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房


作者:施叔青


  一跨出上海联谊会的电梯,丁葵芳就听到锣鼓齐响声。从九龙她住的荔枝角,又是坐车、又是坐船地赶了来,还是迟到了。寻着锣鼓声,她赶忙朝里走,立即有个白衫黑裤、头脸收拾干净的宁波女侍迎上来,把丁葵芳带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扭开了门让她进去。
  里头是个宽敞的长方型大厅,虽然是上海人聚集的会所,厅内的装潢还是一本广东酒楼的俗艳,已经够低的房顶,满铺着宫殿式的拼花图案,金红蓝绿一片,罩得人透不过气来,一排五彩缤纷四花的窗帘,紧紧地深垂,挡住窗外初夏的天光,却有人工灯管,从四处墙角筛下惨白的光,把脚下任人践踏、倒汤泼水的腥红地毡,照出点点污糟,十分难看。
  大厅平常摆四、五桌酒席绰绰有余。“玉笙票房”的票友们,每个星期三下午,固定到这儿来吊嗓子清唱,联谊会就把前半边的桌椅撤下,换上一套仿皮的沙发,好使票友们歇坐舒适,当中隔着一扇金漆人物屏风,里边还是留了两桌酒席,票完戏之后,照规矩开席吃饭,几个内行师傅习惯地坐在台桌后边角落圆凳上侍候锣鼓。拉胡琴的黄师傅,巴眨着一双半瞎的青光眼,在屏风后头,咿咿哑哑地拉着。
  丁葵芳进去,一位暗黑西装的票友,腰弯驼背,脸朝里,扯着又哑又沙的嗓子,在学麒麟童,把个宋士杰唱得咽哑不能成声。原以为来迟了,沙发上才只有三几个人散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喝茶说应酬话儿,一见丁葵芳,无不客客气气地招呼着。
  “哎,丁小姐,刚刚讲起侬,”“玉笙票房”的管事李经理迎了上来,“上趟侬唱《生死恨》选段唱腔,嗓子宽、有膛音、有韵味,交关好。”
  “人家丁小姐科班出身,毕竟不同,没话说。”专爱票红生戏的王大闳翘起了大拇指。
  不久前,此间的票房联袂在红宝石酒楼摆了五十桌酒,场面盛大地举行了梅兰芳逝世廿周年纪念,成套锣鼓、竹萧管笛、琴师齐全地票了一个晚上的戏,丁葵芳也被请上去清唱了一段。
  “随口哼两句,谢谢诸位捧场,不敢当。”丁葵芳一口京片子,大珠小珠落玉盘,清脆悦耳至极,她窄长脸端正秀气,台上扮相十分俊俏,可惜吃亏在一个矮字,所以在大陆京剧团呆了这么些年,极少有机会挑大梁,直到来了香港,蜀中无大将,这才冒了出来。
  “卢太太她们呢?还没来?”
  接过李经理为她倒的茶,丁葵芳问他。李经理两鬓花白,穿了套米色斜条纹西装,他脸尖、鼻子尖,两只大大的招风耳,一口吴侬软语,对谁都客客气气的,看起来就是个总管事的样儿。
  “伊刚刚打电话来讲,先去洗个头再来,昨日夜里刚刚到,风尘仆仆的一头灰。”李经理答道。
  丁葵芳心中狐疑:“哦?卢太太出门儿去了,我怎么没听说?”
