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


作者:刘以鬯

  忽然响起一阵雷声,旬隆隆,你几十只铁球在楼板上滚来滚去。蓝森森的闪电,一再使那些云层的颜色由灰转黄,仿佛厚密的云层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天色黝暗,筑在半山区的高楼大厦里有人扭亮电灯。平地刮起一阵狂风,天就落雨了。雨点很大,打在玻璃上,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这是农历三月上旬,气候还没有转暖。
  (水喉的水是咸的。天上落下来的水是淡的。露台上的几盆鲜花早已枯萎。患腰病的人不必喝蒸溜水了。有些地方有太多的淡水。有的地方没有。这个世界的主要问题仍是“有”与“无”的问题。这个世界像只万花筒。这个世界是一个“不可能”的呈现。这个世界具有极大的引诱。水的不均。食粮的不均。物产的不均。野。心像一朵有毒的花。这个世界到处有这种花朵成长。人类只会用战争解决问题。上帝已失踪。智慧遂变成最可怕的东西。)
  雨点越来越大,每一滴都驮了过重的负担,在劲风中,急骤地击打着每一样东西。雷声隆隆。电光闪闪。展现在眼前的,一片混乱。屋檐上有水带挂下,在闪电中发出光亮,像水晶帘子。透过挂满丽珠的玻璃窗,仍可见到有人撑着黑色的雨伞在斜坡上疾奔。
  (黄金涨了。黄金跌了。黄金跌后又涨。黄金涨后又跌。有些国家设法将黄金价格压低。有些国家设法在自由市场提高金价,藉以增加储备金的总值。这是黄金战。战争的方式很多。发了财的人到瑞士去滑雪。投机失败的人用刀片割破脉管。罗兰士彩色电视机已从每架四八九五元涨到每架五三九五元了。娱乐的定价与享受的定价经常改变数字。英镑像升降机。美元也在寒风中哆嗦。那个名叫戴高乐的高佬仍不满足。他是邱吉尔的战友。邱吉尔已死。当他反对英国加入共同市场时,有没有想到当年在英国组织自由法军的情景?人的感情就是这样的不可靠。贝当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英雄;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时他向希特勒低头了。时代的轮子就是这样转的。历史等于舞台上的大花面,同样的油彩可以勾出不同的脸谱。黄金涨了。黄金跌了。黄金跌后又涨。黄金涨后又跌。我们是黄金的奴隶。伦敦黄金市场于四月一日开市。)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雨势转弱了。天色更黑。黑得像夜晚,雨粒微细,形成灰濛濛的一片。那所小学校的篮球场积满了水,像水塘,雨点落在水面,漾开无数个小圆圈,形成一幅活动的图案。山坡上有个没带雨具的行人,吃力地走上坡去,那一对被水浸透了的皮鞋,宛如铁做的,重得很。雷响已止,邻近仍有滴滴答答的雨声。楼上有人在拉小提琴:小夜曲。
  (罗拔甘尼迪说有办法结束越战。尼克逊说有办法结束越战。溪山与奠边府。溪山的守军可以听到对方将炮弹塞入炮筒的声音。那架FlllA摇翼机被北越击落了。这是和平时期。许多问题像死结一般。以色列飞机轰炸约旦。菲律宾回教学生游行示威反对侵犯沙巴。“一九四一年的考列基陀是英雄主义的地方;一九六一年的考列基陀是污秽而可耻的地方。”混乱的世界。有病的地球。罗德西亚绞死黑人。十个国家的经济专家在瑞京研究新货币。巴拿马城骚乱。华沙学生罢课。这是一个痛苦的时代。有些人用理智去接受痛苦。有些人将痛苦当作一种享受。一个六十岁的中国人已看过好几个朝代。旧日上海法租界的卡夫卡斯与它的老板。今日香港湾仔的上海带街。明日的文化骸骨。文化的持续令人想起一条将断的绳索。人类必须在秩序内求进步。武力不能解决问题。世界仍在混乱中。地球有病了。一百年后的读书人对历史所记载的现阶段必有怀疑。是与非。非与是。道德范围以外的黑白并不是两种颜色。太多的书籍湮没了。智慧被囚禁在没有砖墙的监狱里。水与火的搏斗,印度与巴基斯坦。北韩与南韩。犹太人与阿拉伯人在苏彝士运河两岸怒目而视。塞蒲鲁斯岛上的火药味。这是一个混乱的世界。菲律宾有个少女说是见到了圣灵。这个世界并不缺乏大人物,而是缺乏伟大的小人物。知识给人类一种近似新鲜空气的东西。政治是一个房间。知识分子是这个房间的窗户。有人将希望寄存在月球上,因为地球是有病的。是的,这个地球有病了。当原子弹在广岛上空爆炸时,几万个故事都有了同样的结尾。)
  雨已停。远山、大厦、小学校、斜坡……都被灰濛濛的迷雾遮盖着。雾气相当重,使面前的景物像梦幻似的隐在一片朦胧中。一切寂然,与刚才那种扰乱的情形适成对比。没有隆隆的雷响。没有蓝森森的闪电。没有雨。没有风。玻璃窗上的雨珠凝结在一起时仍会迅速滑落。湿度很高。所有的东西都是湿的,包括心灵与思想。
