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街


作者:施叔青

一 雨天的新娘

  朱勤把头仰后靠着,感到一种雨天的疲倦。
  本来上了一天班,她的四肢有点僵硬,此时正好可以闭上眼睛,把自己陷在美容院不太舒适的坐椅上,好好活动一下脱掉鞋的双脚。她的女同事们常爱在下班之后,来这儿洗洗头、修修指甲。这一个半小时的休息,对职业妇女来说,是一种享受。回家去,有一个又乱又吵的家在等着她。
  然而,朱勤不必去面对这些,单身女人的家只有太过整齐、太过冷清。最近这七天来,朱勤天天光顾这家“天使”美容院,她在一片人声吵杂、发卷、发夹跌落到金属盘子的碰击中,双手交叉,对着镜子,任由做头发的小姐在她头上搬弄,心烦得想死掉。朱勤租的小公寓隔壁,有一个五十多岁独居的老女人,无论什么时候看到她,尽管她身上披的是睡袍,甚至只穿内衣衬裙,露出青蛇似爬满小腿的静脉瘤,她的脸可永远涂得红红白白,一样也没少。朱勤经常在楼梯口碰到她,老女人总是告诉她,她正要上美容院去。手上拿了洗发精、好几个颜色的指甲油。
  “从前在上海,我母亲常常教我,”她说:“如果你心烦、你不痛快,到美容院去。即使天塌下来,你也甭去管!”一边喃喃:“以前在上海……”一边下楼。
  朱勤只是为了烦心来的?不,她烦心,会拼命吃东西,像以前周末,独自一个人留在女生宿舍,没地方去,她会买来一包包硬的、有棱有角、像花生糖、豆腐干,有时甚至是酱瓜等零食,让肚子里塞满了一大堆粗糙的食物,躺在床上,好像贪吃的动物,胀得难过。
  这是上大学的时候,到美国留学呢,周末,同寝室的胖女孩,剃完腿毛,吹着口哨到浴室淋浴,准备去赴约,留下朱勤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写信,写一封撕一封,她把信寄给谁?在台湾的寡母吗?喔,不,除了每个月寄回支票,她不敢跟母亲写信。当初大学毕业,在一家新开的塑胶公司当秘书,母亲却天天逼她找对象,赶快嫁人。朱勤为了逃避母亲的压力,只好到美国来读研究生。这下母亲是真的鞭长莫及了,不过,为了急着离开台湾,她随便接受了一个小大学的奖学金,莫名其妙读了两年,拿了个生化硕士,学位是拿到了,丈夫可是照样没找着。母亲觉得用信催不及她人来催有用,眼看就要赶来了,朱勤帮母亲弄好一切手续,寄钱回台湾买机票,安排在波士顿的弟弟,母亲来时,去机场接她。然后,她一个人,又晃回了台湾……
  朱勤缓缓睁开眼睛,她的脖子往后仰久了,有点发酸。暴牙的化妆师和她的助手撇下她,去忙坐在她旁边,那个七点要在饭店结婚的女孩。准新娘很年轻,穿着衬衫长裤,瘦瘦小小,可怜兮兮的。今天是她的大日子,却蹙着眉,嘟着嘴,好像在跟谁生气。也许在怨天公不合作,怎么可以下起雨来。她是有权要求不下雨的,毕竟她一辈子才有这么一天。
  朱勤挪动了一下坐姿,伸伸微微僵硬的腿,抬着卷满发夹的头,怔怔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是来做脸的,想借按摩使她下垂的眼袋消失。最近这七天来,朱勤光顾美容院的次数,恐怕比过去三十年加起来的总数要多。由于一直在学校,又住了几年美国,朱勤的妆扮一向素雅简单,特别是萧喜欢看她不化妆,清清爽爽的。难怪这些一片来,她半躺在美容师旁边,由她在她脸上涂着像漆一样的流质,朱勤从镜子的反映看到自己像面具一样的脸,每次都怵然心惊。
  她这样精心打扮,一心要使自己完美,究竟是为了谁?为了萧?喔,不。为了使她对自己有信心?也许有那么一点。更重要的,她是为七天前从旧金山回国的那个和她从未谋面,却严重影响了她的那个女人……
  朱勤惨然的侧过头去月。刚刚暴牙的化妆师和她的助手撇下她,去妆扮新娘的时候,她们连一句道歉的话也没说。本来嘛,世界上有什么比把新娘漂漂亮亮的送上花轿更重要的?等一下,整个地球即将绕着新娘在那铺腥红的地毡的大喜堂转。这些都没有朱勤的份。她被遗弃在一边,心里很不是滋味。
  总算把新娘的脸捏弄妥了,就差点口红。暴牙的化妆师一手捏了四、五管口红,问她晚上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晚礼服是粉红镶金边,像电影中皇后穿的那种,再来旗袍是柳绿的,泰国绸衬得皮肤白……喔,我先穿新娘纱行礼——别忘了。”女孩说到最后,嘴嗤地笑起来。
  “白色、粉红、柳绿,”暴牙的化妆师重复着,她在找一个适合的颜色。最后取出一管蜜斯佛陀的唇膏。“用红的好了,任何衣服配红的,显出喜气,”又不大确定的说:“不是吗?”
  口红点好了,白色礼服被小心翼翼从纸盒捧了出来。千尺白纱像白色的泡沫,由纸盒窜出来,顷刻间淹没了整个小房间。
  “快一点,没时间了,六点就得到饭店去。”新娘命令着。反正她有权,今天是她的日子。
  暴牙的化妆师指挥她的助手,两人手忙脚乱帮新娘穿礼服,只见一圈白色的泡沫往上窜,附在新娘干瘦的身体上,拉好拉链,颈项间却露出一大截黄色的内衣。
  “哎,不行,赶快把衬裙脱下,”化妆师惊叫:“露出一大截,难看死了。”
  朱勤在一旁冷眼旁观,有点幸灾乐祸,她早就发现内衣露出一大截,却并不想提醒她。这下朱勤倒是有点怨暴牙的化妆师多事。
  “快快快,来不及了。”新娘直跳脚:“他车子老早在下面等,一定等得不耐烦了。”
  “让他等,”化妆师的助手很年轻,一个刚刚更事的少女:“最后一次,让他等久一点。”虽然不是她的喜事,她可一直很兴奋。
  一阵忙乱,新娘重又穿扮好了,从镜子打量自己,似乎很惊讶自己一下变那么漂亮,转了一个圈,把自己想象成白雪公主,头昂了起来,两只手拎着篷裙,就要走下楼梯。
  “喂,”朱勤从后面叫住她,有点恶作剧的:“别忘了你的内衣。”
  新娘倏地转过身,恨恨地盯了朱勤一眼,也不弯下去,用露出的脚尖挑起摊在地上的内衣,把它丢到装礼服的纸盒里,她又把头昂起来,悉悉索索示威的走了。
  “老处女,哼!”
  朱勤似乎听到她在楼梯口丢下这句话。

