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施叔青


 


  英国首相抵港访问的那几天,低气压笼罩着港、九上空,是九月间少有的阴郁天气。果真撒切尔夫人没有辱没铁娘子的称号,尽管她在人民大会堂,由于挨了邓小平一记闷棍,使得她心烦意乱,脚下一个不留神,差点扭伤了脚踝,抵港之后,仍是照着紧密无歇的行程,马不停蹄地访贫问苦,进行旋风式的三天访问。再怎么说,此地总是早已日落的大英帝国,世上仅存唯一的殖民地,何况香港人,死死抱住铁娘子的大腿不放,这就更使她忘记北京的脚伤,一心一意摆起殖民国主子的架势来了。
  一九九七是个大限,事关整个香港人的命运,连街边的小贩都感到切身,难怪女首相访港的第二天,立法局会议室举行的记者招待会,香港六十几家中文报纸、两家英文报,都不敢掉以轻心,遴选政治采访组最干练的记者全力以赴,务必使明天报纸的头条令人侧目,同时编辑部已经内定一九八二年的十大港闻,英国首相访港势必名列榜首,虽然距离年底还有三个多月。
  记者招待会是在下午四点钟,立法局近处周围的保安措施,早已布署妥当。妇人吴雪三点钟才过,就在近处徘徊,荷枪的卫兵,门神一样面无表情,矗立不动,吴雪心存畏惧,不敢走近,只在廊庑下彳亍。
  吴雪身着普通碎花洋装,脚下趿着塑胶皮凉鞋,从装扮上看来,一副良民模样,脂粉不施的脸上,却有着异于寻常妇人的、两团骚动不安的眼睛,不时怀疑地四下窥伺,在廊庑下不知疲倦地来回走着。
  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吴雪胸前紧贴着一个黄皮纸的薄薄大信封,她两腕紧紧交叉,牢牢抱着,犹如抱住生命一样重要。荷枪的卫兵,颇觉得她行迹可疑,碍于职责,不便上前盘问,只有听任妇人来回踯躅。
  英国首相访港的新闻,果真做到了路人皆知的地步,有关铁娘子的行踪,事无巨细,报纸上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甚至于两个加拿大籍的发型师将被召到总督府为铁娘子梳头的消息,报道之详尽,有如国家大事。使得这两个年轻的加拿大师傅奇货可居,公开扬言梳完女首相的头之后,估计时髦的女顾客将趋之若鹜,已经着手另觅店面,大张旗帜。
  一九九七年大限,对于身负重难的妇人吴雪,是件很遥远的事,撒切尔夫人的剪发师,和她这个住在油麻地的小单位、靠救济金过活的小市民,更是毫不相干。
  前天早晨,送走了上学的小儿女,吴雪翻开报纸,无意间瞥见首相的行程安排,密密麻麻中有一项公开记者招待会,凭着吴雪过去在电影圈打滚了几年的经验,对于记者招待会的形式记忆犹新。突然灵光一闪,吴雪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奔向丈夫生前用的书桌,从腰间解下她随身携带的一大串钥匙,打开锁住的抽屉的好几把锁时,她的手因兴奋而微微发颤,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在她最孤立无助的时刻,吴雪的脑子里闪过这样的念头:要是再被逼得走投无路,最后一招,只好带她一对小儿女,披麻戴孝,挂上纸牌子,孤儿寡妇到总督府前静坐陈情。碍于情面,她撕不下脸来,又加上公公那儿三番两次派人来说项,软硬兼施劝她打消这念头。妇人吴雪倒不为公公的权势所吓,而是婆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求媳妇让她儿子安睡地下,别再折腾死者了。
