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荡的人

作者:施叔青


                 小茅屋

  一排以稻穗编扎起来的垂帘装饰着“小茅屋”冷饮店的门口。
  “‘小茅屋’,这小店的名字真美!”R说。
  “本来乡气十足的茅屋,在这儿看来反而很雅。”
  安蕴说着,举起刚合上的雨伞,轻轻勾起探下屋檐来的一绺牵牛花。
  R走上前拨开那排稻穗垂帘:“咳,进去小茅屋坐坐。”于是密密的帘子一下子纳入R宽坦的腰身。
  “小茅屋”橙汁色的板壁上,细草绳蜿蜒地爬着,圈围成各式各样的抽象图形,粗糙中略带不齐整的美。
  两人选择了向日葵图案的那面墙坐下。日午的“小茅屋”静悄悄的,显出了雨天的清寂。屋顶两边分披下来的斜度使安蕴想起故乡小溪的那个凉亭。
  R看着屋内的每一件摆设。“我真喜欢这儿,很土,很够味。”他说着,抬起靠近墙的那只手,将黏贴在壁上那丛向日葵的花心盈盈一握。
  “哦,稻草扎的花,”一把干稻梗被R揉得稀索发响,“嗯,这稻草闻起来有一股很浓的香味!”
  乡土的气氛一下扬散开来,“小茅屋”的四壁间仿佛鸣唱起田野的风。R伸长颈子吸嗅的姿态使安蕴联想到田畦中拾穗的长脚鹭鸶。
  “故乡有一条小溪,”她突然说,“夏天的溪水一涨高,桥下的那座凉亭就跟着浮上来。亭子的顶上铺的是厚厚的香茅草,”她咬着嘴唇回忆,“香茅草闻起来青涩极了,还充满了阳光的味道。”
  R极注意地听着。
  “我记得,”安蕴回忆的调子十分温柔,“小溪野生的莲花谢了,留下一个个小小的莲蓬,那几根淡黄的花须,颜色就像是你手里握的干稻草。”
  音乐开始绵绵地荡漾起来,它抚及“小茅屋”的每个角落。
  “噢,你在逼我自由联想。”换了一个坐姿,安蕴警觉地瞥了四处一眼,笑着说。
  “你是说?”
  “不懂我的意思?”安蕴更佻巧地笑了起来,“这个地方使我联想到我的故乡。而你安排在这儿和我谈话,就像一个懂催眠术的医生,先使我陷入一种类似的情境,不知不觉间,这个情境开始触动我去回忆。”
  R趋前坐着:“你担心什么呢?”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凝视着安蕴又问道:“你担心些什么呢?我找你,为的是想了解你的故乡——或者说是想了解一个台湾的乡下——我告诉过你,我回台来写一个剧本,以这里的风土人情为题材的剧本。”
  “那么,你以为你能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呢?”
  “你的故乡。”R说,“告诉我你的故乡。特别是你刚回去过了新年。”
  安蕴犹豫了一下,然后微笑起来。
  “那是台湾的西部,靠着海的一个小镇。”她说。
  R呢喃着:“台湾的西部,靠着海的一个小镇。”
  “大剧作家,我建议你这样记下来。”安蕴微偏着头,她的微笑加深,“你可以记着:濒着静静的海,几座瓦窑,大大小小的许多庙宇,还有一个小小的车站。”
  “这就是你的故乡?”