  “去了有大半个月啰——”
  “这阵子柳红劲头可真大,三天两头北上拜师学艺,倒也真难得。”纱厂的赵老板声如洪钟,他是个黑脸膛的大汉,冷气房里,额头上直冒细细的汗珠。赵老板随着胡琴打拍子,无名指上的蓝宝石戒指,一闪一烁地,耀眼得很。
  “要上台票戏,没两下子,行吗?”王大闳长眉圆脸,笑嘻嘻的不摆架子,“哪像我,在台上一味地傻唱、呆做、胡念、乱打。”
  说完自己呵呵大笑。他原是出身北京世家,二十岁就加入了上海的“逸社票房”,年前退休,两袖清风,闲来爱在此间各票房走动,凭他资格老、懂戏多,这般势利的上海票友,也不得不对他尊敬有加,封了他一个“戏皇”的称号,他也受之无愧。
  丁葵芳觉得蹊跷,九月戏剧节演戏的事还没谈拢,怎么卢太太就要上台票戏去了?丁葵芳今天早上还接到陈安妮的电话,说她下班后要去学开车,会来得晚一点,九点钟之前一定赶到。陈安妮是此间艺术表演机构的节目策划主任,这趟京戏演出就是属她直接负责的,今天晚上由她正式出面,约了京戏内行和票友一起开会,商讨九月演出的事宜。
  李经理一旁察颜观色,似乎瞧出丁葵芳的疑虑,不等她开口,牵了牵丁葵芳的衣袖,把她带到座中唯一的女客面前。
  “喏,同侬介绍介绍,这位是曹夫人,我伲的女梅兰芳。”
  曹夫人一身珠翠,端凝富泰地坐在那儿,她打皱的脸皮上,胭脂口红眼盖膏,涂得红红蓝蓝好不热闹。
  丁葵芳不敢怠慢,恭敬地说声:
  “曹夫人好。”
  老太太矜贵地点了下头,耳垂吊的三寸翡翠坠子晃呀晃地,她从脚到头毫无顾忌地打量着丁葵芳,嘴里一声不吭。
  丁葵芳被盯得讪讪地,只好掏出手绢拭汗。一直在一旁鉴貌辨色的潘又安,这时靠了过来。
  “师姐,您可来了。哟,瞧您一头的汗,来,我帮您扇扇。”
  潘又安也是一口京片子,他手上象牙骨的扇子哗一声打开,姿式潇洒优美之极,完全是台上扇子小生亮相。
  “可热着哪!”他嘴里说着,斯斯文文地摇起扇子。丁葵芳打量他,宝蓝细条丝衬衫,配上一条雪白的长裤,脚下是双白皮鞋,纤尘不染,容长的脸上,戴着淡褐色墨镜,瞧他这一身打扮,看不出才从大陆出来不到一年的土样。从前在北京,她这位师弟平常爱穿得挺括新鲜,文化革命时,“奇装异服”也成了斗他的罪状之一。
  “潘先生,你手上这把扇子,可真是好东西哟。”王大闳发现了扇面上的字画。
  “可不是吗?”潘又安施施然地折起扇子,哗一声又打开:“这面是通天教主王瑶卿的玳瑁,反过来,梅兰芳的菊花,扇子骨还是齐白石刻的。”
  座中票友个个轮流传观,无不说好。
  “本来有一大盒好扇子,文革时全给抄了去,也没发还。”活又安说:“这一把还是最近京剧团来演出,师弟偷偷捎出来送我做纪念的。”
  “来,阿拉觑觑!”曹夫人开口,人却依然端坐在那儿,潘又安赶忙趋前,把扇子放在她手中,指指点点。
  “潘先生,”老太太举起扇子,作态地耍了两下,“上趟张君秋来,我请伊教了我几出戏。我呀,顶喜欢唱悲剧,下越我要唱一出《孔雀东南飞》,我唱兰芝,侬陪我来唱。”
  潘又安望了一眼六十靠边还这副打扮的老太太,他想到舞台上的赛西施,嘴里依然连声说:“您曹夫人票戏,晚生不陪,这怎么成?有事儿您尽管吩咐下来,我不敢不遵命。”
  众人也都凑趣:
  “曹夫人票戏,我们可又有耳福了。”
  “曹夫人的唱腔,得过梅兰芳亲自传授,这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呀!”