  果真天无绝人之路,铁娘子一如观世音,凭空而降,到人世间来救苦救难,吴雪如不趁此递上陈情书,将丈夫如何被屈安仁医师误诊冤死的苦情披露,讨回公道,更待何时。
  从抽屉捧出一叠影印的文件,像是捧着丈夫的骨灰似的,这是丈夫住院期间,医生出的诊断书、药方单、验血、验尿的化验缴费单,全是为丈夫的冤死昭雪的凭据,也是这些年来支撑吴雪活下去的理由。文件的内容,她可以倒背如流。在任何场合,遇到同情她遭遇的人,吴雪从皮包掏出她随身携带的证据,从头到尾,把医生诊断错误的过程,运用医学上的术语,熟极而流,讲得头头是道,她常常自嘲自己成了半个脑科医生。
  女首相不懂中文,吴雪把夹在最后两页有关脑膜炎、癫痫症的中文说明取出。从《包青天》的电视影集得知,苦主陈情,应该有状子,妇人吴雪不假思索,取出儿子学校的纸笔,坐在丈夫生前的书桌边,洋洋洒洒,从丈夫发病到断气的过程详细尽录下来。也不管夜有多深,她打电话给丈夫生前相交甚笃的洋行同事、最近刚升为采购主任的王先生,央求他将状子逐句翻成英文。感觉到对方有点堵口,妇人吴雪不等他推倭,涕泣交流地恳求,差点对着话筒下跪,声言这是人命交关的大事,王先生若是不肯仗义相助,她吴雪可是无处投奔。自从丈夫纠缠不休的冤案发生,吴雪觉得众叛亲离,身边一个可信赖的人都没有。
  可怜王先生为了能够放下电话,重新上床睡觉,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以后两个晚上,吴雪守在打字机旁,屏息地看着他把一个一个英文字母打在纸上,最后抖着手在陈情人的下头签下自己的名字,两腿一软,虚脱地跌坐到地上。


  时间蜗牛一样地爬行着,根据报上记载的行程,撒切尔夫人将从赤柱军营赶回来主持记者招待会。吴雪耐心地守候着,陈情的状子牢牢地抱在胸前,生怕它长翅飞走了一般,微凸的眼珠朝着空寂的长廊骨碌碌地转动着,鼻翅因激动而颤动着。
  好不容易迎面走来一个脸色晦暗的中年人,想是早到的采访记者。来人先是不经意地看了吴雪一眼,目光突然定住,仿佛对她似曾相识,妇人眉眼间残存的某种气质,把他拉回到记忆的人海中搜寻。
  哦,她可曾是十多年前拍女侠片走红的小艳秋?那年头粤语武侠片大行其道,片商老板抓住时机赚钱,每三个月可以推出一部粗制滥造的武侠片,迎合小市民的口味。在对新闻界宣传的招待会上,小艳秋是记者们熟悉的女侠,她拖着两条油松的长辫子,脸上粉脂不施,虽然卸下戏装,银幕上仗义行快的那股英气,依然在眉眼间流动。
  多年不见,女侠已然老去,昔日满月似的圆脸蛋,削尖了,盖上一层风霜,那闪烁疑虑不定的眼神,使人觉得除了岁月,应当还有其他更深重的苦难在折磨着这个神情异于常人的可怜女人。
  “请问,记者招待会准四点钟开,不是吗?”
