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无法了解你这种女人!傅米奇丝毫不隐藏他对乔琪亚的轻视。他甚至对她妄下断论,而且错得离谱。乔琪亚倒不急于更正他的想法。她手上有更重要、更迫切的事要解决。目前她最排斥的事就是与男人牵扯不清,不管这位男士有多引人心动。悲剧的发生才让她体会出米奇在她生命中的重要性。但是,她要用什么方式对他表达呢?

如果玫瑰



                乔琪亚
  如果玫瑰善解人意
  绽放的花蕊为何不等我 阿姨
  如果玫瑰善传讯息
  你的误解怎么可能如此离奇
  玫瑰盛开 六月最爱
  满心期盼地栽
  永无止境地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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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自幼由姨妈疼爱抚养长大的乔琪亚,原是雄心万丈的事业型女性。姨妈病重,她迅速退出伦敦的十里红尘,做个自由接案的工作者,以便就近照顾。殊不知,生命中最重大的转变就要一一降临……
  她又要迟到了。她最近似乎老是在匆匆忙忙的赶时间。乔琪亚疲倦地一边想,一边注意过往的车辆,急忙越过马路。
  问题出在她无法将车子停在那家让她把计算机程序工作带回家做的代理商附近,只好步行越过大半个小镇路程不算太远,不过总是增加她行程表上的额外时间,这段光走路而不能挣钱的时间,是她损失不起的。
  她阴郁地轻叹一声,制止自己再想下去。她严格规定自己,一离开家,上路去探视梅姨,就不能丝毫显露出自己在金钱方面日益加剧的忧虑,这可能让梅姨警觉到出了什么事,而影响到她恢复健康所极需的安心静养。
  如果她……唉!没有什么如果不如果的,乔琪亚厉声告诉自己。梅姨一定会好起来的。上星期疗养院里的人不是才说,她的病情多么有进展,她是多么可爱的一个病人吗?
  一想到梅姨,乔琪亚停下脚步,脸上刚硬专注的表情便软化下来。其实,应该说是她的姨婆。她七十出头、坚毅不屈,在乔琪亚的双亲不幸于一次坠机事件中丧生时,适时填补她生命中的大缺口。梅姨是那么完整、那么慈爱地填补她的生命世界,帮助她愈合失去双亲的创伤;那么明智、那么关切地将她抚养长大,让她自觉比许多同年龄的人更受关爱、了解。甚至当乔琪亚振翼高飞,脱离中小学阶段,离家到外地去上大学,苦读毕业后,在伦敦找到一份工作,梅姨都一路鼓励她勇往直前。敏锐、聪慧、调适力强,满怀雄心大志,这些只是乔琪亚沿着事业阶梯往上爬,一心一意向她为自己所设定的目标迈进时,所受到的部分赞美之词。有人描述她是一位道道地地胸怀大志的野心家,她也一直以此为荣:心无旁骛地告诉自己:一旦她事业有成,一旦她达成目标,一旦她看尽、做尽她想看、想做的一切,她便可以将生活步调放慢下来,对终身大事多费些神,当然也包括养儿育女。
  她一直与梅姨保持连系,和她共度圣诞佳节以及其它的假日,有时候也鼓励梅姨上伦敦到她的小公寓里小住几天,那是乔琪亚买的一户位于码头开发区的高级公寓,不幸的是她买下时价钱正涨到最高峰……
  不错,当时她将自己的前途看得一清二楚,没有任何障碍,没有什么可以妨碍她的进展。然而,不幸的事却开始发生。
  她意外地获得几天额外假期,由于事先没有休假的计画,她北上到她生长的曼彻斯特郊区,结果发现了令她震惊的事:梅姨病了。“长出了一颗东西”、“肿瘤”……很多很多委婉的说法。但是再委婉也掩饰不了事实。
  不顾梅姨坚决要她回伦敦去过自己的日子,乔琪亚继续休假留下来,陪她去看医生。求诊的足迹,踩遍了各专科医生、大小医院和诊所。一切都搞清楚了之后,她回伦敦,递上辞呈,卖掉公寓卖得满顺利的,只是卖的价钱让她毫无利润可言。
  她搬到梅姨最喜欢的柴郡的一个小镇,买下目前住的乡间小屋,抵押贷款,背下了甚至在最近利率调升之前就已经高得吓人的债务负担。她从那家代理商接的工作,无论她一天工作多少小时,所赚的钱都无法和她在伦敦时的薪水数目相比。而且如今除了其它的一切负担之外,还有确保梅姨能在离小屋几哩外的一家很专门的疗养院里,继续接受治疗所必须支付的费用。
  直到梅姨病倒了,乔琪亚才了解到,没有梅姨,她在这个世界上便会成为孤伶伶的一个人,这种想法在她内心产生了完全无法控制的苦闷与恐惧。更严重的是,那是一种跟一个年近三十的成年女人完全不相称的感受。当然她爱梅姨,当然她非常渴望她好起来,然而这种绝望、蚀骨的恐惧与弃绝感……目前她所经历的感受远比她失去双亲时更糟。有时候她觉得自已愈来愈接近完全失控的边缘,几乎完全陷入情绪变动的大漩涡里。
  然而,一直到现在,她仍以自己是一个理性、成熟,不会随情绪变化而盲目冲动的女人自傲。但此刻她却急病乱求神,不顾一切地乞求她阿姨能早日复原。只是,日子难熬的时候,不管她再怎么衷心柷愿,梅姨似乎一天天地凋零而去…….现在,如果她不走快一点的话,将赶不上探病时间。她的双臂开始因为托负着的文件而发酸。当她要求给她比平常多的差事时,代理商社的女老板半信半疑地边看她边说,事情多得很,而像她这么认真的熟手并不多见,不过一下子接这么多任务作量明智吗?
  乔琪亚兀自作了个鬼脸。她需要钱,而且非常需要。光是房子抵押贷款……上星期她去房地产融资合作社,看看是否能减轻一点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抵押贷款负担,合作社的经理对她的苦境深表同情。
  经理建议:有没有想过找一位房客?当地各种新公司行号不断快速出现,其中有许多是国际公司的分支机构,对于出租房屋的需求愈来愈多。
  找个房客?这对乔琪亚来说是下下策。她是为了梅姨才买下那栋乡间小屋,她知道梅姨一直非常想要这样一个安静隐僻的处所。她不会把它卖掉或放弃,正如她阿姨不会放弃为生命而战一样。
  今晚,在夜间探病时间之前,有人要过来见她,就是那位她并不想要的准房客。
  其实,雅房分租给男士或女士倒没有多大的差异;乔琪亚在伦敦住过够长的一段时间,知道一男一女大可住在同一屋檐下,而丝毫不会被怀疑他们之间有任何性关系。
  事实上有一段时间她自己就曾经历过,而且在与她住在一起的另外一男一女中,男的山姆反而是她觉得比较容易相处的一位。因此,她倒不是因为性别而讨厌准房客,而是因为她竟然不得不找一位房客,令她不悦。
  当教堂报时的钟声响起时,她突然醒悟到站在那里不动是在浪费宝贵的时间。
  她匆匆迈步向前,差一点一头冲撞上迎面而来的一位男士。
  两人都想闪躲,却都选择同一方向,左一回、右一回的闪避,这种熟悉的模式,对于旁观者来说很有趣,对于当事者却很费时,在类似某种复杂舞步的动作中,平白拖延了不少时间。
  终于,那位男士主动结束那种场面,他停下脚步,露出怜惜的微笑说:“或许我停下来让你绕过去会比较好吧?”
  他的身材修长,宽肩窄臀,看来要不是在户外工作,就是经常从事某种户外活动。他很强健,柔软度也够,动作敏捷而轻松,乔琪亚过于紧张的身体随着不耐烦的心情反应,差一点因试图闪避而跌倒的关头,他稳稳地伸出一只手扶了她一把。
  这虽只是一次快如闪电但毫不来电的接触,却在她内心引起最最奇怪的反应:
  她身体僵硬,两眼直视着他,一点没感觉到自己闪动的眼珠发射出恐慌与愤怒交替的两种讯息。
  他仍在微笑,嘴唇露出一丝歉意。他的嘴型很有男性气概,阳光在他眼中闪烁,晶亮的眼珠露出觉得有趣的眼神。他的皮肤带着阳光的踪迹,显然是长期在户外活动造成的。他的头发乌黑浓密,阳光照射到的地方,还泛着些许金黄。
  乔琪亚不甘愿地承认,对于欣赏那种男子气概的女人而言,他满好看的。但就她个人而言,她一向比较欣赏头脑智能而非四肢发达的男人。但是目前,她对两者都没兴趣。
  在莫名其妙觉得既要自我防卫又易受伤害的情况之下,被激怒的她反应过度,不但未以他应得的同样友善、温暖的微笑回报,反而怒目而视,冷森森地说:“请你放开我,不要挡路好吗?”
         ※        ※         ※
  后来,沿着路走了五分钟之后,她仍然感到恼怒,仍然为浪费掉不少时间而焦虑,她在等待绿灯过马路去停车场时,正好转头在商店橱窗上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双目深锁、双唇紧抿、全身紧绷,原来自己竟是这么生气,她不得不自动试图放松下来。
  绿灯了,她边过马路边想:真不喜欢刚刚看到的自己生气的样子。这令她震惊得醒悟到,过去短短的几个月,自己已经变了很多,她的幽默感、她的乐观都已日渐枯竭。
  抵达停车场时,她不安地想起她刚才对那个男人的反应,其实,他只不过愉快地试图将恼人的一刻转换成友善、轻松而幽默的微笑罢了!梅姨会为她对他的行为感到震惊;她一向强调良好的态度以及亲切、热情的待人。梅姨比较老式,乔琪亚深受她那一套价值观和行为模式的熏陶,也许与现代生活有点脱节。
  乔琪亚有点惭愧地承认,她在伦敦生活的日子,以及过去短短几个月的压力,已开始损耗梅姨一向认为很重要的那种关爱别人的态度。现在才想不要对那个不知名的男人那么粗厉,而要以同样和善、愉快的态度回报他,都已经太迟了。不过,她几乎完全不可能再遇见他,或许这样也好:当她对他采取那么令人不愉快的反应时,她曾注意到,他原本友善的微笑变得有点僵硬,终而为一种近乎严厉的冷淡、退却所取代。
  乔琪亚疲倦地打开她家前门的锁。疗养院之行令她觉得枯竭而且非常、非常恐惧。不管她再怎么否认,她仍然看得出来,梅姨一天比一天虚弱,皮肤血色尽褪,彷佛都快变成透明的了。然而她同时却又显得那么平静,那么安祥,那么愉快,宛如入梦。这是令乔琪亚最感到恐惧的,宛如她已经超脱了自己,脱离这个世界,渐行渐远……
  “不!不!”她大声抗议,然后自觉失态地紧咬自己的嘴唇。她不要失去她阿姨,不要……
  不要像一个在暗夜里哭泣的小该一样被单独留在这个世界上。她责怪自己一直都太自私,想的都是自己的感受,自己的需要,而不是梅姨的……
  在整个探病时间里,她都一直强颜欢笑地谈着小屋和花园的事,告诉梅姨她很快就可以回家欣赏了。她也像经文似的诉说:有只小猫把小屋当作自己家,以及他们秋天一起栽种的那些特殊品种玫瑰,现在都已绽出蓓蕾,不久就将开放成一片绚丽的花海。梅姨热中园艺,总是渴望能够归根;回到她自己生长的小镇环境。这就是乔琪亚买下这栋乡间小屋的首要原因,为了她阿姨……只是,阿姨不住这里了。
  乔琪亚不再想下去,带着从代理商那里拿回来的工作,朝楼梯走过去。不用看她就知道那些工作够她忙一整个下午,以及一整个晚上,但她并不在意。她需要钱,以保有这栋小屋,而她必须保有这栋小屋,以使梅姨在终于能够离开疗养院时,有家可回。她会出院的!她会回家的!她非回来不可!
  乔琪亚疲倦地上楼到她放计算机的杂物间。小屋已经老旧,燕子已在顶楼的空隙筑巢筑了无数代。她工作时,乳燕在她头顶上忙碌而嘈杂地搔扒着。起初她会受到干扰而惊吓,现在她不仅已经习惯了,而且近乎以燕群为伴。
  她一直工作到头开始发疼;眼前屏幕上的字开始浮游模糊起来。她疲倦地揉揉双眼,瞄一下腕表,无法相信她已经工作那么久了。她的全身酸疼。而当她不舒服地挪动身子时,全身的筋骨都像扭伤了似的。
  过去几个月来,她的体重减轻了不少,有人可能会说,她再瘦下去就要病了。
  她并不高,只不过五呎五吋,小巧细致的五官面貌,如今已开始出现因为极大的压力而造成的那种憔悴、恍惚的神色。
  她在伦敦时总是修整成光洁、精巧有型的金发,已经长到肩膀上了;她既没有钱也没有精力去修剪。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个特别具有姿色或性感的女人,也从不想成为那样的女人,她对于自己清清爽爽的一张椭圆形脸和一对庄重的灰眼睛感到相当满意。
  她倒不乏爱慕者:都是像她一样忙于事业而不想作任何终生承诺的男人,想要她作伴又欣赏她对事业专注的男人。都是很尊重她的男人。
  梅姨重病之前,乔琪亚一直把事业当做生活的唯一焦点。起初梅姨还会抗议,说她没有必要放弃事业和她建构得很好的生活到这种地步,但是乔琪亚没听她的。
  搬到小镇的决定并非出自什么严肃的责任感,而是出自于爱心,而在她作了决定之后,就从没后悔过。
  一部汽车沿着通往小屋的崎岖道路行驶过来,她警觉到,可能是准房客。他为了处理公司收购一家本地小公司的业务,需要找个地方住上几个月。
  乔琪亚对这个男人的了解非常少,她接工作的那家代理商倒是为他担保,说他非常可敬、可靠。但是,这位企业集团董事长,既居高位又有钱,却想住在人家家里当房客而不想自己去租栋房子,这一点令她怀疑。
  代理商女老板马露伊告诉她,傅米奇先生跟一般所谓的成功企业巨子不同,当他请她帮忙召募额外的员工时,他表明:只需要一个过夜的地方,而他在这个地方比较不会受到屋子里的其它人来来往往打扰。为了这个需求他准备付出确实很高的价码,而如同马露伊在敦促乔琪亚认真考虑接纳他为房客时所提出的,他的房租,可以解决她所有的财务问题。
  乔琪亚疲惫地站起来,觉得有点头晕,紧紧抓住椅背。她这才想起,昨天的晚餐,她几乎没吃,一直到现在,她都没进食。
  或许,要为房客准备三餐的规矩,会强迫她比较注意自已的饮食。自从她阿姨住进疗养院,过去几周来她愈来愈觉得自己一个人准备餐食,然后再独自把它吃掉是一项无聊的负担。有些晚上,当她从疗养院探病一回到家,便觉得自已身心疲惫得根本毫无胃口,可是在理智上却又知道,自己需要均衡、健康的饮食所带来的精力。她望出窗外,看见那部汽车停在前门。一部BMW大轿车,银灰色的车身闪闪发光,停在她卑微的家门外,几乎不太搭调。
  她边下楼边想,或许在她开门之前,这位傅米奇先生就已经认为这栋小屋不合适了。当她打开门,认出站在门外的那个男人时,原本即将脱口而出的一些淡淡的招呼语,因她的慌乱困惑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他跨步向前时,乔琪亚气愤地承认,由于她的沉默,她已经失去了主控权,因为他打破了沉默,伸出手向她说:“乔琪亚小姐吗?我是傅米奇。马露伊小姐告诉我,你有一个房间准备出租。我想她已经向你说明过了,我在找一个临时住处。”
  他边说边趋前,而乔琪亚发现自己正几近于全自动地往后退,让他走进玄关。
  直到他突然停下脚步,她才醒悟到小玄关的阴影一直遮掩住她的面貌,使他没像她一样,一眼就认出她来。
  现在,当他注意看她时,她从他脸上骤然改变的表情看出,他已经认出了她,也想起了今天上午,他们在街上的那次不幸遭遇,更糟的是,再见面时,他并不怎么高兴。
  他的反应令她原先愧疚不安的感觉全都又回来了。原先,当她那么粗鲁地拒绝他的善意时,她是以他们不可能再相遇来安慰自己。但是她错了,当他冷澈的眼神令她想起她有多么的令人感到不快,同时感觉到自己的皮肤燥红起来时,她不得不极力压制住自己一股极为孩子气的冲动:她真想把他俩之间的那道门关上,把他关在外头,好让自己不必面对那令她极感不安的审视。
  看来他似乎在等她开口说话,既然他现在已经进到了大厅,她别无选择,只好至少装作上午的事根本没有发生,他们俩都还没下决定,他们根本不可能同住在一个屋檐下……
  “是的,马露伊小姐已经向我说明过了,”乔琪亚说,“我们可不可以到厨房里,详细讨论一下?”
  为了不想看起来像是她在博取他的同情,她曾刻意要求马露伊不要向傅米奇提起梅姨以及她生病的事。
  午后的阳光洒满舒适的厨房。这是梅姨最喜欢的房间,令人兴起怀旧之情。她们当初来看这栋小屋时她曾告诉乔琪亚,这样的厨房令她想起了小时候的家。
  一进入厨房,她便开始等着,等着看傅米奇在比较过必然习以为常的现代化厨房和这间老式厨房之后,因嫌恶和鄙视而黯然。但令她惊讶的是,他竟然似乎对这间厨房感到满意,抚摸着料理台面说:“十九世纪中期的,对吧?而且品质很好……坚固耐用手工好。平实、毫无虚饰的一件好家具。我喜欢好的设计,”他向她解说。“所以,”他中断下来。“对不起。我想你一定不想听我对现代家具的看法,”他冷淡地说,然后以比较反讽的语气接下去说:“而且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浪费你太多的时间。”
  她以为他指的是她当天上午的行为,感觉到自已的脸渐渐热起来,直到他接下去说:“马露伊警告过我,你希望这次面谈简短一点。事实上她强调,你在找一位占用你的时间愈少愈好的房客。”他以怪异的眼神看着她,混含着讥诮与好奇,再问道:“如果这个问题不会让你觉得太涉及私人层面的话,我想请教一下,你到底为什么要找一位房客?”
  乔琪亚累得没有心力撒谎,再说,他怎么想又有什么关系?他们俩心里都明白,他不会想要住在这里的。“我需要钱,”她简短地告诉他。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挖苦地说:“嗯,这至少还算坦白。你需要钱,不过我想你一定不想要一个外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理解令她不安地移动身子,彷佛一根芒刺附着在她皮肤上,刺激着她,令她想要甩脱他。“傅先生,如同马露伊告诉你的,我可不白费时间。
  抱歉让你白跑了一趟,不过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不认为……”
  “等一下!”他打断她的话。“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已经改变主意,你现在不想要一位房客了?”
  乔琪亚睁大眼睛注视着他。“呃,你根本不太可能想在这当房客……”
  “为什么?”他问道,目光锐利地看着她。
  乔琪亚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感觉到全身皮肤燥热,脸色涨红。“呃,这屋子偏僻……而且很小,再说我料想……至少我假定”“妄自假定是行不通的,”他顺畅地打断她的话。“再说,如果你认为我是那种会被上午发生的事阻挠的人,你不必喜欢我,坦白说,确实有一点可能令我打消住在这里的念头,那就是你是一个年轻的单身女人。”他不理会她的愤慨、喘息,流畅地继续说下去,“我无意因为少数女人的愚蠢而否定所有的女人,不过我相信你能了解,在我与你见面之前,我担心你可能是那些少数之中的一份子”乔琪亚无法再听下去了。“如果你认为我找房客除了需要钱之外,还有任何其他的原因”他打断她气愤的话语,继续平淡地说:“当然不会那样认为,现在我已经见到你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看看房间……”
  看看房间?乔琪亚睁大眼睛凝视着他。她原本那么确信他不会想要住在这里。
  她仍然很确信他不会想要住在这里!
  她气愤地引领他上楼,打开多出来的那个房间的门。“这房子只有一个浴室,”她简短地警告他。
  他原本望出窗外,目光落在花园,听她出声,转过身来,在低矮的屋顶窗斜面衬托之下显得很高。他原本是在看花园,现在,当他注视着她时,乔琪亚更感到全身皮肤如针刺一般不安地颤动。她有点震惊地认知到,这个人是个很难轻视的对手。
  对手?为什么她要把他想成是对手?她只要说她已经改变心意,这个房间决定不出租了,他就会离开,离开她的生活,不再能威胁到她了。
  “那没关系,我起得早,可能大多数时候早上七点半以前就已经出门了。马露伊告诉我,你在家里工作?”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偷渡得非常不着痕迹。她不知所措地注视着他的脸,彷佛不太确定这个问题从何而来,或为什么会有这个问题。
  “在这种时代有点不寻常,像你这样的年纪和才能的女人,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而且在家里工作……”
  他说话时嘴角之间所显现的讥诮的意味,令她采取防卫甚至接近攻击性的回答:
  “我有我的理由。”
  “是的,我确信你一定有好的理由,”他温和地说。她的背脊又是一阵震颤。他知道她阿姨的事,可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当然要知道。
  “他是有妇之夫,当然。”
  在震惊之余她仍然听出他语调中所带的不屑和近乎气愤的意味,以及这简短、听似平淡的话语中所带的谴责之意。
  “你说什么?”乔琪亚不敢相信地注视着他。
  “他是有妇之夫,我是说,你的情人。”傅米奇冷冷地说,显然误解了她的反应。“不难猜想出来,你知道,自己一个人住,你显然神经紧张、焦虑、情绪不稳。
  马露伊说,你大多数晚上都出去。”
  他以为她跟一个有妇之失有染!乔琪亚极感震惊。他怎么……?
  “显然他并不富裕,要不然你不会需要考虑找一位房客。你从不静下来想想后果,不只是对他的太太和家人,还有对你自己造成的后果?他很可能永远不会为了你而离开他太太。他们很少这样做。跟另一个女人共有一个男人到底能得到什么样的满足……”
  乔琪亚无法相信她所听到的,然而,令她感到惊异的是,她不但没否认他所说的,反而听到自己辛辣地回答说:“好吧,既然你这么明显地不以为然,你显然不会想要住在这里。”
  “我可能不想,但我似乎没多少选择。在这附近一带找寄宿的地方就像在北海淘金一样!如果你认为可以的话,我想明天就搬进来。我准备预付整整三个月的房租。”
  乔琪亚正想说她已经改变心意,但又突然停了下来。预付三个月的房租?她迅速心算一下,惊愕地发现那是满大的一笔数目,足够支付梅姨的费用以及部分贷款利息……她想要拒绝,事实上是极想拒绝,但是她不能让她的自尊妨碍她提供梅姨她所能提供的一切照顾和慰藉。
  她硬是把既不想要也不需要他的钱的话压制下去,强迫自己平淡地说:“好吧,如果你确定的话。”
  “我确定,”他的语气同样平淡,一点儿不像她上午所听到的那样温暖。他走向她,不知道为什么,他那猫一般安闲自在的步态令她紧张地退到楼梯口……
  她走向厨房时自忖:实在很荒谬,他对她妄下毫无根据且完全错误的断语……
  她故意选择不加以纠正……为什么不纠正呢?因为她太震惊了?她的行为是出自于自我防卫和受到震惊或是故意要在他们俩之间造成敌对?这两者何者的成分居多?
  她疲惫地伸出一手按住额头,为自己的思绪感到困惑,愧疚地意识到,自从搬到这栋小屋以来,她首次让另外一个人而不是梅姨盘据她的心思。
  她走进厨房,他紧跟在后,而当她紧张得转过身来时,他便退后,彷佛他已察觉,她感到不安和莫名所以的受到他压制,彷佛他在刻意留给她空间,好让她已明显感觉到的彼此之间的反感冷却下来。他边后退,边从西装上衣里掏出一本支票簿。
  乔琪亚紧张地舔舔舌头,这是一个她原本以为早就已经控制住的童年习惯。一旦他开好支票,一旦她接受他的支票,再说她已改变心意就太迟了。然而,当她望着他时,她又无法让自己说出可以将他逐出生活之外的那些话语……,他已开好支票,站直身子。乔琪亚就让那张支票躺在他们两人之间的那张桌子上。当她回过头时,看到了时钟,立即醒悟到,探望梅姨又要迟到了。其它一切立即都变得无关紧要,紧张、慌乱的表情出现在她的脸上,她快速说道:“我得出去了。我……”
  “多么专情奉献的情人!”他讥诮地嘲讽她。“他是不是也一样?我在想……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女人,他的家人,他从他们那里偷时间来陪你,你有没有为她设身处地想过?有没有?”