  “嗯!我故乡的速写。”
  R变得沉思起来。眼前的这个女孩,她的眼睛似乎能反映出她所生息的那块土地。刚刚安蕴带他抄近路来“小茅屋”。他们经过了南门市场。当她看见R小心翼翼地走在市场湿泞泞的碎石地面时,安蕴曾指着R臂弯搭的那件米黄色风衣,取笑着说:
  “你是从黄金元国来的观光客。”轻盈地越过一滩脏水,她回身又说:“故乡一带的小市场比这儿更湿、更脏。”
  那时候,她也是像现在这种神情,R可以感觉到她身上某种说不出来的爱情。故乡显然和这女孩契遇着了。
  你就是你的故乡。R困扰地想。
  安蕴掏出两个画脸的、极为粗陋的小布偶:“你看,我为你捎来了故乡的玩意儿。”说着,她用食指撑起小布偶,一手一个,移到R的前面晃啊晃。
  这两个怪趣的小布偶逗乐了R,他带有细致纹路的嘴唇意外地红润了起来。
  “让我来教你玩,”安蕴脱下她手中的小布偶,兴冲冲地把它们套到R的指头上:“这两个布偶可以演一出戏哩!”她帮R先撑上那个满脸画着龙鳞的青面光头布偶:“喏它叫鬼谷子,据我弟弟说,它和这边这个黄天霸结下深仇大恨。”安蕴指指R托在左手的布偶,它是一个持刀的赤面侠客。
  于是挪开了空玻璃杯的桌几变成打斗的地盘,R操纵两个布偶,只是手势很不熟练。
  “过新年那几天,我家乡的孩子玩这个玩疯了,”安蕴定睛注视布偶飞翻的衫影,“他们把这玩意儿叫做布袋戏。”
  铁道旁,那群乡下野孩子掷泥球笑闹的景象突然展开,前天黄昏,R从南下的车窗望出去时所看到过的。
  “你家乡的小孩过新年,一定是很开心的。”他说。
  安蕴斜依到竹椅的靠背上。“也许是吧!”她说。
  今天才不过大年初三,然而这里惟一可以表征新年气象的,就只剩外边几株吐蕾的红山桃探出篱笆,散播了一点都市可怜的喜色而已。
  “不过,乡下的孩子更开心又大了一岁,”安蕴望着桌面说,“他们恨不得快点长大,好能够出来流浪。”
  “然后离家久了,又想回去,”R悻悻然接下,“反正家乡永远在着,难怪他们有恃无恐。”
  音响蓦地转弱了。为隐藏他的感情,R使劲地舞动掌中赤脸蓝脸的小布偶。安蕴给翻来转去的两个衫影弄得有些紧张。
  随着小布偶的晃摇,“小茅屋”内的乡土味更浓郁了。
  R沉默了好一会,微喟道:“你把你故乡的调调全捎来了。”
  安蕴向他投过来类似嘲弄的视线。
  R抬手晃了晃两个小布偶:“不是吗?借着它们,我感觉出那种气氛——你故乡特有的。”
  像被什么触动似的,安蕴突然眨眨眼,向R说:一喂,想知道我故乡神秘的一面吗?我这次回去碰到了一件事。”
  R注意到自己掌中的小布偶凝重的彩色,以及驱向原始的图案。
  “请你说下去,”他鼓舞着安蕴,“形容一下成人社会的意识,比方说,”R思索着,“比方说,你故乡中一些奇怪的风俗,某种禁忌,或者关于道德的看法,等等。”
  安蕴被R突来的兴奋弄得有些退缩,有过她还是往下说:
  “黑暗长驻在我的故乡。大大小小的庙,有那么多,人们也是那么迷信。你相信吗?他们几乎和阴间可以有往来呢!”
  R点点头,一点也不惊奇。“我相信的。”他说。那必是一个十分阴气的地方。他同时也相信加利福尼亚州一年四季阳光普照。
  “故乡被贫穷和一连串的海滩所包围,濒海住的居民总是觉得有游魂在海面上飘来飘去。”
  相反,加利福尼亚的一切全是在阳光底下,没有一丝隐藏。这就是世界。R想。
  “我邻居有一个难产死去的妇人,她已经死去好几年了,生前人家都唤她王蝶,”安蕴忧悒地说,“半个月以前,死去的王蝶向她丈夫托梦。她说她很痛苦,她是被泡在阴间的血池。”
  R猝然打断她:“阴间的血池?”
  “嗯!王蝶求她丈夫救她,因为她是被泡在阴间的血池。”安蕴垂下眼睑:“据说,女人生产死了,也算是犯了罪,到了冥府去还得泡血池受刑。”
  掌中的小布偶兀自立着。R期待故事发展下去。
  “后来,王蝶的丈夫真的举行了一个搭救的仪式,刚好在我离家的前一个晚上,”安蕴瞥了小布偶一眼,喁喁地说,“呃,你想象得到的,只有在夜间才适合做这种事的。”
  音乐噤声了。“小茅屋”内充满了黄昏的喧哗。
  “很奇妙的一次祭典。那天晚上到了夜深时,一个黄袍道士突然怪异地舞着跳着,将一把把点燃的冥纸沿路抛。在黑黝黝的小巷,一捻捻烧着的冥纸像一朵朵红花,刹那间的辉煌,真令人心悸。”不停抚弄身边空竹椅的靠背,安蕴有些不安的样子。
  那么,关在纽约古老公寓里的巫师,他们又是怎样做法呢?想到了这个有趣的比较问题,R不禁微笑起来。
  “费了很大的力气,总算把妇人从血池拖出来,”停了半晌,安蕴才结束这个故事,“那个丈夫本身是个屠夫,他站在禁坛前引渡在地狱受苦的妻子,真像在从事一件和鬼魅争夺的工作呢!”