二 年轻的鼓手

  朱勤坐了计程车赶回家,雨已经停了,她在小巷口停下,脚步迟疑地望着自己住的公寓走去。再过二十分钟,萧将带着他的决定来见她。什么样的决定?朱勤很想知道,却又害怕知道。
  钥匙插入朱红大门的匙孔,她回头望了一下这敷满暮色的小巷。巷子风情依旧,墙角边那棵弯腰驼背的杨柳,随着季候,愈发显得多姿。然而,朱勤的心情,和一个星期以前,却完全不一样了。
  和萧来往了三个多月,他通常在下班回家之前,开车先弯到朱勤的小公寓来,两个人一起在四楼的阳台度过黄昏,然后萧再回家去,扮演父亲加慈母的角色,陪他两个母亲不在身边的孩子。
  每天朱勤从早上就开始盼望下班,经常以最快的速度,把应该处理的公事办好,然后,坐在那里,歪着头,笔尖在纸上乱画,眼睛凝视着那一团杂乱的线条,莫名其妙地微笑着。好不容易挨到四点半了,朱勤从皮包掏出一个小小的化妆袋,里头装满了梳子、唇膏、洗脸霜、香水,占用了洗手间,在味道不太好的空气里重新梳洗打扮。其实,萧在五点半以前是不会出现在她住的公寓那条巷子口的,可是,朱勤老是幻想着这样的情景:萧来早了,他的车子已经弯入巷口,朱勤刚好回头来,被萧撞见自己出油、疲倦的脸。朱勤想象自己会掩面逃开,留下萧不知所措的坐在车子里。
  认识萧以前,朱勤对自己过了三十大关的容颜,已经采取放弃不理的态度。直至最近这三个月,才使她重又拾回对自己脸容的兴趣,下班前三十分钟细心的打扮,巧妙的遮掩了因工作疲劳,下眼皮肿起的那一圈黑青。然而她的衣着打扮,还是一本她的素雅,这也是萧喜欢的。只有在这七天来,朱勤天天上美容院,她告诉自己说是为了让萧见到她时,有着耳目一新的感觉。在心底深处,朱勤却不得不惨然的承认:她是在和另一个人竞争,另一个她从来没见过面,却占了朱勤一心想要的位置不放的那个女人。七天前,那个女人从旧金山回国,她这一出现,把原有的秩序打乱了。朱勤几次用长指甲掐她的手臂,多么希望这一切不是真的。萧的妻子只不过是偶然出现在她的梦里。对,朱勤只愿意相信自己只是在做一个又长又不愉快的梦。
  早不该和萧或任何男人认真的。不是已经下了决心,绝对不再为任何男人动心了吗?两年前,她刚回国不久,带回一身美国青年的活泼开放,朱勤那时还留着一头又长又散的长发,穿着恤衫和牛仔裤,周末和一大群比她要小几岁的年轻人,一路呼啸开着车到白沙湾。那里,一栋滨海的别墅,是当中一名年轻鼓手的父亲所拥有的。他们一大群,像流浪的波西米亚,带了种种千奇百怪的乐器,在别墅前的草坪,席地而坐,由朱勤带头,谈纽约格林威治村的嬉皮、鲍布狄伦的乡村歌曲、安第·华荷的地下电影……有一两回,朱勤和比她年轻的男孩,似真似假的恋爱,她心里十分介意对方比自己年纪小,常常在他们面前以“老牛吃嫩草”自嘲。后来,朱勤发现她开始很在乎那年轻的鼓手,却苦于不知道如何表示。朱勤本着女人的佻巧,找机会试探他,鼓手两只手永远做着打鼓的姿态。他一起一落打着无形的鼓,仰天大笑:
  “你比我大,So What?”
  朱勤从后边,搂住鼓手的肩膀。
  “你不在乎,那就好。”
  第二天,鼓手带回一个十九岁,有一双很美的眼睛,和一副很好的歌喉的女孩。鼓手蹲在女孩前面,向她表演他的打鼓绝技。急促的鼓声震得朱勤的心要碎裂开来。她站起身,向海边走去。