  那张支票仍然在桌上。乔琪亚气愤地把支票拿起来递向他,声音颤抖地说:
  “你不用住在这里。”
  “不幸的是,我不得不,”他简短地告诉她。“我刚才说过,这附近寄宿的地方不好找。”他不理会她伸出的手和那张支票,走向门去。“明天晚上见了……七点合适吗?”
  七点是探病开始的时间。她摇头,迅速说道:“六点比较好,或是晚一点,十点左右怎么样?”他双眉一扬,尖酸地说:“他花那么多时间跟你在一起,是吗?他太太一定是个圣人或傻瓜……”
  乔琪亚太过于担心误了去探望梅姨的时间,不想浪费时间作任何回答,只是走向后门,为他开门。当他走向她时,她感觉到她腹部的肌肉紧缩,本能地避免与他作任何身体上或甚至衣服上的接触。当他走到她身边时,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两人距离太近,她无法避开他那深沉的注视。
  “他太太也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受苦,对吧?”他平静地说。“你知道,我永远无法了解像你这样的女人;浪费这么多感情精力在这么没有价值的目标上……”
  “你懂什么?”乔琪亚向他挑战,虽然理智上急欲摆脱他,好上路到疗养院去,却又被迫向自我防卫的冲动屈服。
  “懂很多。我父亲跟我母视离婚,就是因为情妇一个接一个不断,他最后娶了其中的一位。我亲身经历过这种炼狱般的生活,而在成长的过程中,痛恨那些女人,最后我却了解,其实我真正该恨的人是我父亲,那些女人正如我们一样,是他的牺牲品。”
  他平静的自白令乔琪亚惊愕得无以为对,他的语锋一落,掉头就走,绕过屋角,走向停在前门外的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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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傅米奇父母不愉快的婚姻,使他成为男人外遇的哲学家。乔琪亚孤独面对生离死别的荒原,内心的希望却仍如初蕾玫瑰奋力生长。“你很静,乔姬。你还在为我担心哪?”
  乔琪亚凝视她阿姨苍白的脸,强迫自己微笑。其实她是在想傅米奇,以及在他离开小屋之前,他所吐露的那些亲近得出奇的话语。她实在应该告诉他,他对她的看法错了,即使不是说明一切,至少也要让他了解,占用她那么多时间的是她阿姨,而不是某个不存在的有妇之夫。她微蹙眉头,认知到他目睹父母亲的关系破裂,他自己对他父亲的爱和信任毁灭(看来显然是如此),一定非常难熬。可怜的小男孩……她猛然打断自己的思路,气愤地摇摇头。她到底在干什么,居然在同情一个认为她……?她懊恼地咬住嘴唇,不情愿地承认如果他看错了她,至少有一部分错在于她自己。
  她勉强注视梅姨的脸,看到她一脸倦容。掌中梅姨的手是那么的脆弱,那么的冰冷。“乔姬,”阿姨疲倦地对她微笑,“你不要……你不要担心。”
  梅姨停了下来,乔琪亚迫不及待开始告诉她有关花园的事,描述正在开放的那些新花,声音高扬,克制住心中的担忧恐惧。“不过你很快就可以自己去看了。你一康复到可以回家就……”她觉得她听见梅姨叹了一口气,脆弱的手指加紧握了她一下。她感觉到自已开始颤抖,爱与恐惧之情传遍她全身。
  总是这样,获准陪在她阿姨床边的宝贵时间过得太快了,又该是她离开的时候了。她边走向停车场边想到,有时候当她跟她阿姨谈话,谈花园,谈将来时,梅姨看她时那种深情关怀的表情令乔琪亚觉得彷佛……彷佛什么?彷佛梅姨知道而且接受乔琪亚不知道,或不想知道的某件事?
  当她坐进她自己的车子里时,感到寒冷、恐惧而颤抖起来。
  如同往常一般,当她如此受苦时,乔琪亚发现,控制恐惧和压力的唯一方法是尽可能拼命工作,好让自己的心力耗尽,不再去想理智告诉她存在,而她的心却拒绝承认的事实。
  一直到将近凌晨一点,她才承认她已经累得如果不停止工作,她可能就会当场睡着了。
  她曾向马露伊坦承,能找到一家有足够的工作可以让她在家做的代理商,实在是她的幸运,但是马露伊更正她的说法,坦白告诉她:“不,幸运的人是我,能有这样一位高素质又勤劳的代工。如果你想要比较永久固定的工作,尽管告诉我。”
  马露伊知道促使她搬离伦敦的原因,不过她是很少数知道的人之一。梅姨是个很隐遁的人,在她的教养之下乔琪亚也一样,她不愿与他人谈论她阿姨的病情,彷佛拒绝承认这件事的存在,她就可以假装它并不存在。她自问,这是否就是她宁可让傅米奇相信她跟有妇之夫有染,而不愿承认事实的原因?记住,如果她有心理问题,那么他也有。他怎可根据那么薄弱的证据就对她妄下定论?那甚至根本也算不上是什么定论,傻瓜也看得出来,把那些事实加在一起怎么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得出他所得到的结论。显然他童年所受的创伤留下很深的烙印,就像她童年的创伤留给她对孤单的恐惧,没有任何一个至亲的人。
  傅米奇。她不稳地站了起来,把一个大呵欠压了下去。她不该让他开支票给她。
  她该坚持立场告诉他她已改变心意,她不想找房客了。然而这又不是事实,她是想要找一位房客,她需要一位房客因为她极需要这份收入。她不想要的是傅米奇这样的房客,而且更糟的是,她猜测他十分清楚她的感受。尽管当天上午他在他们之间那场小对立中表现得那么亲切、幽默、可爱,很显然在那平易近人的外表之下,是个强悍、意志坚决的男人,轻松的外表包藏着钢铁般的意志。
  当她终于累得渐渐进入梦乡时,才想起她并没有告诉她阿姨有关傅米奇的事。
  明天,明天告诉她。不,已经是今天了。该怪罪传米奇!虽然她身心俱疲,但是令她气愤的是,他一悄悄出现在她的思绪中,不知道为什么,她所有的睡意便全都消失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的睡眠短暂而且睡得不稳,睁开眼睛首先想到的,总是她的阿姨。这或许是她阿姨无法入睡的那几个星期的后遗症。当时乔琪亚不顾梅姨的抗议,陪她熬夜,跟她谈话,试图帮她克服剧痛。如今梅姨已在经验丰富的疗养院照顾之下,而乔琪亚自己却无法恢复以前安稳熟睡的习惯。
  七点还不到她就已经起床而且吃过早餐了,或者该说是试图吃早餐,只碰了碰麦片就推开了。现在,她在花园里漫步,不顾清晨的露水沾湿运动服的不适,停下脚步,端详一丛她和她阿姨去年秋天买来栽种的玫瑰绽开的蓓蕾。这些特殊的玫瑰老品种,是为了它们的香味而栽种,不是为了它们花朵的完美。当她注视着它们,仔细检查看有没有绿蝇之害时,她的喉咙因泪水而哽咽,却不敢放声哭出来。
  她回厨房拿剪刀和篮子,小心地剪下半打左右的蓓蕾。那是一时冲动的决定,一个当她小心地将蓓蕾放进篮子里时,令她的双手因内心情绪而颤抖的决定。她那么确信梅姨不久便能回家来亲眼观赏为什么还要剪下它们?她的下意识想告诉她什么?一时之间她差点将那些蓓蕾毁掉,把它们踩进土里,好让她忘掉那促使她剪下它们的强烈意识暗流;彷佛她内心深处已经承认梅姨将永远无法见到它们自然绽放的样子。一阵剧烈的痛苦令她全身颤抖。不………那不是真的!当她全身紧绷,双臂紧紧环抱、企图抗拒强烈翻腾的思绪时,她看见一个人正越过草地向她走过来。数秒钟之后她才认出那是傅米奇,又过了数秒钟她才振作起来,忖度他在干什么。她没料到在今天晚上之前会见到他。
  他,像她一样,穿著一双运动鞋,因此她没注意到他接近的脚步声。他同时穿着一身暗色的运动服,他简短地说明:“我大多数早晨都跑这段路,当我看见你在花园里时,我就想停下来问你,如果我今天下午把我的东西搬过来,你会不会介意?
  饭店需要我那间房间,他们希望我能在午餐之前退房……”
  她在心里计算从镇里那家高级饭店到小屋来的距离,乔琪亚心想难怪他的一身肌肉会那么结实,原来他有晨跑这种距离的习惯。
  没有什么理由他不能下午搬进来,毕竟她会在家,在工作,但是她却又想告诉他不行。她想要他做她的房客吗?现在她已别无选择,让自己的情绪阻断她极需的收入,将是一件愚蠢的事。她一直没让梅姨知道她为财务担忧的事,她要梅姨集中心力在对抗癌症上,而不是为她的甥女担忧。
  “老式的矮丛玫瑰。我祖母以前常种。”冷硬的话语令她吃了一惊。她注视着傅米奇,他正俯身细看最接近他的一丛玫瑰。
  他语调中的某种意味令她问道:“你跟她处不来?”
  他的目光锐利,注视她良久。“恰恰相反,”他告诉她,“她是我童年安定的力量。她家,她的花园,一向是我家的情况失控时我可以逃去的地方。她是我父亲的妈妈,可是她从不站在他那边。我想她为他的拈花惹草,他的不忠于婚姻而深深自责。她独自将他养育长大。她丈夫,我袓父,在大战时死于一次勤务中。她在她的花园里找到很大的安慰,抚慰她因失去丈夫和因她儿子的过错而生的痛苦。她在我十四岁时去世……”
  乔琪亚不情愿地感到她的情绪,随着他没说出口的,随着掩藏在那平淡冷硬的声音之后,但她听得出来的痛苦而反应。“你一定非常想念她。”
  一阵长长的停顿,长得她以为他一定没听到她说的话,然后他以更平淡冷硬的声音说,“是的,的确。想念到把她整座玫瑰花园全都毁掉……愚蠢、毫无道理的蛮行,令我父亲火冒三丈,因为这样一来我严重拉低了那栋房子的价值,那时候房子正要卖出去,也因此造成了我父母亲之间又一吹争吵。
  “我父亲当时正与一位情妇打得火热,这时候干扰到他绝非好事。我母亲和我能够根据他的情绪推测出他的恋情进展。当一段新的婚外情开始时,他大致显得温和、愉快。当热度上升恋情开始快速发展时,他会变得陶醉,而在美梦终于成真,两人打得火热时,则变得近乎心醉神迷、如痴如狂。接下去是一段有如嗑药的时期,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不管再怎么无意,横阻在他和他的欲望所需之间,让他无法集中心力在目标上,都要倒大楣。然后,在冷却阶段,他会比较易于接近,比较不会那么偏执,这时候一向是让他关注你的好时机。”
  乔琪亚默默听着,心里觉得很可怕,想要排除那平板、冷淡的声音所传达的话语中令人感到不愉快的成份:心知在那平淡的话语中一定隐藏着很大的痛苦和郁闷,不情愿地发现自己在同情他。
  他突然耸耸肩,彷佛正在抖落肩上的某种负担,声音比较轻快、比较讥诮地接下去说:“当然,身为一个成人,当然了解所有的婚姻问题都不只是一个人的责任。
  我想他们的婚姻关系破灭,我母亲一定也有她的责任,即使我小时候并不知道。当然我确实知道的是我父亲实在应该永远不要结婚。他是那种永远无法对单一个女人信守承诺的男人……”
  他倾身向前往她的篮子里看。“玫瑰……给你情人的礼物?”他的微笑充满讥诮。“你这不是颠倒过来了吗?不是他才应该是送你玫瑰,以最浪漫的传统方式,将带着露珠的玫瑰布满你的枕头的人吗?不过,当然我倒忘了,他早晨是绝对无法到你这里来的,不是吗?他得回到他太太身边去。你想住在这个地方我并不感到骛讶。这是情人幽会的理想地方,偏僻、隐密,一个与世隔绝的秘密天堂。你有没有问过有关她!他的另一半,他太太的事?有,当然有,没有吗?你不可能不问。你祈祷他恢复自由之身,或是假装你对现状感到满足,心怀感激地接受他所能给你的一小部份时间,相信有一天情况将会不同,有一天他将会自由?”
  “不是像你说的那样,”乔琪亚气愤地抗议,。“你不……”
  “我不怎么样?”他打断她的话。“我不了解?就像他太太?你们女人可是真会自欺欺人!”他转身离开她。“我是不是可以今天下午搬我的东西过来,或是这样会干扰……干扰到你的私生活?”
  “不,不会,”乔琪亚愤怒地说。“事实上……”
  “很好。那我三点左右会来。”他告诉她,人已经开始慢步跑向大门,动作自然轻松有如运动员。乔琪亚无能地盯着他的背影,怀疑自己有机会为什么却不采取行动,她不但大可以告诉他,他的臆测大错特错,而且可以告诉他,她已经改变主意,不想要他这位房客了。现在才希望她的反应能快一点已经太迟了,他已经走了。
  玫瑰的浓郁香味在她四周飘荡。她温柔地抚摸一朵蓓蕾。可怜的小男孩,当他失去他祖母时一定很凄惨。她非常能了解促使他毁掉她的玫瑰花园的情绪……悲伤、挫折。他一定感到非常孤单、完全被拋弃。要了解他当时的感受对她来说很容易。
  太容易了,当她朝屋子走去时她警告自己,想起了她现在要打交道的不是那个小男孩而是那个男人,而且那个男人对她下了一个非常错误、不公平的定论,所根据的是最最薄弱的联想,以及对她那么不充分的了解。
  后来,在她冲澡准备去探望她阿姨时,她想起了她要是在他初次提到他所谓的她的情人时阻止他就好了。她觉得良心不安,她应该那时候就纠正他。为什么她没这样做?并不是因为她是那种喜欢让别人看错她,好自怜一番,然后在真相终于大白时,享受观看别人尴尬的乐趣的人。不,不是这个原因。是因为……因为她怕跟任何人谈论她阿姨的情况,怕……怕什么?怕这样一来她可能被迫面对的一切?
  她的心脏开始激烈跳动,熟悉的惶恐、绝望和愤怒感接踵而来……她猛然停住,拒绝让她的思绪继续朝这个方向前进。为什么?因为她知道,朝这个方向继续下去只通往郁闷与痛苦的荒原。毕竟,在她双亲去世时,她已经到荒原走过一遭。当时有梅姨帮助她,拥抱她,安慰她。现在什么人都没有了,没有人可以帮她,她会完全孤单一个人……
  当她下楼时,看见她剪下的那些玫瑰,一时之间她真想把它们全都丢进垃圾桶里。然后她想起了傅米奇平淡却非常生动的描述他如何摧毁他祖母的玫瑰花,克服了自己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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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米奇对那个幻想中的有妇之夫愤恨不已,是妒嫉在作祟吗?虽然猜想乔琪亚爱的对象是另一个人,他仍然情不自禁……
  “玫瑰,喔,乔姬,你实在不用这样!这些玫瑰一定很贵。”当梅姨闻着玫瑰蓓蕾的香味时,乔琪亚看着她低俯下去的头,轻声告诉她:
  “不,我从花园里摘来的,是我们去年秋天栽的那些玫瑰。我本来想记下来是从那一株摘下来的,但是傅……有人干扰到我,害我忘了。”
  “从花园……”
  她阿姨放下玫瑰转头凝视着她。她的眼中充满了爱与了解,令乔琪亚感到自己的双眼充满了泪水。梅姨向她伸出双臂,温柔地说:“喔,乔琪亚,亲爱的。我知道你的感受,但是你实在不用……你真的不必……我们剩下的时间这么少,你和我,而我想要我们一起渡过,不是……”
  她听见乔琪亚发出苦闷的声响,停了下来。
  “不!那不是真的!”乔琪亚抗议。“你会好起来的。我……”
  “不,乔琪亚,我不会好起来的,”她阿姨更正她,紧紧抱住她,然后抬高一只手拨开乔琪亚掉落到脸上的头发,声音平稳地说:“请试着了解和接受。我的内心非常宁静,我法告诉你有多宁静,这种宁静让我注意到我一生中享受过的一切美好事物……深深感觉到我与这个世界的一切结为一体。当然有时候我会感到绝望………恐惧,想要否认正在发生的事,抗议它来得太快了。但是这些感觉很快就过去,有点像小孩子发脾气,他并不真的知道他为什么而抗议,只是感到必须抗议。我的一大担忧是你。我可怜的乔琪亚……你一直在奋力抗拒你我都知道的事实。我一直在注意你而且为你感到难过,然而,在我想要保护你不受必然会发生的事伤害的同时,我又想与你分享,让你知道即将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有多么的自然,这里的人教我们一点:拋开我们的恐惧,跟别人分享我们的经验,接受其……”
  “必然性?”乔琪亚问道,声音沙哑,极力压制住泪水和激动、愤慨的情绪,想要否认梅姨所说的,告诉她不能放弃,必须继续奋战,却又知道她阿姨需要跟她谈,与她分享她的经历。她们谈了很久,梅姨对于即将发生在她身上的事的了解和接受,令乔琪亚既感不如又十分恐惧、悲伤。
  “谢谢你与我分享这一切,乔姬,”她阿姨温柔地对她说,在她终于承认谈话谈得很累时。“很多人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才发现,他们已能接受他们的生命即将结束的事实,他们可以无所畏惧的接受死亡,可是他们因此一发现而生的解脱感,却因他们的家人和朋友的拒绝或无法和他们有同样的认知而抵销掉了。对于死亡的恐惧,毕竟是很自然的恐惧,在西方文明里,这种恐惧因环绕在死亡这整个主题四周的禁忌而加强。我想与你分享我所了解的这一切,乔姬。自私,也许吧。我知道当你失去你的双亲时你所经历的一切……”
  “我怕失去你,”乔琪亚承认。“怕单独一个人……”这些话一出口,原本极力压制住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随之而来的是她原本视为软弱、失败的象征而控制住不流出来的泪水。当她最后离开她阿姨病床边时,她告诉自己,她终于渐渐能接受她阿姨的生命即将结束的事实,然而她知道,在她内心深处,那个顽固幼稚的她仍然在抗议、反对,乞求命运之神介入,为她安排奇迹,为她。她在心中强调、紧记,不是为她阿姨,而是为她。
  她待在疗养院的时间远比平常久,当她下午终于回到小屋时,首先看见的是傅米奇停在外头的车子。他坐在车子里,一只手提箱摆在一旁车座上,显然正在处理一些文书工作。
  “对不起,”她简短地道歉。“我……我被耽搁了。”上午的创伤,令她忘了她同意他可以比原先安排的时间早一点搬进来,她的愧疚,令她原本已因他在她内心引起的负面感受而造成的沉重负担更加沉重。
  “没关系,”他平易地告诉她。“你看到了,我让自己忙着,不会无聊。对了,有件事我应该问你一下,我会把工作带回家来做,饭店里的人可不怎么喜欢,你介意吗?”
  乔琪亚缓缓摇头,心知他花在事业上的时间愈多,她见到他的可能性就愈小。
  “你知道的,我自己也在家工作,有时候白天晚上都工作。”
  他下车的动作暂停下来,露出若有所思的嘲讽表情,然后在他注视着她时,立即转变成微蹙眉头。“他让你不好过,是吧?”他平淡地问她。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然后才了解,原来他以为她迟到是因为她去找她情人。此一反讽令她不禁想哭。要是他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就好了……
  但她还是简短、轻率地回答:“你怎么会这样认为?”
  他已经下了车,站在她面前,当她正要转身离去时,他伸出手拦阻她,他的手按住她的肩头,透过薄薄的内衣,她感觉得到他的手温与压力。她震惊得静止在原地。她不习惯这么有力的男性的碰触,当她站在原地不动时,她的内心惊觉到,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和男人有过任何形式的亲近了,尤其是与男性亲友的不是性方面的亲近。她青少年时代的性经验令她下了一个结论,那就是,性是一种被评价过高的活动。从那时候开始一直到现在,她既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发展一对一的亲密关系。
  在她大学的日子里,她是有一些男朋友和仰慕者,在那时候,了解到感性和喜爱之情的随兴表现所显现出来的亲密。然而,直到现在当他伸出另一只手,以指尖轻抚她的脸庞,而她全身激烈颤抖,肌肤因抗拒而绷紧,僵立在原地无法动弹时,她才突然醒悟,她的身体已成了她私人的领域到何种地步,而她已有多不习惯与他人有任何形式的身体亲近关系。
  “你哭过,”这句话似乎通过长长的回声谷传到她耳内,将她带离现实,与她四周熟悉的环境和洒在肌肤上的温暖阳光隔离开来,令她几乎昏倒过去。她的全身都开始激烈额抖,在毫无预警之下,泪水开始盈眶,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听见傅米奇在咒骂,但听不太清楚。她伤心得无法顾及其它的一切。她知道他放开了她,知道她的身体在颤抖,知道她因上午的创伤引起身体的反应而完全失去自制的能力。
  突如其来的,她整个人双脚离地,米奇将她托抱起来朝屋子走去,而她本能地紧攀着他。她听得见他在对她说话,但听不出在说些什么。
  “你的钥匙,乔琪亚。你的房子的钥匙呢?”
  她渐渐听出他所说的,松开手,让他看她握在手中的钥匙,拿了过去。当他开门时,她仍然靠在他身体上以维持自己身体的平衡。
  一进屋子,透过泪眼,她只看见玄关一片昏暗模糊。她仍然在哭,仍然因情绪激动而颤抖。太过于陷入因上午所知道的一切而产生的情绪之中,她无法真正知道自己怎么啦,被带进厨房,轻轻安置在炉前的椅子里。
  当米奇放开她时,她听见他粗声粗气地问道:“他到底对你怎么啦?”
  她困惑不解地盯着他,而他简明地接下去问道:“你为什么让他对你这样?为什么你要让自己受伤害、利用?他告诉你他无法再见你了?告诉你他太太不放他走,或是他为了孩子无法离开她?”
  这些话慢慢渗透进入她的意识层。像一个学习念书的孩子般,乔琪亚复诵他的问题,直到终于了解他在问些什么。“不,你不……”。
  他没让她说下去,几近狂暴地打断她的话说:“甚至到现在你还想为他辩护!甚至在他把你搞到这种地步的时候,你还说你爱他他也爱你,把你们分开的只是他对他太太的忠实。难道你不明白?”他中断下来,摇摇头,然后愤恨地回答他自己的问题。
  “不,当然你不明白……或不想明白。如果我告诉你或许他之所以想要你,只是因为你促进他的肾上腺素的分泌,非法的性关系带来的刺激,你会立即否认。如果我说或许你的动机是出自性欲,你会被吓坏了而声称你爱他。但是你怎么可能爱他?怎么可能有任何人会爱上一个已经破坏了婚姻誓约,显然已证明不值得别人给他那种爱的人?你怎么能声称你爱一个你可能并不真的了解,一个你永远没有适当的机会可以了解的人?”