  丁葵芳冷眼旁观,这老太太装模作样,处处显出与众不同,她喝茶的杯子,是自己捎来的景德镇山水描花细瓷杯,拿在手上一双练功鞋,皮底皮面颇有讲究。潘又安微偏着头、弓着背陪她说话的那股殷勤劲儿,丁葵芳看了不禁叹了口气。
  从前在北京戏剧学校这起师兄妹,就属他最伶俐,同学之间戏台上的便宜,都给他捡尽了。来了香港这半年,凭他长得俊,生就小生的风流模样,周旋在这起票戏的上海太太之间,看来比从前更乖觉了,难怪丁葵芳暗地里同人说,她这师弟眼睛底下有活。
  上回元朗艺术节邀请大陆出来的京剧演员唱戏,丁葵芳可怜他刚从北京出来,生活无着,为了照顾这师弟,临时把口头约好的角儿换下,由他们师姐弟登台唱《穆柯寨》。结果潘又安的杨宗保,扮相丰神俊朗,《斩子》那一段,一袭月白绣花褶子,潇洒出尘,活脱潘安再世,也不知迷倒台下多少女人。
  第二天,就接到一个红遍上海滩的过气女明星的电话,说她有个小么妹想跟他学小生戏,潘又安问她的小么妹学过武功没,对方答说没有。电话来时,丁葵芳正巧也在一旁,本以为潘又安会一口回绝,没料他对着话筒,说:
  “可以从头来起,慢慢学。”
  丁葵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潘又安学戏的师傅,是当年红遍南北第一把文武小生,脚底下没两下扎实功夫的,不用想请他绛帐授徒。当南方昆曲大王俞振飞手拿扇子,温温文文地唱他的柳梦梅,姜妙香可是全身扎靠,步正翎圆地满场飞,《群英会》使他得了“活周瑜”的尊称。如今物换星移,他的衣钵传人,到了香港来,竟连没学过一天功夫的女人,也照收不误,他老师要是地下有知,真要顿足捶胸了。
  也不能全怪潘又安,丁葵芳她自己呢,比师弟早来了一年多,为了生存,什么事没做过?当初电视台的艺员,为了拍时下流行的武侠影集,听说她从北京带来一套招式漂亮有谱的太乙神剑,纷纷慕名来学剑。丁葵芳每天起早过海,到维多利亚公园陪这几个艺员练身,一丝不苟地传授她祖传三代的名创,学费是分文不取。后来看到她的学生在荧光幕上像模像样地比划,丁葵芳还以为自己教导有方,沾沾自喜。干爹批评她当了广东人所说的“大老衬”,香港是个唯钱是论的地方,只有她丁葵芳装清高不谈钱。
  多住了个把月,丁葵芳体会到了资本社会的现实,以后粤剧大佬倌跟她学功架,每小时要价两百,还得到她家来学。可是人家本事大,粤剧加了京剧功架,现学现卖,一个晚上演出可收几万包银,丁葵芳徒有眼红的份儿。
  谁叫她会的是广东人不懂欣赏的京戏?不过,比起文化大革命之后,大陆出来的大把同行,她丁葵芳也算混得差强人意。为了两顿饭,她的同学一个个被迫放弃本行,到观塘、基湾的工厂卖劳力,最近世道不景气,厂家订单锐减,一个月做不到十天零工,个个唉声叹气。武生行的,凭两下功夫,多半到湾仔、尖沙咀的夜总会杂耍垫场,装疯卖傻,供人取笑,中间还得经过层层剥削,真正拿到手上的,寥寥无几。
  昨天丁葵芳还听说上个月从武汉出来了程砚秋晚期的琴师,七十出头一大把年纪,抛下毕生琴艺,到油麻地最低级的招待所换床单糊口,某名伶的儿子在湾仔酒楼当跑堂,这种事情同行之间时有传闻,听多了,也渐渐麻木了。她丁葵芳自己已经自顾不暇,哪来余力去照顾别人?
  初初来到这个花花世界,走在街上,觉得条条马路全是北京的王府井、上海的南京路,任何一间小杂货店堆积的货品,都充足过大陆的店铺。然而香港凡事讲钱,除了马路可以任你随便乱逛,其他要吃要喝,少了钞票可行不通呀!