  原来他不是不在乎朱勤的年纪,他是根本不在乎她。从此,她脱下她绞染的嬉皮装,再也没回到那滨海的别墅。
  朱勤冷冷清清一个人,度过她二十九岁的生日。在她临近三十大关的最后几个月,日子突然变得很难过。她心里发慌,关在四楼的公寓,像一只困兽,无路可出。这一天,她照例下班回来,把皮包、外套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就进厨房预备晚饭。朱勤不愿意到公司附近的小饭馆解决晚上的伙食,她坐在那里,看人家双双对对,觉得刺心,而且几年留学在外,吃怕了宿舍的伙食,现在租了个连厨房的小公寓,总应该多多利用。
  匆匆把菜炒好,端上饭桌,再回厨房拿碗筷。孤单的一双筷子,一只碗,捏在手中,心里已经很不是味道,一转身,看到餐桌上孤零零的那盘菜,在极浓的暮色中,兀自冒着热气。回来后一直在厨房忙着,没想到外面已经黑了天。朱勤站在厨房门口,也不想去开灯,她一手拿碗,一手握筷子,突然泪流满面,很惊异自己会哭,用手肘去擦,眼泪和汗水揉在一起,涩涩苦苦的,朱勤索性靠在厨房门上,哭个痛快。
  哭着,哭着,所剩不多的天光从窗口迅速隐去,愈来愈晚了,让朱勤感到时间不多了,她一下冲人卧室,眼泪也来不及擦,从壁橱抱出所有的衣服,选了件低胸的枣红洋装,还是在台湾大学的毕业舞会穿过一次,此后没再去碰过的。她像是有人在下面等着来接她去参加舞会,怕下面等的舞伴再按喇叭催促她下楼似的,朱勤草草涂了口红,画了眼线,戴上耳环,全身装扮好了,匆匆下楼,巷子阒然无人,她不敢停下来,跑到大路截了一辆计程车。司机从反光镜问她到哪里,朱勤想了一秒钟,说到国宾去。
  在陶然亭,她选了个靠近钢琴旁边的位置,连续要了三杯马丁尼,一直勾着头。有人在她前面坐下,朱勤竟然没有发觉。桌子底下,有个什么东西磕碰她的脚,朱勤抬起头,对面多了个人。是他在踢她的脚。那个人咧着嘴,朝她笑,那笑的嘴愈扩愈大……朱勤被一片笑影所淹没,来不及辨识对面的那个人,她的头趴了下去,长发洒满一桌。
  等她重又睁开眼时,她感觉到她是睡在大海上,荡啊,荡的,翻了个身,水从背后淹了过来。
  她是睡在一张奇大无比,像海一样的水床上,旁边还多了一个人。
  一个月以后,朱勤躺在那人的水床上,双手掩着脸,说她“也许”有了小孩,朱勤话刚说完,她的臂膀被那人用力抓住,把她从水床上拖了起来,拖得那么用力,几乎要把她肚子里可能有的那一块看不见的肉拽下来。那人一语不发,把朱勤拖出去,拖上他敞篷的桔红色跑车,开足马达冲了出去。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扬起朱勤的每一根头发,一根根死劲摔到脸上,变成细针,一阵阵的麻疼……最后车子在她公寓门口停下,那人左手搁在方向盘上,半斜过身,等着朱勤下车,依然是一语不发。朱勤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然没有哭,也不再多说一个字。她下了车,伸手把她的长发拨回拢好,若无其事的说了声:
  “谢谢你送我回来,再见。”就进屋去了。
  这次故事的结局使她躺在床上,躺过了三十岁的生日。她恨不得就这样死了,永远不再醒过来。