  “这跟性完全无关,”乔琪亚猛然否认,站起来,隔着他们之间狭窄的空间面对着他。“你的意思是你们尚未成为情夫情妇,”他贸然说,完全误解她的意思,令她在惊愕沉默中兀自挣扎着。而他接下去说:“我必须承认,我发现这非常难以相信。你不用我告诉你,你是一个令人很想要的女人,具有远比露骨喧骚的类型更能挑起男人欲望的微妙性感。你具有促使男人认为爱你将是一大乐趣的气息。”
  “你的意思是跟我做爱将是一大乐趣,不是吗?”乔琪亚克服她的不适,尖酸地更正他。听他以她这么不熟悉的方式描述她,令她感到震惊。她从未想过自己特别令人想要或性感,她的内心随着他的话语而有某种奇特、窘迫的感觉,不安地颤动、回荡着。
  她看着他皱起眉头、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冷冷地进逼说:“毕竟,根据你的看法,任何一个男人都只想从我身上得到性。”
  “不是任何一个男人,”他更正她,回过头来看着她。“而且,我当然意思并不是在暗示……我只是试图向你点明,一个对他太太不忠的男人,也会以同样的冷酷无情与漠视来对待你和你的感情。”
  “我可不同意你的看法。许多离过婚的男人和女人,仍然能拥有极为幸福忠实的第二次婚姻。”
  “有一些是这样,”他更正她,“不过,很少是和原先促使他们离开配偶的那个人。这就是你在希望的?”他冷淡地问她。“希望他会离开她跟你结婚?”
  她的反应能力开始恢复过来。乔琪亚发现她在颤抖的原因,不只是因为上午的事所受的震惊,也因为领悟到,她陷入愚蠢可笑的非事实所纠缠而成的混乱之中有多深。如果她现在试图抽身,她想傅米奇一定不会相信她。此一认知所构成的反讽,令她不得不压抑住一股想放声大笑的歇斯底里的冲动。
  “如果你真想听一点意见,”当她正想走开时,米奇粗鲁地告诉她,“不要在他面前哭。已婚的男人讨厌他们的情妇让他们在情绪上不好过。”
  “我还以为所有的男人都讨厌看女人掉眼捩,”乔琪亚疲倦地说。
  “只有在他们觉得无能为力,在他们不能顺着他们的本能……”
  这时乔琪亚正好站在他身边。幸好在她出门之前她已经将他要住的房间的床铺好,不过她需要从柜子里拿出一些毛巾给他,也许处理这些机械性的体能工作,可以帮助她将混乱的思绪理出一个秩序来。
  “顺着他们的本能怎么棣?”她冷淡地问道,心想她已经知道答案。男性很善于从女性宣泄感情的场面中抽身,但是米奇的反应并不如她所预料的。
  起初,当他向她靠近时,她只是迷惑地凝视着他,甚至在他以粗嘎的声音对她说,这样……”的时候,也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他的手指抚摸她的脸,轻轻拭去她的泪痕。他的头朝她的脸低俯过去,他的呼吸掠过她的肌肤,激起阵阵轻微的颤动,因此她的双唇本能地张开,喃喃地拒绝。
  但是已经太迟了。他的双唇已经触及她的樱唇,缓缓地抚弄,使得她的樱唇酥软湿黏,本能地随着乔琪亚本人也无法了解的微妙、亲密的讯息反应。她只知道她的感官主宰一切,也因此她向他挨近,让肌肉软化、身体松弛下来,让正在她全身周转的舒适愉悦感不断增强,让自己体验当他的指头轻抚她的肌肤、他的双唇抚弄她的樱唇时那种美妙、强烈的感觉。
  已经很多年没有任何人像这样吻她了,这么轻柔周到,这么纵情关爱。事实上在她模糊的记忆中,实在不记得有任何人几时……当他的指尖有点粗硬的地方划过她的喉咙时,她微微颤抖起来。她的眼睛闭着,身体本能地挨靠着他的身体,欢迎他的身体所散发出来的温暖和力量,保护她免受一切威胁。她微微发出满足的声响,没注意到米奇因震惊而突然紧张起来的身体反应,他犹豫不决,紧盯着她的脸。
  他绝无意……绝对不想……他一直那么气她,那么爱莫能助地知道她的所作所为徒然无益,然而现在,在他怀里,她让他觉得彷佛他是她唯一的男人…….他深吸一口气,中断亲吻的动作,微微将乔琪亚推开。乔琪亚睁开眼睛,因与他的身体失去接触而感微寒,很想要再接触他的身体、他的温暖。她迷惑地抬起头看他,然后,当她看见他眼中冰冷、抗拒的眼神时,她醒悟到自己在干什么,赶紧脱离他,一张脸因羞辱、尴尬而发红。在他抚摸她之前,她并不知道自己多么深深也渴望能有个人可以依靠,可以分担她的悲伤,可以爱她、支持她。有个人……不过,她确信不是眼前的这个人。她转身背向着他,凶猛地说:“现在改变我的主意已经太晚了,我知道,但是如果你再,再做任何像这样的事,那么我会要你离去。”
  “不用担心,我不会,”她听见他以清脆冷硬的声音回答。当她上楼时,她羞愧地想起,她们两人当中,她是比较该怪罪的那个,即使她并没主动邀他吻她随之反应的人,这绝对错不了,而且对她而言不可原谅。何况不只是随之反应,还积极、迫不及待地想要。想要他?
  不,当然不。这是不可能的。为什么她会想要他?他是个陌生人,而且是个在逻辑上,她有十足的理由不喜欢的人。那么为什么她在他怀里会体验到令人无法抗拒的舒适和安全感?为什么她会觉得与他那么相互感应,那么在感官上深深契合?
  她摇摇头,想驱散她知道无法回答的问题,打开装毛巾的柜子。
  一两个小时之后,当米奇在他的房间安顿下来之后,他说他得回工厂去,要到晚上很晚才会回来,乔琪亚不禁喜形于色,大大松了一口气。她心想,是否因为她独居太久了?尽管在她廿岁前后的那几年里,她常跟他人合租公寓,米奇出现在这小屋子里仍然令她感到非常紧张不安,甚至令她的心思脱离她阿姨,而她实在没有理由有像这样的感觉。
  她和傅米奇一本正经地简短讨论过生活起居上互相配合的事。他会自行料理膳食,他简短有力地告诉她,包括早餐,有时候还包括晚餐。不过不是每天,因为他的公司集团接收本地的公司,表示他得常跟同事在外头吃晚饭。他也重申他会带工作回来做,晚上的时间他会在楼上他的房间里工作。“以防万一你担心我在这里会干扰到你的私生活,”他补充说,令她生气地瞪着他。
  在他的建议之下,她订出一张轮流使用浴室表,以免发生谁什么时候要使用的冲突不便。从他大致告诉她的作息时间流程看来,他会早在她惯常起床的时间之前就出门了,这表示这方面不会有问题。她起初曾怀疑过,为什么一个像他这种年龄而且体格上颢然很有魅力的男人却仍然未婚,一想到他为自己订下的自我惩罚式的工作时间表,她就释然了。他一向工作这么长的时间吗,她心想,或者只是因为正在接收公司才这样?她不了解,直到马露伊纠正她的误解。米奇并非只是总公司的一名员工,他是创始人和主要股东,而且显然非常富裕。然而他不注重她假定这种人一定会过的奢华逸乐的生活,而且也没有丝毫暗示,她得负贵供应他膳食或帮他洗衣服。他似乎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些应该由他自行负责。
  总而言之,就许多方面来看,他似乎都是一位理想的房客,而她存进银行的那张他预付房租的支票,确实减轻了不少她的财务压力。
  真的,当她想起来时,她有点愧疚地承认,他付给她的钱,其实只不过使用一间卧室和浴室,不仅慷慨大方,而且几乎太过于大方了。而她知道,如果梅姨在家,一定会坚持提供他更亲切周到的款待。
  不过,为什么她该好好款待他,她气愤地自问,在他那样错看她……那样对待她之后?她想起了当他亲吻她时的感受,压抑住内心阵阵如针刺一般的愧疚。如果她现在闭起眼睛,十分轻易的便能想起她当时确实的感受……她……
  她乖戾地禁止自已向如此危险的诱惑屈服,她在探病时间之前还有工作要做。
  探病时间!她的心在颤抖,熟悉的惶恐和痛苦,促使她决心控制住自己的感受,集中心力在梅姨的感受上,给她她所需要的支持和爱。她得将梅姨而不是她自己摆在第一位。
  她疯狂似地迅速翻阅桌上的文件,心知只有沉浸在工作中才能忘掉她的苦闷。
  后来,那一天当她走向梅姨的病床时,首先注意到的是玫瑰的香味,其次是梅姨在不知道乔琪亚到临前,那毫无防备的几秒钟里所显现出来的虚弱但却安祥的样子。当乔琪亚突然停下脚步时,情绪化的泪水刺激着她的双眼,她现在已十分明白地看出以往一直拒绝去看的事实:由于她自私的需求,她自己的绝望,她自己的爱,她一直在许多方面增加她阿姨双肩上的负担,她一直强迫梅姨活在她告诉自己她会好起来的谎言中。
  当她站在那里时,内心充满了深深的悲伤和罪恶感。她没听见病房修女走近的声音,也不知道修女已走到她身旁,直到修女碰碰她的手臂,温柔地说:“乔琪亚……”
  当乔琪亚有点惊吓地转过头时,她看到了修女眼中了解和同情的眼神。“你阿姨告诉我你们俩长谈过。我很高兴。我们这里最难处理的事情之一,是帮助病人家属接受他们所爱的人正步向死亡……我们一再地听病人自己说,他们有多么需要与他们所爱的人分享他们的感受,但却无法如愿,因为他们的家人和朋友无法像他们自己一样,接受他们正接近死亡的事实。
  “有好多次他们告诉我们,他们的感觉有多么正面,觉得多么坚强……他们想要带着尊严和力量死去,可是又经常感到无法跟最亲近的人沟通,因为他们拒绝接受事实。你能够分担她的感觉,对你阿姨的意义很重大。”
  “我一直那么懦弱,”乔琪亚告诉她,“更糟的是,我也一直很自私,甚至拒绝让她告诉我她的感受,她真正的感受。你知道,她是我的一切,我自私地……”
  “我知道,乔琪亚。她跟我说过在你父母亲去世之后她把你抚养长大的事。你不需要为你自己的感受觉得羞愧或罪恶。我们是成人,并不表示我们不再有孩童时期的感受。而伴随着一切正面的感情,爱、同情、关怀,总有你感到生气、愤慨的时候,甚至感到恨也不是什么不寻常的事。”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开始责怪梅姨离开我,就像我当初在我父母亲去世时责怪他们一样?”
  “正是,”修女说。“接受事实对我们的病人来说是件困难的事,对他们来说困难有时候非常、非常难。对爱他们的人来说甚至可能更难。对于得了绝症的病人,我们能够提供他们所需要的一切照顾、医护、咨询和关怀,帮助他们在身心两方面控制住他们死亡的样式。但是对于邢些爱他们的人,我们无能减轻死亡将带给他们的悲伤负担。”
  乔琪亚望向她阿姨的病床,情绪激荡地说:“我仍然无法真的相信。我原本邢么确信她会好起来……她一向那么坚强,邢么积极。”
  “邢么帮助她继续坚强下去,乔琪亚。帮助她以同样的勇气步向她生命的终点。”
  彷佛受到第六感的警示,梅姨突然头抬离枕头望望病房四周。乔琪亚看出她很虚弱,心痛不已。今晚她以不自欺的眼光看她阿姨,看得出梅姨非常、非常虚弱,而好几个星期以来,她却一直任性地不予理会,反而强迫她阿姨(虽然是出于爱和关切)花费过多原本已极为微薄的体能资源,勇敢地假装她正在复原。乔琪亚泪眼模糊地咒骂自己自私自利,立誓从现在开始,将以她阿姨而不是她自己的需要为第一优先。
  “你看起来很疲倦,”当乔琪亚坐在病床边时,她阿姨说。“你工作太过度了。
  那笔抵押贷款对你来说负担太重了,乔琪亚。我怪我自已……”
  她边说边用手指抚弄床单边缘。她显然在担忧焦虑,她的忧虑总是为了她甥女,乔琪亚愧疚地想着。看着她阿姨的双手,汪意到她阿姨的双手已萎缩得那么瘦弱纤细,薄薄的一层肌肤覆盖在脆弱的骨头上。
  “不要怪你自己。我和你一样喜爱那栋小屋,至于抵押贷款,我已经找了一位房客………”她继续向她阿姨说明情况,省略掉傅米奇对她的误解,省略掉会让梅姨认为她对于这样的安排并不高兴的一切。
  她并未察觉到她在言词之间对她的房客有多抬爱,直到梅姨高兴地说:“你不再是单独一个人住在那里,我好放心。我知道我是老古板,而且我想你住在伦敦远比住在那小屋子里冒险,不过那栋小屋很偏僻,知道你有这么一位可爱又可靠的男人跟你住在一起,我真放心。我很愧疚,你放弃你的事业,一切就因为我,而现在……”
  “不要!”乔琪亚打断她的话。“你不要有邢种感觉。事实上……”她暂停下来,捏捏她阿姨的手,然后深吸一口气,安慰她阿姨说:“我发现我实际上比较喜欢住在乡下,还有比较缓慢的生活步调。我喜欢自己当自己的老板的独立自主。
  我喜欢可以随兴之所至停止工作,出去到花园里消磨一两个钟头。”当她说这些话时,她发现实际上这些都是实话,她真的并不怀念伦敦,更不用说她那高马力的事业了。“这么说,事过之后……你会继续住在邢小屋子里?”
  事过之后……她花了几杪钟的时间才了解梅姨的意思,了解之后,她不得不极力制止自己习惯性反驳她阿姨此一想法的衡动,硬生生把她要说的话吞了回去,提醒自己已立誓要以她阿姨为第一优先。“如果贷款利率不再上扬的话,”她调侃地说。
  “如果你真的住下去,把我们去年冬天谈过的蔓藤棚架搭建起来会很好。我只是在想象,夏天的时候棚子四周充满着我们喜爱的那种玫瑰,我想是叫“永恒的祝福”吧。”
  新的泪水涌现乔琪亚的眼中。她感觉到她握着的梅姨的手在颤抖,看见梅姨眼中也有泪水。
  这是一次心情非常激荡的探望,过后实在难以直接回家继续工作。她将车子停在一条僻静的小路上,下车靠在农场入口的铁门上,尽情地从亘古的风景中吸取安慰。
  当她终于走回车子时,天色已暗,她的身体酸疼发僵。她醒悟到她已一动也不动地伫立在那里一个小时,这时初夏柔和的夜晚,正为大地蒙上一层紫灰色的薄纱。
  打开车大灯开车回家时,她已忘了傅米奇的存在,直到车行至小屋外面停下来,看见屋子里的灯光,才猛然惊醒。此时她最不想做的事,便是不得不跟人打交道,尤其是像傅米奇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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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日子如大提琴低调苦闷地进行着;梅逐渐凋零,米奇的误会继续加深。乔琪亚生命的乐章突然变奏,惊见米奇………
  令乔琪亚感到放心的是,当她打开后门走进去时,厨房里没有人。她放下手提包为自己冲泡咖啡,隐隐意识到她真的应该吃点东西,即使一想到食物就反胃。也许晚一点再吃吧,她告诉自己,端起咖啡上楼朝她的小办公室走去。
  她看得见米奇房间门下的一道光线,但她并未停下来,只是加快脚步更迅速地经过。她打开小办公室的门,同时打开灯光。
         ※        ※         ※
  米奇将文件放到床上,瞄了一下腕表,将近凌晨一点。他站起来,伸展身子直到骨骼发出声响,他承认或许工作得太久了,不过小屋的僻静安祥令人得以集中心思,不像他原先住的旅馆。
  他听见乔琪亚回来的声音,曾经禁不住想借口找喝的东西而下楼,好让他能够……好让他能够怎么样?试着让她明白她的恋情将造成毁减性后果,不只是毁掉她自己的生活……或者这纯粹只是个借口?那时候,当他拥抱着她的那一刻……别傻了!他粗声嘲笑自己。她爱另一个男人,而无论他再怎么强烈的感觉到,她那已婚的情夫是在欺骗她、利用她,她显然并没有这种感受。
  他是什么样的一个男人,他愤恨地想着,那个向另一个女人许下承诺,却又觉得可以自由自在地骗取她芳心的男人?一定是他造就这桩恋情的,他直觉地知道。
  她太易受伤害、太敏感了,不可能蓄意、冷酷地勾引一个有妇之夫。
  米奇是个有知识的聪明人。他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他父母亲的婚姻对他造成多深多远的影响。不仅令他更厌恶背叛婚姻承诺的男人的虚伪与浅薄,也令他内心不太想让自己坠入情网,至少在卅岁之前。自从卅岁到了之后,他开始觉得需要与某一个人分享他的生括,建立包括孩子和情人兼伴侣在内的安全关系。他承认自己可以说是个理想主义者,也许在追求一个不可能存在的理想。年轻的时候,是有过一般人都会有的实验,接着是跟一位研究生同学的一段强烈而短暂的恋情,因她选择在美国的事业而结束。后来在他的生命中是有一些女人,朋友的成份多过于情人,与一些聪明、有魅力的女人临时起意的约会,他跟她们在一起是感到愉快,但都不真的想再见她们。不得不承认,他与乔琪亚之间有非常强烈的性方面的感应令他困扰不安。因为得不到她?如果她的生命中没有其它男人,没有情夫……他会怎么觉得?
  想到这里,他的身体立即而且非常强烈的反应令他颇为讶异。他蹙起眉头:心想他另外找个地方去住是否会比较好。如果他现在就已经这样觉得了,那他如何应付同在一个屋檐下势必会造成的亲近?看看今天他抓住机会利用那么薄弱的借口抚摸她、吻她,即使她已十分明白的向他表示,她已有了另外一个男人!
  他的神经绷得太紧了,他料定一定睡不着觉,打开房门走出去到楼梯口,乔琪亚卧房的门开着,里面暗暗的,他看得见窗帘还开着,房间里没有人。他站在楼梯口,听得见她的计算机的声响。一道光线从小办公室门下透出来。他皱皱眉头,她工作得甚至比他还晚。她整个晚上都在。出了什么事?她的情夫伤了她的心?她是在找寻慰藉,藉工作来逃避?身为另一个女人过的日子实在孤单寂寞,他从他父亲的外遇中得知。他父亲在外头的女人,有些在他冷漠无情的对待之下陷入绝望之中,跑到家里去向他母亲吐苦水。她怎么忍受得了那种婚姻那么久,他实在一点都不懂。
  他们从未谈论过这一点,而现在已经太迟了。在她去世之前,他一直想问她为什么她还留下来,但是她一向是个很私密的人,不向他人吐露心事。
  他下楼到厨房自己动手泡茶,足够两个人喝,他用他稍早买回来的材料做了些三明治,又是超出他所吃的份量,尽管他并不真的知道为什么。对他来说,最简单的事是在厨房里把他的晚餐吃掉,但他却放在托盘上,端回楼上去。当他回到楼上楼梯口,注视着乔琪亚办公室门下透出的光线,他才想到他在干什么。他敲敲门没人响应,便把门推开。
  灯全开着,计算机兀自发出声响,但乔琪亚对四周的一切全然无知。她睡得很熟,身体随着椅子的角度扭曲,头枕着搁在桌上的手臂。当她醒过来时她会全身僵硬,米奇想,如果她的手臂不会抽筋那算她走运。她一定累坏了才会这样就睡着了。他看着她,皱起眉头:心想她情夫怎么能让她工作到这种地步。难道他不在乎她怎么对待她自已,他怎么对待她?他第一次见到她,在街上,他就注意到她紧张兮兮的,身体瘦弱,如果她一直都像这样工作,那就难怪了。
  当他凝视着她时,她在睡梦中突然抽动了一下,她两眼张开,认出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时,全身肌肉绷得紧紧的……
  乔琪亚迅速眨眨眼睛。她觉得眼睛干涩酸疼,头痛,而且极为口渴。当她挣扎着从睡梦中清醒过来时,她一直很清楚傅米奇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她。他已经在那里多久了?
  “我看见门下的光,”她听见他说。“我到楼下去弄饮料。我想你可能想喝一杯。”
  她凝视他一会儿。他穿著牛仔裤和一件薄棉衬衫,袖子卷起来露出前臂。结实的古铜色肌肤,覆盖着黑色细致的汗毛。她全身突然有一种奇特的虚软感觉,令她不禁颤抖起来,而她的胃随着她身体的反应而紧缩。这对她来说是新的感受,这么强烈的在肉体方面感觉到一个男人的存在。她从未梦想,从未想象过,看到一个男人的前臂这么普通的东西,竟然可能引起这么强烈的感官反应。就她的经验而言,女人不会因看到男人的身体而欲火上升,然而她无法否认目前她的身体所起的反应。
  非常容易就可以想象到抚摸他的肌肤,手指非常轻巧,微妙地沿着他的手臂轻划过去,感觉到他的肌肉紧缩,知道他就要拥抱她、亲吻她,知道当他拥抱她时,他就会了解他对她所造成的效果。她迅速闭上眼睛,试图消除他的影像,以及她吓人的感官幻想,然而闭上眼后的一片黑暗更加强了她的感受。她强烈地感觉到,在衣物之下的肌肤变得非常敏感,覆在其上的纤维似乎突然变得一接触到便刺痒难捱,令她渴望将之除去,渴望他的双手抚慰,缓缓地在她全身肌肤上滑动……
  “我泡的是茶。咖啡会让我睡不着。”这些话语彷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在一片寂静中飘浮。她试着抓住它们,利用它们带她回归正常。是因为跟他共处在这个房间的缘故,她告诉自已;是因为在小小的空间里缺乏空气,她得了某种缺氧症,这正是该为她吓人的绮想负责的因素……她试图站起来,觉得非逃离这小房间亲密的气氛不可。但是当她站起来时,左脚感到阵阵剧烈的刺痛,令她笨拙地一个踉跄,要不是有桌子挡着便会跌了下去,不过她还是因为碰到桌子的锐角痛得禁不住叫出声来。
  米奇在倒茶的时候背对着她。现在他转过身来,关切地皱起眉头,放下茶壶走向她,在她能阻止他之前抓住她的上臂,近乎粗鲁地大声说:“不要动,否则你可能会抽筋死掉。”
  不要动?她别无选择,因为他挡住了她唯一的出路。她开始激烈地颤抖,不是因为大腿碰伤的痛楚引起的震惊,而是因为她与他的亲近。
  她左脚上的刺痛令她畏缩,本能地想去揉搓,令她震驽的是,米奇阻止了她,把她的手推开,绷着脸说:“最好让我来,你站都站不起来了。你到底为什么还一直继续工作,你一定知道……”他停住话在她面前蹲了下去。他的手触及她的小腿的感觉令她完全静止。他的皮肤温暖而有点粗糙。那天天气暖和,她的双腿裸裎,皮肤苍白。
  当她惊吓、不敢相信地凝视着他低俯的头时,他的手指环绕着她的脚踝揉搓。
  在这一刻之前,她从不了解自己会感到多么的脆弱、易受伤害。不,她的恐惧是因为她自己,她自己的感受,怕无法克制住因他而起的反应。
  他正在揉搓她的小腿,顺畅而有节奏感的动作,目的在去除她肌肉的刺痛感,但却反而令她对他起了更强烈的感官反应,禁不住不顾自己的感受大叫出声,凶猛地说:“放开我!”
  他立即放开她,站起来,绷着脸,嘲讽地说:“对不超,我只是想帮助你。”
  她意识到自已的行为不合理、不公平,反而更具攻击性地猛然说道:“不必,我不需要你的帮助,而且当然也不想要你的帮助。”
  他紧闭着嘴,一股恐惧感传遍她全身;她把他逼得太紧了,既与他作对又具攻击性,事实上是反应过度了。她的神经紧绷,等着他报复,然而他只是平静地说:
  “工作到累得当场睡着是不智之举。你的茶在那里,劝你喝掉上床。不过你并不需要我的忠告,对不对?”
