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


作者:刘以鬯

  我喜欢读书。我喜欢旅行。我喜欢在别人的思想里旅行。我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与怪物,除了比“你”更“你”的“你”、比“他一更“他”的“他”、比“我”更“我”的“我”;还见过感情丰富的木偶、会唱歌的狗、会下棋的机器人,身高六呎的小人和身高十呎的大人、分成两半的子爵,半人半马的怪物和豹尾虎齿的怪物、石头变成的猴子、善捉小鬼的大鬼……。值得一提的是:由于在别人的思想里旅行是一种建筑在想象上的现实,即使时间的推移,也不一定顺序广明天”可以在“今天”之前;“昨天”可以在“今天”之后;“今天”可以在“昨天”之前或“明天”之后。因此,想回到“过去”,想走入“未来”,想跟随徐霞客到西南边区去看石灰岩地貌,想跟随江湖医生老残游历四方,想跟随儒勒·凡尔纳在八十天内环游世界一周,想跟随阿龙纳斯到海底去看喷火口喷出的火石,想听孔子与门人的问答,想到大观园去看贾宝玉怎样将感情当玩具,想到外太空去看天体运转,想看巴哈玛海底的大石板,想看公元七十九年八月二十四日庞贝城里的面包店与酒肆,想看玛雅人在大金字塔上将少女献给雨神,想看寸草不生的火焰山,想看亨利·莫奥在柬埔寨古城吴哥捕捉蝴蝶,甚至到史前的亚兰蒂斯王国去寻找失去的文明,都不会有困难。我这样讲,你也许会以为我在撒谎,其实我是常作长途旅行的。一个没有双手的人可以将笔绑在头上作画,成为画家。像我这样的人,想旅行,最好的办法是读书。我在十六岁时失去两条大腿。

                            1992年5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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