在门口放了一大串鞭炮。也难怪,六个丫头!”爱姐叹息着,颠着脚走进房里休息。
  不安的感觉退去了,李元琴丰润的额头,隐藏了对那个产子的母亲的慕情。她轻抚自己的腹部,对里边的生命更怀着无限的憧憬。
  李元琴被一种母性的激情燃着,她立在春日的天空下,眸光凝迷。
  “粘太太,天气真好啊。”
  李元琴有些意外,但随即极为熟络地回答了丝瓜园旁的男人的招呼:
  “王汉龙,今天没上矿坑?”
  放下细竹片,王汉龙踏动马一样的沉重步伐,跨上屋前的台阶。
  “从这个月起,矿坑轮班,我当夜班。”他加了个注脚,“就是挖晚上的。”
  李元琴为矿工的小心引笑了。
  “你刚才做什么?为丝瓜下肥吗?”她问。
  “喔,不是。

[1] [2] [3]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