  妇人广东话的尾音依然没能完全咬准,当年夹在跑娱乐新闻的记者当中,善意地取笑吴雪一日荒腔走调的广东话的,他也有份。一晃眼,十多年过去了,他的天平开了顶,两鬓添了霜,小艳秋一脸惨伤凄绝的神色,更使他不忍正视。“这位太太,你不会是小艳秋吧?”还是忍不住问了。
  妇人吴雪猛一听,怔住了,居然还有人叫得出她当年的艺名,多久远以前的往事了,她站在那儿,只觉得恍如隔世。
  那年她十九岁,刚从台湾国立艺专学成一身好武艺。父亲从军队退下来之后,摆了个烧饼油菜摊子,做起小买卖来养家活日。突然有了个从前军队里的同僚从香港找了来,说是随着侨胞观光团来的。久违了的老哥儿俩,勾肩搭背,坐在豆浆店的板凳上,一口口喝着热辣辣的金门高粱,红着脸争说往事。
  临行打听出老袍泽的闺女,刚从艺专毕业,眼下平剧界全被军中剧团给包了,徒负一身好武功,正为无班可搭而发愁。那人大腿一拍,说声侄女的前途包在小弟我身上了。
  原来这个平时爱哼两句河南梆子的老乡,入境随俗,娶了个粤剧的名伶为妻,最近妻子正想离开原来搭的班子,出来另张旗帜,自己组班。侄女从小学的平剧功架,正好派上用场,训练那班广东孩子绰绰有余。
  一句话就决定了吴雪的命运。三个月之后,全家到松山机场送行,父亲半生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没想执着闺女的手,老泪纵横,直舍不得她去闯江湖。就这样,吴雪来到了香江,一下飞机,第二天就被一群学戏的广东孩子包围,左一声师傅右一声师傅,叫得没大他们多少岁的吴雪心花怒放。
  “凤凰粤剧班”紧锣密鼓地筹备停当,第一炮贴出粤剧骨子老戏《江湖十八本》中的《六国大封相》,吴雪一身白色劲装,台上一亮相,雄姿英发,台下拍手连连叫好。座中一位拍武侠片的导演,正巧那天晚上来粤剧班挖角,看中了吴雪的扮相,央中人来撺说她跳槽,撕毁合约导演愿意赔偿。
  吴雪咬着不咸不淡的广东话,一口给回绝了。人家费尽心机,把她弄到香港来,怎么能一下见利忘义,何况那人还是父亲的拜把兄弟。导演把头摇得泼浪鼓似的,直说她是傻子,这年头还有她这种人放弃银钱不顾,尽讲道义。
  三年合约期满,吴雪回头去找那导演,粤语武侠片正处沸腾的巅峰,踏入电影界之前专靠在小报上以连载武侠小说为生的导演,对吴雪眉眼之间的那股正气十分欣赏,特地为她编写了好几个剧本,把她塑造成武侠小说中惯见的女侠形象。
  可怜吴雪从此几乎以简陋的片场为家,成天拦腰被绑住,吊在半空中飞来飘去,银幕上只见她身轻如燕,十分了得的轻功,全是吴雪以跌得异肿眼青的代价所换取来的。三个月杀青一部片子,连续十几部拍下来,“荒山女侠小艳秋”的名声是打出去了,小报上的娱乐记者,天花乱坠地渲染她神秘的私生活。
  “小艳秋,”吴雪重复这名字,惨然地嘘了一口气。
  “是呀,江湖上鼎鼎大名的‘荒山女侠小艳秋’,”曾经是她影迷的采访记者热切地提醒她:“当年你拍的武侠片,怕不有三、四十部吧?!正在最走红的关头,突然失踪了,就像真的来了个适影术,一晃眼,消失了。跑娱乐版的同行闲来没事,瞎猜你的下落,有一说你告别影坛,嫁人去了——”
  那人兴高采烈地说着。
  “另一种传说,离奇得很,说是你和教武术的师傅,联袂到大陆深山去拜师学艺去了。”他专注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妇人,感慨很深地又接了句:“唉,没想到在这儿再见到你。说真的,要不是前两天,“无线”的午夜电视重映你的《火烧少林寺》,我还真不敢认你呢!”