三 华盛顿的樱花

  在床上足足躺了一个月,直到能起来那天,她站在穿衣镜前,里面呈现了一个单薄的骨架子,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笑。这就是朱勤吗?她自己可认不出,一阵冷,她全身颤抖着,愈抖愈厉害,连身上的睡袍也跟着颤动了起来。
  从此,朱勤完全变了另一个人。她放弃了自己,也对男人完全绝望。
  那天晚上,参加公司的餐会,秘书小姐过来转达总经理的话,说是他吩咐下来,晚上招待的是一个美国大公司新派来的台湾代表,因为朱勤的外语能力,国际间的公开关系又是她职务里重要的一环,要她务必好好招待这个人,朱勤勉为其难的脱下她不知穿了多久的素色衣裙,换上一件紫色小碎花旗袍。
  没想到招待的是个中国人。他久居美国,也住过华盛顿,是普林斯敦的化学博士。一听朱勤在华盛顿住了三年,两人的交谈立刻热烈了起来。像是“他乡遇故知”似的,一下子很热络。她听他回忆华盛顿春天的樱花、美国青年反越战,在白宫前搭帐篷示威,朱勤提及她做学生常去的一家中国饭店,他马上接口形容那家饭店的烤鸭,肥得流了一盘子的油……。
  朱勤变得活泼了起来,好几次和他举杯。酒席结束的时候,她的两颊泛起胭脂的颜色,并且频频笑着。在一旁的秘书小姐,不得不惊讶了,和朱勤一起工作了半年,还没看她笑得那么多过。
  他很美国式的问朱勤:可不可以送她回家。然后他为她开车门,侍候她上车。朱勤上回从男人得到的屈辱创伤,似乎在这时被他的几个动作稍微抚平了些。他开着一辆白色车身、黑篷的道奇送朱勤回家,在路上,他絮絮地说:自己刚回国不久,太太还在旧金山。问他为什么没一起回来?
  “我们已经分居了。”他简短地说。眼睛注视着前方,专心驾驶着。“两个小孩跟我回来。”
  “哦,多大?男的还是女的?在哪里读书?”
  “我送小齐和缤缤到美国学校。孩子在美国长大第一次回台湾,你猜他们的第一个印象是什么?”
  朱勤偏过头,等着他接下去。
  “‘喔,爹地,台湾是一个唐人街,好大好大的唐人街。’”他晃晃头,无可奈何地:“你在美国呆过,你懂得这句话的意义。”他说。