  在她为过度反应道歉或谢谢他端茶给她之前他就已经离开了。五分钟之后,刺痛感终于消失而她能够舒适地走回房间时,他的房门已经紧闭,尽管门下透出的灯光显示他还未入睡。
  说来奇怪,好几个星期以来乔琪亚首度睡得深沉安适,醒来时觉得久未感受的清爽。屋子里里悄悄的,甚至在她下楼之前她就已知道米奇不在。
  在厨房中她沉思了一会儿米奇的成长经历。在违背她的意愿之下,她的脑海鲜明地浮现令她惊异的他小时候的影像:一个紧绷着脸、努力控制住眼泪的亮眼男孩,看着他父母亲在吵架,尽力压制住自己内心的恐惧。他一定有个很不快乐的童年,她想,在与她自己快乐、安全的成长经历和梅姨给予她的无限的爱对比之下,他那么强烈地不赞同有妇之夫一事就不令人感到惊讶了。她甚至开始了解,为什么他会在初见她时就对她妄下定论……
  她环顾清净的厨房,轻叹一声。她是不是一直在暗自希望他是个不爱整洁的人,好让她有个理想的借口可以请他离开?但是如果她请他离开她就得退还他付的房租。
  这是她基于财务的考量无法做到的事。看来她是摆脱不了傅米奇了,不管她是多么的希望能摆脱掉他。
  后来,当她上楼回她的办公室时,她注意到米奇卧室的门是关着的。她不知道自已在干什么地在门外停顿下来,惊吓地发现自己向前跨进一步,正要伸手去转动门把……
  她到底想要干什么?她震惊地自问,迅速转身走进她的办公室。当然她不可能真的明知他不在而想侵犯他的隐私进入他的房间吧?她不禁厌恶起自已,有点毛骨悚然:心想她是不是就要染上那种偏执的可怕怪癖,趁人家不在时去探测人家的东西。她不知道是什么迫使她身不由己地走向那道关起来的门,更糟的是她根本不想查明。难道她自己目前还不够受,还让自己因情感或肉体上与一个男人牵扯而处于易受伤害的情况?
  问题出在,一个小时之后,当她准备去看她阿姨时她承认,目前她的情绪很不稳定,因她阿姨的情况而有完全失控的危险,因此她似乎无法表现出正常的冷静、自制。这几乎就像脱掉外层保护皮,让自己更加易受伤害,更易于以一种她完全不熟悉的方式与外界的人事物交相感应。
         ※        ※         ※
  乔琪亚得在去疗养院途中,到马露伊那里去交给她一些已经完成的工作。露伊热情地欢迎她,邀她一起喝杯咖啡。喝咖啡时,露伊同情地询问她阿姨的情况。熟悉的谎言正要吐出时,乔琪亚猛然醒悟:长久以来她一直在欺骗自己,害怕承认事实,谎称她阿姨情况很好正在复原当中,已经成了根深蒂固的习惯。是该打破这个习惯的时候了,她告诉自己。
  她尽量平静地告诉马露伊事实。
  “我懂,”露伊告诉她。“我祖母临终时也是一样。她当时九十一岁,当我抗议说她可以活到一百岁时,她告诉我她不想,她准备死去。当时我吓坏了,我不懂她的意思。她一向是个斗士……我感到彷佛不知道为什么她背弃了生命也背弃了我们,彷佛她在以某种方式弃绝我们。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接受和了解她想告诉我的,了解我是多自私,不让她说出心里话。如果你需要找个人谈谈,乔琪亚,我随时在这里……”当露伊轻抚她的手臂表示同情和安慰时,乔琪亚感到喉咙一阵哽咽。
  “告诉我你和米奇处得怎么样,”露伊改变话题说,“我得说我真的对他印象深刻。从我们这里雇用的临时员工告诉我的都是好话。颢然他是个好老板,知道在必要的时候强悍,但总是细心求公平,随时准备倾听员工心声。我得承认其中有一两个年轻女孩令我感到肉麻……我是说,他看起来那么性感,我们的年轻女孩有些容易产生浪漫的幻想。不过海伦,我最好的临时雇员之一,告诉我说他有非常巧妙的方法可以浇熄那种年轻的热火而不会伤到对方的感情或自尊。这是我真正仰慕一个男人的地方,够理智,不会受那种阿谀动摇……,还有,公司在传言,他可能在考虑把总公司迁到这里来。这有道理,这里正好在伦敦外围,而且我从他所说的猜测他比较喜欢把总公司设在乡间而不是城市。他有没有向你提起过什么?”
  乔琪亚摇摇头。“我们没谈论过私人的事。事实上我们很少见到对方,他一早在我起床前就离开了,而晚上我们俩都在工作。你不会对他说任何关于梅姨的事吧?”
  她问道。“我……我自己仍然无法完全接受事实,而……”
  露伊立即握住乔琪亚的手。“我了解,我答应你我一个字也不会说。我这里还有些工作要给你,如果你想要的话,不过我不想让你负担太重。我知道你所承受的压力,如果你想喘一口气……”乔琪亚立即摇头。“不,我还是继续工作比较好。让我不会胡思乱想,再说……呃,房贷的利率一点都没有下降的迹象,不是吗?”
  她们继续聊了几分钟,直到乔琪亚说她该走了。
  “记住,”露伊陪她走到门口时对她说,“如果你需要找个人谈谈,不管白天或晚上………”
  乔琪亚谢谢她,匆匆上路。
         ※        ※         ※
  一心一意尽可能要与她阿姨共渡每一分钟,乔琪亚在接下去的几个星期里发现,要与某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而又几乎不知道他的存在是可能的事。有些日子傅米奇存在的唯一证据,是他离去后乔琪亚下楼闻到的厨房里的咖啡香味。就像浴室里若有似无的男性古龙水香味,她发现这是她不想要的他的踪迹,令她感到紧张不安。
  彷佛她宁可要他本人在场,而不是留下这些挥之不去的微妙踪迹,提醒她他在她家里,令她觉得远比他本人更危险地触动她的下意识。她发现自己每天有十几次想到他,在心眼中看见他,想他到底在做什么。
  一个星期过了又是一个星期,在梅姨首度坚称她已按受不会复原的事实之后三个星期,乔琪亚到疗养院,发现梅姨的情况已开始恶化。
  在她抵达五个小时之后,疗养院里的工作人员温和地告诉她,再留也无益。他们已给了阿姨必要的医护以减轻痛苦,让她入睡。他们建议乔琪亚自己也回家去睡。
  虽然没说出来,但这个建议暗示最后关头已经开始,乔琪亚最好是趁还有机会好好睡一觉养足精力。
  在俯身轻抚她阿姨的脸并轻吻一下后,她朝门口走去。时间是傍晚六点。修女向她保证,如果她阿姨情况有任何变化,他们会立即打电话给她。
  乔琪亚疲倦地驱车回家。冲个澡,吃点东西,再到疗养院,然后早早上床,这是她所需要的,这样做是明智之举。
  谢天谢地。她回到小屋外停好车时,并没看见米奇的车子。她疲累地下车走向后门。她很庆幸这时候小屋子只有她一个人。她一直觉得她对他不得不提高警觉,非常小心地防卫、保护自己。可是为什么?他到底怎么可能威胁到她?她很少见到他,即使她荒谬地过度意识到他的存在,像某个皮肤过敏因过于粗糙的衣物摩擦而受苦的人一样,她仍然没有理由要感觉这样。再说,他比她更保护自己的隐私……
  好吧,他是吻过她一次,在愤怒当中………但那并无意义而且最好忘掉。只不过是一时脱轨罢了。
  她脱掉外套,把它和手提包一起留在厨房桌子上,朝楼梯走去。坐在她阿姨病床边好几个小时,再加上知道即将发生的事,令她几乎累到全身麻痹的地步。一上楼,她立即往浴室走过去,转动门把,推开门走进去。
  当她醒悟到傅米奇在浴室里时己经来不及了,她已经走进门去。他显然刚冲完澡,全身赤裸裸的,他伸手拿浴巾的动作停顿下来,水滴沿着他的肌肤下滑。她以为屋子里没人,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乔琪亚失去了反应能力,只能睁大双眼站在那里,心脏猛跳,口干舌燥。
  后来她承认接下去发生的事也许是她的错,如果她不是那么震惊……因为看见他而吓呆了,如果她反应快一点,立即转身离开……但是她并未转身离开。她反而留在原地,生了根一般,两眼无法离开他的身体,晕眩地凝视顺着他肩膀下滑的水滴,滑到他胸前温润的毛发,再滑落到平滑结实的腹部,直落到……
  乔琪亚目睹他雄纠纠的男性勃起,喘了一口大气,惊吓得甚至没想到要转移目光,更不用说离开那里了。她的两眼睁得大大的,全身肌肉紧绷,在认知到他的男性之下颤抖,自己的肉体深处暗自起了女性的自觉与感应。然后她听见米奇咒骂一声,看到他抓起浴巾。他突兀的动作令她脱离了恍惚状态,给了她采取原先未采取的行动动力,笨拙地转身,盲目地冲出浴室,几乎撞上浴室的门,冲回她自己的卧室。她站在自己的床前,全身颤抖,两手紧摀着烫热的脸,紧闭着双眼,试图抹去她所看见的,以及她自己惊人的反应。
  他到底为什么不锁上门?他在这里干什么?他的车子呢?为什么,哦,为什么她没先敲敲门?为什么当她醒悟到他在里面时,她不立即转身离去,反而……反而像个初次见到男人身体的小女生一样瞪大双眼,由于所看见的异像……不一样的男性特征而惊吓得无助地呆立在那里?至于她因他而起的一时的肉体反应……不,她不要想这个,不要……她紧张地猛吞口水,发现她的腹肌因挥之不去、内在游走的感官欲望而紧绷。
  当她踉跄走过房间时,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吓得全身紧张起来。她的脸发红,两眼冒出不熟悉的火光,头发因两手摀住脸而散乱不堪,至于她的身体……当天天气暖和,她穿著一件短袖T恤,流行的宽松型,但是仍然可以相当清楚地看出胀起的奶头顶着柔质的布料。
  她在浴室里时是不是就这样?他有没有……?她舔舔干燥的嘴唇,想起她当时凝视着他,随着那小水珠移动视线,直到……
  是不是因为……因为她,他的身体才……他才……?她压制住一声苦闷的低吟,无法忍受她可能该为这个事件负责的想法,却又十分清楚一旦发现她并非独自在屋子里的震惊过去之后,与其说他赤裸的身子吓着了她,不如说是令她静静地在那里遐想……
  “不!”这一声否认痛苦地破口而出,令她激烈地颤抖。她听见浴室的门打开的声音,僵立在那里,凝视着她关上的卧室门,心脏猛烈跳动,然而门并没有打开。
  她站在原地,无法动弹,原本想冲澡、吃东西的念头全都在她试图平息她猛烈的心跳时忘得一乾二净。她留在自己的房间里半个多小时,然后才告诉自己,自己表现得像个傻瓜一样,她迟早都得面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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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瓤饮。位高权重的傅米奇逐渐失控地显露对乔琪亚的关爱。错综复杂的情感冲击下,敏感细致的乔琪亚载得动几多愁?
  乔琪亚走进厨房时米奇已经在里面,正在泡咖啡。他在她进去时转过身来,默默端详了她好久,令她又感觉到一颗心猛跳,脸又发烫起来。她发现,她不想看他,要抵挡那对幽郁的亮眼凝视,需要使出她所有的意志力才行。
  当他平静地问她“要不要来点咖啡?”时,她几乎笑出声来,她实在是太紧张了。她摇头,然后又点头,在新冲的咖啡浓郁香味诱惑之下改变主意。
  当他为她倒咖啡时,她听见自己几近于致歉地说:“我以为你出去了……我没看到你的车子,”半吞吐地说完这句话,内心暗暗咒骂自己,告诉自己该道歉的人是他,不是她。毕竟,是他……
  “在保养。他们明天一早会开过来给我。我今天晚上约好跟一位同事吃饭,先回来冲个澡换换衣服。跟你一样,我也料定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他的语气后悔的成分多过于抱歉,乔琪亚注意到,心里想着男女之间态度的不同。一个被男人撞见的女人会深深感到难为情、受屈辱,而他……如果他们俩之中有人感到羞耻,她怀疑是她,与其说是因为他的裸体不如说是因为她自己的反应。
  她极希望他没注意到的反应。
  他走向她,令她畏缩起来,他的额头迅即蹙起,将咖啡杯放在她一旁的桌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她又开始脸红了,她知道,极力避开他的眼光,觉得一张脸一直热起来。
  一时她以为他会不发一言放过她的反应不提。然而,正当她要松一口气时,他抬起手,而她惊觉到他的手指触摸她发烫的脸。冰凉,几近于抚慰的触摸,但她猛然退开。在他轻柔地说:“我是不是该认为这是因为在楼上发生的事?”时整张脸都快焦掉一般。
  她无法说任何话……无法看着他,恨他提起增加她的尴尬,尴尬得粗声粗气地说:“你当然明白”“我当然明白为什么我可能感到尴尬,”他打断她的话同意说,“但是你是个女人,不是个女孩,而且是个有情夫的女人……”
  “就因为这样我就没有权利因为看见……因为……因为所发生的事而感到尴尬?
  你是不是这个意思?”乔琪亚问道,现在是因为他的话中所暗示的而感到气愤。
  “不是你没有权利,”米奇更正她,“而且当然我能了解为什么你可能因为我……因为我因你而起的生理反应而感到气恼、受冒犯。我质疑的不是你对所发生的事反应的权利。纯粹只是你反应的样子,你明显的难为情是我没料到的。这恐怕有点让我呆住了,否则我会跟过去向你道歉。你让我吓了一跳。我以为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在你开门走进浴室之前,我知道……你吓得好象……”他停下来,看见她往后退缩,彷佛他的身体已碰到她一样。他皱起眉头,凝视着她发红的脸和紧绷的身体。“你是感到难为情,不是吗?你甚至不喜欢我提起所发生的事……可是男人的身体对你来说不可能是那么不熟悉的东西。”
  “为什么?因为我有个情人?”乔琪亚哽咽地向他挑战。“这就好象说一个在性方面很活跃的女人,无权因为一个男人当街向她暴露身体而感到受冒犯……一个有情人的女人无权反对被强奸”“等一等,如果你是在暗示我是那两种男人之一……”米奇猛然打断她的话。
  “我不是,”乔琪亚更正他,“而是你在暗示说,因为我有个情人我就无惧因为……而被吓着了。”
  “因为什么?”他温和地问她。“因为我的身体,或是我对你的生理反应?哪一样让你吓成了那个样子,乔琪亚?”
  她无法看着他。她感到全身彷佛慢慢在发红发烫。她下楼来时绝没想到他会这么亲近,坦白地跟她谈起发生的那件事。她以为他一定像她一样急于装作没事一样。
  她感到被追猎,无处可躲……无法后退,无能作出她所渴望的世故的反应。
  “你是个女人,”他继续。“你一定习于你对男人的影响,他们对你的生理反应……”
  她肌肤下的细小神经禁不住一根根跳动起来。在她肉体深处,她感觉到因他的话语而起的她最不想要、最令她四肢无力的反应,一股细微而猛烈的兴奋和紧张脉冲促使她绷紧全身肌肉,以抗拒其所传达的讯息。
  “我不想再谈论这件事了,”她沙哑着声音告诉他。“我……我得出门了。”
  她转身背对着他,端起咖啡朝厨房门口走去。
  “你跟他做爱时怎么样,乔琪亚?闭起眼睛?”
  嘲讽的话语追随着她,令她在震骛效果传遍全身时,整杯咖啡滑落到地上。,“难道他没告诉过你,男人觉得女人看着他跟她做爱是非常非常令人感到性亢奋的事,看着他因她而起的反应,欣赏他的身体,享受她所引起的效果,而不是闭起眼睛,像个小孩子在吃很难吃的药一样。”
  乔琪亚听得出他不屑的语气,近乎气愤的语气,尽管他有什么权利对她生气,她实在不知道。毕竟,她是那个……她猛吞口水,骛吓地发现泪水几乎令她什么都看不见,她近乎疯狂地摸索门把,好逃离他,上楼回到她自己的房间里。一回到她的房间,她便试图恢复平静,但是,每当她觉得开始有点放松下来时,他对她说的话语便重新出现,伴随着十分清晰、鲜明的脑海里的他赤裸裸的身体。
  从她卧房窗口可以清楚看见小径,当她看见一部出租车沿着小径开过来,醒悟到显然是要来接米奇去赴晚餐约会时,她才终于感到能够下楼,到谢天谢地已经空无一人的厨房。
  她不怎么热衷地开始准备自己的晚餐,这时候电话铃声响起,她立即紧张起来:
  心想一定是疗养院打来的。结果不是,她发现她已紧张得胃口全失,只能随便吃点已准备好的沙拉,回到楼上准备再到疗养院去。
  直到她醒悟到,她在延迟面对她得走进浴室冲澡的时刻,她才认知到原因所在。
  当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进去冲澡时,她又感到全身肌肤焦灼,在脱掉衣服进浴缸之前牢牢地将浴室门锁上。
  一进浴缸,当她在擦肥皂时,她停顿下来,想起了米奇身体的气味和景象,不知道原先怎么会没有想到。她自己的身体完美无瑕地随着她的心思和记忆而反应,强烈的感官效果令她抗议似地大声喘了一口气,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试图否认自己的生理反应。
  她到底怎么啦,居然有这样的行为,对一个她几乎不了解,甚至不喜欢的男人起了这种反应?她气愤地用力刷洗,刷痛了细嫩的皮肤,不禁畏缩起来。
  她不想记得她看着米奇赤裸的身体时的感受,以及她看到他因她而起的反应时的感受。她痛苦地克制住自己不去想起米奇微妙的音色,当他告诉她“男人觉得女人看着他跟她做爱是非常非常令人感到性亢奋的事,看着他因她而起的反应,欣赏他的身体,享受她所引起的效果……”时。
  尽管浴室里充满了热气,她的皮肤仍然起了鸡皮疙瘩,她的双乳沉重柔软,她的双腿奇怪地觉得软弱无力。她觉得内部发痛,而要是她闭上双眼……
  她猛然移动身子,笨拙地抓起干净的内衣裤,试图否认她的生理反应,由于无法了解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而近乎落泪,这是否跟她的年龄……她的单身状态有关……这是不是她的生理时钟某种奇特的显示……,或是因她阿姨生病所造成的创伤而起,一种试图避开现实苦闷的方式?她疲倦地摇摇头,试图驱散有关米奇的一切念头,包括想着他今晚在什么地方跟谁在一起,这些十分背叛自己的念头。跟同事吃晚饭,他说过,而她在想,不知道那位同事是男的或女的。而如果是女的……在警觉到自己的思路方向之下,她猛然踩剎车。现在她应该想的是梅姨,不是傅米奇。他在她生命中没有真正的地位,当然在她的心思……或她的感情中都没有。
  当她抵达疗养院时,她阿姨清醒着,很苦恼。乔琪亚握着她的手,跟她坐在一起,安慰她,因恐惧与关爱而心痛,听她阿姨谈童年。
  当她们谈话的时候,或者该说是她阿姨谈而她听的时候,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漫长而累人的几个小时,乔琪亚注意到,她阿姨有时候会从过去回到现在,然后又变成那引导乔琪亚渡过童年创伤的充满关怀与爱心的人,那个给了她那么多而现在这么需要她的人。
  她现在首度听梅姨提起本来希望嫁,但却不幸在战争中丧生的那个年轻人的事。
  “在他走之前我们是情人,后来我祈祷我己怀了他的孩子。”
  乔琪亚捏捏她的手以示安慰。
  “我非常想要怀他的孩子。我已经失去了他。没有任何一种痛苦像想要怀有你爱人的孩子,你的爱的实质证据,却又明知永远永远不可能有那样。有一天,当你恋爱的时候,你就会懂我的意思,乔琪亚。”
  梅姨疲倦地对她微笑。突然柔声说:“奇怪,我一向认为时候来到时我会很害怕,会不得不假装我不怕……但是我真的不怕。我觉得非常平静祥和。”她闭上眼,令乔琪亚心脏猛跳,吓得强忍住差点哭喊出来,不……时候还未到。然后她突然又张开眼睛,彷佛听见那闷在心里的哭喊,虚弱地接着说:“时候还未到。不是现在,今天晚上,不过快了……”
  当她睡着时乔琪亚坐在她旁边,不敢离开,泪流满面,因此当修女发现她时,温和地规劝她,坚决地告诉她:“你必须回家休息,乔琪亚,否则当你阿姨最需要你时,你会累得无法陪她。你已经在这里一整个晚上了。”
  一整个晚上!乔琪亚茫茫然望向窗户,震惊地看见窗外已经快天亮了。
  乔琪亚知道修女说的是实话,疲倦地站起来,在终于走出病房之前又禁不住回头看看梅姨。
  她阿姨在她回来时仍然会在这里,修女告诉她,言下之意是向她保证她还会活着……。
  即使如此……当她在夏日曙光之中驱车回家时,乔琪亚仍自我承诺,要保持在听得见电话铃声的距离之内。她双手紧抓着方向盘,眼前的道路一片模糊。她抬起一只手,猛然擦掉令她几乎看不见路的泪水。
  当她回到家发现米奇的车子停在外面时,既震惊又不愉快。她疲惫地沿着小径走向后门,记起他说过车子送去保养之类的,满怀希望地祈祷车子是在他出门去工作之后送来的,停在小屋外面并不就表示米奇在屋子里。
  她用钥匙打开后门,厨房里干干净净的,一时之间她以为她的祈祷应验了,米奇已经出去了;然后她看见咖啡壶,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米奇走了进来,她全身紧张起来。
  “你回来啦。”
  他的声音平板冷淡,不带任何感情,那么为什么她有种感觉,觉得他在克制住强烈的愤怒?“你经常整个晚上在外面吗?”他逼问道,声音比较没那么冷,随着她所感觉到的怒气而变得粗硬。“我只是想知道一下。以免我像个傻瓜一样报警说你失踪了。我说的不是要你一分一秒地描述你的时间是怎么过的,”他继续嘲讽地说。“绝对不是。只要几个字说明一下……一张短短的字条……”
  乔琪亚仍然没有开口。他始料未及地攻击,令她震惊得未能顾到为自己辩护。
  她疲惫、难以置信地认知到,他正像一个愤怒的父亲在责骂一个叛逆、桀骜不驯的青少年一样。
  她抖落一整个晚上昏昏沉沉的痛苦和绝望感,试图让自己的头脑和思路清明……唤回她的防卫能力。
  “我不用回答你,”她凶猛地告诉他,“这是我家,而且我是个成年人。如果我想整个晚上待在外面,那是我的事,不是任何其它人的事。”
  “你说得倒是振振有词,”他凶暴地打断她的话,“不过你错了,你知道。我相信你情夫的太太一定认为是你的事也是她的事。顺便一问,她在哪里?无疑的,是在某个碍不到你们的地方。他带你去什么地方?某家骯脏、昏暗的小旅馆,或是他把你带回家跟你在他和他太太的床上做爱?这样做会让某些男人性亢奋……还有某些女人……”
  他不屑的语气令乔琪亚全身皮肤发痒。他是不是真的以为……是不是在暗示……?
  “不管你们俩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显然他今天早上迫不及待地摆脱了你。算不上什么浪漫的情人……不过话说回来,已婚的男人很少是。他们担当不起。”
  乔琪亚听够了。他完全无稽的指控,加上一整个晚上的创伤令她完全失去了自制,她的情绪汹涌澎湃,令她愤恨地大叫。
  “你知道什么?你懂什么?你有什么权利批判我……谴责我?”
  她惊吓地感觉到泪水在刺激着她的眼睛,知道如果她不恢复自制,她会完全崩溃。这是她目前最不想面对的事。她需要宁静、独处、睡眠……她正在激烈颤抖,她发现,她的神经紧绷。全身十分紧张,只要再有一点点刺激,她马上会崩溃。她十分震惊地发现,她想要开口对他尖叫,一直尖叫到一切都消失……不再有痛苦、愤怒、怨恨、苦闷……什么都没有。
  “真的值得吗?”她听见米奇尖锐地问道。“你真的喜欢吗?明知道他在欺骗另一个人跟你在一起,欺骗一个他曾经发誓要爱的女人,就像他有一天也会欺骗你一样?你是个聪慧的女人。难道你真的不能超脱现在看到未来……难道你不了解……?”
