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戴柔安在祖母位于阿拉巴马州的豪宅——戴氏庄园中被抚养长大。她热爱马匹,天生爱闯祸,也深爱她的表哥维克,但每个人都期待维克能娶她那众所喜爱的表姊洁茜。当他们结婚时,柔安的美梦幻灭了,直到洁茜被人殴打至死的那一夜——
    维克在妻子惨遭谋杀后前往亚历桑那州,放弃了原以为一心要传承的戴氏庄园。然而长大成熟的柔安走进昏暗的酒吧中要求他回家。十年前他所熟悉的不羁精神和热情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冰冷却在他的触摸之下逐渐融化了。
    维克重回戴氏庄园,回到柔安身边,也再度回到那个一度摧毁他的生活,并伺机完成报复的凶手附近……

序幕



  她听到自己轻柔的呻吟,愉悦的感觉在她体内爆发,令一切变得不真实,飘离了他在她身上所制造的热情。她后仰靠着他,午间温暖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倾洒而下,让她为之眩目。
  他待她并不温柔,不像其他男孩对她如温室的花朵般。在遇见他之前,她从不知一直被人象公主般奉承是件多么无聊的事。冠着戴家的头衔令她成为众所追求的目标,却也是不可玷污的,但对他而言。她只是个女人。和他在一起,她的确是个女人。虽然她才十九岁,但家人持她仍象个孩子,这些保护从未让她感到不悦,直到两个星期前第一次遇到他。
  她虽然天真纯洁,但并不愚笨。当他自我介绍并提及他的家人不比废物好到哪儿去时,她知道和他交谈会吓坏她的家人。但他那紧身T恤下隆起的发达肌肉让她口干舌燥,而他昂首阔步展现的男性阳刚更引起她小腹深处奇异的紧缩。他以低沉诱惑的声音和她交谈,蓝眸中散发热情的允诺。她知道他要的不只是牵牵手而已,他要她。但她体内狂野的回应是前所未有的经验,她无法控制。当他要求见她时,她同意了。她无法在晚上避开所有人而溜出去,但白天要单独骑马出去约会是很容易的。那是他第一次勾引她,就在这棵橡树下让她赤裸地褪去衣物……不,她不能假装是他引诱她,她是自愿的。她在来时就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除了第一次有些疼痛之外,他带给她的是前所未有的狂喜。而每天她都会回到这里,要求更多。
  有时他是粗暴的,但那仍使她兴奋。当他刺穿她处女膜并进入她时,他曾自豪是她第一个男人。而有时他会以嘲讽的口吻说黎家人占有戴家人之类的话,如果她家人发现了,将会如何震惊。但她仍幻想有一天,当他们一起站在她家人面前,宣布他们将要结婚时,他身着合宜服装,仪容整洁的模样。她更梦想着他在家族企业内工作,让大家都知道他的聪明才智,而他在家中的地位提升胜于其他人。在公众场合他会是个绅士,但在私底下,他仍会将她压在床上,对她做出肮脏却又美妙的事。她希望这个部分不会有任何改变。
  结束时,他在高潮中呻吟着,然后几乎立刻从她身上翻下来。她渴望他在退出来前能乡拥抱她一会儿,但他不喜欢在炎热的天气下拥抱。他伸展着他的背,斑驳的阳光洒在他赤裸的身上,他几乎立刻就打瞌睡了。她并不介意。经过这两星期的相处,她知道稍后他会醒来,并再度和她做爱。此时,她光是看着他就已经满足了。
  他很兴奋能令她呼吸急促。她趴在他身边用手肘撑起自己,并轻轻地用手指探索他下颚的凹痕。他嘴角牵动一万,但并未醒来。如果她家人知道了他的存在,一定会全部昏倒。家人!她叹口气。从她一出生,戴家的姓氏就一直主导她的生活。这并不全然让人厌烦,她喜爱服饰珠宝、戴氏庄园的豪华生活,及进入名校就读等奢华的一面。但在行为上的约束则令她心烦。有时她想不顾一切做些狂野的事。她开快车、跳过高篱笆,做些粗鲁危险而被禁止的事。她喜爱他为了快点得到她,匆忙地撕破她精致昂贵丝质内衣的感觉。她要她的生活中有奢华及危险的两面。
  这却不是家人对她的期望。他们认为她应该嫁给某位继承人,巩固她的社交地位,每天在游艇俱乐部午餐,晚上则和生意或政治伙伴共度,并尽到生育两个小继承人的义务。她不想嫁给继承人,她要的是这个热情兴奋,玩弄被禁的事所产生的刺激感。
  她的手顶着他身体而下,手指滑入覆住他下体的毛发中。他如同她期盼地醒来了,而他的男性特征也震动了。当它向上耸立时,他粗嘎低笑着,翻身将她压在毯子上。
  “你是我干过最贪心的小贱人。”他说道,并粗鲁地刺入她体内。
  她瑟缩一下,不是因为他的强行进入,而是他故意残酷的言语。经过刚才的激情,她的体内仍濡湿着,轻易地就接纳了他。但他似乎喜欢说些刺伤她的话,并半眯着眼观察她的反应。她知道为什么,并原谅了他。她知道他太在意他们之间的阶级差距,所以故意说这种话来拉近距离。但他不需要将她往下拉,她想道,她要提升他到她的层次。
  她将双腿紧紧地缠结着他,减缓他冲刺的速度,否则燃起的热情会令她忘了想告诉他的话。“我们下星期结婚吧!我不在乎豪华的婚礼。我们可以私奔。如果……”他停住动作,蓝眸闪烁地俯视着她。“结婚?”他大笑地问,“你怎么会有这个蠢念头?我已经结过婚了。”!他继续冲刺。她躺在他身下,因震惊而麻木。他结婚了?她承认她对他或他的家庭并不了解,只知道他们并不那么受人尊敬。但一个妻子?_
  愤怒和痛苦冲击着她,她的手用力地挥过他的脸颊,他立刻回敬她一巴掌,并抓住她的手腕,固定在头的两侧。“该死,你在搞什么?”他吼道,眼中闪着怒火。
  她在他身下扭动,试图摆脱他,但他太重了。泪水流入她双眼,顺着两侧流入发际。她突然无法忍受他在她体内,而每一次冲刺都带给她无比的伤害。如果他继续下去,她觉得她将痛苦而死。“你这个骗子!”她尖叫着,努力试图挣脱双手。“骗子,滚开!滚——去搞你妻子!”
  “她不让我做,”他喘息着,残酷而幸灾乐祸的表情敲击着她。“她刚刚有了孩子。”
  她愤怒地尖叫并挣脱了一只手,在他抓住她之前抓向他的脸。他咒骂着,又打了她一个耳光,然后抽离她,将她翻过身来。他在她躲开他之前又压向她,她感到他深深地冲刺进入她时,她再度尖叫着。她感到非常无助,被他重压着俯卧在地上,伸手碰不到他,无法打他或踢他。他粗鲁地利用她,伤害她。不到五分钟,这种粗鲁的方式甚至会让她兴奋,但现在她只想吐,她只能咬紧牙关抗拒一波波升高作呕的感觉。
  她将脸庞压在毯子上,希望自己能够窒息,也不要忍受这一切。但比遭受背叛更糟的是,她认清了对他而言,她只是一个方便的发泄对象,而那都是她的错。她是自找的,和他约会让他待她如垃圾一样,甚至她还沉醉在其中!她真傻,编织着爱情和婚姻的童话故事。
  他喉间呻吟着达到高潮,抽离她并沉重地倒在她身旁。她仍趴在原地,绝望地尝试拼凑已经四分五裂的自己。她在狂乱中想到了要报复。带着一身被撕破的衣服和他在她脸上留下的指痕,她可以立刻赶回家,歇斯底里地指控他强暴她。毕竟她是个戴家人。
  但这是个谎言,错在于她,是她愿意让他进入她体内。当她在改变主意后的最后几分钟,对她愚蠢的行为已是足够的惩罚。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教训,此生都会记得这种毫无价值的感觉与羞辱。
  罪恶感笼罩着她。她自愿选择这条路,但她受够了。她会按照大家的期望嫁一位继承人,在她的余生扮演一个尽责的戴家人。
  她沉默地坐起身并穿上衣服。他望着她,昏沉的蓝眸中透着恶意。“怎么了?”他讥讽地说道。“你以为你很特别吗?宝贝,我告诉你。事情就是这样,你那有名的姓氏也不会让你有什么不同。我在你身上得到的,也可以在其他任何贱人身上得到。”
  她穿上鞋站了起来。他的言语所带来的痛苦鞭打着她,但她不让自己有所反应。她只是淡淡答道:“我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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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结束与开始


   

第一章


  “我们要怎么处理她?”
  “天晓得!但我们不可能留她下来。”
  交谈被嘘声中断,但柔安仍听到了,她知道她们正在谈论她。她蜷起瘦小的躯体,抱着双膝抵在胸前,漠然地望着窗外修剪整齐的草地,戴氏庄园——她祖母的家。其他人家中有庭院,但祖母家拥有一大片青翠茂盛的草地。她一向喜欢赤足陷入厚厚草地中的感觉,就象走在有生命的地毯上。然而她现在没有一丝想要出去玩耍的欲望,只想坐在这个她取名为“梦想窗户”的窗台上,假装一切都未曾改变,爸爸妈妈都没去世,只是她再也见不到他们。
  “洁茜就不一样了,”第一个声音继续说道。“她是个少女,不像柔安仍是个孩子。我们年纪太大,没有办法带这么小的孩子。”
  她们只要她的表妹洁茜,不要她。柔安倔强地忍住泪水,边听她姨婆和她先生讨论要如何“处置”她,并列举许多理由,为什么他们可以收留洁茜,但柔安实在太会惹麻烦了。
  “我会听话的!”她想要大声喊叫,但她一如强忍泪水地把话放在心中。她到底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才让他们不要她?她试着做个乖女孩,交谈时她总是称呼他们“夫人”和“先生”。是不是因为她偷骑“闪电”?要不是在复活节早上她摔下马,扯裂并弄脏了新衣服,也不会有人发现。妈妈只好带她回家换旧衣服上教堂。虽然那也是她平常上教堂所穿的衣服,但就不是特别为复活节准备的漂亮新衣。在教堂里的一个女孩问她为什么没有穿复活节新衣,洁茜大笑并回答说她跌下马,摔在一堆马粪中。有几个男孩听到了,马上传遍教堂,说戴柔安跌在一堆马粪中。
  祖母露出不表赞同的表情,萝莉姨婆则象吃到青柿子般地撇着嘴。珍妮姑姑俯视她摇摇头,但爸爸笑着搂住她,并说一点马粪不会伤到任何人。此外,他的小宝贝也需要一点肥料才能长大啊!