  “来,来,来!丁小姐,我来同侬介绍,迭位是我们票房的麒派大王,罗先生。”李经理带过来那位弯腰驼背的老绅士,他的宋士杰大段唱工,不知什么时候唱完了。
  “当年拥麒派的票友,在上海组织大大有名的‘麒社’,罗先生是当年中一名大将。丁小姐想知道周信芳芝麻绿豆大掌故,尽管问罗先生,他是有问必答。”王大闳说道。
  “罗老伯的麒派沙嗓真是学到了家。”丁葵芳客气了两句,老绅士伸手就要拉她。
  “丁小姐来我们票房玩,算是稀客,这下该轮到你来一段了。”
  卢先生朝着刚歇的锣鼓招了下手,师傅们会意,把鼓打得山响,众人一致拍手。
  “喏,喏,丁小姐,侬到底是名角,还是要千呼万唤始出来!”曹夫人的话里浸着酸意。
  丁葵芳不好再推让,正要站起来,她的肩膀被人从后按住,潘又安机伶地朝她使了个眼色,扇子头对住曹夫人指了指。丁葵芳会意,她趁势站了起来,过去拉曹夫人的手。
  “我垫后,咱们先来听一段《孔雀东南飞》,正宗梅派唱腔。”
  曹夫人让也不让,捧着手中的描花瓷杯,摇摆地走到胡琴旁边,恭候的胡琴师傅早有准备,尽量把调门压到最低,还是配合不了曹夫人的喑哑低音,明明把个刘兰芝唱得荒腔走极,众人还是敷衍地叫了两声好。然后以纱厂的赵老板为首,几个男人谈着今天股票的收势去了。只有潘又安,跑去坐在前面一张凳子上,对着曹夫人打拍子捧场,当唯一的忠实听众。


  卢太太也该来了,丁葵芳看了一下腕表。刚刚王大闳的一句话,听得她心中起疑。正待跟李经理探探口风,这时门一开,一位玫瑰红西装妇人,由身后一群男女簇拥着,走了进来。她的出现引起了一阵骚动,在场的几个男人,忙不迭地迎了上去。
  “哎哎,柳红,你可来了!”
  “卢太太,北京学戏,大有斩获吧?”
  妇人似乎很习惯这种场面,只见她仪态万千地踱了过来,一个个微笑招呼,面面俱到,一看就是经常在交际场合走动的。
  “卢太太好。”丁葵芳赶忙站了起来,向她伸出手。妇人隔着咖啡桌,举起她染红蔻丹的指甲尖,轻轻地触了一下:
  “丁小姐来了,好得很。”她笑出一口假牙似的贝齿,“咱们姊妹俩得好好谈谈,好多事儿找你商量。”
  也不等丁葵芳回答,卢太太只管翩翩转过身去,又和别人说笑去了。她每一仰头、一侧身,似乎都对住镁光灯摆姿势,尽管离开娱乐圈十多年了,她出现任何一个场合,仿佛自觉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听老香港说,卢太太(当年艺名叫柳红)十多年前还是个红遍东南亚的歌星,她的时装、发式、一颦一笑,无不成为歌迷们争相模仿的偶像,当年她最爱把瀑布似的长发,全扫到一边,用碎钻镶的月牙钩别住,在台上冶艳地又唱又跳,这个由她流行起来的半边悄发式,据说至今还受舞厅、欢场女子的喜爱。
  柳红在红得快要发紫时,突然开记者招待会,宣布退出歌坛,成为轰动一时的新闻。谣传她告别歌坛之后,委身本港一位宁波籍的船商做外室。重又露面时,已是多年以后的事,已被扶了正,开始以贵妇人的姿态活跃在上流社交圈。
  这时,柳红的兴趣突然转向,迷上了古老的京戏。凭她丈夫的财势,自己过去又是熠熠生光的明星,几个最爱称人斤两的上海票房,对她可是巴结拉拢有加。柳红结交“玉笙票房”的太太团,捧名角儿。她们本事通天,利用权势,通过有关机构,居然把京戏史上派系分明的南北剧团二合为一,联袂来香港做了一个月的盛大公演。此一破天荒的创举,噪反了海内外的京戏界。