  乔琪亚受够了。
  “我了解你没有权利像这样对我说话,”她声音嘶哑地告欣他。
  她觉得像醉了一样,心智茫然,思路迟缓阻塞,几乎无法作任何合理的思考。
  “顺便告欣你……”她中断下来,声音随着情绪摆荡中止,想着她如何渡过那个夜晚,他指责她窝在他所谓的情人的怀里,在他和他太太的床上的那个夜晚,知道她没有办法告诉他实情。
  她感到一阵昏眩欲呕,不得不用手抵住流理台撑住自己。她只想自己一个人独处,试着休息,好在危机来临,在她梅姨生命最后的时刻来到时,有精力可以支撑渡过。“你到底在这里干什么?”她摇摇晃晃地问道。“我以为你已经去上班了。”
  她看到他绷起脸冷冷地说,“是的,我相信你一定以为。我想,你大概从未想到,我可能为你担心,当我回来发现你的车子不见了……你不见了……”才了解他从她的话所得到的结论。
  乔琪亚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他是不是试图告诉她,今天早上他延迟出门时间是因为替她担心?这真荒谬……不可能。
  “我不相信,”她对他的话起了本能的反应,坚定地告诉他。
  “是的,我不认为你会相信,”他尖酸地同意说。“不过无论如何这恰好是真的。然而,既然你回来……”他猛然掀起外套袖子瞄一眼腕表。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非常男性的小动作令她胃部突然倾斜,全身虚软。她模模模糊糊意识到,他说什么得在伦敦一两天,周末左右才会回来,不过她急于独处,到后来他走了以后才了解他到底说了些什么。一确定他已走了,她便摇摇晃晃地上楼,看到镜子里自己的影像,厌恶地作了个苦相。
  她看起来很可怕,眼部的化妆被泪水破坏得一塌糊涂,一条一条斑斑驳驳,脸苍白肿胀,头发散乱不整,衣服皱得好象合衣睡过。难怪他会以为……
  她开始打起寒颤,双臂起了鸡皮疙瘩,她环抱着自己,试图保暖。
  为什么他那样攻击她,用那么凶暴的语言,令她觉得他的斥责就像一记记拳头落在她身上一样?她以前从未受人轻视过,她从未想到可能会受轻视。他那么具批判性,那么轻蔑………那么……那么怨恨……然而不管他把她想作什么,却仍然关心到等到她回家……确定她安全无事。
  她坐在床上,心中充满了不相连贯的奇怪想法。他一直在替她担心……不管他对她的一切想法,他是在替她担心。他关心……
  她的喉头一阵哽咽。不是因为他,她迅速向自己保证……不,她的情绪起伏不是因为傅米奇,纯粹是她为梅姨担心的结果。这就是令她这么脆弱,这么……这么容易与他人……与他的想法和感情相互感应的原因。他错了,但他不可能知道……
  他对她说的那些话既残酷又不公正,然而即使他说了那些话,她仍然感到他真正的愤怒,他真正的不屑,不是冲着她,而是针对她的伴侣,他所谓的她的情夫。
  她到底怎么啦?她疲倦地自问。为什么她要让自己了解他的观点,对他有这么同情、这么危险的反应?她当时够愤怒的了,愤怒得……如果不是感到身体很虚,她可能当场就报复打他。她认知到自己的情绪已不稳定到危险的地步,不禁震惊得打了个寒颤。
  忘掉他,她在脱衣服时告诉自己。忘掉他。你有更重要的事要担心……远比这更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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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生命的交替,在如歌之行板中,像四季一般自然地运转。然而对亲爱的人来说,仍是烈火的考验。乔琪亚在重重刺激之下,坚强的生命力仍勉力想冲破情境,作一只寻求重生的火凤凰。
  有两天左右的时间,乔琪亚觉得她阿姨似乎奇迹似的振作起来,似乎要开始复原一般,然后到第三天,当乔琪亚离开她床边回家去休息时,电话响起,把她从精疲力竭的沉睡中唤醒。
  她甚至在接听之前就直觉地知道是疗养院打来的。十分钟之内她已穿好衣服上路到她阿姨床边去,一路提醒自已,不要因为心神不集中出车祸误了大事。
  她阴郁地想着,如果傅米奇在她不在时回去,一定又会认为她跟她的情夫过夜。
  傅米奇,她到底在干什么,怎么让他在她需要把一切精力、心神集中在她阿姨和未来的事上时,进入她的心思中?
  当她接近疗养院时她的胃开始翻腾。死亡作为一个概念就够难以面对了,更何况是真的死亡……她猛打寒颤。她非常害怕,她承认,害怕让她阿姨失望,也为自己感到害怕。她从未见过死亡,想到要亲眼目睹她心爱的梅姨……
  当她抵达疗养院发现她阿姨意识清醒、头脑清晰时,不禁松了一口气,虽然她阿姨看起来确实虚弱得令人心碎。“如果你要我们之中一个人陪你,或如果你有任何需要我们……”修女陪她走到她阿姨床边时温柔地告诉她。
  乔琪亚默默地摇头,在她阿姨身边坐下来,伸手握住她阿姨搁在被单外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的手。
  令人惊奇的是,梅姨一脸微笑,两眼充满了爱和确信。尽管决心不流泪,乔琪亚还是感觉到她自己两眼充满着泪水。为她自己而流的泪水,她坚定地告诉自己,不是为梅姨。梅姨那么平静,那么祥和自在,为她而哭几乎等于侮辱了她的勇敢……。
  “不,乔琪亚,不要,”她阿姨在她试图掩饰自己的泪水时,轻柔地斥责她。
  “没有必要对我掩饰你的感情。我自己也有点想哭。我还有很多事想做……。比如说,那些玫瑰。我想要看你结婚……抱你的孩子,可是同时我又感到……我又感觉到一种喜悦……宁静与祥和。”她脆弱的手指在乔琪亚的手中握紧。“我不怕死,乔琪亚,虽然我承认有好几次我一直在怕我死的样子,但是现在我不怕了。没有痛苦,没有恐惧……”
  乔琪亚猛咽口水,从工作人员所告诉她的得知,他们已给了她阿姨足够的药灭轻她肉体的痛苦,同时又让她保持清醒,虽然修女警告过乔琪亚,她阿姨会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可能有时候不认得她,或是将她和别人搞混,一直到她去世为止。
  “临死的人想象他们能看见某个很亲近,也许已经死去很久的人,并不是什么不寻常的事,所以如果你阿姨也这样,你不要吓着了,”修女警告她。
  她阿姨想谈话,虽然乔琪亚想对她大叫不要这样,要保存体力,但她还是忍住,告诉自己,现在必须以她阿姨而不是她自己的需要为第一优先。梅姨的生命力慢慢地消失,乔琪亚握着的她的手冰冷得吓人,只有当她的蓝眼睛望向乔琪亚时,眼中的慧光才颢示出生命还在她体内燃烧。
  她一度冲破聚集的阴影,像个逃离黑暗的小孩,声音出人意料的强,哀求道:
  “抱住我,乔琪亚……我好害怕……”
  然后,当乔琪亚压抑住自己的苦闷,紧紧抱住她时,她的脸又几乎立即充满了一片明亮、祥和。令人毛骨悚然地,梅姨的视线好象超越她,焦点落在她自己无法看见的某人或某样东西上。
  病房里一片昏暗。下午时光早已转成傍晚,而傍晚也已转成夜晚。
  彷佛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般,修女出现在病床边,移动轻巧的脚步,手搁在乔琪亚肩上,给她温暖和力量,去除似乎已淹没了她的冰冷感。
  乔琪亚发现她紧张、苦闷得几乎无法呼吸。无法吞咽。她听见梅姨在说着什么……也许是个人名……一种明灿的、欢喜的表情出现在梅姨脸上,令乔琪亚本能地转头顺着她阿姨的视线方向看过去,只不过她看到的只是病床边的一片昏暗。
  在病房的一片沉寂之中,梅姨吸进最后一口气时,喉咙所发出来的声音,听起来大得不可思议。
  甚至在修女的手紧按住她的肩头之前,乔琪亚就已知道她已经去了,但是她仍然拥抱着她,头靠着梅姨的头,让她一直在抑住的泪水渲泄出来。
  修女体谅地让她发泄她的悲伤,然后轻轻地将她推开,以更轻的动作将她阿姨已无生命的身体放回床上。
  “我可不可以……如果我留在这里陪她一阵子可以吗?”乔琪亚轻聋问道。
  修女点点头,像她来时一样,静静地离去。
  后来乔琪亚不知道她待在那里多久,坐在她阿姨身旁,也不记得对她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她说了太多话后来喉咙都痛了,或是因为流泪而发痛……她只知道修女终于告诉她该离开了时,她感到全身内外都麻痹了,知道梅姨已经死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仍然无法完全接受。
  要做一些安排……有些事要办……她知道,可是当她离开疗养院开车回家时,她无法集中心思在这些事情上,只是一径不相信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梅姨真的已经死了。
  回到家时,她直接上床,她需要睡眠所能提供的逃避。
  她睡了一整天,直到夕阳透过窗子斜照进她卧室才醒过来。她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想起发生了什么事。当她想起来时、她开始激烈地颤抖,因为震惊和失落而觉得反胃。
  电话响起,但她没理会。她还没准备好面对世界,接受她阿姨生命已经结束的事实。她想要跟她的记忆……她的悲伤独处……
  她起床、冲澡、洗头,然后发现自己觉得累得不想穿衣服,只套上一件浴袍。
  她阿姨圣诞节时买给她的浴袍。当她手指抚摸柔软的毛巾布料时,不禁感到热泪盈眶。她迅速闭上眼睛,压制住泪水避免流出来。她打开浴室的门时,正站在梅姨房间对面。
  她步履不稳地走过去打开门。空气中仍然飘浮着梅姨使用的香水味。她的银发梳和镜子,在胡桃木梳妆台上闪闪发光。
  这一套梳妆用具是梅姨父母在她廿一岁生日时送给她。乔琪亚慢慢走过去,拿起镜子,上面刻着梅姨的生日和姓名缩写字母。她用一根手指轻抚着刻纹。她凝视着梅姨的床,想起小时候,在她父母去世后最初几个月里,她经常跑进梅姨的房间,让她抱上床搂拥疼惜。
  她有没有告诉过她阿姨她多么地爱她……多么地感激她所做的一切?她有没有向她表示过,她的爱有多么的强烈……?
  她充满了愧疚和绝望感。她真希望时光能倒流,好告诉她阿姨她恐怕一直都没说出来过的一切。她感到自己开始颤抖起来,猛然想起了上千个小小的不是,受到一阵阵良心的苛责。她颤抖地走出门去,把门带上,走进她自己的房里。她泪眼模糊,坐在自己的床上,拿起手提包找她的手帕;但是她颤抖得太厉害了,碰倒了手提包,里面装的东西散落到床上和地上。梅姨的一串钥匙躺在她一旁的床上,看到它们令她想起了她阿姨已经去世的现实,她凝视着那串钥匙,悲伤之情淹没了她,她痛苦地大叫抗议:“不……不……不……”
  沉浸在悲伤之中,她没听见外面车子的声音,也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直到米奇在门口紧急地问道“什么事,出了什么事?”她才醒悟到他在屋子里。
  她自动转向他的声音来处,惊吓得未能想到要掩饰她的悲伤,忘了她湿湿的浴袍紧贴着她显然赤裸的身子,也未察觉他正从她狂乱的状态推断而得的结论。甚至在他粗声粗气地说“过去了,对吧,”时,她仍惶惑地相信他指的是她阿姨过世的事,烦乱得只能点头。他走进房间,汪意到她翻倒的手提包,以及屋子的另外那串钥匙。“我试过警告你会这样,”她听见他在说,没听懂他的话,对她毫无意义的话语,她一脸忧伤地转向他,试着注意看他。
  “天啊,他怎么可以这样对你?”她听见他在说,然后坐在她一旁床上,张开双臂拥抱她,给她安慰,给她温暖……给她极需的肌肤之亲,他紧拥她给她的感觉很像她阿姨在拥抱她,令她想起她从梅姨那里得到的爱而盲目接受,她让他抱着她,让自己的悲伤宣泄,几乎完全未察觉到他是谁,只知道他在她紧偎着他时给她安慰。
  当她感觉到他在拨开她散落到脸上的湿头发,且试着轻轻推开她好保持一点距离时,她本能地反应,抗拒他的企图,紧紧攀住他,嘶哑地抗议:“不……拜托……”
  他让她感觉那么安全,那么温暖!……他皮肤的气味那么具有抚慰作用,那么……那么不可抗拒。她想要保持这样,永远在他怀抱里。她颤抖着,她的感情,她的需要,从孩童时期猛然转变到成熟的女人时代,令她几乎完全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想跟他在一起的强烈需要,想要他平息她复杂难耐的欲望。
  当他的手触及她肩膀,企图轻轻推开她时,她紧缠着他,湿湿的浴袍滑落,露出她丝绸般柔滑的颈部和肩膀曲线,圆柔的臂膀和丰满的胸部。
  “乔琪亚……”。
  她的心智、她的感官接收到他语气中传达的抗议、拒绝的讯息,但是某种更深沉、直觉、女性的东西认知到在那拒绝之外的男性欲望,因她的女性魅力而起的男性感应。她近乎疯狂地迎合、冀求,她的心智完全屈服于她的肉体和感情需求之下。
  她抓住他移离她的身体的手,她的手指扣住他的腕关节,她出人意料的力量展示令他吃了一惊,以致她倾向他,将他的手导向她的胸部时,他无法阻止。她的双唇柔软、张开,抵着他的嘴轻声说道:“拜托……拜托……我需要你……”
  她听见他喘了一大口气,感觉到他的犹豫,如果不是她冰冷的肌肤突然随着沁凉的空气和他的抚摸而起反应,她可能会让现实突破她的悲伤和痛苦而了解到她在干什么,她的乳头变得硬挺,抵着他的手指,令他本能地随着诱惑反应,他的拇指立即绕着她的乳头转,他的嘴出人意料地张开,几近于凶猛地压在她嘴上,从她那里取回了主动,让她淹没在一波她没有力气抗拒的感官波涛中。
  现在他的两手都在她的胸部上,以一种完全超乎她的经验之外的方式抚弄着她的身体,令她如饥如渴,除了内心无法控制的欲火之外已忘掉其它一切。
  她从未有过这种经验,从未想过可能会有这么迫切,这么强烈,这么尖锐的欲望。她完全被欲望所淹没,忘掉了其它的一切,在米奇的重吻之下渴望地呻吟。她耸耸肩甩落浴袍,紧偎着他,随着他全身深深的颤动而激烈地反应,双手沿着他的肩膀抚摸滑落到他的背部,感觉到他皮肤下的肌肉随着她的抚摸而紧绷,以一种深沉、返袓的女性意识知道他想要她,因而既感到震惊又自傲,为自己身体的力量,为自己挑起他的欲望的女性魅力而自做。她弓着身子依偎着他,他的手抚摸她的身体,托住她的双乳轻抚……抚过她的胸骨、她的腰、她的臀,顺着她臀部的曲线抚摩,将她搂近他,紧紧地拥抱着她,紧得令她能感觉到他坚挺的男性勃起的压力。
  她以前从未曾像这样似乎并不重要,她从未想象过,甚至从不愿想象自己会这么完全失去自制,失去自己根深蒂固认为这么强烈的性欲,只合该与同样强烈的情爱相属的信仰,也似乎并不重要了。她想要这个男人……需要他……渴望得到他……她还告诉了他,在愉悦的啜泣低吟声之间轻语,像呼吸一般地断续送入他的耳里,令他随着她的低吟恳求声反应,告诉他她多么喜欢他的手指抚摸她的肌肤,她多么需要他湿热的嘴、他灵巧微妙的舌和他劲道十足的身体,对他说一些她从未梦想过她会知道该怎么说的话,以一种她从不知道自己拥有的性感方式,告诉他她深沉强烈的需要。
  彷佛另外一个人控制她……彷佛她经历过强烈的、不可抗拒的人格转变。
  她不耐烦地拉扯他的衬衫,想要像他一样自由地抚摸他,她近乎鸣咽、不耐烦地与小小的钮扣搏斗,然后在他帮助她时,同样近乎呜咽地松了一口气。他双手有点颤抖地扯掉衬衫,开始松开皮带。
  她口干舌燥地看着他,她的心猛跳,她的感官完全淹没在她的欲望浪潮之下,无暇顾及其它。当他脱光身上所有的衣物时,她的呼吸加速。
  她曾看过他像这样子一次……那一次她没让自己认知她对他的男性魅力的反应。
  那一次她拒绝让自己意识到他是个男人,以及他的男性魅力对她的影响。这一次….…她跪在床上,忘了自己的裸体,望着他,两眼张得又大又圆,眼球的虹彩随着激情欲望而变暗。当她端详着他时,她的身体发抖,舌尖滋润着她干燥的双唇。她听见他在说些什么,说什么并不重要,他那原始、渴求的语气就已足够,令她全身一阵颤动,腹肌紧缩,乳房隆起。“你知道你那样看我有什么作用吗?”她听见米奇在迎向她时低吟道:“你让我觉得我是你唯一看过、唯一想看的男人。你那样看着我的身体彷佛永远都看不够一样。你让我觉得彷佛你渴望抚摸我……爱我……”
  他的声音降成呢喃细语。她看得出他眼中的紧张、欲望与需求。即使不是他的身体已经宣示他对她的欲望,他的声音、他的眼睛、他抱着她时微微颤抖的样子,也会确实告诉她。
  “抚摸我,乔琪亚”她听见他求她。“抚摸我……吻我……爱我……因为如果你不……我会……”他中断下来,然后咒骂一声。“天啊!我无法……”他的声音瘖哑紧张,然后他的嘴落在她的胸部上,起初轻轻柔柔的,彷佛怕伤到她,然后失去了控制,不再那么轻柔,她在激烈的快感中叫出声来,弓起身子抵着他,邀约他的激情,点燃他的热火,将自己的身子完全交给了他。
  当他爱抚着她时,她热切地紧偎着他,在他要移开时拉住他的手贴在她的身体上,告诉他他给了她很大的快感,恳求他不要停止,然而这一次他抗拒了她,将她轻轻推开,说了一些他说第二遍她才听清楚的话,声音粗嘎近乎气愤。
  “我没办法,乔琪亚。我没办法跟你做爱。我没有任何保护你的方法……上帝助我,我无法保证我自己不……不……”
  她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明白他想告诉她的,在他告诉她时,她的身体表现出她的愤慨,拒绝他试着告诉她的预防措施。
  他开始移动身子离开她,但是他身体的景象,那么男性,那么坚挺,能满足她一切感官需求的完美设计,令她伸手抓住他,在她奋力阻止他离开她时,她的手指深深陷入他的腕肉里。
  “米奇……不,拜托……我要你。”
  她听见自己在吶喊,听出了其中的放纵与浪荡,心中某个角落隐隐感到震惊,不敢相信这真的是她,乔琪亚,说出这种话,做出这种事来。“嘘……嘘……没事,没事。”
  米奇再度拥抱着她,不像她渴望的那样紧贴着她的身体,但是至少是拥抱着她。
  他的手爱抚着她的胸部。当她急迫地紧靠着他时,她听见他倒抽了一口气。他的手已滑过她的身子落到她的两腿之间。当他抚摸她时,她紧张得全身一阵阵颤抖。她闭上眼睛,紧紧攀住他,指甲陷入他的肩膀肉里。当他将她推倒在床上时,她因期待、需求而颤抖,紧闭着双眼,祈祷这次他不会移开,当她感觉到他的嘴抚弄着她的腰、她的下腹,然后再低落下去,他的手轻轻分开她的两条大腿,他的嘴抚弄两腿之间内部如丝一般的肌肉时,她在震撼性的快感之下大声喘息。
  她吶喊抗议,没准备好接受这种层次的亲密,但他已经预期到她的紧张,一边用手抚慰她的身体,一边对着她的肌肤呢喃低语。
  “嘘,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你快乐,乔琪亚。向你显示……”他停下来,轻咬她的肌肉,令她忘了对他的拒绝,身体无助地随着他的放荡而反应,在他更轻柔亲密地抚弄她时,向他吶喊恳求。他的手和嘴的抚触那么关爱和确实,令她无从控制她对他的强烈反应,无助地屈服于一阵激烈的快感之下,全身肌肉随之阵阵颤动,既惊又喜地对他吶喊。然后在他拥抱她,抚慰她时在他怀里哭泣。他抚摸她的肌肤,安慰她过度作用的感官,在她精疲力竭地睡倒在他怀里时拥着她,深深嫉妒她的情夫,那个她的一切激情的真正对象的男人……那个拒绝了她,无疑回到他妻子身边去的男人。
  天啊,如果他是她的情夫……如果他是那个……他的双臂紧紧环抱着她熟睡的身体。他几乎从最初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对她的感受。那时就已知道而一直试着不予理会。他一直非常小心谨慎不让自己坠入情网……不让自己想要任何女人到这种地步:心知对他而言,他想要给也会要求的承诺是婚姻……维持一辈子的婚姻。现在他已破坏了他自己的一切规矩,他已经爱上了一个显然爱另外一个人的女人……一个在性方面利用他作为她真正想要的那个男人的替身的女人。他颤抖起来,知道为了他的自尊着想,他应该现在就离开,但又同样知道在生理方面他做不到。
  她在他怀里挪动身子,出乎意料地睁开眼睛,惺忪昏暗的眼睛。她张开双臂迎向他,两眼直视他的眼睛,轻柔地求他;“跟我做爱,米奇。我非常需要你。我不在乎你无法……你不……那都无所谓。”
  当她听见自己说出这些话时,乔琪亚感到她的内心深处开始微微颤动,从她阿姨去世那一刻起就围绕着她的一层保护膜开始出现小小的裂缝,她的行为所造成的震撼令她的身体紧绷……然而这时候米奇正在爱抚她,向她抗议她对他构成的诱惑太强了,拥抱着她,将她的双手导向他的身体,求她像他爱她一样地爱他。在她真的爱抚他时,强烈地迎向她,他的身体因她而起的反应所造成的震撼效果扫除了其他一切。
  她认知到她一直想要跟他这么亲密,在她爱抚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因他的亢奋而起的反应时。她一直想要用她的手和她的嘴抚弄他……想要探索他的男性,以一个女人和男人之间最大可能的亲密度去了解他。
  在她的感官和需求的驱使下,所有试图使她了解她在做什么的理性和现实的警告之声全被淹没。她爱抚、亲吻他,缓缓地抚弄他身体的每一部份,纵情地自由抚弄。她知道,每次他颤抖、沙哑地抗议她的动作,她的体内深处就有一种相应的反应,一种相应的需求;甚至在她享受抚摸他的快感时,她同时也在享受知道她刻意诱惑他到令他忘我地拥抱她、爱她、拥有她的地步的乐趣。他的身体在她体内强而有力地移动,加速她肉体的相应欲望。甚至在这时候,她仍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驱使她,没领悟到她自己在死亡之地创造生命的本能需求……她为什么该知道,尽管有那么多的对立,他们之间仍存在着这种激情,这种需求……这种他们俩似乎都无法遏止的强烈欲望。当他终于屈服于她呢喃的恳求时,她感觉到他的热和力充满她体内,不断地移动;起初令她充满了欲望、渴求,后来给她一种强烈的满足感,令她的身体几乎完全无法忍受放开他。
  这一次,当她睡着时,米奇强迫自己离开她,为他自己,也为她,感到伤心难过。她的快感,她的呢喃爱语,她对他的做爱的狂热反应,她得到满足的喜悦泪水,事实上没有一样是因为他,不管她再怎么令他觉得彷佛他是那个男人……那个能够给她如此的快感和满足的男人。
  他原谅她,不认为她是因为想惩罚她的前任情夫,或满足某种粗鄙的情欲而要他。她一直远超乎那种算计之外……迷失在另一个世界里,至少看起来如此……有时候她的眼神那么远、迷惘,令他甚至怀疑,她是否知道她到底是跟谁在一起,是否内心深处她真的以他作她情夫的替身。他当时真想摇晃她,告诉她他是谁,要她叫他的名字,让她了解……但是在他自己都无法抗拒,无法控制,……无法阻止自己不顾一切地要她、爱她时,他又怎么能怪她?现在发生了这件事之后,他无法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而且他猜测她也不要他待下去。当她早上醒过来时,她最不想见的一张脸将是他的脸。如果他待下去……他深深打了个冷颤。他能支撑多久不失去他所有的自尊和男子气概,开始求她给予他所渴望的感情承诺?他爱她,他忧郁地承认。悄悄下床,小心不干扰到她,站在床边俯视她的睡姿,渴望拥抱她,告诉她他的感受……求她忘掉另外那个男人,那个显然不值得她爱的男人。然而他压抑住这个冲动:心知她要的不是他的爱:心知她想要的人不是他。
  他默默地收拾他的东西,在昏暗的屋子里悄悄地走动,小心不干扰到她的沉睡。
  终于收拾好最后一样东西时,他无法抗拒看她最后一眼的欲望,回到她熟睡的那个卧室去。
  他情不自禁地俯身亲吻她的额头,然后亲吻她的嘴,抚摸她柔软的臂膀。当月光照亮她胸部柔和的曲线时,不禁深深颤抖起来。
  这一晚的记忆将一辈子存在他心底。他怀疑下个星期她是否还会记得他,除非是怀着恼怒和愤慨吧!他紧抿着双唇,走向门去。
  乔琪亚在睡眠中动动身子,发出轻柔的一声抗议,额头蹙起,她的睡眠一时受到恐慌和担忧,受到沉重的感情上的失落和痛苦的干扰;然而后来浓浓的睡意又支配着她,而她感激地又陷入沉睡中,她需要藉睡眠遗忘一切。
  米奇在屋外看了小屋最后一眼,然后驱车离去。
         ※        ※         ※
  在厨房的桌子上有一张他留下来的字条,说明他在伦敦有事,说他认为从他俩的观点来看,结束是最好的安排。
  她不用归还已经付给她的租金,字条上写道,他祝她未来一切顺利。他没留下未来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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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面对自己,最是困难。昨夜发生的车,难道只是即兴式的脱轨吗?“事实”如褪去一层层外皮渐白千层树,等待乔琪亚去检视、去发掘……
  乔琪亚不想醒来,她非常清楚,一旦她让意识潜入她舒适的睡眠之毯里,等着她的将是悲惨的黑洞。然而已经太迟了。
  她已经察觉到窗外的晨鸟叫声和泻进房里的阳光,这两样似乎都与她的情绪很不搭调。
  不该有任何鸟鸣。不该有任何阳光照耀。相反的,这一天应该反映她的情绪,天空灰暗,昏沉得甚至连一场雨也洗刷不了。
  梅姨死了;她的内心直到现在才接受这个现实。她打了个冷颤,闭起眼睛,一幕幕心灵影像在她脑海里掠过:梅姨躺在疗养院病床上,拥抱着她,跟她谈话,失去意识,然后,就在过世之前,短暂回光返照。她挤挤眼紧闭起来。一些不同的影像出现在记忆中,她猛然全身紧张起来……,跟她长守梅姨病榻无关的影像,一定纯粹只是幻想……,一些不可能是真实的影像,然而她的感官又正在告诉她,是真实的没错。
  她在床上坐直身子,在她醒悟到自己全身赤裸时,震惊得喘了一大口气。猛然移动身子,她的肌肉再度紧绷,身体感到微痛。毛巾布浴袍折叠整齐摆在窗边一把椅子上,看到它令她一时以为一切正常。折叠得那么整齐表示不可能如她的感官似乎在暗示的那般,曾经被激情、放纵地脱掉,然而,转头望向关着的卧室门时,她看见了她旁边另一个枕头的凹痕,她伸手去抚摸时,手指颤抖,发皱的枕头套和床单微微散发出她立即办认出来的男性香皂和古龙水味。
  那么,是真的了?她和傅米奇昨晚成了一对情人?她缠着他,拜托和乞求他的抚摸、他的亲吻……他的身体……?