  爸爸。伤痛在她胸口哽住。爸妈永远离开了,还有珍妮姑姑。柔安一向喜欢她,虽然她总是看起来那么悲伤,而且不太喜欢拥抱,但她仍比萝莉姨婆好多了。
  珍妮姑姑是洁茜的妈妈。柔安不知道洁茜是否和她一样悲伤,很难看出她的感受。柔安曾听她说过,象柔安这样脏兮兮的小孩是不配管她的。
  当柔安毫不眨眼地凝视窗外时,洁茜和维克表哥映入眼帘。他们散步穿过庭院,走向那棵枝叶浓密的老橡树下。洁茜很漂亮,柔安想道。对七岁的她而言,洁茜具备所有男人仰慕的特质。她就象舞会里的灰姑娘一样苗条优雅,深色的秀发在头后编成一个结,深蓝色的衣服衬托出天鹅般的颈部。七岁和十三岁间的差距是很大的。对柔安而言,洁茜是大人,属于那群可以下命令、有权利又令人费解的一份子。不久之前,洁茜还被归类为大女孩,而她是小女孩。以前洁茜还在玩洋娃娃,偶尔会加入捉迷藏的游戏。但现在她已不屑于玩那些游戏了,却花很多时间玩她的头发,并央求姑姑买化妆品给她。维克也变了。他是柔安最喜爱的表哥,一向愿意在地板上陪她摔角,或帮她扶着球棒好让她能击中垒球。维克和她一样喜爱马匹,尽管他不是那么有耐心,因为她只被允许骑那匹速度迟缓的小马,不过偶尔也会陪她一起骑马。近来他都不愿意陪她,说他太忙了,但他却总是有时间陪洁茜。这就是为什么她要在复活节早上骑“闪电”,她要让爸爸看到她已经长大可以骑真的马了。
  柔安看到维克和洁茜坐在秋千上,两人手指交缠在一起。这一年来维克长大好多,洁茜在他身边显得娇小。他玩足球,肩膀约是洁茜的两倍宽。她曾听到一个阿姨说祖母很宠爱他。维克和他妈妈伊凤阿姨都住在戴氏庄园,因为他爸爸也去世了。维克和祖母娘家一样是谭家人。虽然柔安只有七岁,但听多了大人们谈论家人,也了解这个家族错综复杂的关系。祖母嫁给祖父后变成戴家人。维克的祖父也叫做维克,是露西祖母最喜啊的哥哥。她非常爱他,也啊他儿子——就是维克的爸爸。现在只剩维克一个人了,她仍然一样疼爱他。
  虽然洁茜是柔安的亲表姐,而维克只是远房表亲,但柔安和维克亲近得多。柔安真希望维克是她的亲表哥,因为萝莉姨婆曾说过,远房亲戚只不过是见面只会礼貌性亲吻的疏远关系。这个念头让柔安在上一次的家族聚会时努力地观察、谁亲吻了谁,就表示谁是远房亲戚。结果令她觉得好多了,因为她一直看到维克,但他没有亲她,这就表示他们比远房亲戚还要亲一点。
  “别荒唐了,”祖母尖锐地说道,打断了谁该抚养柔安的争执。柔安的注意力突然被拉回继续偷听。“洁茜和柔安都是戴家人,她们当然要跟我住一起。”
  住在戴氏庄园,柔安松了口气但又害怕。她为终于有人要她而松口气,她不必象洁茜所说的被送到孤儿院。另一方面又害怕每天都要被祖母管教。柔安爱她祖母,但也有点怕她,因为她知道她永远不会象祖母所期望的那么完美。她的衣服总是容易弄脏或扯破,常常打破东西,食物掉在腿上,喝牛奶不注意又会打翻杯子。洁茜说她是个笨蛋。
  柔安叹口气。在祖母锐利的眼光下,她总是觉得自己笨手笨脚的。唯有骑马的时候没有这种感觉。虽然她骑“闪电”时曾摔下来,但因为她习惯了她的小马,而“闪电”却太肥壮,她的腿无法夹紧它。她平常总是像罗亚所说的黏在马背上。他负责照顾祖母所有的马,所以他应该是对的。柔安喜欢骑马就像她爱她父母一样。骑马时,她觉得身体象在飞一般,而她的腿能感受到马儿的肌肉和力量,似乎她也是如此强壮。这是和祖母住在一起的好处之一,她可以天天骑马。罗亚也会教她如何应付体型较大的马。
  但最棒的是维克和他妈妈也住这里,她可以每天见到他。
  她突然跳下窗台,跑着穿越屋内。滑溜的鞋底令她几乎滑到桌下,罔顾萝莉姨婆尖锐的训诫声,她用力将门拉开。她穿过草地,奔向维克和洁茜,她的裙摆随着每一步而扬起。跑到一半,郁积在她胸口的伤痛突然解开。她开始啜泣。维克见到她跑来,脸上的表情改变了,他放开洁茜的手向柔安伸出双臂。她将自己投向维克,秋千上下震动着。洁茜尖声地说:“你真是一团糟,柔安。去拧鼻涕。”但维克说:“我有手帕。”并替柔安擦擦脸。然后他搂着她让她埋在他肩上,她身体因激烈的啜泣而起伏着。
  “喔,天啊!”洁茜鄙夷地说。
  “闭嘴。”维克说道,将柔安搂紧一点。“她刚失去了爸妈。”
  “我妈妈也去世了,”洁茜指出。“但你没看见我在每个人身上哭喊吧!”
  “她才七岁,”维克理平柔安的乱发答道。她虽不讨人喜欢,老爱跟在表兄妹后面,但她仍只是个孩子,洁茜该多有些同情心。下午稍早他们才埋葬了三位亲人,柔安的父母和洁茜的母亲。露西姑婆该是最难过的人,他想道,她一下子失去两位子女。过去几天深切的伤痛一直笼罩着她,但她没有被击倒。她仍是家中的精神支柱。
  柔安逐渐平静下来,剩下偶尔的抽噎。她的头抵着他的锁骨,用手帕擦了擦脸。在他年轻强壮的臂弯中,她显得非常瘦弱。她的骨架不比火柴粗多少,比同年龄的小孩都要瘦小。当洁茜露出一副受不了的神情时,他仍一直轻拍着她,最后她濡湿的双眼从他安全的臂膀中向外窥视。
  “祖母说洁茜和我都会住这里。”她说道。
  “那当然了,”洁茜答道,似乎无法接受其他地方。“否则我要住哪里?不过如果我是他们,我就会把你送到孤儿院去。”
  泪水再度涌入柔安眼中,她立刻把头又埋在维克肩上。他瞪了洁茜一眼,洁茜脸红地望向别处。洁茜被宠坏了,尤其是最近,至少有一半时候他认为她该被好好地管教。其他时候他则被她身上新增的曲线迷惑住。她已经知道。今年夏天有一次游泳时,她让泳衣的肩带滑下来,露出大半个胸部。维克的身体马上起了反应,但他无法移开视线。他只感谢老夫池水高于他的腰部,但水面上的身体则因羞窘和挫折而泛着深红色。
  但她真漂亮。她看起来象个公主,有着乌黑的秀发和湛蓝的眼眸。她的五官完美,肌肤光滑。而她将和露西姑妈……也和他一起住在戴氏庄园。
  他把注意力转回柔安,推推她。“别听洁茜的话,”他说道。“她只是随口说说罢了,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你不用到任何地方去。我不认为现在外面有任何孤儿院。”她再向外窥视。她的双眸和头发一样是近似榛果的棕色,但不象头发泛着红色光泽。她是戴、谭两家唯一拥有棕色眼珠的孩子,其他人不是蓝眸就是绿眸,或是两者混合。洁茜就曾嘲笑她不是真正的戴家人,而是被领养的。柔安还为此流泪,直到维克告诉她,她的眼睛和她妈妈一样。他确定她是戴家人,因为他记得她刚出生时,他曾到医院的育婴室去探望过她。
  “洁茜是故意笑我的吗?”她问道。
  “的确如此。”他安抚地答道。
  柔安并未转过头去看洁茜,但是她突然伸出小拳头槌洁茜的肩膀,接着又立刻缩回他安全的怀抱中。
  维克强忍着笑意,但洁茜却怒火中烧。“她打我!”洁茜尖叫着,举手挥向柔安。维克立刻伸手抓住洁茜的手腕。“你不能打她,”他说道。“你对她说了那些话,是罪有应得。”
  她试图挣脱,但他抓得更紧,深邃的眼眸显示他是认真的。她僵住地瞪着他。但他无情地展现他的决心和力量。几秒钟后她突然放弃挣扎,他松开她的手,她揉搓着她的手腕仿佛他真的弄伤她一样。但他太了解她了,并未如她期望地产全罪恶感。洁茜一向善于操纵别人,但维克早就看穿了这点,而令她让步带给他更大的成就感。
  当他感觉自己逐渐变硬时不禁脸红,他将柔安稍微抱开。他的心跳因兴奋和胜利感而加速,这虽然是件小事,但突然间他知道自己能够应付洁茜。在这几秒间,两人之间的关系转变了,儿时单纯的亲戚关系已成过去,取而代之的是男女间突如其来、难解的热情。这种感觉酝酿了整个夏天直到今天才成熟。他看着洁茜柔丝般的脸庞,小嘴不高兴地吸着,他想亲吻她,让她忘却不愉快。她或许还弄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但他可非常明白。洁茜将会属于他,她被宠坏了且难以取悦,情绪象火山般强烈。想驯服她得耗费许多精力及技巧,但有一天他会做到的。洁茜不知道他有两张王牌:性和戴氏庄园。车祸发生的当晚,露西姑婆和他谈了许多,他们单独坐在一起,露西姑婆静静地流着泪看着维克鼓起勇气靠近她,并用双手搂住她时,她才崩溃地呜咽起来,似乎心都破碎了。这是她唯一完全面对伤痛的一刻。
  但当她平静下来,他们轻声交谈直到清晨。露西姑婆有股强大的力量,她用之于保护戴氏庄园。她挚爱的儿子兼继承人大卫已死,而她同样深爱的女儿没有天份和欲望想要担起庞大的责任。珍妮的眼中似乎有挥不去的伤痛,维克怀疑是为了洁茜的父亲。洁茜是私生女,而珍妮从未透露谁是她的父亲。妈妈说过那是件大丑闻,但上流社会被迫接纳她们母女,否则就得面对戴家的报复。因为戴家是阿拉巴马西北部的首富,丑闻很快就被压制住。
  但如今两个孩子都去世了,露西姑婆必须紧守住家族产业。它不仅只有戴氏庄园,还包括股票、债券、不动产、工厂、森林及采矿权、银行,甚至餐厅。整个戴氏产业需要一个灵活的头脑去了解它,和适度的冷酷去监督它。