  小艳秋凭着《荒山女侠》一片崛起影坛,娱乐版的记者在报上大声疾呼,预言小艳秋是颗闪闪发光的明星,势必为日近西山的粤语武侠片挽回生机,制造另一个高潮。
  遗憾的是,荒山女侠一双纤纤素手终于顶不住已然倾颓的武林,小艳秋的出现,是一颗稍纵即逝的彗星。当她急急地撕下回春堂的跌打膏药,正欲为多年来消磨于刀枪拳头里的青春做一番补偿,开始以女侠明星的姿态到处亮相时,武侠片的气数已尽,吴雪自己也遇上了困扰,有天早晨醒来,发现她在香港的居留可能成了问题。
  慌忙中,吴雪胡乱地抓了个人,找到了归宿,不知内情的娱乐圈,对她红得正要发紫时突然失踪,做出种种不可思议的猜测。
  从镁光灯前隐退之后的日子无可避免的是黯淡乏味的,任职洋行的丈夫,老成可靠,唯一的嗜好是周末假日陪他母亲打小牌,平淡如水的夫妻生活,使吴雪怨怪自己不该急流勇退,过早地放弃那人前人后被簇拥的明星生涯,儿子彬彬在吴雪自弃的心态中出世了,捧着那一团红皱皱丑怪的小生命,有朝一日复出影坛的梦被击碎了。
  “多少年前的旧事,”吴雪深深叹了一口气,颇有沧海桑田之慨:“不提也罢”。”
  廊庑上,走动的人多了起来,吴雪左顾右盼,她一紧张,鼻翅翕动着。
  “小艳秋,到这儿来,找人吗?”
  吴雪欲言又止,只是把胸前的陈情书抱得更紧。
  “你是来——递状子的?”
  点点头,吴雪眼眶红了起来:“唉,已经到了无处投奔的地步,女首相是我最后的指望,要是连她都管不了,那我——”喉头一热,她说不下去了。
  “可是你没有记者证,门口有人检查,他们准把你挡在外头,不让进的——你交给我,我进去帮你递。”
  妇人像交出自己性命一样,把黄皮纸大信封从胸口抽出来,才递出一半,立刻又缩了回去,不放心地问:
  “可有把握交到女首相手中?这件事,对我太重要了。”
  那人正待接腔,这时周围起了一阵骚动,铁娘子分秒必争,风尘仆仆地从赤柱军营赶了来。黑压压的一群人,尽是高头大马的贴身守卫,女首相不见人影,被团团包围在肉墙之内。
  “小艳秋,快!”她的手被那采访记者抓住,“快,把状子递上去,递上去!”
  “可是,女首相?”
  “你近不了她的身,交给侍卫就行了,一样的。”
  情急之中,吴雪没有选择,她双手高高捧住陈情书,递给迎面走来,为首一个高不可攀的洋人。
  “求求您,大人——”
  妇人吴雪发颤的、破碎的英语,淹没在卫兵踩着钉鞋的混响声中,一阵风似地,卷走了她的陈情书,人也被卷走似地昏头转向。直至重新恢复意识,走廊上已是空无一人,吴雪赶忙往会议室奔去,里头记者招待会已经开始了。荷枪的卫兵,门神一样,一边一个,逼得吴雪倒退了几步。她捧住欲要跳出口的心,脚下一软,差点跌跪了下去。但求菩萨保佑,那份陈情书平平安安递到女首相手中,否则她吴雪可真的有冤无处诉了。
  她喃喃。


  妇人吴雪又是坐船又是坐车,回到了油麻地的家,穿过小菜市时,她连向卖鲜花的亚婶、摆粉面摊的阿叔打招呼的力气都没有,拖着失去知觉麻木的两条腿,困难地一步一步爬上楼梯。纸团垃圾、果菜皮照例堆满了阴暗的梯间,散出一股发霉的臭味,吴雪顾不得脚下的脏物,涉水而过一样地趿着鞋往上爬。
  九龙这一带旧市区公寓,当年盖楼的建筑公司,认定中、下层的穷苦人家,腿强力健,不需要设电梯,吴雪不巧住在顶楼,每天上、下几趟,百多层楼梯,使她有如翻山越岭一样辛苦。丈夫冤死之后,吴雪心力交瘁,蹭着一层层阶梯,每次爬到一半,悲从中来,好几回禁不住想坐下来,痛哭一场。