四 小朱小猪

  他就是萧,一个据他自己说:已经和他妻子合法分居的中年男人。
  朱勤上了四楼,回到自己的公寓,她习惯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打开冰箱,巡视一下昨天晚上为萧预备下酒的东西。萧在国外住了多年,也学会像美国人一样,喜欢吃生冷的东西。特别是有一种橄榄,取掉中间的核,塞入一小块椰子,更是他每天喝开胃酒所少不了的,没开过的这一瓶,还是朱勤昨天下班时特地弯到专门卖外国进口食品的店买回来的。朱勤又打开冷冻室,早上搁进去的两只酒杯,都已经冻了霜。萧说过,懂得喝马丁尼酒的人,不仅在调酒上下功夫,甚至对酒杯的温度也很讲究。如果在喝之前,把酒杯先冷冻一下,马丁尼倒下去,味道会更美,朱勤每天照着他的话,先冻酒杯,然后把调酒的器具都预备好,等下萧自己动手,她在旁边看。
  只怕今天萧没有这种心情了。
  朱勤关上冰箱,把脱下的外套掷在床上。随手拿起化妆台上的电话,一阵绵长的嗡嗡声,小心的放下电话,再拿起来,又听一次,电话好好的,没有毛病。她住在四楼,老是疑心电话局来装电话时,一定把哪条线搭错了,因为人家打给她,总是打不进来,说是线忙。天晓得朱勤有谁好谈心的。原先朱勤听她极少数的女朋友抱怨,也不太在意。认识萧之后,可完全不同了,萧晚上的时间,还得在家陪他的两个小孩,电话变成两个人谈话的重要工具。多少次,她叮咛萧,万一打不进来,并不表示她不在家,并暗示他,要来尽管来。另一方面,她自己一天四、五个电话,催促电话局的人来帮她修理。最后,实在检查不出什么毛病,可是萧来电话的次数并没增多。
  有时当面诘问他,萧抓过她的手,打了一下手心。
  “你真贪心,该打,你自己说,我一天打几次电话给你。”
  “下班前一次,晚上有时一次,有时两次而已——”
  “而已?”萧叫了起来。“那你说,我每天下午从五点半到七点半,人在哪儿?”
  “这儿。”
  “对,不是全都交给你了,”摸摸朱勤的鼻尖:“你还不承认贪心?”
  朱勤哑然失笑。唇角微微翘起。一种属于拥有者的自信而又快乐的笑。
  最近这一、二星期,萧的电话显著的减少,盘问他,他说是她的电话坏了,打不进来。朱勤好后侮告诉他自己的电话曾经有毛病,否则,萧也不会拿这个当借口了。
  就怕他又说电话打不进来,朱勤才想到在办公时找他。虽然两人约定好,互相不在上班时间打电话,可是,已经让她等了七天,再等下去,可真要发疯了。
  “下班后,”他在另一端,顿了好一会:“下班后,我设法来一趟好了。”
  “好勉强喔!”忍住快要掉下来的泪。
  “不是的,小朱,她说下午去看牙医,说不定顺便到办公室来转一下,”朱勤不吭声,他急急又说:“我只是讲‘说不定’,小朱,让我设法……”
  他口口声声叫她“小朱”。朱勤的泪珠夺眶而出。她开玩笑的骗过他,她小时候养了一只小猪当玩伴,萧被骗得好不甘心,就说叫她“小猪”报复。朱勤却很喜欢这个昵称。
  “一定吗?”
  “一定。”
  “萧,好久没听你声音了,好久没见到你了,我好想念你,我……”把话机尽量往耳朵贴,她渴渴切切的:“……”
  “小朱,我知道,我懂,今天下午,一定。”似乎急着想把电话挂断。
  她不愿意以为对方是在敷衍她。朱勤在床上半躺半睡。闭上眼睛试着打坐。前不久,她和大学的一个女同学碰巧在路上遇见,那女孩容光焕发,朱勤猜是因为在恋爱中,女孩摇摇头。
  “听过T.M吗?朱勤。”
  原本流行美国的T.M,没想到这风也吹到台湾了。女同学向朱勤说了一大堆:“超觉静坐”的许多好处之一是:能够驱逐疲倦,使人更富创造性,还能养颜。最后一句“养颜”触动了朱勤。三十岁生日的那天晚上,朱勤自己觉得仿佛在一夜之间老去。不晓得是不是她太敏感,最近觉得脸颊有点松弛下坠,她希望借着按摩,使那一部下垂的肌肉消失。她对打坐也有信心,天天做。
  可是,自从知道萧的妻子从旧金山回台湾之后,朱勤再也无法定下心来打坐了。她心思浮躁,眼睛频频睁开,二十分钟的静坐常常被打断好几次。她愈是无法打坐,愈是心急,总是感觉到自己一分一秒的在老化。她双手捧着脸,生怕把手从脸上移开的那一瞬间,她已经变成一个满脸皱纹,一脸疲倦的老女人。
  担心自己显老的心理令她难安,又怕萧下午来时,正是朱勤上了一天班之后,她的脸色在黄昏的光下,一定很难看。所以,朱勤一反从前不施脂粉的习惯,买来好多化妆品,开始细心打扮起来。有一个周末下午,萧应该是陪他的孩子到郊外玩的,他却突然出现在朱勤的小公寓。那天,她穿着家居的旧衣裙,脸上脂粉不施。萧捧住她的脸,凝视着。朱勤像是个现出原形的妖怪,被抓住躲无可躲,只好把眼睛闭上。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喃喃喃。
  “小朱,你好美!你这个样子好美。”萧叹赏着:“我一直以为你应该像这样的!
  不打扮以后的朱勤,更勤于打坐了。“打坐可以养颜”,这个信念支撑着她,使她可以只擦上无色的口红,脸上一滴粉也不擦,而能够在萧的面前,尽情地笑。而萧总会为她的笑而神驰……