  维克只有十四岁,但经过彻夜长谈,露西姑婆带着律师到书房关上门,指定维克为法定继承人。他虽是谭家人,但他是她亲爱哥哥的孙子,她自己也是个谭家人,所以这不是个大问题。或许因为洁茜一出生便面对私生女身分的关系,露西姑婆明显地偏爱她而非柔安,但姑婆并不盲目,她知道洁茜太轻浮,无法掌控整个企业。如果放手让洁茜去做,家族在五年之内就会破产。而柔安这另一位直系亲属却从未被列入考虑。因为她只有七岁,又十分难以管教。并不是她不服从命令,而是她总有办法惹上麻烦。假设半里外有个泥坑,柔安不知怎么的就会掉进去,而且只在她穿着最好衣服的时候。如果穿着昂贵的新拖鞋,她就会不小心踩到马粪。她总是弄翻、掉落,或洒出她手中,甚至附近的东西。她唯一显露的天分只有对马匹的亲和力。在露西姑婆的眼中这是一项大优点,因为她也喜欢动物,但这对成为继承人并无助益。戴氏庄园及其名下的庞大财产都将是他的了。维克抬头看着这幢白色巨大建筑,象皇冠般坐落在天鹅绒般的青翠草地上。两层楼被深阔的阳台环绕着,栏杆上装饰着精致的铁雕。六根大白柱围绕入口处的门廊。阳台带来的阴凉提供了亲切舒适的气氛,大片的窗户营造了空旷的感党。上层卧房每间都有双扉落地窗,其上则是巨大拱形窗。
  戴氏庄园已有一百二十年的历史,建于内战十年前。那时家中的单身汉必须住在房子的左翼。为了让晚归的年轻人提供一个入口,所以在屋子左侧建造一座弧形楼梯。百年来这幢建筑虽历经多次维修,但这座直通二楼的楼梯仍然存在。近来维克也曾利用过一、两次。
  这一切都将是他的了。
  他并未因被选为继承人而有罪恶感。虽然他才十四岁,却已感受到内在的野心。他要那份随继承戴氏庄园而来的压力与权利。这好比骑着一匹最狂野的种马,却能以意志力而驾驭它。这并不表示洁茜和柔安会丧失任何继承权。到达一定年龄时,她们仍享有应得的权利成为有钱人,但主要的股票、权利及责任仍都在他身上。虽然这表示未来几年会十分辛苦,但维克依然为远景感到愉悦。但他所将拥有的还不只如此。洁茜也是协议中的一部分。虽然露西姑婆已尽可能地暗示他,但直到刚才他才恍然大悟。
  她希望他能和洁茜结婚。
  他高兴得几乎笑了出来。他和露西姑婆都了解洁茜。一旦继承的消息传出,洁茜一定会立刻决定要嫁给他。他不在意,他知道如何驾驭她,对她没有任何幻想。洁茜令人不悦的脾气想必是因为私生女的关系。她憎恶柔安有合法婚生子的地位,并因此而讨厌小孩,但只要他们结婚,一切都会改观。他能预见未来,因为他手上握着王牌。
  戴露西不顾身后的闲谈,站在窗前望着秋千上的三个孩子。他们属于她,身上流着她的雪。他们是戴家的希望。
  当她刚听到车祸的消息,强烈的伤痛几乎将她击垮,她无法思考,即便现在依然觉得身心被撕裂,留下巨大的伤口。他们的名字不断在她这个母亲心中回响着。大卫、珍妮,他们儿时的记忆闪过她脑中,似乎看见他们从记忆中的小婴儿、调皮的小孩、叛逆的青少年到长成优秀的成年人。她已经六十三岁且失去过许多深爱的人,但这次几乎是致命的打击,母亲不应比她的孩子活得更长。
  在这段黑暗期,维克给了她无声的安慰。他才十四岁,但在男孩外表内已是个成熟的男人。他让她联想到她的哥哥。他们有着同样近似冷静无情的特质,且内在远比实际年龄成熟很多。他没有躲避她的悲伤。反而陪着她,让她知道她并不孤单。那时她知道该怎么做了。她首次向他提出要训练他接管戴氏庄园的主意,他眼中闪烁着对远景的期望,并准备接受任何挑战。
  她做了正确的选择。虽然其他人一定会抗议;梦莉她那边的亲戚一定会震怒,同样是露西的血亲,为什么却选择维克?此外洁茜更有理由生气,因为她是戴家的直系血亲。露西虽爱她,但知道戴家交给她是没有前景的。维克是最好的选择,他会照顾洁茜的。
  她望着秋千上发生的事,知道维克赢了。这个男孩已有成熟男人主导的本能了。洁茜虽然难以取悦,但他并未屈服。他继续安慰柔安,她和以往一样总是惹出麻烦。
  柔安。露西叹了口气。柔安是大卫的女儿,她不送她到别的地方去。她试过去爱她,但总是无法象爱洁茜或维克般地爱她,而维克仅是她的侄孙。
  露西除了在珍妮未婚怀孕时给予全力支持外,在婴儿诞生后更展现了宽容和体谅。原本她还担心自己会团这名婴儿所带来的不名誉而不喜欢她,但一看到孙女那如花般的脸庞时,她立刻爱上她了,她的爱从未因这项丑闻而动摇。洁茜需要爱,露西让她沉浸在许多的爱和赞美中。从她一出生就一直被拥抱亲吻着,但这似乎永远不够。洁茜很聪明,很早就意识到她生活中的不同,在她两岁时就开始询问为什么她没有爸爸。
  然后柔安出生了。露西又叹口气。爱洁茜很容易,但要爱柔安却很困难。她们的个性完全相反。她永远无法安静地让人抱着她,不断地蠕动吵着要下来。她也不象洁茜那么漂亮,特异的五官并不配那张小脸。她的鼻子太长,嘴太宽,眼睛距离太窄又斜,而她一头不象戴家人的红发一直是杂乱的。她虽受她母亲那边亲戚的喜爱,但却象戴家花园中的一枝杂草。露西努力地看,就是找不出象大卫儿时的影子。而外貌上的这点相似在现在是非常珍贵的。
  但她仍会对柔安负起应尽的义务,尝试将她塑造成一个有教养、能引以为傲的人。
  而她未来的希望全放在洁茜和维克的身上了。
  露西坐在珍妮的房内,缓慢地折叠打包她女儿的衣物,一边拭去泪水。虽然其他人自告奋勇,但她坚持要独自整理。她不要别人看到她流泪哀伤,也只有她知道哪些东西珍贵,哪些可以丢弃。她已经在大卫的房间里整理好遗物,温柔地取出那些散发他淡淡古龙水味道的衬衫。她也为凯伦哀悼;她媳妇是个开朗有爱心,令人喜爱的人,她让大卫非常快乐。他们的遗物都放在箱中,等柔安长大一点就可以交给她。
  自意外发生以来已经一个月了。一些法律程序很快地执行,洁茜和柔安被安置在戴氏庄园,露面祖母则是监护人。洁茜立刻搬进最漂亮的房间做为她的卧室,并甜言要求露西按她的意思重新装潢。露西承认,不需要大多甜言蜜语她就同意了,因为她了解洁茜有重新控制生活的需要,这间卧室只是一个象征。她非常爱洁茜,要让她知道即便母亲已经去世,她家人对她的爱与支持都不会消失的。
  而柔安到现在都尚未安顿下来。露西叹息着,拿起珍妮的衬衫抵着脸,一边想着大卫的女儿。她实在不知道要如何亲近这个孩子。柔安抗拒所有要她选择卧室的努力,最后露西放弃了,并替她挑选了一间。为了公平起见,露西坚持她的房间要和洁茜的一样大。它的确是,但小孩置身其中似乎被淹没了。她在那儿睡了一夜,第二晚她拖着她的毛毯到另一个房间,蜷曲着身体睡在光秃秃的床垫上。第三晚她又睡到另一个房间、另一个床垫上。此外,她也曾睡在一张椅子中,图书室的地毯上,甚至于卧室的地板上。她象个孤单的游魂飘荡在屋内,不停地寻拉属于她的地方。露西估计除了已有人占用的房间外,这孩子大概睡过每一个房间。
  每天维克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柔安。无论她睡在家中哪一个角落或缝隙中,他都有办法追踪到,并将她从毛毯中劝诱出来。除了和维克在一起之外,柔安总是退缩且闷闷不乐,似乎对马匹以外的任何东西都没有兴趣。在挫折及不知如何是好之下,露西不限制她去接近马匹,至少整个夏天都是如此。罗亚会照顾她,而且柔安对动物也有着不寻常的良好互动。
  露西折好最后一件衬衫放到一边。只剩床头柜里的东西了,她在打开抽届前迟疑了一下。等这部分整理好,就全部弄妥了。珍妮生前的房子将封闭起来卖掉,所有和她有关的东西都将不存在了。
  除了洁茜以外,珍妮没有留下任何珍贵的东西。在怀孕后,她几乎失去了笑容,眸中总是带着忧伤。虽然她从未说出是谁让她怀了洁茜,露西总怀疑是李家的长子笃霖。他曾和珍妮约会,之后和父亲起了争执,就自愿应召入伍到越南,但在抵达越南两个星期后使阵亡了。这些年来露西试图从洁茜脸上寻找任何李家特征,却只看到自家的美丽。若他真是她的情人,那他一直被悼念着直到她去世。因为自从洁茜出生之后,珍妮就没再约会过。并不是她没有机会,虽然她有了私生女,但她仍是戴家人,还是有很多男人追求她,然而她仍不为所动。
  露西希望她女儿能拥有更多。她自己和戴马修有着深挚的爱情,她希望她的孩子也能拥有。大卫在凯伦身上找到了,但珍妮有的只是痛苦和失望。虽然露西不愿承认,但她总感觉珍妮对洁茜的态度有所压抑,似乎以她为耻。露西原以为自己也会如此,但她没有。她曾希望珍妮能走出过去的阴影,然而珍妮却做不到。
  拖延不去做不愉快的事并不能使它变得愉快些,露西想道,下意识地挺起背脊。她可以整天坐在这里沉思错综复杂的人生,或是继续做下去。戴露西不是个坐着哀鸣的人,不论对错,她总是把事情做完。
  她拉开柜子第一个抽屉,眼眶再度充满泪水地看着里面整齐的东西。这就是珍妮,非常爱整洁。里面有她读多的书、面纸、糖果罐和一本小日记,上面还夹着一支笔。露西好奇地拭去泪水拿出日记,她不知道珍妮有本日记。
  她抚摸着日记,知道里面可能全有些记录。也许只是日常生活的点滴,但也有可能透露出珍妮带入坟内的秘密。已经这么久,知道洁茜的父亲是谁有这么重要吗?