  成功宴上,众人将首功推到柳红身上,其他太太们心中不平,嘴上又不便说什么。后来柳红起哄,为梅兰芳逝世甘周年开纪念大会,由她一手策划,太太们却又心甘情愿地跑去受她指使。结果那天晚上红宝石的席上,柳红对着全香港的票友界,清唱了一段梅派《贵妃醉酒》,台下捧场的掌声,响了足足五分钟之久。
  “玉笙票房”的男票友们怂恿柳红粉墨登场票梅派戏,答应在台前台后鼎力支持。李经理和此间负责艺术活动的文化官有几面之交,由他出面,邀请到福临门吃鲍翅,席上推荐柳红在戏剧节上亮相。文化官惯于上海集团的财力,不敢得罪,不过如果撇下丁葵芳这一伙科班出身的内行,在情理上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正在左右为难。
  丁葵芳从陈安妮那儿辗转获悉这消息,始终无法相信是真的。自从京戏盛行以来,票友登台客串过瘾,哪一次不是自掏腰包,置戏服、请场面、搭班底,一场戏票下来,无不把银钱使得罪过花啦的,“玉笙票房”居然忍心剥夺一年一度的两天档期,这不等于从内行口中硬生生地把送到口的饭抢过去吃?
  下回再来票房玩,丁葵芳尽管对这般想要釜底抽薪的上海佬恨得痒痒的,表面上依然不露声色,照常敷衍,一口脆生生的京片子,赵大爷、罗叔叔地叫,和太太团们更是亲亲热热地以姊妹相称呼。
  以柳红为首策划的那次南北京剧团来港会演,丁葵芳是北京剧团的二路青衣,平生第一次离开大陆。十里洋场的香港,看得她眼花缭乱,跟着团体拜见此间的商场名流、同乡会、上海人组织的各大票房,半个月下来,丁葵芳算是大开了眼界。负责招待他们的太太团,对他们照顾有加,殷勤极了,口口声声问团员,需要录音机、手表、照相机的,尽管提出来。
  文革期间,丁葵芳被下放到河西走廊造砖盖房子,她糙米杂粮吃多了,又早已放弃练功,结果腰身变得水桶一般粗。柳红眼睛尖,亲自带她去买连身束裤,结果隔天晚上她全副武装披甲上阵唱《穆桂英挂帅》,腰间被硬绑绑的束裤挡住,使她下不了腰,急得丁葵芳满头大汗。和柳红说了,两人笑做一团,把眼泪都笑出来。
  就是太太团这股子亲热劲儿,又经来港才认的干爹怂恿,丁葵芳这才下决心离开待了十几年的京剧团,抛夫离子、以探亲的名义,申请出来,挟着上回访问演出成功的余威,重抵香江。
  很快地,丁葵芳来打天下的雄心受到了挫折。当初随团来是客人,捧场的阔佬大有人在,又有整个团体做倚仗,和大陆做生意的老板,个个都要巴结三分。现在独自一人单枪匹马出来闯,人人一听长住下来,热情减少了一大半。
  初初柳红尽地主之谊,请丁葵芳到家里玩了几回,吃了她家广东佣人炖的鸡鲍翅,以后来往也就稀疏了。刚刚和柳红打招呼,丁葵芳本想告诉她陈安妮要晚一点才到得了,从中试探柳红的反应,然而柳红竟不给丁葵芳说两句话的机会,她大刺刺地背过身去,径自和旁人说笑去了。
  丁葵芳叹了口气,大有今昔之慨。柳红被包围在人群当中,多时不见,人更挑挞俏艳了。瞧她脸上勾划入时,玫瑰红的套装里,一件荷叶边的白丝衬衫,花边缘着脖子而上,顶到下颏,盖住了整个脖颈,是今年流行的复古款式。丁葵芳忍不住心里规敲,荷叶边下的脖颈,是否已经皱纹遍布?