  经过了下午这一场大阵仗,她整个人缴械了似的,骨架子疲累得几乎要散开来,勉勉强强支撑着蹭上七楼,一口气转不过来,把头靠在门外防盗的铁栅栏上。
  “这些走死人的楼梯!”吴雪两眼暴突,扶着紧跳的心口诅咒。
  去年春天,开埠以来最反常的天气,霪雨几个月连续不断,吴雪一手打伞,一手扶着头疼欲裂的丈夫,来看本港所谓的脑科专家屈安仁医师。
  从诊所的落地窗看出去,正巧是跑马地的一片坟场,吴雪心里起了疙瘩,嘴里不敢作声。护士进来带走丈夫,去化验室抽血、验尿,吴雪正待跟去,却被医师伸手拦住。
  “你等在这儿,我有话问你。”
  吴雪只好隔着写字台,和他面对坐下。屈医师在白天室内也戴着深褐色的墨镜,他闲闲地咬着烟斗,墨镜后的眼光盯得吴雪坐立不安。
  “哦,原来你先生是于家的大儿子,最近地价猛涨,听说你家翁一下发达了——”
  吴雪的家翁在政府房屋司任要职,这两年随着暴涨的地价,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上个月刚在山顶的草莓山道置了一栋独立式的花园洋楼,准备用来安置他的新宠。据说那女人原是杜老志出身的舞女,年纪比他女儿还小上一大截,婆婆为了这件事,以上吊咬舌做威胁,闹得全家鸡犬不宁。
  屈安仁医师对她丈夫的家世的兴趣,远比对他的病情来得大,直至这位修饰整洁、保养得当的中年医师开始以不寻常的眼光瞪祝她,吴雪感觉到他的兴趣转移到自己身上来了。
  “难怪你一进来,我便觉得很眼熟,”他若有所悟地哦了一声:“莫非你就是小艳秋?嫁给于家做大媳妇之前,红透了半边天的武侠皇后,当年七大金钗的老幺?”
  吴雪无奈地一笑。
  “前天晚上,我还看你的《荒山女侠》,小艳秋,你在银幕上的样儿,好看得很,雪白一身劲装,小蛮腰盈盈一小把,似乎伸手一捏,就要断了似的——”
  “屈医生,我丈夫的病?他头疼一发作,全家跟着受罪,据您看,他到底得了什么病?”
  妇人吴雪完全无法把心思转到她当年银幕上腰身小小一束的风姿,今天中午,她撇下刚刚满月、嗷嗷待哺的小女儿在家中嚎哭,客厅里战场一样,丈夫的病发作时,控制不住摔成的一地狼藉,等着她回去收拾,此刻丈夫不知下落,她为此忧心如焚。
  “小艳秋,你真会是小艳秋?”屈安仁医师无从置信地惊叹了,“唉,可惜,真可惜,那么好一个人才——”
  吴雪代他接下去:“怎么会被折磨、糟蹋成这个样子——”
  昨天半夜,要不是她拚尽全身力气拦住,丈夫连孩子们睡的双层木床都想一块块拆散开来。可怜她吴雪一边挡住疯了似的丈夫,一边保护怀中吃奶的小女儿,五岁大的儿子躲在她身后哭得失声……
  这不是人过的日子。
  “人类的脑部,是整个身体最微妙、最复杂的器官,像一部机器,只消一个小小的齿轮越了轨,人就要遭殃了,患脑疾的病人最是难侍候,难为你了,小艳秋,当年可是熠熠发光的明星哟——”
  泪水突然制止不住地涌上来,吴雪低下头掩饰着。
  “唉,还有什么好说的?命中注定的吧?”她喃喃。
  “小艳秋,有没有考虑过复出?”吴雪猝然抬起一张哭湿的脸,不解地瞠视他。屈安仁医师从嘴里取出烟斗,做了一个手势:
  “不是吗?这年头很兴这一套,息影的明星,经过不知多少年之后,又公开宣布重返影坛,报纸上不是一天到晚登这类的消息?”