  不,露西想道。无论洁茜流着谁的血,她都爱她。
  但这些年来的猜测和怀疑仍诱使她打开日记,开始阅读第一页。
  半小时后,她用面纸擦拭眼泪,缓缓合上日记,把它放入难置遗物的箱子内。日记的内容并不多,写于十四年前的内容只有悲伤的数页,之后的篇幅就很少。珍妮做了些记录:洁茜的第一颗牙、迈出的第一步、第一天上学,但大多数的页面是空白的,仿佛珍妮在十四年前就不再活着,而非那一个月前。可怜的珍妮,希望这么大,却只得到这么少。露西轻抚着日记的封面,现在她知道真相了,但她是对的。这并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她拿起封箱胶带,迅速地将箱口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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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分离


   

第二章


  天刚破晓,柔安就从床上跳下来,匆忙地刷牙并用手梳理一下头发,然后把自己塞进牛仔裤和T恤内。她走到门口时顺手抓了双马靴和袜子,赤着脚跑下楼。维克就要出门了,她希望在他走前能见到他。没有特别的理由,她只是抓住任何可以和他单独相处的时间。在那珍贵的每一秒,他的注意力和微笑都只是为了她。
  即使才清晨五点,祖母可能会在晨室用早餐,但柔安仍毫不停歇地奔向厨房。虽然这些财富都可任由维克支配,但他毫不在意,会自己到厨房搜寻东西准备早餐,因为泰丝六点才会来工作。
  她猛然穿过门,维克正如她期望的在厨房里,斜倚碗橱吃着涂满果酱的吐司,一旁的咖啡热腾腾地冒着蒸气。他一看到她,转身丢了片吐司到烤面包机里。
  “我饿了。”她说道,把头伸进巨大的双门冰箱里找柳橙汁。
  “你从来就不觉得饿,”他转身把吐司递给她。“把它吃了吧!”就是因为缺乏胃口,虽然十七岁了,她仍非常瘦且没什么发育。不管到哪里,柔安几乎不用走的。她的动作不是跑就是跳,偶尔还会翻筋斗。但至少经过这么多年,她总算固定睡在同一张床上,他不必再到处找她。因为是维克烤的吐司,她吃下去了,但拒绝了果酱。他倒了杯咖啡给她,她站在他身边,咬着干吐司,偶尔吸口果汁或咖啡,一股温暖的满足感自她内心升起。这就是她所要的:和维克单独相处。当然,还有和马儿在一起。她轻嗅着他隐约的古龙水混合咖啡的香气。她对他的注意强烈到接近痛苦的程度,但她是为了这些时刻而活。她透过杯子的边缘凝视他,醇酒般双眸闪着恶作剧的光芒。“这个时候去纳许维尔很可疑喔,”她作弄道。“我觉得你只是想离开屋子。”
  他莞尔一笑,令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近来她已很少看到他这种开心的笑容;他非常忙碌,除了工作外,几乎没有任何空闲,洁茜就经常抱怨。当他微笑时,冰冷的绿眸温暖起来,更散发出无比慵懒的魅力。说慵懒是假的,维克的工作量会让大多数男人筋疲力竭。
  “我不是故意的,”他抗议,然后承认道。“但我是抓住这个机会。我猜今天你又要待在马厩一整天了?”
  她点点头。祖母的妹妹萝莉姨婆和她先生哈伦今天要搬进来,柔安打算尽可能远离屋子。柔安不喜欢她,也不在意她先生。
  “他是个万事通,”她喃喃抱怨。“而她是个——”
  “柔,”他警告地说。只有他会如此称呼她。对她而言,这是他们之间另一个微小而特殊的联系,她自认为是他口中的柔,柔安则是以往那个瘦小没有吸引力、笨拙粗鲁的女孩。柔是她的一部分,能象风般驾驭马匹,配合马的律动融成一体。当这部分的她在马厩时从未犯错。若能让她选择,她情愿在马厩内生活。
  “讨厌鬼!”她说完话露出无辜的笑容,惹得他低声轻笑。
  “当戴氏庄园都属于你时,你会不会赶走他们?”
  “当然不会,你这个异教徒。他们是家人。”
  “又不是没有地方住,为什么不住在自己的家呢?”
  “哈伦姑婆丈退休后经济情况就不好。这里还有许多空房间,所以他们搬进来往是个解决方法,无论你喜不喜欢。”他揉揉她不整齐的头发。她叹口气。戴氏庄园的确有十间卧室,洁茜和维克结婚后只用一间,而去年伊凤姨妈决定搬到外面去住,这表示还剩七个卧房。但她仍不喜欢这个主意。“不过如果你和洁茜有了孩子,你们会需要其他房间。”
  “我想我们用不到七间,”他淡淡地答道,眼中出现一抹冷酷。“我们或许不会有任何小孩。”
  她的心震动一下。自从两年前他和洁茜结婚后,她的情绪一直非常低落,但一想到洁茜会怀着他的孩子就更令她恐惧,这会是在她尚未萌芽的心上致命一击。她知道她和维克没有机会,但仍抱着一丝希望。只要他和洁茜没有小孩,他似乎就不算完全属于她的。对维克而言,孩子是无法解开的束缚。只要他们没有孩子,她就还有希望。
  他们的婚姻不美满并不是个秘密。洁茜不高兴时从不掩饰,因为她会让周围的人和她一样不好受。柔安非常了解洁茜。自从他们结婚后,她计划要用性来控制维克。柔安相信她在婚前不会让维克碰她,或许只有一次吧!让他保持高度的兴趣。柔安从未低估洁茜的计谋,但它没有成功。无论她用什么诡计,维克很少因此改变主意,洁茜为此非常不高兴。
  柔安很开心。虽然她不是非常了解他们之间的问题,但洁茜显示出她一点都不明了维克这一类型的男人。你可以用逻辑打动他,却不能用计谋左右他。每当柔去看到洁茜对维克运用女性魅力失败而大发脾气时,不禁感到高兴。洁茜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毕竟这对其他人都有效。维克看看手表。“我该走了。”他喝完剩余的咖啡,弯腰亲吻她的额头。“记得今天不要惹麻烦。”
  “我会努力的,”她答应道,然后阴沉地加上一句:“我一向都是很努力的去尝试。”但不知为何总是很少成功。尽管她很努力,她总是会做出让祖母不高兴的事来。
  维克边走出门边微笑着,当他们的视线接触时,让她有种他们是一国的感觉。然后他走出去关上门,她叹了口气,坐下来穿上袜子和马靴。天空露出了一丝曙光。
  在某方面而言,他们的确是一国的。当她和维克在一起时总是放松无戒备的,不同于和其他家人相处。当他看着她时,她不曾在他眼中看见不赞同的眼光。维克接受真实的她,不会试图改变她。
  她在另一个地方也能获得肯定。当她跑向马厩时,她的心亮了起来。
  当一辆厢型车在大约八点半驶近时,柔安几乎没有注意到。她和罗亚正和一匹一岁多的活泼小公马在一起,有耐心地让它习惯人类驾驭。它并不害怕,但它宁可玩耍而不愿学习,而渐进的课程需要很大的耐心。
  “你快让我筋疲力尽了,”她喘着气,宠爱地拍拍它光滑的脖子。小公马则用头顶她,令她倒退了几步。“一定有更简单的办法。”她对罗亚说。他正坐在篱笆上指示她,当小公马象只超大型狗般嬉戏时,他不禁露齿一笑。
  “譬如什么?”他问道。他总是愿意听柔安的意见。
  “我们为什么不从一出生就开始训练它们?这样它们就不会大得在畜栏里到处撞我了,”她抱怨着。“长大以后它们也习惯了。”
  “嗯。”罗亚摸着下巴边考虑。身材单薄的他约五十岁,他在这里工作近三十年,长年在户外工作让他棕色的脸庞布满皱纹。他无论吃睡都离不开马匹,他无法想像会有比这个更适合他的工作。等小马满一岁才开始训练只是一种习惯,但不表示一定得这么做。柔安的建议可能是对的。既然马儿必须习惯人类的驾驭,或许在它们还是小马时,而非等它们野了一年以后才开始训练,对双方都要容易些。这样应该会让马匹较不易受惊吓。上马蹄铁和看兽医也比较容易。
  “这样好了,”他说道。“三月‘轻盈’会生小马,我们可以从那匹小马开始试试,看看效果如何。”柔安的脸庞亮了起来,棕色的双眸几乎因喜悦而闪着金黄色的光芒。这一刹那,罗亚为她的美丽所震慑了。因为柔安一直是个不起眼的小东西,她的五官对她而言太大且不够女性化,但在那一瞬间,他瞥见了成熟在她脸上产生神奇的效果。她虽不可能象洁茜小姐那么漂亮,他实际地想着,但当她再让大一点,相信也会让一些人大为吃惊。这个想法让他感到高兴,因为柔安是他最喜爱的一个。洁茜小姐虽是个能干的骑士,但她不像柔安一样爱他心爱的马匹,所以她并未尽心为马儿着想,在罗亚的眼里,这是个不可原谅的罪行。十一点半时,柔安不情愿地回到屋内准备用餐。她宁可不吃,但如果她不出现,祖母一定会派人来找她,所以她只有省了其他人的麻烦。而如同往常一样,时间只够她冲个澡换衣服。她抓了把梳子梳过一头湿发,然后跑下楼,在打开餐厅门前停下来,用较端庄的步伐走进去。
  其余人皆已就座。萝莉姨婆抬头看着柔安走进来,嘴角呈现一副不赞同的熟悉神情。祖母容忍柔安的一头湿发,叹了口气但并未开口。哈伦姨婆丈则对她露出一个不真诚、销售员式的笑容,但至少他从未责骂过她。而洁茜却直接展开批评。“至少你可以花点时间把头发吹干吧!”她慢条斯理地说。“不过我想我们是不是该感谢你淋了浴,没带一身马味到餐桌前呢?”
  柔安滑进她的位子,眼光盯着她的盘子,不去回应洁茜恶毒的言词。她若反驳只会招来更多难听的话,萝莉姨婆则会火上加油。柔安已习惯洁茜的尖刻,但因她不喜欢萝莉姨婆他们搬进来,所以姨婆的批评会让她更加憎恶。泰丝上了第一道冷黄瓜汤。柔安最不喜欢黄瓜汤。她开始用汤匙玩弄着,试着把浮在汤上的绿色香料压到汤里。不过她咬了几口手制的面包,当第二道菜番茄鲔鱼上来时,她高兴地放弃那碗汤。她喜欢这道菜,但花了几分钟把其中的芹菜和洋葱挑了出来,放在盘子的边缘。
  “你的餐桌礼仪真是无可救药,”萝莉姨婆叉起一大口鲔鱼边批评道。“拜托,柔安,你十七岁了,已经大得不能象两岁孩子一样玩弄你的食物。”
  柔安的胃口尽失,熟悉的紧张和作呕的感觉充满她的胃。她憎恨地看了萝莉姨婆一眼。
  “喔,她老是这样,”洁茜装腔作势地说道。“她就象只猫一样,到处寻找残肴里最好吃的一块。”
  为了表示她的不在乎,柔安强迫自己咽下两口的鱼,并喝了大半杯水把它冲下去,以免哽到。
  当哈伦姨婆丈开始谈起要修理他们的车或是买新车划算时,柔安不禁感谢他。如果他负担得起买新车,他们应该也住得起自己的房子,那她就不必每天忍受萝莉姨婆了。洁茜也想买辆新车,她已经厌倦维克坚持要买给她的宾士房车,而她不知告诉他多少次她想要新潮的跑车。
  柔安并没有车。洁茜在她十六岁时就拥有第一辆车,而柔安则是个差劲的驾驶,总是会陷入白日梦中,所以祖母宣布为了安全的考量,最好不要让她独自开车出去。其实她也没那么讨厌开车,只是比较起来她宁愿骑马,但现在她脑中的小恶魔突然出现了。
  “我也想要一部跑车,”她说道,这是她踏进餐厅后首度开口。她眼中闪着无事的光芒。“我属意那款新型的奇(叫一)葩跑车。”
  萝莉姨婆惊恐地睁大眼睛,叉子锵一声掉在盘子上,哈伦则被鲔鱼呛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个女孩!”祖母用力拍着桌面,令柔安满怀罪恶地跳起来。有些人可能会以为她只是无知把奇这个字念成白字,但祖母更了解她。“你这种行为不可原谅,”祖母冰冷地说。“离开餐桌。我待会儿再找你谈话。”
  柔安滑下椅子,双颊因羞窘而胀红。“抱歉,”她小声地说,并跑离餐厅,但她仍听到洁茜恶毒问道:“你们觉得她能文明地和别人一起吃饭吗?”