  陪干爹和他商场上的朋友吃饭,他们谈的无非是女人,认识的不认识的,一个个都要被评头论足一番。丁葵芳从他们那儿学到,看女人的年纪,要看脖子和一双手,理由是这两个部位关节多而骨头细,皱纹不容易拉平。在大陆上,个个宽肥肥的长裤,不是藏青就是灰黑,男女都难以分辨,乍闻香港女人的驻颜之术,对她有如天方夜谭,着实羡慕了好一阵子。
  香港住久了,和这些票友们多了点来往,他们的心思,丁葵芳才逐渐一个个看得透亮。别以为这般上海男女,比广东人懂得穿戴,一个个站出来体面气派得很,男人手上腕上又是钻戒又是金链子,女士太太们恨不得把所有的家当串起来,戴在身上亮相,请起客来,争着讲排场耍阔,其实骨子里,男男女女个个精打细算,整天算盘围在脖子上打,生怕吃了亏。
  男女票友风风雨雨的暧昧情事,丁葵芳时有耳闻目睹,多半是男人当着众人,吃女人豆腐、吊膀子,再进一步,他们就步步为营,生怕被女人坑了。有一晚,丁葵芳来票房玩,出来已是夜深,一位戴了只劳力士金表,头发梳得乌光水滑的中年男人,为她招来一辆计程车,绅士派头十足地先把丁葵芳让上车,问明她住的地方,一听要过海不顺路,竟然把车门一关,也不管夜多深,任由丁葵芳自生自灭去了。
  “唉哟,累坏我了!”柳红应酬过李经理、赵老板那一班人,这才往丁葵芳身旁一坐,叠起一双均匀的腿,精致得像橱窗模特儿的木腿。
  王大闳这时捧过来一杯茶。
  “柳红,喝杯茶,润润喉吧,你拜师学来的新腔,大伙儿等着洗耳恭听哩!”
  柳红谢过,嘬了一口茶:
  “哟哟,在戏皇前面,我这点小玩意,还敢献丑?笑死人了!”柳红推了推旁边丁葵芳的胳臂:“何况又有丁小姐这正印花旦镇在这儿,我还开得了口吗?”
  丁葵芳客气了两句,柳红索性把身子往沙发一靠,头仰着,似是不胜劳累。
  “累坏我了,才离开个把月,你们当我去了一年,这个找我说悄悄话,那个抓我去吐苦水,饶是我一耳进一耳出,也有得受的。”
  “当然啰,你是蜜糖,每个人都巴不得沾一点。”王大闳说得大家都笑了。
  “是呀,丁小姐你有所不知,”刚才随柳红进来一个胖大的蓝袍中年人,姓柯,是她专用的琴师:“卢太太是我们精神领袖,没人敢不听她的。”
  柳红且不理他,拿起丁葵芳的一只手,厮磨着。丁葵芳下放的那几年,握过锄头造过砖的粗指节,碰触到柳红柔软的掌心,她羞惭地试着挣脱,嘴里却说道:
  “卢太太上了北京,也不先通知一声,我好吩咐师弟师妹们照应——”
  “免了,免了,我这个人呀,生平最不爱麻烦人家——”
  “您也太客气了,上回要不是卢太太鼎力相助,大伙儿还出不了国门呢,更不用说来演戏了——”
  “算了吧!大伙儿在北京,苦哈哈的——”一句话说得丁葵芳讪油的。柳红坐直身子,正色地说:
  “丁小姐今天来了最好,有些事儿,我正找你谈谈呢!”
  丁葵芳正待接口,锣鼓弦琴声这时突然停了下来,曹夫人的《孔雀东南飞》总算唱完了。只见她打开鳄鱼皮的皮包,掏出一叠红红的钞票分赏钱,敲锣打鼓拉胡琴的个个有份。他们跑上前来,对曹夫人哈腰鞠躬,谢了又谢,这才由潘又安侍候着她走过来。柳红迎上前去招呼,赞她气色好、嗓子润了许多,把个曹夫人左看右看了半天,说她愈发年轻了。
  “唉唉,柳红,阿拉要有侬一半活泼,可就好了喔!”