  (人类第一次见到了月球的背面。有人依旧相信月球上有个美丽的女人名叫嫦娥。聪明与愚蠢。盲人并不憎厌浓雾。鬼魂在白昼见到人类也会恐惧。浮生若梦。噩梦的原素却是现实。价值与价格。有价值的东西必不会合乎俗人的要求。能够唤起俗人感情的东西只具价格。这是一个商业社会。假古董。假钞票。假字画。假邮票。谁信奉“金钱第一”,必将为金钱的浪潮所淹毙。我们所处的,是一个失望的时代。每一个人都在与他的环境搏斗。大自然对人类的痛苦绝不同情。人类则有一种愚蠢的想法:打倒别人后就可以保证自己的生存。人与人之间的同情基于自怜。不必要的恐慌使人做了许多愚蠢的事情。智者找不出人生的最终目的。哲学家的努力尚未开花结果。世界的外貌不会有什么改变。人类的内在世界像万花筒一般经常转换图案。战争很可怕。自己与自己的交战更痛苦。巴纳医生有办法替人类更换心脏、却没有办法替人类治疗心灵的疾病。截至目前为止,谁也不能正确地指出:人类究竟在追求什么?)
  又落雨了。雨似乱箭,从上空刺下来,发出沙沙声。玻璃窗上,水珠子乱飞乱溅,刚才的浓雾不知道游到什么地方去了。蓝森森的电光,在骤雨中闪呀闪的。雷声隆隆。大雨仿佛故意走来寻仇似的,在喧(兀豕)中占领大部空间,形成一片混乱。山坡上有一堆树木,在劲风中摇来摆去,绿色的树叶经过雨水洗刷后变成翠绿了。有凄恻的猫叫声传来,只是见不到那只猎。楼上的提琴声已停,说不定拉琴人也有了看雨的心情。
  (地球有病了,医生的名字叫做联合国。有许多重要的问题必须获得解答。灾祸巳临头。有人喝酒。有人流泪。有人要在这极短的时间内将这个世界当作游艺场。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战死的人达85338315名之多。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战死或失踪的人将近两千万。人类能不能避免第三次世界大战?未来是关闭的。谁也不能打开未来之门。当未来变成现在时,它已经不是未来了。权力像一把铁锤。大部分人都像铁锤下的蚂蚁。有权力的人作出任何决定时不再需要历史的理由。在这个宇宙中,最重要的东西据说是生命。没有生命,整个宇宙的存在就会失去意义。生命本身有什么意义?属于过去的,是死的。属于未来的,并不存在。属于现在的,一瞬即逝。诞生前的空白。死亡后的黑暗。有人失去所有的希望。有人不寻求解答。谁也不能捕捉未来。谁也不能将自己的思想放在桌子上。)
  再一次,雨雾转弱了,仿佛一个发怒的人恢复理智的清醒。有两只苍蝇经由气窗飞进来,嗡嗡嗡的绕着未亮的电灯兜圈。这是令人讨厌的声音。气窗的边缘,滴着水珠,渐渐沥沥。……太多的雨水,将使山坡上的野草在突然的惊醒中较早地绽出嫩头。此刻的雨声有一定的节拍,大自然遂变成乐器的玩弄者。不喜欢雨的人,也会亿斜着眼珠子对雨窗看看。雨珠的降落。原是一种可以欣赏的舞蹈。
  (自赏者对梦境必有爱恋,梦中的一切并不真实。镜子是一个伟大的撒谎者。没有人不相信它的谎言。照片很逼真,却是另一种真实。照片里的人没有思想。被摄入镜头的人是有思想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权力的人都变成木偶了。牵线的人说什么。木偶也说什么。前者讲话有声音;后者讲话借用前者的声音。照片是一个魔术家,它叫人将不真实的当作真实。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却有可能存在于镜子的那一边。假定这面镜子忽然破碎了。)
  天色黑得像夜晚,周围的景物全部迷失在昏暗中。雨似没有尽头的线,从天上挂下来。这地区原是多尘土的,经雨水洗涤后,一切都是显得特别干净。空气虽潮湿,却极清新。教堂的钟声响了。这教堂沿着余坡而筑、前边有许多石级。此刻有雨水从石级上冲下来,像山泉。不知道什么地方仍有凄恻的猫叫声。
  (现代人在寻找上帝。人与人之间的隔阂永远无法消除。没有一个人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得到绝对的快乐。战争解决不了问题。人类的问题应该用人类的智慧去解决。人口在激增中,食粮不够支配。有人企图用战争减少人口,武器大量生产,积藏太多。有人企图用战争去使这些武器不至于成为废物。每一个时代都有野。心家想征服地球。有人企图用战争去实现梦想。人与人之间缺乏信任与了解。有人企图用战争去冲破隔阂。蚂蚁也常常处于交战状态。人与蚂蚁用同样的方法去解决问题。人,不能算是万物之灵。)
  窗外狂风猎猎,暴雨在雷声与闪电中喧嚣。

                          一九六八年四月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