  “我宁可和马儿在一起。”柔安摔上门喃喃自语。她知道她应该先回楼上换靴子,但她绝望地需要回到马厩,在那里她永远不会觉得被否定。
  罗亚在办公室内边吃午餐边看杂志。当他从窗户瞄到她正溜进马厩时,不禁摇摇头。她不是没吃午餐,就是又闯祸了,不过他一点也不惊讶。可怜的柔安就象方形木钉,固执地抗拒各种削整她四边方角的努力,不愿去适应圆形的钉孔,也不在意大多数人都很愿意去调整自己。背负着经常的责难,她只能温和地抵抗,直到无法压抑的挫折令她反弹。但通常只会招致更多的责难。如果她有洁茜小姐一半的刻薄,她就能反击并迫使大家接受她。但柔安骨子里没有半点刻薄的细胞,这或许是动物爱她的原因。
  他看着她走过一间间的畜栏。那里只有一匹戴太太最喜爱的灰色阉马在里面。它的前腿受了尚,罗亚用冰袋为它消肿。柔安轻拍它时,他听到她低柔的声音,再看马的眼睛着迷地快合上时,不禁微笑起来。如果她的家人能有马匹接受她程度的一半,她就会停止反抗,并在这个她出生的地方安定下来。
  洁茜在午餐过后来到马厩,要人帮她备马。柔安看着洁茜那副大小姐的架式,她总是自己牵马上鞍,洁茜也可以自己做到。坦白说,牵马对她是轻而易举的事,但洁茜却没有这种技巧。这只显示马儿是多么聪明,柔安象道。
  洁茜捕捉到她的眼神,脸色立刻变得冷酷恶毒。“祖母正在生你的气。让萝莉姨婆感觉受欢迎对她而言是很重要的。而你却表现得象个村妇。”她轻顿一下,眼光飘过柔安。“如果你还算是个女人的话。”她的话象刀子般刺进柔安的胸膛,然后露出淡淡的微笑走开,只留下她昂贵的香水味。
  “可恶的巫婆!”柔安低声自语,提着手冲散那过于浓厚的香味,边瞪着她表姊那修长优雅的背影。为什么洁茜就长得那么漂亮?知道如何在公众面前表现得那么完美,还拥有维克。太不公平了!
  柔安不是唯一感到愤恨不平的人。当洁茜骑马出去时,心中也升起了愤怒。该死的维克!她真希望没有嫁给他。虽然从小她就为他所吸引,而且大家都认为他们会结婚,维克更是视为理所当然,但他是这么自信,让她有时冲动地想打他一巴掌。她未曾这么做,一方面是因为她不想危及她掌管戴氏庄园的机会,而维克更不会像绅士般的轻易饶过她。或许他可以遮瞒大家的眼睛,但她知道他是个卑鄙的家伙。
  她真是个傻瓜才会嫁给他,她可以让祖母更改遗嘱将戴氏庄园留给她。她有权拥有它,毕竟她才是戴家人。她犯了大错嫁给那个暴君,懊恼地承认高估了自己女性魅力对他的影响力。她原本认为自己很聪明,拒绝在婚前和他做爱;她想让他因此更加渴望她,但结果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她狂怒地得知他在无法拥有她之后,居然跑去上别的女人的床——而他还坚持她要对他忠实。
  若他相信这些年来当他和学校及工作上那些女人上床时,她还为他保持贞活的话,那他就是比她更笨的傻子。每当她可以溜出家时,总是轻易就能找到男人。要迷惑男人太容易了,只要给他们一点暗示,他们就会跑着过来。当她十六岁做过第一次后,就发现从男人身上得来的快感和力量。噢,她终于嫁给维克时,当然必须做一些伪装。当他进入她时,她挤出眼泪,假装她仍是处女,而内心却暗笑他这么好骗。
  她也曾暗自高兴她将拥有掌控权。经过这几年对他甜蜜的服侍,她自认能够指挥他,但现在这个想法令她觉得羞辱。当他们刚结婚时,她每晚都让他跟她做爱。天晓得,部分男人都只用那话儿思考。经过这些年小心私通的经验告诉她,她能让他们筋疲力竭,无法象她一样持久,这种能力令她感到骄傲。她早就计划好每晚要利用性让维克昏了头,然后白天他就会乖乖地在她掌握之中。
  结果却不是如此。当她引导马匹渡过浅滩时,脸颊因羞辱而胀红。因为情况大多是维克可以持续数小时,留下她一人筋疲力竭。无论用尽方法诱惑他,他的双眼依然冷静小心,似乎知道她将视为一种竞赛,而他决不让她赢。她不久就认清他比她持久,她才是那个枯竭地留在双人床上的人,腰部因剧烈动作而酸痛着。而且不管做爱多么激烈,无论她用吸吮、抚摸或其他方式,只要一结束下了床,维克就会继续处理他的公事,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而她也只能认命。如果真是这样,那她才该死呢!
  她最厉害的武器——性,对他是无效的。她真想尖叫不公平。他待她有如不听话的孩子,而非成年人或妻子,他对那个乳臭未干的柔安还比较好。她已经厌倦当他走遍各州时,将她留在家里。他说出差是因为公事,她确信至少有一半的紧急行程,都是为了不让她去做些好玩的事才临时订出来的。象上个月,他在两人正要前往巴哈马度假的前一天早上,说必须尽飞去芝加哥。上星期他又去了纽约三天。她曾求他让她一起去,她渴望去那里的商店、剧院及餐厅,但他却说不会有时间陪她,就一个人走了。他就是这样,自大的混蛋。也许他是去搞那些年轻的笨秘书,不愿他妻子坏了他的好事。但是她自有报复计划。当她减缓速度,看到隐藏的小空地里,一个男人已躺在大树下的毛毯上,不禁露出微笑。这就是她所想到最甜美的报复,借由她毫不控制的回应得到快乐。有时她渴望他的欲念高得令自己害怕。他是头野兽,完全不顾礼教,又像维克一样冷酷,只是少了一份他的冷静和理智。
  她记得第一次遇见他时是在妈妈的葬礼后不久,她已搬进戴氏庄园,而祖母让她重新装潢她所挑选的卧室。祖母和她一起进城去挑选布料,但祖母在布店巧遇好友,洁茜很快就觉得无聊了。她早就选好料子,不想旁听两位老人的闲聊,于是告诉祖母要到隔壁餐厅买蛋糕而先溜出来。
  她先去了餐厅。她早就知道只要先去做她告诉人她将要做的事,然后再去做她真正想做的事,她就能隐藏起许多不欲人知的秘密。如此一来,也没有人能指责她说谎。于是她拿着一罐冰可乐,迅速走向卖有色情杂志的书报摊。
  那并不是真的书报摊,而是间污秽的小店,买些化妆品、卫生用品、报纸及各类杂志。一般杂志展示在前面,而那些被禁止的则是放在未端柜子后的书架上。通常小孩是不该到那里去的,但店主因患有严重的关节炎,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坐在收银机后面的矮凳上,所以除非他站起来,不然无法看到谁在柜子后面,而他并不常站起来。
  洁茜给了他一个甜蜜的笑容,走到化妆品区随意看看口红,以防被逮到,特意挑了支粉红色的亮光唇膏。当一个客人要结帐时,她立刻溜到后面去。
  洁茜瞄了一眼各式的裸女杂志封面便略过它们。如果她想看裸女,只要脱光自己就行了。她想要看的是裸男,但他们的下体大多弓而垂坠,并不吸引她。不过有时会有些男人的照片,下体既长又粗地挺立着。人们说裸体并不性感,但洁茜认为那是谎言,否则为什么那些男人会硬得像祖母的雄马要上母马时一样?只要逮到机会,她都会溜到马厩去偷看,不过若被人知道会吓坏他们。
  洁茜得意地笑起来。他们不会知道的,她太聪明了。她有完全不同的两面,但他们从未曾怀疑:一个是公众面前的洁茜、戴家的公主、学校里最受欢迎的女孩、拒绝象他人一作抽叹及喝酒。而她一直隐藏起来真实的洁茜,会将黄色书刊藏在衣服里,边向店主微笑走出店门。真正的洁茜会偷祖母的钱,不是因为要不到,而是她喜爱那种刺激。
  真实的洁茜喜爱折磨柔安。她会趁人不注意时惹她哭泣。柔安是个安全的目标,因为没有人真的喜欢她,即便她去告状,大家也都比较相信洁茜。近来洁茜开始痛恨她,而不光是讨厌她而已。不知为什么维克总是护着她,这让洁茜非常气愤。他怎么能站在柔安那边而不支持她呢?
  一抹神秘的笑容牵动她的嘴角。她会让他知道谁才是老板。最近她发现一项新武器:她的身体已经和思想一般成熟了。只要她向后挺起脊背深呼吸,将胸部向前挺出,维克就会直直地盯着它们看,她则暗自忍笑。他也曾亲吻她,当她用前胸摩擦着他时,他的呼吸开始加深,下体会逐渐变硬。她本想让他跟她做爱,但天生的狡猾阻止了她,她和维克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别人可能会发现,而那将会改变他们对她的看法。当她正伸手要拿起一本裸体杂志时,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粗哑低沉的声音。“这么漂亮的女孩在这里做什么?”
  洁茜警戒地迅速收回手转身向他。她一向小心不让别人看到她在这一区,但她没听到他走近。她向上看着他,睁大的眼睛带着恐惧。她打算假装扮成无辜的少女因不小心而误入这里,但她看到这男人望着她的眼神,她犹豫了。这个人看起来不会相信她的解释的。
  “你是戴珍妮的孩子吧?”