  柳红摸了摸曹夫人身上的泰国丝旗袍,赞叹手工多细致,问她出自哪个师傅的手?改天带她去缝两件。
  “柳红呀,”刘太太一身素扮,她的丈夫去世之前,原来是此间的船业巨子,“刚才做头发时,不是你说的,这趟去北京,带回来一箱子棉袄——”
  “是呀,我贪它手工好、又便宜,夹的、单的,一口气缝了一大箱子,回来一数,长的短的加起来一共是一打十二件。”
  姓柯的琴师凑趣地大嚷:
  “依我看,卢太太别票戏去了,干脆开个棉袄铺。喏,找我来当掌柜的。”
  他边说边撩起袖子作状,柳红笑得前仰后合。王大闳过来拉她上去唱一段,众人起哄叫好。柳红且不推让,不慌不忙地起身,姓柯的琴师察颜观色,一下摸不透女主人的心思,只有侍立一旁。
  只见柳红笑盈盈地上去,把纱厂赵老板连拖带拉到厅中央,自己首先拍起手来。
  “来来,我们请裘派名票来一段《二进宫》。”
  赵老板是个黑脸膛的大汉,看来中气十足,可是故意学裘盛戎的鼻音,听得人耳朵难过,他在不该换气时硬换气,弄成断断续续,有如气喘病发作,只见他摇头晃脑,得意得很,自认为学裘学得地道十足。
  京剧票房流行“无净不学裘”,其实裘盛戎的声韵腔调别有一番味道,有位剧评家认为听裘派唱腔“像滚烫的熨斗,把我们的脑神经熨得舒舒服服的。”
  裘腔一到做作的票友口中,却变得不伦不类,难听至极。丁葵芳的干爹萧有兴,也以“裘派名票”自居,上回丁葵芳随团来港演出,到宁波同乡会的票房拜会,萧有兴的裘派铜锤花脸,唱得像噎了气一般,丁葵芳先还以为他患有严重的气管炎。酒席上,几杯烫热的花雕,喝得萧有兴醺然,他斜乜着丁葵芳,说她的脸蛋儿使他忆起从前上海一起票戏的一位梅派女票友,特别是那一口清甜如水的嗓音。后来萧有兴告诉她,认她做干女儿,就是想听她的一条好嗓子。
  丁葵芳第二次来香港,萧有兴在北京楼设席为她接风,依照古礼,丁葵芳磕头拜见干妈,一个枯干的老太婆,给她的见面礼是只黄澄澄的金手镯,临出门还塞给丁葵芳一个大纸袋,原来里面是一大堆以浪费著称的她的大媳妇穿过不要的衣服。
  丁葵芳回家借了针车,改改缝缝,换下她大陆出来的那条灰扑扑的长裤,以后到茶楼喝茶,倒也衣着得体,不太像刚从大陆出来的土包子样儿。当初从干妈手中接过这包人家不要的旧衣服,丁葵芳别过头去,强忍住泪水,委屈得什么似的。老太婆毕竟多活几岁,香港的人情世故看得多,今天下午丁葵芳身上这袭意大利碎花洋装,使她在这起上海太太面前,并不嫌太过寒伧。她又凭女人细致的心机,从街边的摊子买了一对玻璃做的耳环,冒充两粒钻石,带在身上,居然也像真的似地,闪闪生光。


  干爹在中区环球大厦的地产投资公司,占用了顶楼全层,雇用了无数人手帮他策划、买卖地皮。萧有兴坐在成套意大利真皮沙发、铺着波斯真丝地毡的漂亮办公室,喝他的下午茶,面前摊着一张新界的蓝图,他的左右手正在为他献计买地,门外要见他的底下人,排成一队,等着被传进去回话。
  第二天萧有兴扶着司机的手,跨出那辆最新出厂的银灰色劳斯莱斯,挤身名流巨贾之间,参加政府官地的拍卖会,他的手高举不放,和其他的地产大王竞相喊价,成为整个拍卖场中人人注目的焦点,地产新贵萧有兴的名声是打出去了。
  这位不久前开过珠宝店的小老板,躬身听着逢迎他的人说着巴结的话,鸡皮皱的脸更是笑成一团。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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