  “屈医师快别开玩笑了,”吴雪近乎哀求地:“像我这种过气的小演员,再上银幕,徒然闹笑话而已。”
  “话可不能这么说。十年风水轮流转,观众看厌了软绵绵的枕头片,听说武侠功夫片又要回来了。有个朋友有意搞个制片公司,专门拍功夫片供应星马海外市场,他找我入股,我还没做最后决定。”
  他把玩着桌上一颗水晶镇纸。
  “小艳秋,你干过这一行,倒很想听听你的意见。”
  被医生推心置腹地这么一问,吴雪不免受宠若惊,她换了一个坐姿。窗外的雨仍然绵绵落着,诊所里适度的空气调节,驱走了雨天的疲倦。吴雪短暂的明星生涯,经过回忆,把它镀上了一层金,更是缤纷五色。她侃侃而谈,说到最后竟然有些雀跃起来。
  “哪个导演,姓什么来着?他一手提拔你,你也跟了他这么些年,始终没跳过槽,”屈安仁医师暧味地:“他可真福气呢,小艳秋,说说看,这个人有什么本事,使你这么死心塌地?”
  吴雪听出话中的含意,双颊蓦地飞红。那个早先以写连载武侠小说窜起的导演,的确不止一次执着她的手,低低叙说着他临老最后的激情。
  “小艳秋哦,看,我把你捧成一颗亮晶晶的明星了,你怎么谢谢我——”
  粤语武侠片没落之后,这个人躲在旺角不见天日的赌场里,以赌为生,吴雪也是后来辗转听说的。
  “唉,都是过去的事了!”她微喟着。
  “依我看,你要是肯再出来,还是大有可为的。”
  躲过屈安仁医师毫无顾忌的目光,吴雪怅然一声长叹:
  “刚刚结婚两年,也动过再回去拍戏的念头,心里头光想,却没得机会了——”
  “姜是老的辣,小艳秋,你从小练过幼工,功架底子还在,新起的那班女孩子,个个花拳绣腿,哪比得上你科班出身的架势?”
  正在说着,门被推开了,吴雪的丈夫捧着胀痛的头,由护士扶着慢慢走进来。一下子被拉回现实,吴雪心虚地红了脸,倒是屈安仁医师若无其事地翻阅护士递上来的检验报告。
  “小艳秋——哦,于太太。”他换上一副和他白制服相称的平板语调,神闲气定地:“造成你丈夫头疼的原因,有几个可能:脑中长瘤、水脑症、脑膜炎和先天性的通道狭窄。”
  当下定好复诊的时间,屈安仁医师送到门口时,吴雪惘惘地问他:
  “你跟我说那些话,屈医师,为什么?”
  屈安仁医师耸了耸肩:“因为我曾经是你的影迷,小艳秋,回去把我刚才的话,好好想一想。”
  他带着不可捉摸的神色掩上门。
  那天回家之后,丈夫头疼加剧,试过任何止痛药均告无效,只有住院就诊。吴雪心中犹疑不定,到山顶的草莓山道找公公商量。公公午睡刚起,披了一身新敞的暗红四花丝晨楼,咬着雪茄,从房里走出来。他把手搁在他新宠薄薄的香肩上,爱腻地捏了几捏,脸上笑得一无缺憾。
  “屈医生是此间脑科的权威,我于某人的儿子理当看最好的医生,”他以不容驳倒的坚定口气吩咐媳妇:“立刻送大彬住院彻底检查,医疗费找我拿!”
  诊断的结果是脑瘤,必须即刻动手术,用一根管子插进脑子里。
  吴雪听了,心一惊:
  “人的脑子怎么可以栽进管子?”
  “当然,决定权在你,不动手术也可以,把病人摆着,任由脑子里毒瘤坐大……”
  然后,他瞅着她,暧昧之极地:
  “你不想丈夫的病快点复原?小艳秋,难道说,你心里头另有打算?”