  洁茜缓慢地点点头。她仔细端详他,一股战栗穿过她。他大约三十几岁,有点老,但非常有男性气概,而蓝眸中的神情让她觉得他一定知道那些肮脏事。
  他清清喉咙。“果然是。很抱歉听到你妈妈的事。”他虽然嘴巴上说些安慰的话,但洁茜却觉得他其实一点也不在意,反而上下打量着她,让她觉得很怪异,好象她属于他似的。
  “你是谁?”她耳语道,并向前瞄一下店前的情况。
  他露齿一笑。“我叫黎赫柏,小宝贝,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她屏住呼吸。她知道这个名字,因为她常常去翻她母亲的东西。“是的,”她答道,因太激动而几乎无法站稳。“你是我爸爸。”
  他那时很讶异她知道他是谁。她望着树下慵懒等着她的身影。她这么兴奋能再见到他,而他也一点都不在意她是他的女儿。黎赫柏有一堆小孩,至少有一半是私生子。即使这个是戴家人,对他也毫无意义。他接近她只为了那桩事,而非关心她。
  这就象和隐藏的赫柏碰面,令她兴奋。这些年来她偶尔会安排和他碰面。他既粗暴且自私,她常常觉得他在取笑她,这点激怒她。但每当看到他,她仍感觉那股电流般的兴奋。他是这么下流,完全不可能被她的社交圈所接受;但他是她的。
  洁茜已记不得从何时开始,这股兴奋转向性方面。也许一开始就是这样,只是她还没准备好接受它。她本来十分专注于将维克掌握在手中,并谨慎地只有在远离家附近才会放纵自己,她根本没有想到它。但是有一天,约在一年前,当她见到他撕,那股兴奋突然变得尖锐狂野。她对维克十分恼火——这已不是新闻了,而黎赫柏正好在那里。他肌肉发达的躯体引诱着她,热情的蓝眸则在她身上游移,那绝不是父亲看女儿的眼光。
  她拥抱他并倚偎在他身上,甜蜜地叫他爸爸,胸部摩擦着他,臀部则靠着他的下体转动。就是这么发生的。他低头对她笑,然后粗鲁地抓着她的大腿,将她推倒在地,两人像动物般交合。
  她离不开他,她尝试过。她知道他很危险,无法掌控他,不能跟他玩游戏,因为他认识真正的她。除了无边狂野的热情外,他们彼此别无所未。没有人象她爸爸这样的搞她,她只要放纵自己在如火般的性交里即可。无论他怎么对她,她都愿意。就算他是垃圾,她仍爱和他做,因为这是她所进行过最好的抱复。当维克晚上躺在她身旁,这个服侍他,和他睡觉的女人,在几个小时之前,体内还留着黎赫柏的精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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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柔安凝视着洁茜离去的背影,看她骑向戴家土地的山坡区域。洁茜通常喜欢较平坦的区域或草原,为什么今天却一反常态?仔细想想,虽然柔安见过她以前骑往那边一、两次却没放在心上,这次却起了疑心。
  或许是因为午餐时洁茜对她的羞辱,尽管这次不比平时对她自尊的伤害来得严重。或许是因为那该死的香水。她午餐时并没有抹上香水,柔安想道,否则那么浓的香味她一定会注意到。她为什么在单独外出骑马时,把自己浸在香水里呢?突然灵光一闪。“她有男朋友。”她自言自语道,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洁茜背着维克溜出去约会!柔安为维克感到万分愤慨。怎么有任何女人会傻得让她和维克的婚姻濒临险境?
  她很快地替“巴可”上好马鞍,朝洁茜离去的方向,跟随马蹄印一路前去。
  她心中的一部分并不相信洁茜真的有男朋友,那似乎好得不像是真实的。此外洁茜太聪明了,不可能放弃她的长期饭票。但她可能是对的。为了多年来所受的伤害和侮辱,她高兴地开始想像自己的复仇,尽管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做。报复并不是柔安所擅长的,她比较可能一拳打在洁茜的鼻子上,而不是密谋一个长期计划再享受成果。但是她就是不能放弃可能逮到洁茜前做错事的机会,因为通常都是她闯祸而洁茜指责她。
  她不想太快赶上洁茜,于是让马儿慢慢走。七月的艳阳炙热且毫不留情地洒下,将她的头顶晒得发烫。“通常她都会戴顶棒球帽,但她仍穿着午餐时的丝质衣服,而棒球帽和靴子都在卧室里。
  这种热气下是容易懒散前。她停下来,让马儿在小溪中喝水,然后再继续慢慢追踪。一阵微风吹过她的脸,”巴可”闻到洁茜所骑的马的味道,喷着气警示着。她马上向后退,不希望另一匹马向洁茜示警。
  她将马系在松树旁,迅速穿过树林往小山的上爬。松针滑进她的凉鞋,她不耐烦地踢掉鞋,光着脚攀到顶端。洁茜的马在山的下左方不远处,悠闲地嚼着青草。一大块覆盖着青苔的岩石从山脊上突出来,柔安小心地爬过去,半蹲地向下四处窥探。她听到声音,却不是说话声。
  然后她看到他们了,几乎就在她的正下方。她虚软地靠在炙热的岩石上,一股震惊穿过她全身。她本以为会逮到洁茜和某个乡村俱乐部的朋友约会,或许会互相拥抱之类,但绝对不是这样。她几乎没有任何性方面的经验,脑海中根本无法想象那种画面。
  一棵树遮住他们一部分,但她仍可看见毛毯上洁茜苍白苗条的躯体,和在她身上有着黝黑肌肉的男人。他们完全赤裸,他移动着,她则紧抱住他,两人不断发出让柔安瑟缩的声音。她认不出他是谁,只看得到他深色的头发。接着他从洁茜身上移开站起身来,柔安困难地咽口气,瞪大眼睛看着他。她从未看过裸体的男人,那种震惊令她不舒服。他将洁茜抱起,让她跪在地上,并拍打她的臀部,对她热情低哑的呻吟发出刺耳的笑声,然后象柔安看过两匹马所做的一般,从后面进入她。而那娇美又难以取悦的洁茜紧抓着毯子,拱着背并旋转臀部抵向他。
  胆汁上升到柔安的喉咙,她趴在岩石后面,脸颊贴着坚硬的岩面。她紧闭着双眼,试图控制反胃的感觉,觉得麻木又恶心。天啊!维克会怎么做?
  她跟踪洁茜本是为了找讨厌的表姐麻烦,但她以为是较不严重的,象是亲吻,或是逮到她和朋友溜到酒吧之类的事。数年前当她和洁茜搬入戴氏庄园后,维克就坚定地要终止洁茜对她的羞辱。若是洁茜不停止,他就威胁要打她屁股。这个威胁让柔安高兴得好几天都试着激怒洁茜,只为了要看到她讨厌的表姐挨打。好笑的是维克终于带她到一旁警告她,若她不守规矩也会受罚。今天她也是怀着同样恶作剧的心态,只不过结果比她预料的严重多了。
  柔安的胸中燃烧着怒火。虽然她讨厌洁茜,但她从未想到洁茜会笨到真的背叛维克。
  恶心的感觉再度升起,她很快转身曲起双膝,双臂抱住膝盖让头靠着。她的动作引起一些小碎石滚落,但因他们距离尚远,听不到这些细微的声响。反正他们也没空注意四周,他们正忙着上下起伏冲刺着。天啊!那看起来多么愚蠢……多么粗鄙。柔安庆幸自己没有靠得太近,而且那棵树也遮住他们部分身体。
  她可以为洁茜如此时待维克而杀了她。
  如果维克知道了,他也许会自己杀了她,柔安想道。一股寒意穿过她。虽然维克平常很自制,但只要了解维克的人都知道他的脾气小心不去激怒他。洁茜是个傻瓜,一个愚笨又恶毒的傻瓜。
  但她或许认为自己不会被发现。因为维克去了纳许维尔,不到晚上不会回来,到时,柔安恶心地想道,洁茜已经洗好澡,喷着香水穿上漂亮的衣服,带着笑容等维克回来,并暗自取笑他。因为才在几个小时之前,她正在树林里和其他男人做爱。
  维克值得更好的待遇。但是她不能告诉他,柔安想道,她不能告诉任何人。如果她说了,结果洁茜会扯谎规避责任,并指责柔安因嫉妒而故意惹麻烦,而大家都会相信她。然后祖母和维克都会对她,而不是对洁茜生气。祖母经常为某些事而恼怒于她,但她不能忍受维克生她的气。
  另一种可能是维克相信她,但他或许会杀了洁茜而惹上麻烦。她不要他发生任何事。以后他可能会发现事实,她无法防范,但现在她只能三缄其口,并祈祷若他真的知道了,不会做出让自己被逮捕的事来。
  柔安从岩石上滑下来,一迅速爬下山的走回栓马的松树旁,“巴可”轻喷着气用鼻子顶她。她无意识地轻抚它的头并搔搔它的耳背,然后上马往回骑,远离洁茜那一幕,而肩头背负着再重的负担。
  她不明白她所看到的事。怎么会有任何女人会对维克不满意?柔安自小对他的英雄崇拜,经过这十年来只有与日俱增。现在她十七岁,痛苦地注意到其他女人对他的反应。她知道不只她有这种想法,通常女性会用渴望的眼神凝视着他。虽然柔安尽量不这么的,但知道自己并不成功,因为洁茜有时会尖锐地指责她老爱在维克身边闲晃,惹人讨厌。她无法克制自己,每次一见到他,她的心就会猛然一跳,让她无法呼吸并觉得发热及兴奋。或许是缺氧吧!她不知道爱会产生兴奋。她真的爱他,洁茜不会也不可能像她那样爱他。
  维克。他的深色头发、冷静的绿眸及微笑都让她愉悦晕眩,而他高大结实的身材让她像发烧般的忽冷忽热。这种感觉已经困扰她好多年,尤其当她看他游泳时。他的声音低沉慵懒,在喝下早餐的咖啡前,总是皱着眉头。他才二十四岁,但管理着戴氏庄园,连祖母都听他的。他不高兴时,他的双眸会像结冰一般,慵懒的声音变得简短有力。她了解他的喜怒哀乐,知道她何时疲倦,他最喜欢的食物、颜色、秋队,什么会令他发笑或皱眉。她也知道他读哪些书,选举时投谁的票。十年来她了解他的点点滴滴。自从她父母去世之后,维克一直是她的保护者兼知己。她对他倾吐孩提时的恐惧和幻想,在孤独害怕或做噩梦时,他总是会抚慰她。
  但她知道她对他的爱是毫无机会的。机会是属于洁茜的。对她最大的伤害就是,尽管她愿意对他付出身心和灵魂,他还是娶了洁茜,这个似乎恨他,对他不忠的女人。
  自从她们住进戴氏庄园,维克看着洁茜的眼神总是充满冷静和占有欲。他们彼此有交往对象,但只在他限定的范围内。当她超出尺度,他立刻让她煞车。从他们两人开始交往,一直是他在掌握全局。维克是洁茜唯一无法勾勾手指或耍耍脾气就会屈服的男人。只要他说一句话就能令她退缩,这连祖母也办不到。
  尽管希望渺茫,柔安还是希望洁茜会拒绝嫁给他。当祖母宣布维克将继承戴氏庄园及一半的股权时,她就知道洁茜一定会嫁给他,即便他是最刻薄丑陋的男人。她和洁茜继承了四分之一的股权。洁茜一向自认是戴家的公主,嫁给维克后就会成为戴家的皇后了,她才不会去嫁给别人,屈居次等的地位。
  而洁茜也曾为维克着迷。但因无法像控制其他男孩一样控制他而被激怒。她或许认为婚后可以用性来操纵他。
  若她真是如此打算,那她要失望了。柔安知道他们婚姻并不快乐,并为此暗自高兴。突然她感到罪恶感,因为维克值得拥有快乐,即便洁茜不配。
  维克或许能控制他的脾气,但洁茜却从未试图掩饰她的不悦。当她生气时,她会发脾气噘着嘴。他们结婚两年以来,争吵得愈来愈频繁,而洁茜的吼叫声传遍握没,令祖母感到难过。无论洁茜怎么做,通常都无法影响维克的决定。维克决心掌控戴家产业让投资达到最好的效益,辛苦的工作经常让他一天工作十八小时。这使得他们为此不断争吵。对柔安而言,维克是个负责任的成年人,但他仍只有二十四岁。他曾告诉她,以他的年龄而言,他必须比别人加倍努力,好证明给那些较年长的生意人看。工作在他的心目中占据第一顺位,柔安也因此而爱他。
  一个有工作狂的丈夫显然不是洁茜所想要的。她想到欧洲度假,但他有商务会议要开。她想在滑雪旺季去亚斯本,他则认为那是浪费时间和金钱,因为她既不滑雪也没兴趣学,她要的是去看热闹并展示自己。当她在六个月内收到四张超速罚单而被吊销驾照后,她还自由自在地继续开车,希望利用戴家的影响力让她脱罪。但是维克没收了她的车钥匙,并命令其他人不能借她车子。而为她雇用司机之前,让她在家待了一个月。更让她生气的是他阻挠她想自行雇用司机。这并不是难事,这个区域没有太多私家轿车司机,而没有人敢违背他。在这地狱般期间,洁茜就像个叛逆的青少年,只有祖母侥幸于她恶毒的言语。或许和其他男人睡觉,就是她报复维克不顺从她的方法,柔安想道。她的任性和憎恨足以令她做出这种事。
  柔安痛苦地明白自己会比洁茜更适合当维克的妻子,但从来没有人这么考虑过,包括维克在内。长期被人排挤让柔安超乎寻常的机警。她爱维克,但她并未低估他的野心。若祖母挑明说如果他娶柔安会让她十分开心,就像她要他娶洁茜一样,她和维克早已订婚了。她承认维克从未用看洁茜的眼神注视她,但可能是因为她年纪太小。如果加上戴氏庄园的分量,她知道他会选择她。她不在意他想要戴家产业更甚于她。她会无条件地嫁给维克,并感谢能得到他的任何注意力。为什么被选上的不是她而是洁茜?