  联袂的两个布偶踞立着,一张蓝脸和一个赤面恰好对向安蕴,仿佛瞪视着她。
  安蕴移开了眼睛:“我的故乡确实有些阴气。”她做了最后结论。
  R蹙眉沉思:“很奇怪的一个地方,真的奇怪!”
  那个山村,那个山村一定酷似着安蕴的故乡,R想。秋分那天,林场的一个人带他进入东部傍山的一个山村。一条古老的街道,又高又窄。倾斜的街道旁边,罗列的尽是些奇特的木制店:水车行、棺材店、以及神龛铺子。当时,R沿街绕了半天,一边想着如何使这个山村出现在他的剧本里,当最后他抱着几个红桧木的雕花果盘,坐上运木材的滑车出来时,真像是重回人间的爱丽丝。
  R把这次经历说给安蕴听。
  “有这回事吗?”她笑着说。
  那对反映她故乡风貌的眼睛,此刻又闪着那种辉光,R为之迷惑了。
  “带我去你的故乡。”他说。
  “你可以自己去。台湾的西部,靠着海的一个小镇。”
  “呵,我在想——”R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说,“我在想,如果你能带我去,也许我和你故乡的距离会近一些。”
  “为什么呢?这样对你要写的剧本有帮助吗?”
  R耸了耸肩,没有回答。
  他端详自己掌中的小布偶,细细地看了好一会,突然不着边际地冒出下面的话:
  “记得我还在美国的时候,有人告诉我,印第安的老酋长用泥土来涂身体治病,因为药草都是从土地中生长出来的。”

                 二槐街

  (黄昏的街景)
  出殡行列:
  棺材由镜头左角切入。马寡妇、吹鼓手跟在棺材后,移入画面。
  摇镜跟出殡行列之背影
  丁副官骑马迎面而来。兵士甲、兵士乙、里长老爹分别跟上。
  音乐:吹鼓手的唢呐声
  特写:马寡妇。
  (镜头拉近)
  丁副官以手示意,命令棺材停下。
  丁副官:马寡妇,瞧你这副模样,倒像是死了儿子啊!
  马寡妇:昆木丢下他的娘去了……唉唉,我的苦命的孩子……
  丁副官:我问你,你的儿子真的死了吗?
  马寡妇:真的死了。小妇人哪里敢欺瞒长官。
  丁副官:(向吹鼓手喝道)别吹了,待我来看看真的是死了人,你再吹不迟。
  马寡妇张开双手,做维护棺材状。
  马寡妇:长官,求求您,你就饶了昆木吧!他已经死了。
  丁副官驱马上前,抽出腰间的长刀,里长老爹跨前一步,开口想说话,旋又闭住嘴。
  丁副官举起长刀,做欲刺入棺木状。
  丁副官:我再问你一次,躺在棺材里的人是真死还是假M?
  特写:马寡妇。
  马寡妇:(张开嘴,发不出声音)
  丁副官再扬高军刀。
  里长老爹又向前一步。
  丁副官:(向兵士甲、兵士乙)把这个可恶的老女人拉开,让我来看看……
  军刀刺下。
  镜头拉远
  鲜血自棺材缝流出来
  特写:马寡妇。
  吹鼓手吹唢呐,泪水沿脸颊淌下。
  俯镜:二槐街。
  R读完这一段剧本,杨副导演也刚好跨出道具组的办公室。
  “咱们到影棚去吧!大概快开始了。”他走过来招呼R。
  绕过会客室前面太阳花怒放的花圃,他们向影棚的方向走去。
  “今天这场戏是很死人出殡……”
  R扬了扬手中的一页剧本,杨副导演会意地点点头:“对了,就是拍‘二槐街’这个景。”他接着告诉R:
  “二槐街有一位寡妇——马寡妇,为了不肯让她的儿子被军阀召去打仗,于是伪称她的儿子得急病死了。她想利用出殡的方法,把他儿子抬出城外,让他逃掉……”
  R侧耳倾听着。
  “马寡妇选了一天傍晚,哀哀啼啼地就要把儿子抬出去放走,却在经过二槐街的当儿,被张大帅的副官截住,结果——”杨导演做了个手势,“结果把假死躺在棺材里的青年真的杀了。”
  早开的黄雏菊此起彼落,一簇簇,沿着喷水池的边缘镶起一道鲜黄色花边。这真是一个繁花多木的影城,R想。
  杨副导演微微沉落的声音,缓缓地流入9月郊野早晨的空气里了:
  “你觉得这儿的天气怎样?比好莱坞呢?”