  她从喉咙底部发出惊骇的否认声,拒绝承认她的心智不让她否认的事实。
  不顾她极力抗拒,她的记忆为她唤起昨夜的片断言语,各种感觉……爱抚,愈来愈令她惊骇、自责。
  而她无法责怪他……甚至无法骗自己说是他的错,说他们之所以成了一对情人是由于他的煽动或甚至他的欲望。不,她是那个该……
  乔琪亚很不舒服地打起冷颤,清楚地记起她对他说过的话,她所作的恳求……
  她抚摸他的样子;甚至在回想时,她仍然几乎完全无法理解她真的有那样的行为。
  看来似乎那么陌生,那么……那么难以相信。本可能是真的。然而她又知道是真的。她到底怎么啦?为什么她会有如此完全不合她个性的行为?她不情愿地想起了他给她的快感,她自己强烈的欲望,渴望抚摸他……爱他,不禁畏缩起来。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几乎完全不了解他……甚至不喜欢他……可是又在性方面,以一种她甚至做梦都从来未想过自己能够的方式与他相互感应。
  她深深责怪自己缺乏自制力,一股自我厌恶感令她全身一阵颅抖。居然在目睹梅姨去世之后,那么短的时间之内就有那样的行为……,她感到强烈的反胃,推开被单,冲进浴室里。
  十分钟之后,凝视着镜中蓬头散发的自己,她压制住内心自我厌恶之声。她扭开水龙头,踏入浴缸,让莲蓬头冰冷的水冲刷她的身体,彷佛这样可以冲刷掉她对昨夜的记忆。
  不,她无法责怪傅米奇,她在穿衣服时阴郁地告诉自己。他只是接受她所提供的……再说,为什么不?男人就是那样,不是吗?至少有些男人是……虽然……她蹙起眉头,咬住下唇。如果要她评断,她会认为傅米奇不是那种会轻易屈服于肉欲之下的男人。她一直认为他比较自制、比较……比较有辨别力,而且他够明白地表示过他对她的看法……以及他所谓的她与有妇之夫情人的关系。
  她的嘴角浮现苦笑。她只有过一个情人。她闭上眼睛,身体有点摇晃,想起她是多么激情地鼓励米奇跟她做爱……尽管她缺乏经验,缺乏实际知识,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知道……纵使他是她真正的第一个情人,但是她的肉体那么热切,那么熟练地要他、迎合他,使得一般认为女人初次接触完整的性经验所该有的矜持、羞怯、紧张成了笑话一桩。
  幸好这时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过窗外,知道米奇的车子不见了。她真不知道她未来怎么能够面对他。昨晚发生的事显然是某种精神错乱,因梅姨去世而起的某种反应;这是她所能找到的唯一合理解释,否则她的行为实在无法解释。但是他……米奇会相信吗?甚至他会在乎是什么驱动她吗?他会……?
  她蹙眉走进厨房,看见折叠竖立在桌子上的字条。
  甚至在她打开之前,她就已警觉到字条可能会有的内容。她迅速看完,把它丢在桌子上,彷佛它会烫人一般。当她领会出那简短、客气的字条的言外之意时,脸上不禁一阵红一阵白。
  她令他感到厌恶……她的行为令他感到恶心。为什么不?她自己就有同样的感觉。难怪他决定离开,难怪……她颤抖起来,再度拿起字条,心不在焉地展开。他的字迹清晰美观。她发现自己正盯着他的签名,贪婪地吸收,用指尖抚摸,如同昨晚她沿着他的大腿内侧一条性爱之路抚摸过去一般……,然而他的字条内容不但未令她感到放心,反而令她感到……感到失落、遭遗弃和拒绝,就像昨晚梅姨去世时她所感受到的一样。她微微打了个冷颤。然而那是愚蠢的,不可能的……傅米奇对她没什么意义……,事实上是完全无意义。她几乎完全不了解他……
  事与愿违,一幕幕他的小小影像在她脑海里掠过,无情地一再提醒她实际上她是多么了解他:例如,他走路的样子,他眼神的变化,他挪动身子的样子……他身体的气味,尝起来的味道,以及摸起来的感觉。
  肉体上的了解,她嘲笑自己。这毫无意义。
  然而她对他的了解不只是肉体上的;比这深入多了。他有同情心、关爱别人。
  他对生命有强烈、很坚定的看法。反讽的是,跟她自己的看法很相近。像他一样,她相信两人必须努力维持关系的健康、活跃……一旦对另一个人许下承诺,就要一辈子信守,不是只在性吸引力维持不坠的期间信守而已;然而昨天晚上……
  电话钤声响起,怜悯地切断她痛苦的检验,然而当她走过去接听,认出疗养院修女的声音时,她感到非常苦闷、失望,彷佛她原本希望打电话来的是另外一个人……彷佛她原本在期侍、渴望一个男人的声音。
  抱歉打扰了她,修女说,但是有一些手续要办,一些事要做。
  乔琪亚颤抖着听她说,感激她温柔的劝告和建议。葬礼将会很平静,她们在当地认识的人很少,而在她生长的那个忙碌的城郊地区,人们来来往往的,她阿姨又一向是个非常不喜欢跟人家打交道的人。
  这个小镇以拥有一座古老的教堂和附随的传统墓园自豪,乔琪亚知道她阿姨希望能安葬在那里,接下去的几天在痛苦眩惑中过去;办一些事,做一些安排,让她保持忙碌、脑子无暇他想。然而,尽管如此,她的失落、痛苦还是一直存在。
  晚上她无法入睡,睁大眼睛、精疲力竭地躺在床上,想起她童年和青少年时期的一些事……想起梅姨为她所做的一切大大小小的牺牲……渴望能够告诉梅姨她是多么感激她所做的一切。她吃不下东西也睡不着觉,而且一直感到恶心反胃。她周遭的一切似乎没有一样是真实的。
  马露伊提议要帮她安排葬礼,但是乔琪亚拒绝了,这是她能为她阿姨提供的最后一项服务……,她的爱的最后证明……,最后考验。
  她正受到她无法分析的情绪和需求,以及因她在梅姨去世那天晚上的行为而增强的恐惧和罪恶感所支配、驱使。那天晚上的记忆继续在嘲弄、折磨她。无论她再怎么努力尝试,都无法排遣或遗忘。
  难怪米奇就那样离去。他一定对她感到厌恶……,不过不会比她对自己的厌恶更强烈。她发现她无法不想他……,无法不记起。为什么她的记忆、她的想象一直不断冒出他抚摸她的影像,不只是激情、欲望,还带着温柔、感情和关爱……,一些她知道他不可能会感觉到的东西,彷佛甚至在她自己心中都必须假藉他俩之间某种感情关系来为她所作的事遮羞……,一种她很清楚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关系。
  她觉得好象落入陷阱一般,无论她再怎么挣扎扭转,都无法挣脱。彷佛在肉体上跟他结合在一起,她就可以在内心设法也创造出在感情方面对他的需要一般。彷佛她与他肉体上的亲密已在她内心创造出一种对他的渴望……,任何人都会认为她爱他,而不是与他发生性关系,她在她阿姨安葬的那天早晨痛苦地如此告诉自己。
  她的行为表现就是这样:像一个恋爱中的女人,而不是仅仅屈服于某种怪异的性冲动!
  葬礼平静,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感到精神振奋……,心灵得到抚慰……。
  不顾她的反对,马露伊坚持陪她,站在墓旁她后面几步远的地方。
  仍然是个沁凉的早晨,没有任何微风,在出来之前,乔琪亚剪下玫瑰花丛所有的花朵,用一条丝带绑起来。当她将它们搁在棺木上时,她泪眼模糊,那种尖酸的反胃感直恶到她的喉咙口。
  只因为她在肉体方面不再跟乔琪亚在一起,并不表示她对她的爱已经消失,梅姨在临终前告诉她。她对她的爱将永远存在。
  她一回家就上楼打开米奇那间房间的门。房间里看来整洁空荡,没有任何可以勾起对他的记忆的东西。她走进去坐在床上……他的床,她注视着没人碰过的白枕头。他的头曾经躺在那里。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想象着,感觉到如今已熟悉的胃部紧缩的痛苦,欢迎这项惩罚,甚至近乎热情拥抱这项惩罚,告诉自己活该有这种感觉……,自己是个傻爪才会这么荒唐地爱上一个显然不想要这份爱的男人。
  爱上……!她的嘴唇扭曲出一抹苦笑。为什么她以前没了解到这个事实……,在已经太迟了之前……,为什么以前她刻意、逃避似地对自己隐瞒这个事实?
  是的,当然,梅姨去世的创伤解除了她的压抑,摧毁了她的自制,令她几乎在震惊和悲伤之中疯狂,至少有一阵子是如此;然而令她转向米奇,拜托、乞求他跟她做爱的,不只是这个原因。她的肉体,她的感官当时就知道她的心灵所拒绝认知的。终究,那不就是她未曾试图告诉他事实,纠正他对她的误解,向他解释根本没有他以为的有妇之夫情人的原因吗?因为她知道如果她那样做,如果她拆除他俩之间的藩篱,她就会容易受到他和她自己的感情的伤害。
  她双手掩面,沉浸于震惊和悲伤之中。
  难道她不自尊、自重?她明知他并不爱她。她那天晚上也知道,但是她却不理会反而………
  她发出低沉的痛苦、受折磨之声。难怪他那么迅速离开。他了解她试图隐瞒自己的实情吗?他是否超脱她表面上的对立,看出她对他的真正感情?她祈祷答案是否定的。她祈祷他只是相信她是因为她的情人拋弃她而在利用他。
  她又猛打了一阵冷颤。她再度感到恶心……,她站起来,走向浴室。
  真累人,这种持续不断的恶心、反胃感,而她一整天根本几乎什么都没吃。
  是因为她阿姨去世,当然。人人对于想象和失落的反应各不相同,她知道……
  她并不是那种经常受到恶心、反胃之苦的人;事实上……
  有一些事她必须要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无法找出精力来做。她感到枯竭、空虚……精疲力尽,而又同时不愿想办法让自己从倦怠状态中清醒过来。这是一座安全岛,保护她免受虎视晚眈、如鲨鱼般的寂寞、痛苦和绝望的森森利齿噬啃。
  不,她最好还是……留在原地比较安全,让她的怠惰像蚕茧一般将她层层包住……
  保护她。
  她疲倦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手搁在枕头上,抚平枕头,轻轻地抚摸着,就像她一度抚摸米奇的肌肤一般。只是枕头摸起来不像米奇,枕头冰冷、静止、没有反应、没有活力………
  慢慢地,眼泪开始从她紧闭的眼睑底下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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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情爱蛰伏的日子,如埋在雪地里冬眠的种子,在耶诞的铃声中,挨靠壁炉的温暖呵护,想要苏醒发芽,探望春天的面貌……
  “不,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好,”马露伊肯定地告诫乔琪亚,不理会她心虚的否认。
  她们正坐在马露伊的办公室里,乔琪亚去交给她最近完成的工作,同时再带一些回去做。但是露伊在看了一眼她弯腰驼背、紧绷的身体和她过于苍白的脸色后,要她在一张椅子上下来,同时告诉她说,她觉得她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工作而是好好休息。“但是我并不想休息,”乔琪亚再度抗议,“我无法休息……”
  “那么得有个人要你休息,“露伊告诉她,然后以比较温和的声音接下去说,“我知道你的感受,但是把自己搞得生病并无法让你阿姨回来。而且这也是她最不想见到的事。”
  乔琪亚无法说什么。她知道露伊对她说的是事实。她觉得自己羞愧得无法向她朋友承认她这么沮丧、这么不在乎自己并不只是因为她阿姨去世。然而她又怎么能告诉她朋友她和米奇共渡的那个夜晚,她的行为……她所说……所做的事?甚至到现在一想起来,就足以令她脸开始发红,身体颤抖。而最糟的是,在羞愧和罪恶感之下,在夜晚,当她的头脑迟钝,无法控制住她肉体的浪荡冲动时,她仍然渴望他……仍然想要他……仍然呼唤他。甚至在她睡着时,她的梦中充满了对他的鲜明、令她感到痛苦的记忆,同时不合逻辑地渴望着他俩之间根本不存在的感情关系。
  她阿姨的葬礼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她发现自己一天有好几次会在心中默念要记住一些小事件,好在她去疗养院探望她时说给她听,结果都只是徙然得提醒自己没有道理要这样做,她阿姨已经不在那里等着听她说了;然而她还是经常发现自己在想象中跟她交谈,而且因此获得某种奇特的安慰,几乎感觉到她阿姨就真的在那里听她说话……安慰她一般。
  她不安地在椅子上动动身子,令露伊蹙起眉头。
  “把咖啡喝掉,”露伊说,“然后我要放自己一两个小时的假,你我回家去坐在花园里轻松一下。”
  乔琪亚马上摇头,随即停下来。试图争辩有什么用?露伊说到做到,而她不再能说她需要工作好赚足够的钱支付房屋贷款。
  发现梅姨留给了她相当大的一笔钱时,她震惊不已。梅姨多年来一直小心存下来的钱,藉由上千个她从未提起,但乔琪亚回想起来真相大白的小小牺牲累积起来,使得在律师宣读遗嘱时,乔琪亚热泪盈眶。
  她当时真想哭喊说,她阿姨实在没有必要为了让她在她去世后财务上有保障,而牺牲掉一些会让她自己生活舒适一点的小小奢侈品。她健康年轻,而且有的是赚钱养活自己的能力。然而,在留给她的信中,梅姨解释说这是她想为她做的事,那笔钱大部份来自乔琪亚父母亲的遗产,用作投资,利息则用来支付乔琪亚的渡假费用以及上大学时的零用金。
  她阿姨的考虑周到,她的关心,她的爱,甚至在她已经不在人世时,仍令乔琪亚感到安慰,不禁又是泪如泉涌。
  在米奇离去后,她立即从马露伊那里取得他总公司的地址,寄给他一张面额如他付给她的房租数目的支票,自尊心强得不想留下他那么不经意地说并不重要的那笔钱。对他来说可能不重要,但是对她而言非常、非常重要。
  “把咖啡喝掉,”露伊敦促道。
  乔琪亚顺从地端起杯子,但是那浓浓的咖啡味一进入她鼻孔,立即令她感到恶心得不得不把杯子放下,站起来,手摀住嘴,苍白的脸色立即令露伊知道她的感受,匆匆走到她身旁,扶着她走向小盥洗室去。
  十分钟之后,乔琪亚出来时,她同情地说:“很可怕,不是吗?一定是咖啡的味道。我记得我怀孕的时候咖啡味道对我的影响……”她在乔琪亚脸色愈发苍白时中断下来,惊叫道:“你还觉得想吐吗?”
  乔琪亚摇头。恶心感已经消失。她只是觉得莫名其妙地头昏眼花,彷佛有点要飘浮起来,整个身子虚虚的好象被掏空了一般。不,不是因为又想要吐才令她脸色那么苍白,而是露伊提到了怀孕。
  “我直接回家去你介意吗?”她紧张地问道。
  “不,一点也不,”露伊向她保证。“不过要记住我说的。你需要放松和休息……不要工作得累倒了。虽然,你是我们档案中最好的一位计算机程序作业员,我不懂我怎么会对你这么说……”
  乔琪亚只用一半心思听她说,拎起手提包,走向门去。
  她的车子停的地方不太远,但她发现当她走到那里时已是一身汗,全身里里外外都在发抖。
  怀孕……她不可能是怀孕了,可能吗?就那么一个晚上不……不……
  她上车,闭上眼睛:心思陷入惶恐、混乱的旋涡中。怀孕……她怎么能怀孕?
  她没结婚……没跟任何人有婚姻承诺的关系。生出一个小孩到这世界上来,负责他的幸福和教养……单亲的念头从未在她心中出现过。
  一个小孩……米奇的小孩……
  暖暖、虚虚的感觉传遍她的全身,令她泪眼盈眶,既想哭又想笑。
  怀孕……她不可能是怀孕了。可能吗?
  数小时之后,她知道她不但可能怀孕而且己经怀孕了。她同时也强烈地知道,不管她将碰上的一切问题,她想要这个孩子……米奇的孩子。
  毕竟,有其它的女人这样做。其它的女人只手将她们的孩子抚养长大。不错,也许当她那么放浪地求米奇跟她做爱时,她最不想要的是怀下他的孩子。或是她想?
  是否在她下意识深处,隐藏着一种不顾一切的需求,想要藉由创造一个新生命来否定她阿姨死亡的终结性?这或许是个奇幻、甚至愚蠢的想法……一个怀孕的女人可能会有的想法,却是一个她无法否认的想法。毕竟,她不是个天真的女孩,她当时知道她所做的事的后果。米奇警告过她,而她不予理会……不只是不予理会,还刻意让他以为……她的身体突然紧绷起来。
  这个孩子……他的孩子,将完全属于她。米奇他绝不可能知道,也不想要知道。
  毕竟,当他们做爱时,他只是在性方面随着她反应,根本没想到要创造一个新生命。
  然而一个新生命已经创造出来了。一个她将抚育、珍爱的生命……一个孩子……他的孩子。想到这里,体内那疼痛、刺激、令人虚软的感觉使她再度颤抖起来。
  她去检验的诊所,给她不偏不倚的意见。如果她想拿掉……
  她当时就已知道,不管她对这个建议的立即反应有多么不合理,多么情绪化,多么未经仔细思考,她已下定了决心。即使到现在对她来说,一个孩子,尤其是一个将成为她独自的责任的孩子,仍是她想都没想过的事,但是既然她已怀孕,她最强、最有力的冲动便是保护她怀着的新生命。不是因为她阿姨,甚至不是因为孩子是米奇的,而是因为孩子已经存在………需要她的保护、她的抚育、她的爱。
  怀孕……她怀孕了,她迷失在自己的思绪、困惑中,阻断了交通,听见后面不耐烦的汽车喇叭聋。
  一直到夜晚降临时她才够理性到深入思考她怀孕的一切现实面。不可能保守秘密,当然,她也不想让这件事成为秘密……但是米奇作为她的孩子的父亲的角色……她容或有权怀下自己的孩子,爱它、想要它,但她无权要孩子的父亲因为一个他不想要的孩子而受累,即使她想要这样做。她并不想这样做。人们一定会好奇……
  尤其是露伊。她的朋友自然也会想要知道。
  但是时候未到……不是现在。现在她希望她的朋友单纯地接受她的孩子的父亲是某个她不想要谈的人。
  当她坐在厨房桌子旁边,双手合抱着一杯她为自己冲泡,取代以往的咖啡的青草茶时,她发现自己真希望梅姨还在人世跟她分享这一刻,心知梅姨一定不会评判或谴责她。她知道她会很喜爱这个孩子。
         ※        ※         ※
  那天晚上她又梦见米奇。在她的梦中,他已发现孩子的事而生她的气,告诉她都是她的错……她真不该让自己怀孕,如果他能做决定,他绝不会同意她怀下这个孩子。
  当她醒过来时,她的心猛跳,全身发冷;脸上都是泪水:心中感到惶恐、痛苦。
  不,绝不能让米奇发现这孩子的事,她告诉自己,在床上坐直身子,双手环抱膝头,全身颤抖。
  他回伦敦也好。她希望他留在那里。为了她孩子,她想要他留在那里。为了她孩子,她绝不想再见他,绝不想要他见到……知道……
  她咬紧下唇,抑制住半歇斯底里的笑声。如果不幸他回来了……如果他决定将总公司迁到这小镇来……如果他们相遇而他知道她怀了孕……如果他问起她孩子的父亲,她只好假装她孩子的父亲,是他相信她爱上的那个不存在的有妇之夫情人。
  屋外已开始在下雨,雨声抚慰着她,令她想起她答应梅姨而已经订购的玫瑰。
  有一天,当她的孩子大到能够明白时,她会告诉他或她关于那些玫瑰和梅姨的事。
  而她会告诉他或她关于米奇的事吗?她不愿回答这样的问题,钻回被窝里,闭上眼睛。
         ※        ※         ※
  以往她一直不在乎健康,不在乎她饮食或睡眠是否适当。现在为了孩子她强迫自己吃以往不吃的早餐,提醒自己她的孩子需要营养,即使那一碗麦片加牛奶只有令她感到更恶心想吐。
  令她惊奇的是,她觉得非常平静,心中充满了目标和决心;生活有了新的活力和目的。
  当她后来到露伊的办公室,宣称她想要回到工作上时,露伊马上开始责备她。
  “我需要工作,还有钱,”乔琪亚告诉她,然后平静地接下去说:“我怀孕了,露伊。”如同她所预料的,她的朋友起初吓呆了,但一点都没有批判或不以为然的表示,只是问道:“我不会问你是否确定这是你想要的,我看得出来你满肯定的,虽然我必须承认我不了解……”
  “这不是事先计画好的”,乔琪亚迅速打断她的话。“事实上是一个……一个意外。老实说,在你那天上午提及怀孕之前,我甚至想都没想过我可能怀孕了。”
  “那孩子的父亲,”露伊问她,“他是……他会……?”