  因为洁茜既漂亮,又是祖母最心爱的。柔安曾努力尝试,但她就是不能像洁茜一般优雅并擅于社交,也没有她在服装上的品味,当然更没有她那么漂亮。柔安的镜子反映出她厚重叛逆的直发,瘦削有棱角的脸庞衬托着带有斜度的特殊棕耨、稍长的鼻子和稍大的嘴巴。她很瘦又笨拙,胸部仅是一点隆起。她绝望地知道没有人,尤其男人,会选择她而非洁茜。洁茜十七岁时,是学校中最受欢迎的女孩,而柔安在相同的年纪,却没有真正约会过。祖母曾在不同场合为她安排“护花使者”并强迫她参加,但那些男孩很明晃地是被他们的母亲逼迫尽义务,而令柔安困窘得不知如何应对,这些护花使者也未再自愿要求陪伴她。
  自维克结婚后,柔安不再尝试去适应祖母为她挑选、适合戴家身分的男士。有什么意义呢?她已经失去维克了。她将大部分的时间花在马匹身上。她和马匹相处时的放松和人们相处时是找不到的,因为马儿并不在意她的长相,或她在晚餐时是否打翻杯子,马儿会回应她轻柔的抚摸,跟它们说话的特殊低语,及对它们毫不保留的爱与关心。她在马上一点都不笨拙,纤细的身体总能融入身下强壮马匹的韵律中,二者合而为一。罗亚曾说过他从未见过谁能骑得跟她一样好,连维克也不行,而他骑马已像是在马鞍上出生一般。她骑马的能力是祖母唯一夸过她的事。
  但是只要拥有维克,她能放弃马匹。这是她破坏他婚姻的机会,但她不能也不敢这么做。她不能这样伤害他,不能拿他的脾气冒险,以防他做出无可弥补的事。
  “巴可”察觉她的激动,开始紧张地腾跳。柔安拉回注意力安抚它,轻拍它的脖子低声安抚它,但她无法专注在它身上。尽管天气酷热,她仍全身起疙瘩,又涌起呕吐感。
  罗亚和马匹相处远比和人们来得好,但当他看到她的脸时不禁皱着眉。她翻身下马时,他走过去接住缰绳。
  “发生什么事了?”他率直地问。
  “没事,”她答道,然后用颤抖的手揉揉脸。“我想大概是太热了。我忘了戴帽子。”
  “你应该小心的,”他责备道。“赶快进屋去喝杯柠檬汁,然后休息一会儿。我去照顾‘巴可’。”“但是你总是告诉我要照顾自己的马。”她抗议道,但他摇摇手打断她。“因在我要你进去,快点。你要是不会照顾自己,我不知道你怎么能照顾马匹?”
  “好吧!谢谢。”她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因为她知道她看起来一定是一脸病容,所以罗亚才会违反他对马儿的原则,她想让他安心。她是病了,是心病,而且充满愤怒,让她觉得快要爆炸。她恨这一切,恨她所看到的,恨洁茜这么做,恨维克让她爱上他并让她陷于这种处境。不,当她赶回屋内时想道。她不恨维克,也永远不会恨他。如果她不爱他就好了,但要她停止爱他,比要太阳不升起更难。
  没有人看到她溜进前门,整个大厅空荡荡的。虽然她听得见泰丝在厨房哼着歌,房间也传出电视声,或许是哈伦姨婆丈正在看他最喜欢的球赛。柔安悄悄地上楼,不想跟任何人交谈。
  祖母的套房在前屋的右侧第一间,而维克和洁茜的在左侧。这些年来柔安终于在后屋的一间卧室内固定下来,远离其他人。柔安听见管家在楼上整理衣服的声音,她不想见到任何人,尤其不想让萝莉姨婆有机会拿她做文章,所以她停住步伐,从二楼走廊上的落地窗穿出去,经由环绕整幢房屋的阳台绕到后屋,到达她卧室的落地窗前。
  她不知道当她下次再看到洁茜时,如何能忍住想对她尖叫、打她那张愚笨且憎恶恋孔的冲动。她生气地抹去滑下的泪水。哭是一点帮助也没有;它既带不回爸妈,也不能让任何人多喜欢她一点,更没能阻止维克和洁茜结婚。长久以来,她都是忍住泪水并假装这些事情伤害不了她,即使当她觉得快被痛苦和羞辱哽咽住也是如此。
  但亲眼看到洁茜和那个男人发生关系是十分令人震惊的。她并不笨,也曾看过几次限制级的电硬,而除了女人的裸胸之外看不到其他的,而在浪漫的音乐衬托下,一切都很美。有一次她曾瞥见马匹在做那件事,但她并没有真正看到什么,因为她虽故意溜到马厩去看,但却无法找到一个好地点,而那吵杂声让她感到害怕,从此她就没再试过。现实和电影一点都不像。一点也不浪漫。她所看到的是粗鲁而残忍的,她想把它由记忆中拭去。她再冲了次澡,然后瘫倒在床上,因情绪的激动而筋疲力竭。也许她睡着了,她也不确定。但房间突然变暗,只剩下薄暮的微光,才意识到她错过晚餐了。她叹口气。
  她现在感觉较平静了,几乎是麻木的。令她惊讶的是她突然饿了。她拉了件干净的衣服穿上,并从后面的楼梯走下厨房。泰兰已经洗好碗盘回家了。但巨大的冰箱里仍会塞满剩余的食物。当维克打开厨房门走进来,她正配着一杯茶,咬着冷鸡腿和面包。他看起来累了,外套和领带都已解开。他用手指勾着外套在肩后荡着,而衬衫的前两颗扣子也打开了。柔安见到他时不禁心跳加速,即便他疲倦或衣冠不整,他看起来仍像是天堂。当她一想洁茜所做的事,反胃的感觉又升起。
  “你还在吃吗?”他带着戏谑的惊讶,绿眸闪烁着。
  “好让我恢复点力气。”她答道,努力维持平常的语调,但掩饰不住声音中的阴郁。维克锐利地瞥了她一眼。“你做了什么事?”他问道,拿出杯子倒了些茶。
  “没什么特别的,”她向他保证,并挤出个扭曲的笑容。“午餐时我大嘴巴,祖母和萝莉姨婆都生我的气。”“那你这次说了些什么?”“我们正谈到汽车,然后我说我想要那种奇(叫一)葩汽车。”
  他试图控制一阵笑声,厚实的肩膀抖动着。他摊进她身旁的椅中。”我的天啊!柔。”
  “我知道,”她叹口气道。“它就是脱口而出,因为萝莉姨婆又在批评我吃东西的方式,所以我希望惹她生气。”她停了一下。“它奏效了。”
  “露西姑婆怎么说?”
  “她要我离开餐桌。到现在我都没见到她。”她拿起面包,把它捏成一堆面包屑,直到维克有力的手突然盖住她,让她停止了动作。
  “在离开餐桌之前,你有吃些东西吗?”他问道,声音中带着严厉。
  她做个鬼脸,知道接下来他要做什么。“当然。我吃了面包和鲔鱼。”
  “一整个面包吗?吃了多少鲔鱼?”
  “嗯,或许没有整个吃完。”“比你现在吃的这个面包多吗?”
  她望着盘中被粉碎的面包,似乎在衡量每个碎片的重量,然后松口气说:“比这个多一点。”虽然没有多多少,但至少是多了些。他的表情告诉她他并未被愚弄。“好吧!那你吃了多少鲔鱼?吃了几口?”“我没有数。”。
  “比两口对吗?”她试着回忆,她是吃了一、两口。她或许可以隐瞒事实,但她不想骗维克,而他也知道,所以他继续问清楚。她轻叹了口气说道:“我想,大约两口吧!”
  “从那之后,你还吃了什么?”
  她摇摇头。
  “柔。”他把椅子转内她,用手臂圈住她削瘦的肩膀,将她拥向他,他的体温和力量围绕着她。柔安将凌乱的头靠在他厚实的肩上,一股幸福感笼罩着她。当她还小时,维克的拥抱对一个被吓坏、没人要的小女孩而言,像是个天堂。现在她长大后,那种快乐的感觉已经变质了。他的肌肤有股淡淡而吸引大的味道,令她不禁心跳加速,并想紧紧地依附着他。“你一定要吃些东西,宝贝,”他柔和的嗓音中带着坚定。“我知道你不开心,也失去胃口,但你的体重又减轻了。如果你再不多吃一点的话,你会破坏健康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抬起头凝视他。“我并没有让自己呕吐。”
  “天啊!你怎么会呕吐?你胃里根本没有东西让你吐。如果你再不吃东西,很快的就会没有力气和马匹在一起工作。这是你想要的吗?”
  “不!”
  “那就吃吧!”
  她带着痛苦的表情看着鸡腿。“我试过了,但大多数食物的味道我都不似乎,大家总是批评我吃东西的样子。而且食物都这么大块,我吞不下去。”
  “今天早上你和我一起吃吐司,你的吃相没问题啊!”