  心慌之中,一时没会意过来,医师摸着下巴,瞅着她,那暗示性的眼神,使吴雪在下一秒钟领悟了过来,她打了个哆嗦不自觉地倒退了几步,把背脊靠在医院的白墙上支撑着,她担心自己下一秒钟就要晕倒过去。闭上眼睛,避开医生不怀好意的盯视。
  “看来你真的另有打算,不预备动手术了,小艳秋,把病人带回家吧!多用点耐心,记得我说过,患脑疾的病人最是难侍候……”
  吴雪摇了摇头,她不能再让丈夫回家去,再下去她会崩溃的。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避开眼睛不敢去看一旁丈夫痛不欲生的惨状,吴雪含泪在“永不追究”的同意书上签了字,交出自己丈夫
  出殡那天,依然是湿淋淋的天,丈夫的棺木在新界墓地入了土,孤儿寡妇哭哭啼啼,被劝回半山般咸道的家,那原是公公的产业之一。当天晚上,吴雪躺在和丈夫睡了六年的床上,一闭眼,丈夫临断气前浮上一层腊光、肿得鼻眼都拉平了的、面具似的一张脸,老是在眼前晃荡着。
  从心力交瘁的虚竭中恢复过来,吴雪蓦然警觉屈安仁医师有多歹毒,他设计好了圈套,等着吴雪中计往里头跳;先用言语挑拨,把她想重返影坛东山再起的心思给挑活了,然后以脑科专家的权威,一口认定除非动手术栽管子,她丈夫命危在旦夕,倘若吴雪拒绝这项建议,则他心中显然“另有打算”,预备见死不救。逼得吴雪别无选择,只有听任宰割,屈安仁没安好心,插进管子就等于控制了财源,只要有管子的一天,就非得去找他,任他操纵搜括不可。
  丈夫断气前那浮上腊光、面具似的一张脸,老是在眼前晃来荡去,吴雪夜夜无法合眼入睡,她眼睁睁地熬了四个月,直到有一天,她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下决心以末亡人的身分控告医死丈夫的屈安仁医师、本港所谓的脑科权威。
  吴雪把决定打官司、告医生的主意说了,公公在电话中的口气严峻至极:如果吴雪想继续做他于家的媳妇,就不准出去丢脸献丑。无奈吴雪心中为悔恨所噬咬,她甚至迁怒公公,后悔听他的怂恿,把自己丈夫送入虎口。带着一种赎罪的心情,她发誓有生之年,一定要为丈夫的冤死平反,否则永难心安。
  当下她决定一意孤行,在滚烫到几乎溶化的柏油路上奔走找律师事务所,每个接见她的律师,花了不超过十分钟的时间,听取吴雪陈述,一问到出庭费用,吴雪愣住了,屈安仁那儿一笔庞大的医药费全部由公公掏出来的。
  连续吃了几家律师事务所的闭门羹,吴雪重回到滚烫的大街上,她需要的是外国电视影集中经常出现的仗义行侠的律师,在官司没打赢之前,不向苦主收取分文。
  香港人情菲薄,哪儿去找这种把正义公道放在银钱之上的律师?几经打听,终于问出旺角有一位英国律师,专门帮助无钱无势的市民伸冤,殖民地政府视他为眼中钉,老找借口企图撵他离开香港。吴雪托人辗转相告,约好明天到旺角的事务所去见他。结果第二天报纸社会版斗大的新闻,《英国律师丑闻》,因为闹同性恋,“鸡奸本地未成年的少年,已被扣押,将于日内驱逐出境”。
  吴雪仍不死心,循址找到了躲在旺角菜场后边的事务所,附近一带以前受过思的,或仰恭律师为人的,放下小菜场的生意,跑来默默围观。他们瞪视维持现场的警察,那种毒恨的眼神,任谁看了,都从心里发寒起来。
  英国律师行侠经年,最后还是自身难保,锒铛入狱。香港应该是个有王法的地方,她吴雪偏不信邪,抱着本来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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