  “他并不知道,我也不想要他知道,”乔琪亚告诉她。她看见她朋友的表情,颤抖地接下去说:“他不会想要知道,露伊。我无法细说。我怀孕是我的责任,如果你喜欢,也可以说是我的错……发生在……几乎可以说是在一时疯狂之下发生的。
  我没计画过也从未想象过可能发生在我身上;但是既然已经……我想要这个孩子,”她猛然告诉她。“我只是衷心希望梅姨还在人世。”
  “呃,我无法假装说你并没令我感到惊讶,”露伊承认,“但是时下一个女人自己带大孩子并非什么不寻常的事。”
  一个多小时之后,乔琪亚离开露伊的办公室,带着足够她在那星期剩下的日子里忙的工作。就在她要离开之前,露伊告诉她:“我知道我有点自私,不过你进来真的让我安心不少。傅米奇的私人助理今天早上打电话来问我,能不能多帮他们找一些临时员工。没有你来帮我接走这些工作,我还真难提供他们适当的人手。我真想问她知不知道米奇是否打算把总公司迁移到这里来,但是当然这种事就是不好问,而且,即使我问了,我怀疑她是否会告诉我。她是老一辈的人,五十好几了,守寡,我相信她一定对老板非常忠心。”
  幸好乔琪亚当时背对着露伊。甚至如此,她仍然担心她紧张的身体一不小心就会出卖她。当然她知道她甚至不可能不一提及米奇的名字,声音就开始发抖,因此她不理会她朋友的话语,打开门,声音瘖哑地说:“我会尽快将这一批完成交给你。”
  她到超市去,谨慎地采购,现在已关心良好饮食和健康的重要。
  当天上午她和医生有约。乔琪亚不太确定他对她怀孕会有什么反应,或他会问多少有关孩子的父亲的问题。不管他问她什么,她决心不透露米奇的身分。她至少应该为他做到这样。毕竟,他并未要求做她孩子的父亲,而她相当确信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相当、相当确信。
         ※        ※         ※
  当她听到很不妙的消息说,米奇终究还是要将总公司从伦敦迁到小镇来时,她已怀孕六个月,肚子里的孩子刚在她衣服底下显现出小小但却错不了的隆起。
  当然,告诉她这个消息的人是马露伊。一时之间,乔琪亚怀疑露伊是否已经猜出米奇是她孩子的父亲,不过后来她告诉自己她太敏感了,露伊那么常提起他,只不过是因为她想到如果他真的将主要业务移到小镇来,对她的生意所将造成的影响。
  “而且这是正式的决定。显然他一直在跟本地议会和企画人员磋商扩厂和兴建办公大楼的可行性,现在一切都已经谈成了。”
  “索尔听人家说米奇正在这一地带找房子。显然在等待期间他又住进了旅馆。”
  乔琪亚不敢看她以防泄了底。米奇,永久迁移到这一地带来。她将如何感受?
  如果她碰巧在镇上遇见他,她将如何反应?她将如何能够掩饰她的感情……她的爱?
  她尽可能迅速离开露伊那里,需要独处以排解她所得知的一切。
  米奇住在遥远的伦敦,她不再非见他不可,她只需要在她梦中、在脑海深处、在心中处理因爱他而生的痛苦,这是一回事;米奇本人,就在她生活的环境中,在他们的孩子将诞生、成长的小镇,这可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到目前为止,她一直很幸运。所有知道这孩子的事的少数几个人,都尊重她不想透露孩子父亲的愿望。
  她向露伊透露怀这个孩子是个意外;孩子的父亲并不爱她。
  “虽然你爱他,”露伊精明地猜测。而乔琪亚无法加以否认,尽管为了谨慎起见,她应该否认。
  现在她必须加倍小心,确保没有任何人猜测到米奇是她的孩子的父亲。一阵小小的颤抖传遍她全身。但是如果米奇他本人猜中……问起……?她是否会足够坚强到对他撤谎,否认孩子是他的?
  那天晚上,自从她发现怀孕以来,她首度感到吃不下晚餐。她的医生一再警告她,她仍然有点体重不足,她阿姨生病的那几个月让她元气大伤,至今仍未复原。
  如今她因她阿姨而生的悲伤已稍见宽缓,虽然圣诞节已近,她禁不住想起,小时候她阿姨让她觉得过得非常特别的圣诞节。梅姨容或已不再能与她共渡佳节,但是她那么喜爱的一些传统,都可以经由她,乔琪亚,传给她的孩子,这样一来,梅姨就可以如同活在她心中一般活在她孩子的想象中。
  她要有一棵真正的树,恰如梅姨每年过圣诞节一般……,而且不是敷衍了事的一棵小树,而是一棵可爱、枝叶茂密的大树。她要在上面装饰梅姨一向用来装饰的所有传统的东西。
  她忙着计画,如今已经知道在她因孤单而痛苦,渴望她阿姨跟她在一起时,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的身心保持忙碌。
  她只希望她也能用同样的方法克服爱米奇的痛苦,但是她有与梅姨多年彼此之间爱与关怀的记忆,在失去梅姨的岁月里支撑她,而她与米奇之间实际上等于一无所有,只有几句呢喃细语,一晚的温存爱抚……以及知道她爱他,而她对他毫无意义的心痛。
  每次她想起他离开她的速度,甚至在她醒来之前就离开,她就会悲凄、厌恶自己而感到伤心反胃。然而她又知道,如果事情重演,她还是不会作任何改变。
  她的手充满温柔的爱,抚摸她结结实实鼓起的肚子。
  她尤其绝对不会改变这件事……生下米奇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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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怀胎的喜悦伴着孤独的日子,让乔琪亚吞咽五味杂陈的人生。就在她准备单独面对生命中全新的一章时,主题旋律又蓦然响起……
  “怎么啦?有什么不对?”乔琪亚焦急地问道,目光在护士蹙起眉头的脸和助产士的脸之间穿梭。通常她来做产前检查都很愉快,但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在毫无解释之下,被温和地带离其它的准妈妈。
  她为她的孩子担心得一颗心猛跳。
  “没什么不对,”年轻的助产士坚定地安慰她。“只是你的孩子似乎没有长得像预期那么快。有时候为了某个原因婴儿确实会停止生长。通常只是暂时性的,但是……呃,我们想在这种情况发生时特别检查一下,而且你仍然有点体重不足……”
  乔琪亚心中充满了罪恶感。如果由于她的疏忽使得她的孩子出了什么事……
  “我该怎么做……会发生什么事?”她焦急地问道。
  “这时候还不会有事,”助产士安慰她,“不过你一周后再回来。如果你的孩子仍然没有任何成长的迹象,那……”她的眉头越蹙越紧,令乔琪亚觉得整颗心都翻转过来一般。
  “我该怎么做?”她求道。
  “好好休息和吃东西,”助产士迅即告诉她。
  “如果我下周来时,我的孩子并没有再开始成长……”
  助产士停顿一下,然后平静地说:“我们得到时候再说。可能你得住院好让我们注意你俩……不过我们不要太早就过于担心。我刚才说过了,这种事有时会发生。
  婴儿暂时性的休息……在这阶段你不用惶恐。事实上你也不该惶恐,”她坚定地强调。
  半个小时之后,当乔琪亚篱开医院时,她仍然在震惊状态中。她盲目地沿着人行道走,没注意到马路对面那个在望着她的男人。她的孩子有危险,而且是她的错。
  一定是。要是有什么……她内心开始充满惶恐和罪恶感。她一辈子从没这么孤单、害怕过。
  她想去见马露伊,向她朋友倾诉她的烦恼,但是后来想起马露伊的父母和公婆要来跟他们一起过节,她正忙着打点准备。她觉得不能在这么忙的时候去拖累她的朋友。当她开车回家时,她凄惨地意识到一种令人身心麻痹的恐惧、孤独感……眼泪开始如泉涌般,但她眨眨眼把泪水压制下去。她现在需要的不是自怜。自怜是没有什么用处的,也帮不上孩子的忙。在她决定要保有这个孩子时,她就已知道,在她怀孕期间和以后都会只有她们俩;没有别人可以与她共享经验,没有丈夫……没有情人……甚至没有近亲。她知道她会坚强到足以应付。她现在是不是就已经开始软弱了?
  她的身体立即紧绷起来,拒绝这样的想法。只是因为震惊,因为助产士告诉她耶些意想不到的话……因为不知道为什么她认为她该为孩子的问题负责……因为孩子因她而在受苦所引发的恐惧和罪恶感。
  她回到家停好车,疲倦地走进厨房。她知道她该吃东西,但是想到得准备一餐,她要坐下来孤伶伶一个人进食的一餐,就觉得更累更沮丧。暖气开着,但是她仍然觉得冷。在穿过小镇回家时,她一路看见两旁屋子里已经装饰好点亮的耶诞树,想像着那些屋子里快乐、兴奋的家庭景象,跟自己的孤单形成对比。
  现在,在她最无能应付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非常需要米奇……一种沉重的绝望和悲凄感……一种只有他能充实的生命中巨大的空虚感。
  当她听见门铃声响起时,由于太过于出乎意料之外,她过了几秒钟才移动身子。
  谁会在晚上这时候来找她?可能是某个想要推销什么东西的人,她疲倦地告诉自己,走进大厅点亮电灯。
  她小心翼翼地开门,然后整个人僵住,不相信地惊叫:“米……米奇!”
  “你自己一个人吗?”
  她困惑地睁大眼睛看着他,这么意想不到地见到他,令她震惊得无法作任何逻辑性的思考。
  “是……是的,我自己一个人,”她在他进门时确认说。
  “这么说他并没搬进来跟你一起住,不顾这儿?”他简短有力地问道,眼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你是不是故意的,乔琪亚?你怀这个孩子,是不是希望他会因此离开他太太跟你在一起?”他粗鲁地问她。她口干舌燥,喉咙的肌肉因他所说的话震惊得麻痹。
  “我今天下午在镇上看见你,”她听见他对她说。“起初我无法相信。无法相信你居然会这么……这么……”
  “这么轻率,”乔琪亚为他补充,她的震惊开始消褪,取而代之的是交迭更替的痛苦、苦闷和愤怒。她在帮他开门时,曾经恍惚以为他不知道为什么已经猜出了真象,要来认她和他的孩子……来告诉她他爱她,他爱她们……他想要她们。现在才明白过来,她有多么地愚不可及了。
  她看见他的双唇抿成一条冷酷、毫不妥协的线条。
  “你只是轻率而已吗,乔琪亚?”
  他的话就像最残酷的打击,如雨一般落在她毫无保护的心上,一波比一波痛苦。
  他真的认为她故意让她的有妇之夫情人造成她怀孕,希望藉此强迫他离开他太太和家人吗?
  她的嘴里有种酸酸的味道,心中阵阵痛苦。他真的这么看不起她吗?
  她没回答他,他无情地逼问下去:“但是他并没跟你在一起,有吗?他背叛了你,正如他背叛了他太太。你真的以为……?”他停下来,然后简略地问道:“现在你怀孕了,而你孩子的父亲拋弃了你……拋弃了你们俩,不是吗?”
  乔琪亚抬起头强迫自己看他。“是的,我想大概可以这么说,”她平静地同意,仍然在震惊中,既无法否认他所说的,也无法告诉他真象。
  一种奇怪的表情掠过他脸上,气愤,激怒和狼狈,还有其它的成份……近乎痛苦,虽然她的话为何会令他感到痛苦,她一点也不明了,除非是因为令他想起了他童年的什么,他自己的父亲对他和他母亲的残酷不仁。
  “可是你还是不怪他,对吧?”他看着她,近乎指谪地说。
  乔琪亚缓缓摇头。“为什么怪他?”她嘎声问道。“为了我怀了他的孩子?”
  她自豪地抬起头。“选择怀孕,决定要生下这孩子,都操之在我。是我的选择,我的意愿。我想要这个孩子。”
  “即使你和孩子都被孩子的父亲拋弃了?”他绷着脸问她。
  “一个孩子一生当中要忍受的,还有比没有父亲更糟的事,”乔琪亚温和地向他指出。她从他的眼神看出他完全明白她的意思。”这个孩子……我的孩子将永远不会怀疑我爱他。”
  她边说边转过身去,有意向他明白表示她要他离开,担心如果他留久一点,逼她谈论这么动感情的话题,她一定会支撑不下去而泄了底。他已经看不起她了,她可以想象,如果他知道他是孩子的父亲时会有什么感受……他会不认她,不认她和孩子。
  她的内心情绪激昂,令她恐慌,行动笨拙,鞋跟绊到了厨房地毯的边缘。她以前有十几次这样,每次都发誓要把那张地毯移走或干脆丢掉,后来就忘了,直到下一次再被绊倒。但是这一次结合米奇到来所造成的震撼,加上她本来就为她的孩子在担心,使得她在觉得自己正往前倾倒时紧张起来,而在领会到出了什么事时,猛然惶恐地叫出声来。
  米奇迅速行动,但没快到解救她。当他在她平伏的身体旁边蹲下来,问她有没有出什么问题时,她唯一能想到的是她的孩子,眼泪充满她的双眼。“不用担心,你会好好儿的,”她听见米奇在向她保证,然后在她能阻止他之前,他已经在轻柔地扶她站起来,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她,在他一确定她觉得可以移动时,便轻轻地引导她坐到一张椅子上。“坐在那里不要动,”他绷着脸告诉她。“我来打电话找医生。”
  乔琪亚想要抗议说她不需要他的帮助,但是她为她的孩子担心得什么也没说,失魂地告诉他哪里可以找到她的医生的电话,坐在椅子上颤抖地希望她紧张的肌肉松弛下来,心里一再乞求她跌倒不会有任何不良的影响。
  她觉得恶心,头昏眼花,一直反胃想吐。
  只是受了惊,她告诉自己,只是受了惊而已,然而她一直绝望地意识到医院里的人给她的警告,说她肚子里的新生命有多脆弱、多需要保重。
  在等待医生到来的半个小时里,米奇在厨房里走来走去,以警告她动都不要想动的眼神守望着她。
  够奇怪的了,他的紧张帮助她解除了一些恐惧。有个人跟她一起等,分担她的焦虑,真是大不相同……如果他知道她怀的是他的孩子,他会不会一样焦急?她微微打了个冷颤,他看见了,立即走到她身旁,急促地问道:“怎么啦?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她撤谎。“我只是觉得有点冷而已。”
  从他蹙眉看她的样子,她以为他一定猜出了她在撒谎,但是一下子他已经打开厨房的门走进大厅里。她听见他上楼的声音,当他下楼回来时,他带着她床上的被子,围在她的身体四周。
  当他的手指不小心掠过她坚硬隆起的肚子时,她畏缩颤抖起来。泪水危险地刺激着她的眼睛。如果情况不同,如果他爱她……如果他像她一样想要他们的孩子那就好了。
  他在看着她,她知道,他的眼神冷硬阴郁。但是在他能说任何话之前,他俩都听见了外头车子开过来停住的声音。
  “是医生,”她多余地说。
  “你留在这里。我去让他进来,”米奇告诉她。
  “呃,你把你自己怎么啦?”医生走进厨房,愉快地问她。
  她迅速解说发生的事,看着他的微笑转变成蹙眉,回头平静地对米奇说:“我想她上楼躺到床上去会比较好。如果你能……”
  虽然她想抗议说,她绝对不用人家帮忙也能够走上楼去,但还是放弃抗议,让米奇扶着,一手紧紧环绕着她,另一手紧抓住她,引导她上楼,似乎比较容易些。
  怀孕使她的一些感觉更敏锐,尤其是嗅觉。她与他这么接近,他身上的气味令她淹没在痛苦和喜悦交加之中。她想要闭上眼睛永远依偎着他,跟他融合在一起成为他的一部份……完全被他吸纳,永远无法再与他分离开来。她感觉到软弱动情的泪水,在她闭起的眼皮后炙燃,令她在试图控制住自己情感上的软弱时步履蹒跚。
  米奇立即停止移动,紧张地惊叫。
  “乔琪亚……怎么啦?有什么不对?”她摇头,无法言语,知道如果她不快点与他保持一点距离,她可能会完全崩溃。
  她的手抚摸她的腹部,觉得她的孩子在她体内移动,彷佛也想靠近他一些。她在心中喃喃恳求孩子谅解,她拿走了他认识和爱他父亲的权利,告诉他,这样做是为了他好,以免他受到遭米奇拒绝的痛苦。
  谢天谢地,他们已经到了楼上,且离她卧室不远。
  医生在米奇下楼去拿她的被子时说,“你需要好好躺在床上休息一两个星期。”
  米奇回到卧室,正好赶上听到医生对她说的话。起初,乔琪亚没看见他,听到医生所说的,十分恐慌。
  “一两个星期……可是我无法……”
  “恐怕由不得你,”医生坚决地告诉她。“最好是让你住进医院,我们好好看着你,但是我们没有空余的病床,虽然……”他停顿下来,微蹙眉头,乔琪亚开始颤抖。
  他是不是想说她的孩子有危险?她开口问他,声音显现出惶恐。
  “在那样跌倒之后,总是有些危险,”他平静地告诉她。“而且就你来说,还有婴儿停止生长的问题。”
  乔琪亚真希望米奇走开。她强烈地意识到他站在床边,仔细听医生说的每一句话,眉头愈蹙愈紧,他转头端详她的眼神,令她感觉彷佛他觉得她故意、任性地拿她孩子的健康冒险。
  为什么他要这样?为什么他要留下来?毕竟,这一切都与他无关;至少就他所知是无关。而他仍然拒绝离去,甚至在助产士终于来到时。虽然她非常怕他留下来,因为他在这里令她觉得感情上很脆弱,但又同时令她感到非常喜悦,觉得自己不再孤独。她颤抖起来,告诉自己,让自己有这样的感觉是件危险的事……不管令他留下来的是什么样的关切与人性的良善,他不久就会走了。
  送走医生,米奇马上回到她房里。
  她已经脱掉衣服躺在床上,他站在她床边,脸色凝重地注视着她,令她觉得很容易受伤害。
  “我现在要回镇上去拿我放在旅馆里的东西。不会太久,一个小时……你不会有事吧?”
  他是什么意思……他在说什么?乔琪亚困惑地睁大眼睛看着他。
  “你不需要回来,”她颤抖地告诉他。“我很感激你所做的,但是……”
  “但是如果不是因为我,这件事根本不会发生,”他为她接下去把话说完。
  她一时震惊得无法回话。原来他毕竟还是知道……不知怎么猜出来了。
  “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就不会绊到那该杀的地毯,”她听见他冷冷地说,了解到他根本不是因为她怀孕而责怪自己,只是因为她跌倒。
  “不是你的错,”她沉闷地告诉他,“我应该把那块地毯丢掉。谢谢你在……
  在医生来的时候留在这里……但是你真的不需要回来。”
  “恰恰相反,绝对需要,”他绷着脸纠正她。“医生告诉我,不能留下你自己一个人。你需要完全躺在床上休息……这表示你得留在床上。这样一来你需要有人跟你在一起。”
  乔琪亚在床上坐起来,睁大眼睛凝视着他。“可是你不能那样做!”
  “意思是宁可住进医院,当然如果他们能为你找出一张病床……除非,当然你的情夫改变主意搬来这里跟你一起住;但是这样一来,他就得拋弃他现有的家庭,不是吗?”
  乔琪亚用手摀住耳朵。“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她颤抖地告诉他。她就是没办法应付这,尤其是现在。她全身发痛,觉得身心俱疲,再加上为她的孩子担心,令她觉得身体更不舒服。目前她最没办法做的事就是跟人家争论,尤其是跟米奇。
  他立即来到她身旁,坐在床缘,握住她的双手,那么温柔、热情、体贴,令她因渴望而开始颤抖。“对不起,我无意让你生气,不过医生向我强调你好好休息的重要性。”
  “他们向你强调……”乔琪亚痛苦地说。“可是为什么……”
  她看得出,他放开她的手站起来时脸上的紧张神色。
  “他们似乎认定孩子是我的,”他急促地告诉她。
  乔琪亚感到虚弱、恶心;软弱的感觉如巨浪一般袭卷着她,这么说他们猜出来了?她是不是在米奇在场时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而向他们泄露了真象?
  “你应该告诉他们不是,”她迅速说。“你……”
  “也许我应该说,但是我比较关心的是你和孩子的健康,而不是纠正一个毕竟完全可以谅解的错误。”
  他的不在乎令她感到十分惊愕。她原本预料他会极力抗拒,指他是孩子父亲的暗示,然而他的态度好象一点都不在意。
  “我要走了,”他告诉她。“不过很快就会回来。”
  “你不需要回来,”乔琪亚又开始抗议,但是他已经半出了门,朝楼梯走去。
  当她听见前门关上,然后他的车子引擎发动的声音时,她告诉自己,当他回来时,她得想出一个办法,让他相信他不需要留下来。她颇感挫折地希望能有某个人……一个朋友……任何一个她可以打电话找来取代米奇,留下来陪她的人,但是除了露伊之外没有任何人,而她又不能在离圣诞节这么近的时候拖累她。她的眼中开始充满泪水。米奇把她想得那么坏已经够糟的了;她现在又将被迫再度跟他住在一起,每一天每一小时忍受跟他那么接近而又同时知道他不想要她……不爱她的痛苦折磨。
  她不安地在床上挪动身子。也许如果她能向他证明她不需要他;她可以自己应忖……
  她推开被单双脚猛旋落地;一阵昏眩令她在挣扎着站直身子时,紧张地撑着床缘。她觉得很虚弱,全身发抖……吓得几乎不敢跨出一步,深怕趺倒伤到孩子。
  当她站在那里发抖,希望自己能跨出第一步然后再跨出第二步时,她承认自己非常害怕。
  她走到了浴室,但是一到那里就觉得很虚弱,不得不坐下好几分钟才能走回她的卧室。
  当她安全回到床上,身体紧张、虚弱得发抖时,她才承认,实际上她要自己应付是多么不可能。
  她跌倒已经让她完全失去了勇气,加上医生警告她孩子似乎已经停止成长,令她紧张、害怕得知道,她自己真的很不想一个人在屋子里。
  如果她有近邻就不会这么糟;她晓得如果露伊知道情况,一定会立即坚持搬进她家来住,但是她怎么能这样做?她知道露伊有两对父母要来,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
  如果不是米奇正好补上空缺,她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
  她听见一部车子开回来的聱音,全身发僵。该不会是他已经回来了吧?她觉得内心开始惶恐不安。她要如何掩饰她的感情……她的爱?她的自尊心是否够坚强到防止她吐露她对他的感情?她听见他上楼的声音,不顾一切地告诉自己,非够坚强不可。
  她看看闹钟。他正好去了一个小时多一点点。
  当他走进卧房时,停下来,汪视着她,她从他全身肌肉稍稍松弛下来的样子,看出他似乎原本怕见她不在床上。
  “我买了一些水果给你,”他告诉她。“我不确定你是否有任何特别偏好……”
  他提的水果篮,不是店里装好虚有其表的那种,而是堆得高高的,各式各样的异国昂贵水果都有,他需要用上双手才能保持平衡。
  当她睁大眼睛注意着那篮水果时,傻呼呼、动情的泪水开始遮住她的双眼。有多久没人为她做这种事了?不是因为这些水果昂贵,虽然看一眼他所买的就知道很贵,不是当令的水果,而是从水果的坚实成熟看来,一定从镇上最高级的店里买来的。不,不是因为昂贵,是因为他想到要买给她而且显然亲自为她挑选。梅姨在世时,她们经常彼此送一些像喜爱的食和鲜花等小礼物宠一下对方。但这是第一次一个男人……她咽了咽口水。不只是一个男人,而且是……她所爱和想要的男人……
  她的手抚摸她的腹部。彷佛她的动作对他有某种特别的意义,米奇立即眼神黯然,凝视着她的身体。
  “我下楼去为我们俩做晚饭,”他声音刺耳地说。“医生告诉我,你体重不足需要多吃一些。”
  “拜托,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一切,”乔琪亚沙哑地抗议。
  “不麻烦。毕竟,如果我要为自己做饭,做两人份而不是一人份并没有任何问题。”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做?”乔琪亚茫然问他,无法忍住自从他说他打算搬回小屋来住后,便一直困惑她的问题。
  “总得有人这样做,”他简捷地告诉她。“而我没看见你的情夫离开他太太搬进这里来,有吗?或者这仍然是你在希望的,正如你……?”