五 带我走出后街

  五点四十五分了,萧随时会出现在她的面前。等人的焦躁使她无法再继续打坐,朱勤不时到外边阳台朝下望,希望那辆黑顶白色的道奇,停在它经常停的拐角柳树下。可是,没有。她有点失望,然后,她突然叫了起来:
  “傻瓜,萧不会开车来的,他很小心,为了不让他太太怀疑,他会坐计程车来的。”
  这个发现,使她雀跃,然而也令她黯然。为了怕他的妻子撞见,他们必须这样偷偷摸摸。朱勤难过的折回屋子里。曾经不止一次,萧要她放心,他说他不仅和他妻子合法分居了,而且已经请律师进行离婚手续。
  可是,萧从来不肯带朱勤公开露面,更不用说以萧女朋友的身份出现在他的社交圈,或者是把朱勤介绍给和他公事有关的人,带她去参加公司的宴会。
  朱勤不止一次的问萧,要他解释。
  “当初,我带孩子回国,她也一起回来。”
  “你是说你太太跟你一起回国的?”
  “嗯,她选了我们现在住的房子,也见了我公司里的几个职员———”
  “所以没有人知道你们已经分居?”
  萧垂下眼睑。
  “当然没有人知道你和你太太分居了,”朱勤的声音提高了起来:“她回来找房子,以萧太太的身份见你公司的人——”
  “小朱,你要我怎样?我在外国住了十年,被派回来做这里分公司的代表,我带了两个孩子,家需要安顿,公司要照样上班,我一个男人,你说——”
  萧眼睛中那一抹无奈使朱勤软化下来。
  “何况,小朱,”他又说:“这都是在我认识你以前的,以前的事,咳——”
  对一个恋爱中的女人来说,这句话很有说服力。
  “我请了一个很能干的女佣,陆妈,她把家收拾得好好的,小孩也弄得很干净,来我家的客人,好像也不觉得少了什么。”
  “如果客人问起你太太,你怎么说?萧。我知道,你会说你太太回美国去了,随时会回来,对吧?”
  “不对。小朱,我不会这么说的。”
  “不过,你也没向他们承认你们已经合法分居了,对吧?”萧不再说话,朱勤站了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萧,”静了一会儿,她说:“你从不带我去看看你住的地方——”
  “她挑的房子,她一手布置的,你不会想看的。”
  “你说得对,去了,只有使我更难受。”她回过头来:“萧,那么,带我去参加你们公司的宴会!”
  “喔!小朱,那种场合你一定不喜欢的。想想看,陪那些总公司来的,又是上司,又是老先生们吃晚饭,你说有什么意思?无聊透了。我恨不得推掉不去,你不会喜欢的。”
  “好,那就我们两个人,你总可以带我出去吃吃饭,玩一玩吧?!”朱勤退而求其次的。
  “到哪里去?你说。”
  “你晓得我喜欢吃西餐,像美国俱乐部、军官俱乐部、圆山饭店,你不是都有会员卡?”
  然而,萧始终没带她到这些地方去。追问他为什么,是不是怕被人家看到说闲话。
  萧只是不回答。他一把搂过朱勤的腰,把头埋在她的发颈间,吸唤着,吻着。
  “小朱,小朱,”他喃喃:“别逼我,给我一点时间,”他要求着:“一点点时间,好吗?”
  萧在她耳颈后徐徐吹出的热气溶化了朱勤。他还是每天下午来,朱勤下班回家,还得忙着张罗他的马丁尼、冰冻酒杯,还有他的橄榄。在她小小的公寓,朱勤望着萧,一口口细细的啜饮着杯子中的马丁尼,心中满溢着充实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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