  R望着不远的那座小山:“制片场建在郊外总是适合的。”他说。
  “那当然,那当然!”
  杨副导演引着R来到D棚的门边停下。
  片名:桥头堡风云场景:二槐街街景
  R看到门口挂了一块牌子这么写着。
  “这个片子的背景是东北的一个小城,二槐街就是城中的一条老街,”杨副导演向影棚内呶了呶嘴,“我们按照收集的资料,就在里头搭了一整条二槐街。”
  “我就是想来看看这个布景。”R很快地说。
  “我知道,你信上提过,”把脸对向R,杨副导演带着审视的表情,“就是这样,没有其他的理由?”
  R避开了他瞠惑的眼睛:“没什么,想看一下中国古代的街道而已。”他简短地回答。
  “听人家说你想回台写个剧本,难道你要写个古装的?”杨副导演兴味地注视R,“不然的话,你干吗来看这场从前的街景。”
  R没有回答。
  二槐街的街景在R跨入影棚内的那一瞬间,整个向他飞来。才问了几下眼睛的工夫,时光却猛地倒流,一下子退回到黯淡的古代。
  “这条街的名字就是从这两棵槐树得来的,”杨副导演拍拍街头左方几乎并生一起的两棵槐树。“中国的街道往往靠这样命名的。”他说。
  呵!二槐街。二槐街铺青石的黯淡的路上,该有蓝布鞋在上面柔软地踢塌,有低头疾走的丫环,当她的着水绿长裙的细腰一闪,闪过晨间一个挑菜蔬的小贩时,也闪出了中国。
  可是二槐街不是在那古老陆地上的北方,二槐街被搭在这儿的影棚里,顶上打灯光的工人制造出了二槐街的黄昏——荒诞而不真实的黄昏。
  为了配合剧情的需要,黄昏的二槐街像个死于瘟疫的空域。街角的三合茶馆静寂了,不再有人掀帘入内。李酱园酱渍用的陶瓮,木盖子掉了一半,七零八落地散列着。泉顺药铺那面乌木烫金的大扁额垂头丧气地竖立在那儿。柜台上的枭鹰标本,做不倦那振翅欲飞的姿态,凝止于空中。染缸无水,反而干得要裂开来,王大妈染坊的屋檐下,只有几根赤裸的竹竿浴于夕阳。昔日二槐街的大户人家,锈黑的门环仿佛一对对眼睛,空洞地瞪着你。风轻击着欲掩未掩的门,从缝隙间看进去,屏风后的低窗木榻,似是幽灵出没的所在。街头酒肆的屋顶,一根用细竹竿挑起的酒幌,探出槐树梢寂寂晃摆……
  随着导演一声很响的“开麦拉”,开始有什么东西从二槐街的角缓缓移动过来了。首先触入眼帘的是一具黑烟薄棺木,四个棺材夫踩着没精打采的步伐移入镜头。凄厉的唢呐声引出了一个青色布衣、满头灰发散垂的哭泣的老女人——马寡妇,后面跟着高高的吹鼓手,瘦棱校的,骨头在黑衣内晃来晃去。
  这等出殡的景象,好似二槐街仅剩的全部活人正出发去埋葬一个又被瘟疫夺走生命的邻居。这一行人凄凄惨惨地拐过街角,摄影机屏息地摇跟在他的后面,管道具的工人在镜头照不到的位置开电风扇,于是,风吹拂着地面的枯叶,烘托出一股愁惨凄凉的气氛。
  摄影机缓缓推向前,渐渐超过了出殡的这一行列。现在它正在猎取着李酱园门口一只啃着一块骨头的、饿瘦了的狗。据杨副导演说这是为了强调战争使二槐街变成如此空芜的景象。
  接着,镜头内出现一个骑马的军人,他正迎面而来,两个随从模样的士兵分别走在马的两旁。另多一个着便服的老头踏着碎步紧跟在一旁。
  马上的军人——丁副官对向镜头做表情,那是怀着阴谋前来的,傲慢的一张脸。
  再来是马寡妇的特写。摄影角度安排妥当了,R看到马寡妇双眼瞪着导演,突然把脖子一僵,被吓住了的惊恐不止的模样。
  下一个镜头是要拍了副官驱马来到泉顺药铺前面,碰上了马寡妇要出城埋葬儿子。清场的工人跑来跑去忙着安排这个场面,导演坐在椅子上翻阅他的纪录夹,摄影师以他特殊的视觉在做镜头的调度。
  杨副导演走近凡
  “让你看了一场哑戏,其实刚刚那些都是伏笔,”他得意地说,拍了一下R的肩膀,“请往下看吧!”