  “正如我什么?”乔琪亚问道,想起了他们早先在厨房里的争论,开始发抖。
  “正如我故意让自己怀孕?不是这么一回事!”
  她听得出自己声音中的感情,眼泪即将涌现,即使她警告自己这样激动对她自己不好,而且更重要的是对孩子也不好……
  米奇显然也是这样想,因为他迅速退缩……迅速得说出来的话显得不真诚,乔琪亚觉得。
  “不是,当然……我不该暗示……对不起,如果我惹你生气的话。只是看见你……所造成的震惊……我下楼去做晚饭……”
  他在她能说任何话之前便已离去。他回来时,她要试着再跟他说,告诉他,她不需要他陪她,她勇敢地向自己保证,即使有一部份的她承认,她是在不顾一切地欺骗自己,其实她非常想要他陪她在小屋里,不管他在这里多么危险和令她感到困扰。然而如果他留下来,她会有让自己陷入不可能实现的白日梦之中的危险,一些他留下来陪她,不只是因为人道和错误的责任感,而是因为他想要跟她在一起……
  因为他爱她……因为他想要她和他们的孩子成为他生活一部份的白日梦。
  她在被单下不安地挪动身子,因为让自己的思绪误入禁地而生自己的气。
  她听得见他在楼下走动的声响。食物是她最不想要的,她愠怒地告诉自己,不愿承认她生气,并不是因为她不想吃东西,而是因为宁可他留下来陪她,跟她谈话……
  跟他谈话?她的意思可不就是侮辱她,用他对她的论断……,完全没有根据的错误论断……?她听见他回到楼上的声音,紧张起来。
  当他打开卧室门时,她闻到了他为她做的意大利通心粉的浓浓香味,突然饿得发慌,就在床上坐了起来,手伸向他端着的托盘。
  “不能喝咖啡,”他以教训的口吻告诉她,端给她一杯青草茶。“对孩子不好,太多咖啡因。”
  乔琪亚对通心粉太感兴趣了,无暇跟他争论。天啊,闻起来真香……香得她迫不及待的大快朵颐。她知道他在看着她,问他:“你的呢?”
  一阵停顿。她了解到,他正以一种奇特的打量眼光看着她,彷佛正试图解开什么不太对劲的谜题。
  “在楼下,”他回答她的问题。“我以为你比较喜欢自己一个人吃。”
  她的脸立即飞红。她怎么说出那么蠢的话。当然他不会在这里跟她一起吃。为什么她那么蠢,那么……那么不防备……?
  “是……是的,没错,”她撤谎。
  他正打开她卧室的门,而她紧咬下唇,阻止自己恳求他留下来。
  当他下楼时,她颤抖地自问,如果这么短的时间她就已经这样了,她要如何应付他在这里的整整两个星期。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可能让她自己完全恢复健康。毕竟他在这里的时间愈少,她向他泄露自己感情的危险就愈低。
  然而,甚至在这个想法形成之时,她就已经非常惶恐,怕他离去……怕失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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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生命的秘密还能守侯多久?乔琪亚和傅米奇的感情有无拨云见日的一天?彷佛听见清亮的小提琴拉走风雨的帘幕,揭露出阳光的讯息。如六月绽放的珍品玫瑰;爱情、亲情、友情在美丽新世界中,灿灿然娇艳挺立。
  “天啊,米奇可真要把你给宠坏了,可不是吗?”露伊说道,扫瞄着堆在床头柜上的水果和崭新的杂志。
  乔琪亚不得不打电话给她说明出了什么事,以及为什么她无法再接新的工作。
  露伊立即说她要过来看她。
  “呃,至少孩子又开始成长了,”乔琪亚告诉她,不理会她说有关米奇的话,希望露伊没注意到她在听到米奇的名字时脸红。
  “对,这是好消息,不过米奇在说,医生和护士都认为你的体重仍然太轻,他们坚持说你仍然得休息。幸好你跌倒时米奇在这里。”她开始蹙眉。“要是你自己一个人……”
  “呃,我不是自己一个人,”乔琪亚迅速告诉她。甚至到现在,事过一个星期之后,她仍然不愿想起,如果她跌倒时是自己一个人那会出什么事。她从米奇告诉她的话知道,他为那件意外责怪自己,即使她已经向他指出,那张地毯在厨房地板上是她的责任而不是他的。她有时在想,是不是罪恶感促使他坚持要留下来陪她,她怀疑一定是这样。
  令她惊异的是,他甚至宣称他打算在小屋里工作,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陪她。露伊跟她在一起不到一个小时他就上楼来,坚决地提醒她们,她应该休息才对。
  露伊立即起身,不理会乔琪亚抗议说她现在已经没什么问题,没理由要仍然赖在床上无所事事。
  “医生说至少得等到这个星期结束,”米奇绷着脸提醒她。“你就要照做。”
  她听得见楼下米奇和露伊忽高忽低的谈话声,她有点嫉妒地想,不知逍他们到底找到什么话题谈得那么起劲。然后把自己的情绪摆到一旁,告诉自己,这实在是荒唐。如同她该第一个承认的,米奇是真的看来喜欢跟女人谈话,将她们视为智力同等对象的极少数男人之一。如今他来收拾她的餐盘时,愈来愈在她房里待得久一点,跟她聊天。他们聊的话题范围之广令她感到惊奇,而她知道,即使她不爱他,当他离去时她也会想念他,把他视为同伴。如果情况不同,他们可能成为真正的好朋友。
  梅姨会喜欢他。她感觉到眼泪开始涌上她的眼睛。梅姨从未远离过她的心思。
  她已经订购了她打算要种的玫瑰;梅姨特别想要的玫瑰。
  过了好久,她才听见露伊开车离去的声音。尽管她一再向米奇和助产士坚称,她现在已经完全好到可以下床了,她知道她仍然尚未完全恢复体力。助产士已从这个星期起准她每天下午下床到楼下去几个小时,但是她似乎很容易疲倦。因为她正在成长中的婴儿对她的身体需求很大,助产士告诉她,提醒她的体重仍然不足。
  她听见米奇上楼的声音,瞄了一下腕表,皱起眉头。这时候吃午饭还太早,而且米奇通常上午都用来工作。今天露伊已经打断了这个惯例,不过乔琪亚仍然不知道是什么令他上楼来。
  当他打开卧室的门时,他的脸色阴郁,近乎受到震惊一般。他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当他走向床时,不知道为什么,乔琪亚感到自己的背脊一阵凉飕,微微颤抖起来。
  她从没看过他这样的表情……这么……这么退缩,紧绷着脸。他是不是要告诉她,他已经改变主意决定要离开了?他是不是终究已经猜出……?他和露伊谈了很久……是不是她朋友对他说了什么……?
  “露伊刚刚在告诉我关于你阿姨的事,”他平淡地说。乔琪亚的心一惊,然后狂乱地跳动,他继续说下去:“我把你看错了,不是吗,乔琪亚?我一直以为你在跟你情夫幽会……那天晚上你没回来……你是跟你阿姨在一起,不是吗?”
  她无法对他说谎;在她能说任何话之前,她的脸已泄了她的底。
  “为什么?”他狂暴地问道,吓着了她。“为什么你不说?为什么你要让我相信……?”
  “那不干你的事,”乔琪亚近乎疯狂地报复。他猜出了多少?当然不会是全部吧?他回来后从没提过他们共渡的那一个晚上。他可能不想记得,她痛苦地承认。
  “正如你怀的孩子。我想大概也不干我的事,对吧?”
  一时之间,她震惊、害怕得无法作任何辩护。
  “是的,是不干你的事。怎么可能?”在她能说话时,她近乎疯狂地撒谎。
  “怎么可能?”他看她的样子令她痛苦得全身发冷。“你真的需要这样问我?
  真的非要我为你说出来不可吗?你和我是情人……我当时以为你在利用我作为另外一个人的替身……以为你不合逻辑地利用我填补他在你生活中留下的空虚……但是我错了,可不是吗?正如我误以为他是孩子的父亲。”
  他缓缓说道,彷佛在一条不熟悉的路上摸索前进一般,探索着用词遣句……比较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在对她说,半压低着嗓音道:“天啊,我当时以为你绝不……不过我告诉自己我错了。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那样?”他再度问道。
  “甚至在我警告你,我无法保护你不造成这种后果的时候……”
  这不可能发生……这甚至比她所想象的,他对真象可能的最糟反应还糟。他的表情和声音所显现出来的震惊,不可能伪装得出来。乔琪亚想要否认,想要告诉他他错了,告诉他,他并不是孩子的父亲,但是她知道他不会相信她。
  “为什么?”他粗暴地再度问道。
  “我并不真的知道。我想是因为我阿姨去世。我仍然在震惊中……我……”她抬起头看他,看见他看她的样子,眼泪开始盈眶。“我不是有意这样,至少不是有意识……虽然也许在我心底,我感到创造一个新生命可以弥补我阿姨的去世……”
  “这么说你想要的并不是我……只是你孩子的父亲。”
  她从他声音中听出来的是放心的意味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她要这么惊讶?
  她一向知道他并不爱她……不可能爱她……
  “我并非有意识地计画要怀孕,”她自卫地告诉他。“震惊会对人造成奇怪的影响。我阿姨……”
  她无法继续下去。她觉得内心斫有的感情都要爆发出来了。“她是我的一切。”
  她在控制住自己后动情地告诉他。“我一想到失去她就受不了。我甚至无法对任何人承认她快死了,我很怕……”
  “这就是你让我以为你有个情夫的原因?”
  这句平静的问话令她吃了一惊,迫使她注视着他。她不知道自己向他泄露了多少,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发现她阿姨终究不会复原的那种痛苦重现,再度经历为什么其它人都健健康康地活着,而她心爱的阿姨却要死去的愤慨和怨恨。
  她无法回答他,但他一定了解他猜中了真象,因为他的脸有点紧绷起来,她知道他一定是在咒骂她。
  “你不用担心……我或孩子都不会对你有任何要求,”她紧张地告诉他。“不是你的错。如同你所说的,你确实警告过我……”
  “不是我的错……”他声音之粗暴令她震驽。“我的天,当然是我的错!我应该早就猜到……了解……”他摇摇头,然后沙哑地说:“尽管那么激情,那么强烈……尽管你那样爱抚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还是那么……那么纯洁,好象没有人碰过,我实在早该知道……”
  他的话令她吓呆了,立即勾起了她在他怀里的感受,那种十足性感的意识。
  “当然,我们得结婚。”
  起初她以为她一定听错了,但是当她了解到她并没听错时,她立即摇头,猛然说:“不,不。我不嫁给你。没有爱不嫁。”她知道他在注视着她,但是她无法与他四目相对。如果她这样做,他一定会看出她眼中渴望的神色,默默恳求他推翻她的自尊要她说的话。
  长长的一阵沉默,然后他简短地说:“我明白。呃,如果你那样觉得……”
  她那样觉得……她怎么觉得跟她所说的毫无关系。她觉得彷佛她在极大的苦闷中缓缓死去。她觉得彷佛她想要去紧紧缠住他,求他永远不要离开她。她觉得彷佛如果他离开,她的世界就会结束。这就是她的感觉,但是在她知道他对她并没有同样的感觉……他并非真的想娶她时,她怎么能强将她的感觉加诸他身上?
  “时下没有人只是因为有了孩子就结婚,”她强迫自己这样说。“我要继续怀孕下去是我的决定。我的决定,而且……”
  “正如这孩子是你的一样,”他愤怒地打断她的话。“呃,我有消息要告诉你,这孩子也是我的,而且如果你有任何一分钟以为我会假装这一切并没发生,就因为这是你想要……”他突然停下来,皱起眉头。“我们现在无法讨论这件事。你还这么虚弱的时候不行。”他走近床边,俯身看她,然后令她惊愕地把手拦在她肚子上。
  他的触摸温暖轻柔,爱与需要的感觉传遍她全身,强烈得令她闭上眼睛微微颤抖。
  “你只要记住,”他平静地告诉她,“这孩子是你的也是我的,我打算成为他或她生命的一部份。”
  “可是你并不想要。你不知道……你不可能……你以为……”
  “我现在知道了,”他重重地告诉她。“我现在知道了。”
  米奇一知道她怀的孩子是他的,就变得更加呵护着她。他并未再提及他的提议,但是他非常明白地表示他打算成为他们孩子生命的一部份。令她震惊的是,他甚至对露伊透露他是孩子的父亲,令露伊在跟乔琪亚独处时说,她应该猜出来才对。
  乔琪亚看得出露伊对他们的关系感到好奇,但是还好她并未企图刺探或询问,只是接受乔琪亚不平稳的说词,说她在梅姨去世前后那一阵子,行为完全与她的个性不符,她怀孕就是那种行为的后果。
  米奇发现他是孩子父亲的反应与她所预料的大不相同,令她仍然难以泰然处之。
  她原本预料,如果他发现的话,他会拒绝她和他们的孩子,但是他反而明白表示他打算在他们孩子的生命中扮演十足的角色。今天早上他出门去了。他在伦敦有事要办,他告诉她。他不在的时候助产士来看她,令乔琪亚高兴的是,她告诉她现在已经好到可以下床了。
  “不过只有一个条件,凡事不能再过了头,”她在离开之前警告乔琪亚,然后微笑着接下去说:“不过有傅先生在这里,我看你不会被准许那样。”
  她一离开,乔琪亚立即起床走向浴室。半小时之后,她裸体站在她卧室镜子前端详她膨胀的身体,敬畏惊奇之情交加。
  全神贯注在与她肚子里的孩子讨论他带给她的身体上的变化,她并不知道米奇已经回来了,直到他打开卧室的门走进她房间,看见她,猛然停了下来。
  乔琪亚立即试着要过去拿她放在床上的宽袍子,她的脸难为情得发红……不只是因为她裸体,也因为她突然而且不安地意识到,她在米奇眼中看来一定很不吸引人,即使她自己发现她身体的变化奇妙、迷人。但是在她试图过去时,米奇阻止了她,他的声音浓厚沙哑地要求道:“不,不要对我遮掩你自己,乔琪亚。”
  在他的声音、他的眼神催眠之下,乔琪亚站在原地。
  当他的指尖触及她的皮肤时,她颤抖得很厉害。彷佛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孩子在肚子里猛踢,令她喘息,引起米奇紧张。当她看见他的眼神,了解他以为她在拒绝他抚摸,以为她的喘息是因为对他起反感时,她本能地反应,抓住他的手,导向孩子还在踢的部位。
  当她看见他的表情改变,看见他敬畏、惊奇的神色……他脸上显现出来的爱的光采,她激动得整个喉咙都哽住了。
  本来就应该这样;这正是她从最初知道怀了他的孩子以来所梦想的;这一刻,这个表情浓缩了一切她最珍爱、最理想化的爱与被爱的梦想,与她的爱人共享纯洁而高超的一体感,以及对他们结合成一体的结晶,孩子,的承诺。
  米奇的手仍然搁在她的身体上。现在已经平静下来的孩子,已不再踢她。她的手指移开他的手腕,不再碰触他,但是他仍然没有移开的意思。
  她感觉得到他身体的温暖,想要靠过去一些,接受拥抱,接受他的拥抱,她承认,在她的母爱和喜悦的感觉开始变成比较个人、比较感官化时。米奇的手指抚摸着她的肌肤,缓缓轻柔地爱抚,令她内心颤抖起来,警告她,是她把身体移开的时候了……如果她不移开,她会泄露对他的感情令彼此都尴尬,破坏他们之间刚刚开始的特殊亲密关系。但是当她试图移开时,他阻止她,而且令她震惊地蹲在她前面的地上,在她能阻止他之前温柔地亲吻她隆起的肚子。
  泪水刺激着她的眼睛,整个人充满了各种不同的生理和心理感受,令她吶喊抗拒,一声低沉、受苦的声音令他抬起头仰着脸看她。
  “这行不通的,对吧?”他粗鲁地说。“我无法像这样留下来跟你在一起而不想要你。我以为我可以……我以为只要在你身边,只要能跟你一起拥有这孩子就够了,但是事实上不然。”
  他的声音因绝望、痛苦而平板生硬。
  “我以为在我相信你是在利用我作为另一个男人的替身时……在你对我的爱和欲望其实是针对另外一个人时,我已经历了所有该经历的痛苦。我以为在那之后就没有什么能再伤害我了……就像浴火重生一般,已经免疫了。后来我不得不离开。
  我无法留下来,心知我是多么的爱你……多么的想要你……多么的容易屈服于诱惑之下求你可怜我,告诉你我们之间的感应,强得可以让我们建立起维持得下去的关系。我甚至准备否认我对你的爱,将爱完全舍弃,假装我对你的需要,只是在生理上的,如果这样做,能说服你让我进入你的生命的话。但是到了最后我做不到。我的自尊心不让我这样做,因此我在自尊心还强到足以支持我时离开。我当时以为再不可能有像那样的痛苦了。但是我错了。还有其它的痛苦也一样具有毁减性,一样难以承受。像发现我对你的评断是多么的离谱……我是多么愚蠢地让我父母亲的关系影响我的看法。发现真象,发现我一直在指控你试图偷另一个女人的丈夫时,你其实是在照顾一个垂死的人……你一定因此而非常看不起我。难怪你不告诉我实情。”
  乔琪亚察觉到他正因感情激动而颤抖,当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向窗子时,她可以发誓,她看见他眼中湿湿的泪光。
  “一旦我了解……一旦我知道你怀的是我的孩子……”他摇头,彷佛试图在情绪混乱中理清思绪。“试图逼你接受不想要的婚姻,我知道我把事情搞砸了。毕竟,如果你有一点点喜欢我的话,你就不会对我保守你怀孕的秘密,会吗?你也不会让我认为你跟别人有染。不,我知道你并不爱我……而我愚蠢地以为只要接近你和孩子就够了。但是并不够。”他沙哑的声音带着苦闷。
  “现在,看到你这个样子……”他吞咽口水,乔琪亚注视他喉咙的小小动作,知道他所承受的情绪压力。
  “我这么想要你,……这么爱你。”他的声音低得让她几乎听不清楚他说些什么。“而看见你这个样子……你让我充满了爱和欲望,乔琪亚……我告诉你这一切,是因为找想要你明白我到底为什么不得不离开。我不想让你以为你或我们的孩子对我都不重要。只是我不得不在我做出我们俩都会后悔的事之前离开。”
  他再度倾身向前,两手像瞎子一般摸索着她隆起的肚子,他的触摸那么微妙,那么充满了爱和痛苦,令乔琪亚想要将他搂住,抱住他,告诉他她有多么地爱他。
  然而,在她能这样做之前,他的双唇已压在她的肌肤上,令她感受到强烈的快感,身体一阵阵颤抖,喊出他的名字。
  他立即放开她,站起来,粗鲁地问她:“怎么啦?我做了什么?我伤到你了吗?
  我伤到孩子了吗?”
  乔琪亚无法说话。她只能摇头,然后,知道试图跟他解释她的一切感受会太久,浪费太多宝贵的时间,造成他们俩太多的焦虑,因此她只是向他展开双臂。
  起初他并未动作,只是盯着她看,他的眼神机警、困惑,令她为他感到心痛。
  他小时候一定看起来就是如此,因为他父亲对他母亲不忠而悲伤心碎……起初父母亲两个他都爱,不明白出了什么事……慢慢地了解……慢慢地明了;一种小孩子不该有的痛苦和了解。他们的孩子将永远不会知道那种痛苦:水远不会在她希望能长得像他父亲一样的眼中出现那种眼神。
  “米奇……我爱你。”她的声音颤抖,人也颤抖。“我一直都爱你。那天晚上……我们做爱的那天晚上……我当时就爱你,即使我是事后才了解。当我醒过来而你走了时,我以为是因为你想要向我明白表示,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在感情上对你毫无意义。”
  他仍然没有动作。她痛苦地认知到,他似乎不敢奢求让自己相信他所听见的……。
  “米奇,拜托……拜托抱住我。我像这样站在这里会感冒的。我们都会感冒,”她声音沙哑地说,拍拍她的肚子。
  如果她得去就他,她会去,但是突然之间他动了;他突然在她身旁,抱住她,抚摸她,饥渴、猛烈地吻她,令她的感官激烈反应,他边吻边告诉她,他有多么地爱她……多么地想要她……多么地需要她。
  后来他们做爱,缓缓、轻柔地探索彼此的身体,在身心两方面都达到了合而为一的高潮,令乔琪亚喜极而泣。米奇依偎着她,小心地擦掉她的眼泪,轾柔地吻着她泪湿的脸。
  “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我是你想要的?”他声音沙哑地问她,乔琪亚知道,他的不安全感来自他的童年,满怀爱意地抱着他,忠实地告诉他:
  “你是我想要的一切,米奇。你是我想要的一切。”
         ※        ※         ※
  他们在圣诞节之前三天悄悄结了婚。圣诞节当天米奇发现乔琪亚在花园里,站在赤条条的玫瑰花丛前。“你在想她,想你阿姨,对吧?”他猜测,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双臂环绕过去,紧紧抱住她。
  乔琪亚点点头。“她会非常爱你,而且为我们感到非常高兴。我只是希望……”
  她在他怀抱中转过身去,沙哑地喃喃低语:“我甚至到现在还想念她……”
  “乔琪亚……快点,醒过来!”
  乔琪亚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睛,凝神看看时钟,看见才八点而已,朝米奇皱眉头。
  “什么事?”她紧急地问道。“是不是瑞琪儿……?”
  “瑞琪儿很好……在她的小床里睡得很熟,”米奇要她放心。
  “那你为什么把我叫醒?”乔琪亚喃喃抱怨。“星期六早上你照顾瑞琪儿,而我补充睡眠……”
  米奇在笑她,而她的心在胸腔中翻转。她非常爱他,自从瑞琪儿四个月前出生以来,他似乎终于把他不快乐的童年拋诸脑后。他是个非常好的父亲……也是个非常好的丈夫。
  “快点,我要你看一样东西,”他告诉她,不理会她的抗议,把被单拉开,微笑着说:
  “你不需要穿好衣服,脚上套点东西就可以了。”
  乔琪亚不情愿地随他下楼,在他打开后门时,在强烈的六月阳光下眨眼。
  “你要我出去到花园里?在星期六上午这个时候?老实说,米奇……”
  “来吧,不要再抱怨了。”他边说边拨弄她的头发,亲吻她的颈背,让她感到一阵悸动沿着背脊直往下流窜。”这边请……”
  她随他走进花园,明白他为什么叫醒她带她出来这里,猛然停住脚步。
  那里,在他们一起栽种的玫瑰花丛那里,是一些初开的玫瑰花蕾,新绽放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她倾身向前闻闻花香时,不禁颤抖起来,眼泪飞溅在她脸上,转身激动地对米奇说:“喔,米奇……我的脾气真是坏。初开的梅姨的玫瑰……”
  “我就知道你会想要看。”
  当他抱着她吻她时,乔琪亚在心中祷告,感谢命运之神把他带进她的生命中,不管衪是何方神明。他非常爱她……这么了解她。他是她的朋友也是她的情人……
  她的伴侣和她的丈夫。
  她听见瑞琪儿醒过来的哭声从敞开的卧房窗口传来。
  “唔……听起来似乎某人不想错过任何东西。要我上楼去抱她或是你去?”米奇问她。
  “我们都去……一起去……”乔琪亚温柔地建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