  R环视了二槐街一眼。
  “这真的是个摄影场。”他说。
  杨副导演笑笑,没说什么,他坐下来和导演研究分场。
  约莫有10分钟的间隔,直到导演——电影的灵魂,一声爆响“开麦拉”——
  丁副官骑在马上的近景推到马寡妇。镜头拉近,丁副官以手示意,命令棺材停下。
  棺材夫抬眼看丁副官,后者高高骑在马上的姿态造成了一种力量威压着底下的这群人。
  棺材夫默默无言地自肩上放下棺材。
  “马寡妇,”丁副官狰恶地说,“瞧你这副模样,(用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马寡妇)倒像是死了儿子啊!”
  摄影机摇到马寡妇。
  “昆木丢下他的娘去了……”马寡妇掩面哭泣,“……唉唉……我的苦命的孩子……”(做悲痛欲绝状)
  摄影机内的胶卷“咝咝”不停地,它是在吞噬着扮演马寡妇的这个妇人做作的悲哀。导演让他的演员们穿着古装像标本似地呈现在他的镜头里。R不觉把视线投到药铺那只枭鹰的标本。它总是站在柜台上,做不倦地振翅欲飞的姿态,这些就是R渴望一睹的中国古老街道!
  “我问你,(极凶恶的声音)你的儿子——李昆木真的死了吗?”
  “真的死了,小妇人哪里敢欺瞒长官……”
  戏继续演着。
  镜头摇射了副官,自他转向吹鼓手。
  “别吹了,(手一挥,向吹鼓手大声喝道)别吹了,待我来看看真的是死了人,你再吹不迟。”
  吹鼓手从画面消失。
  摄影机好似丁副官的眼睛绕着马寡妇推。
  马寡妇张开双手,做维护棺材状;
  “长官,求求您,(马寡妇向丁副官跪下)您就饶了昆木吧,他已经死了。(哭泣)真的死了。”
  丁副官驱马上前,抽出腰间佩戴的长刀。
  一直站在一旁的发抖的里长老爹,离开丁副官的马旁边,他向前跑了几个碎步,开口想讲话,看到丁副官晃着亮闪闪的军刀,即停下脚步,紧闭住嘴巴。
  丁副官举起军刀,做欲刺棺木状。
  “我再问你一次,躺在棺材里的人,到底是真死,还是假死。”
  马寡妇特写。她张开嘴,可是发不出声音。
  丁副官再扬高军刀,里长老爹又跨前一步,仿佛跌进镜头里。
  丁副官(向兵士甲、乙)把这个可恶的老女人拉开(阴狠地由鼻孔哼了哼)让我来看看……
  驱马上前,紧靠棺木,他将军刀用全力刺下——
  镜头拉运
  管道具的工人趁这空档在棺材内放了一些猪血,假装是昆木的鲜血自棺材缝流出来。
  镜头拉近,又摄取马寡妇凄惨万状的特写。她终于晕倒在棺材脚下了。
  摄影机对向吹鼓手,他一边吹着唢呐,一边有泪水缓缓地沿脸颊淌下……
  当这群电影制作要拍今天最后一个场面:二槐树的俯镜时,R走出了摄影棚。
  外面的阳光璀璨得很。前一瞬间他还处身在一个奇幻的境界——二槐街发生的一切让他有眩晕的不真实的感觉。
  R又朝前走了一步,脚下还是虚浮浮的。

                过去的光荣

  春寒犹重的2月天,远处暗澈的天空,几只早放的风筝在不定的气流中,没有把握地浮动。
  北部旧市区这一带的居民,沿袭了几代传下的祖业谋生,现出了早晨忙碌的气色。清朝官吏曾取道这儿稍高的地方,铺下一段通往淡水港的铁路。每天,冒黑烟的火车接班次定时驶过,铁道两旁低地的旧砖屋被震得隆隆发响。然而却已经惊动不了旧屋里面孳孳营生的小市民们。
  远远地,浮雕着洋行徽志的古风洋楼成排不可撼动地屹立着。仿佛一个古迹的朝拜者,R逐步走近历史的阴影。
  “这儿是双连。”R把视线落在旧砖房后边,那一排石柱剥蚀的洋楼。
  ——双连曾经繁华过。似乎有谁在向R耳语。
  ——双连没落得很早。另一个声音说:我祖父在世时,就不振了。
  ——该死的铁道。又一个气盛的阻咒。有这道理吗?让一条黑铁轨爬过双连的中心,好好一个城硬生生地被截成两半……如同一个人,还活得了吗?
  ——从这以后,双连再也振作不起来了。
  R弯腰拾起铁道旁一粒长青苔的石子。他为双连的古色深深吸引了。
  ——可是双连只剩下一个空壳了,它已经死了。
  ——对,现在的双连是在展览它的古老,也就是展览过去的光荣。
  站在这儿的感觉,太像走进美国西部的红人部落,伤感的情绪一下子涌上来。眼前的双连残破得几乎一无所存,R转动着指间的石子,以叹赏红人部落的心情,来叹赏双连由时间堆积起来的古味。
  真的,R刚来自一个那么年青的国家。
  隔开铁道,另一半双连的那边,有一位眼看着“提督府”兴衰的旧老正等着R去采访,去找寻他的剧本题材。
  夸大地说起来,“提督府”石砌围墙的曲线,使人想起缩小放到图片里的一截长城。站在墙下,随便取任何一个角度,眯眼望过去,墙也就这么随视线延伸而去,你会因为担心它的无尽限而不觉心慌起来。
  R跨过铁道寻址而来,只见“提督府”高耸入青云的大围墙下,一间粗陋的小木屋蹲在西边的角落,抵死似地紧挨住苍黑色大围墙,显得倔强而又凄凉。
  一个弓背痴肥的黑衣老妇人坐在小木屋门口的竹凳上,晒着中午似有似无的日影。
  R身上的鲜红毛衣在他走近老妇人时,就像在熄灭的炉床上点燃了火花,破败的周遭为之灿然。
  老妇人感觉到有一团红晕缓缓滚到她跟前,又停住了。
  “是谁来了?不是纹纹吧?”老妇人抬起茫然的一张脸,浊声问道。
  “是我,老婆婆。”
  老妇人没有回应。她伸手握住倚在门边的木杖。
  “我是从别地方来的……”
  然而老妇人只是不住地眨巴着两只青光眼。R这才知道她是个瞎子。
  “老婆婆。”R不放弃地唤着她。
  老妇人依然呆着脸。
  一个小小的女孩不知打从什么地方飞奔过来。她猛地趴到老妇人的膝上,还一边直喘气。
  “纹纹,又野到哪儿去啦?看,你跑那么急。”
  小女孩没有回答,她只顾喘着气,同时一点也不畏缩地抬起眼睛瞪着R看。
  “唉,婆,”小女孩扯着老妇人的衣襟。她脆嫩的童音震荡着空气的波流,“咳,婆,听我说,”她瞪着R臂腰挂的照相机,一边附到老妇人的耳朵,大声喊着,“婆,有一个外边来的客人要听您讲‘提督府’啦!”
  R张嘴正想说话,小女孩制止他说:“我知道你要什么,我叫婆告诉你,每次都是这样的。”
  果然,老妇人的脸上有反应了。她缓缓地转过身来,不再那么呆着不动了。就如同一卷录音带,小女孩是操纵者,她一按钮,录音盘就旋转起来。
  “‘提督府’,唉,还说些什么呢?都过去了,过去了。”
  “你是以前‘提督府’的女婢,你应该知道一些,而且记住很多的……”R着急地说。
  小女孩向R嘘了一声,指指老妇人的耳朵,一摇摇她稚气的头。
  “没有用。婆听不到你的,让婆自己说。”
  R讪讪地把手按到嘴唇上。
  “一把火,半夜里的一把天火……”声音自老妇人嚅动的嘴唇流出来,“那天傍晚时分,也没落下一滴雨,可瞧着红蜻蜓飞来飞去,邪气得很,我正在诧异着……果真,半夜起了一把火。人家都说红蜻蜓主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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