  “因为你不会吼我或取笑我。”她喃喃地说。
  他摸摸她的头,将她脸上的头发拨开。可怜的柔儿,她总是渴望得到露西姑婆的赞赏,但她太叛逆而无法改变自己的行为。但她并不像青少年罪犯,只是和别人不同,像朵生长在宁静南方玫瑰园中的奇特野花,没有人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她不应乞求家人的关爱和认同,而露西姑婆应该去爱真实的她。但对露西姑婆而言,完美是属于她另一个孙女洁茜的,而总是让柔安在任何方面都相形见绌。维克的嘴唇紧抿着。在他认为,洁茜一点都不完美。他已经受够了,也厌倦了等待她从自私中长大。
  洁茜的态度对柔安的丧失食欲有很大的关系。这些年来当他全心投入学习管理戴家产业的一切时,这个情况就一直持续着,并未自动消失。为了柔安,他必须要出面制止露西姑婆和洁茜了。
  柔安需要平静祥和的环境,让她的精神和胃都能松弛下来。如果其他人不能停止批评柔安,那他不让柔安和他们一起吃饭。露西姑婆本来一直坚持大家都要一同进餐,但他打算说服她。若柔安在安静的卧室甚至马厩用餐更好的话,那就依她。但若和其他人分开用餐,会让她觉得孤立而非松懈的话,那他会到马厩陪她一起吃。现在的状况不能再继续下去,否则柔安会把自己饿死。
  冲动之余,他将她拉坐在他腿上,像以往她还是个孩子时一般。她大约有五尺七寸高了,但体重却没重多少。当他握住她瘦弱的手腕时,不禁涌上了恐惧感。这个小表妹总是寻求他的保护,而他爱她的胆量。她总是不计后果地去面对和反击,既机智又容易闯祸。如果露西姑婆能停止尝试去抹杀她那些特质就好了。
  她从前经常像小猫般的蜷伏在他身上,像现在一样,脸颊贴着他的衬衫摩擦着。他突然惊异地察觉肉体上轻微的刺痛,双眉不禁皱起。他俯视着她。以她的年龄看来,柔安如此不成熟,无法借由和同伴的相处,学到社交技巧和应对能力。而在学校和家中都遭到拒绝和不认同,柔安只有退缩了,所以她永远不知如何与同年龄的孩子相处。也因为如此,他总认为她还是个孩子,还需要他的保护。或许她的确需要,但肉体上,虽然她不全然像个成人,但也不再是孩子了。
  他看着她脸庞的曲线,长而浓密的睫毛。她的皮肤细嫩光滑,并散发着甜蜜的女人味。她半侧地靠着他,娇小而结实的胸部抵着他,他能感觉到她小而坚实的乳尖。他的腰部一阵骚动,突然意识到她的臀部有多么浑圆,坐在他大腿上的感觉是多么甜蜜。他将她挪开一点,让她的臀部不会摩擦到他逐渐变硬的下体。柔安非常单纯,几乎没有约过会;他想她可能从未被亲吻过。她不知道她对他做的动作会造成什么影响,他不想让她困窘。这是他的错,还把她当成孩子般的让她坐在他大腿上。虽然这次只是个意外,以后他还是要谨慎一点。他已经有四个多月没碰洁茜了,因为他实在受够了她总是想利用性来操纵他。他们之间不是在做爱,而是在争夺主导权。该死!他怀疑洁茜了解做爱的意义,以及付出的快乐。他既年轻又健康,四个月来的压抑让他极度急躁,以至于连柔安瘦弱的躯体都能唤起他的需求。
  他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问题。“我们来交换个条件,”他说道。“我保证从现在开始,没有人会再批评你吃东西,如果有,你告诉我,我会去处理。而你甜心,要开始正常的用餐,就算是为了我,好吗?”
  她向上望着他,醇酒般的双眸含着轻柔而崇拜的光芒。“好的,”她低语。“为了你。”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前,她的双臂围绕着他的脖子,并将她甜美柔软,纯洁的双唇贴向他。
  从他拉她坐在他的大腿上,柔安就因渴望和兴奋而几乎无法呼吸。对他的爱意充满着她,而他的碰触和拥抱,让她愉悦得想要呻吟。她将脸颊摩擦着他的衬衫,感受那衣服下的体温,她的乳尖震颤着,并盲目地紧贴着他胸膛。感官强烈的反应,立刻向下传到她的两腿之间,她必须收紧双腿才能抗拒那股热气。然后她突然感觉到它了,突然变硬地抵着她的臀部,她战栗地明白那是什么了。那天下午她首次看到赤裸的男人,那些动作带给她的震惊,让她觉得虚弱且恶心。但这不一样,这是维克。这表示他想要她。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高兴,让她停止思考,他移动她,好让她不会察觉它抵着她的臀,然后他跟她协议,她望着他,凝视着他漂亮的唇形。他要她吃东西,为了他。
  “好的,”她低语。“为了你。”她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然后她再也按捺不住对他的渴望,做了长久以来一直想做的事,似乎她这一生都在等待这一刻。她圈住他的脖子,亲吻了他。
  他的双唇温暖坚定,而吸引人的滋味让她因需求而战栗。她感受到他的震动,似乎吃了一惊,他的手移至她的腰上并收紧,仿佛要将她移开。“不,”她哽咽,突然害怕他会推开她。“维克,请你抱着我。”她更收紧双臂并用力吻着他,害羞地学电影上看到的方式轻舔他的唇。
  一股震颤传遍他的全身,他的手已拥着她。“柔……”他开口说道,她的舌头立刻滑入他开启的双唇之间。他呻吟着,整个躯体金绷。然后他突然张开嘴并移动,不再是由她主导亲吻了。他的手紧抱着她,舌头深深地探入她的口中。柔安的脖子因承受力量向后仰着,意识逐渐模糊。她曾想象亲吻的滋味,甚至晚上曾在枕头上练习过,但她从不知道一个吻使她感到如此热情而虚弱,他尝起来是这么甜美,他抵着她的感觉引发她无限的渴望。她在他腿上扭动,希望能靠他更近,他猛然将她转向他,让她的胸部抵住他的胸膛。
  “你们这两个混蛋!”。
  尖叫声冲击着柔安的双耳。她从维克的腿上跳下来,脸色惨白地过身面对他的表姐。洁茜站在门内,脸部因怒火而扭曲,双眼怒视着他们,双手紧握拳头。
  维克站起身,满脸通红,但他面对他妻子的目光是稳定的。“镇定一点,”他用平坦的音调说道。“我可以解释。”
  “我打赌你可以,”她讥讽地答道。“而且可以解释得很好。该死,怪不得你没兴趣碰我!这些日子你都在干这个小婊子!”
  一股红雾涌入柔安的视线。洁茜在下午做了那些事之后,她怎么敢为一个吻而对维克如此说话。她不自觉有所移动,她突然发现自己站在洁茜面前,用力把她推向墙壁,使得她的头撞到墙上。
  “柔安,住手!”维克尖锐地说道,抓住她并粗鲁地把她拉到一边。洁茜站直身体,把遮住眼睛的头发推到旁边。如猫般的敏捷,她一个箭步越过维克,抬手用尽全力打了柔安一巴掌。维克抓住她并将她甩到另一侧,用力抓着她的衬衫衣领,而另一只手则抓着柔安的颈后。
  “够了,该死!”他咬牙说道。维克通常不会在女人面前说粗话,这表示他已经非常生气了。“洁茜,没必要让整屋子的人都知道吧!我们上楼再谈。”
  “我们上楼再谈,”她嘲讽地模仿道。“该死的你,我们就在这里谈!你不想声张出去?别作梦!到明晚之前,镇上所有的人都会知道你对这个小贱人有特别的嗜好,因为我会到处去宣扬!”
  “闭嘴!”柔安胀红脸咆哮着,恨恨地瞪着洁茜。她试着挣脱维克,但维克抓得更紧。
  洁茜回嘴。“你一直都在追他,不要脸!”她憎恶地说。“你知道我要到厨房来,所以故意让我看到你们在亲热,对吧?在我背后搞还不满足,还要在我面前示威。”这个谎言让柔安震惊。她瞥了维克一眼,看到他眼中突然闪过怀疑和责难的光芒。“你们两个都闭嘴!”他也哮道,低沉而冰冷的声量让她脊背发凉。“洁茜,现在就上楼去。”他放开柔安并拖着洁茜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冰冷的眼光像鞭子般扫向柔安。“等一下我会找你。”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桑安虚弱地摊靠在柜子上,用手蒙住脸庞。噢,天啊!她不是故意要让这种事情发生。现在维克一定恨她,她无法承受这些。痛苦在她体内扩大,让她喉头紧缩。在奸诈狡猾这一面,她从不是洁茜的对手。而洁茜又再一次证明,她毫不费力地就让维克恨她。现在他一定认为她是故意这么做,而将永远不会再爱她了。
  祖母也不会原谅她。她痛苦地前后摇晃着,怀疑自己是不是将会被送走。洁茜早就告诉祖母,柔安应该到北方读女子大学,但柔安一直不愿意,而维克也支持她,但即使它们现在要送她去戈壁大沙漠,维克可能都不会有意见。她带给他这么大的麻烦,他永远都不会原谅她了。她怀疑她能说服他洁茜是在说谎,在她的经验里,他们一直是相信洁茜的。
  在这几分钟内,她的世界整个瓦解了。在他怀中那短暂而甜蜜的片刻,她是那么的快乐,而下一刻,却变成了地狱。她可能必须远走他乡,永远的失去维克。这太不公平了。洁茜才是婊子。但无论发生什么事,柔安都不敢说出来。她甚至无法对洁茜恶毒的谎言为自己辩护。“我恨你,”她对不在场的表颉低语,像只被惊吓的动物般蜷缩着身体抵着柜子,她的心剧烈跳动得几乎使她晕倒。“我希望你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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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柔安在床上紧缩成一团。尽管夏天的夜晚闷热,她仍难过得全身发冷,从她逃回卧室到现在,仍毫无睡意。从洁茜逮到她亲吻维克后的这几小时有如地狱一般。吵闹声把大家都引出来了。当维克拖着洁茜上楼时,她沿路不停地尖叫并咒骂维克和柔安,而祖母和罗莉姨婆则不断地质问柔安无数的问题并指控她。“你怎敢做出这种事?”祖母问道,像维克一样用冰冷的眼光瞪着她,但柔安仍不发一语。她能说什么?她是不该亲吻维克,她知道这点。爱他,是不能当成借口,至少在她面对大家的同声指责时是无用的。
  她无法揭发洁茜的行为来为自己辩护。或许维克现在恨她,但她不能说出伤害他的话,这可能会导致他做出冲动的事。她宁愿自己承受一切的责难,也不希望冒任何险让不好的事发生在他身上。在自我分析后,洁茜的行为也不能拿来当成她的借口。维克已经结婚了,她不应该亲吻他。她的内心深处为她一时冲动所产生的后果感到羞愧。
  楼上的争吵声,每个人都清晰可闻。洁茜只要觉得自尊心受挫,总是会变得不可理喻。她的尖叫盖过维克低沉的声音。她用尽一切想得到的脏话骂他,这些话是柔安从未听人大声说过。祖母通常都宽容洁茜的所作所为。但这次她也为她所用的字眼摇头。柔安听到她骂她是婊子,骂她小贱人,只配在谷仓被人搞的蠢蛋。洁茜并威胁维克,要让祖母将他从遗嘱中除名——听到这里,柔安惊恐地望着祖母,若因她而让维克失去继承权,她会死去,但祖母听到这个威胁时,只是优雅地抬了抬眉毛。而洁茜更要维克因强奸少女罪名而被捕。
  当然,祖母和梦莉姨婆立刻就相信柔安曾和维克睡过觉,而这使她又招致她们的怒火和指责,哈论姨婆丈则只是抬了一不粗厚的双眉,露出好笑的表情。困窘而痛苦的柔房只能笨笨的一直摇头,不知要如何为自己辩护才能让她们相信。
  维克不是个轻易受威胁的人。直到那时,虽然他非常生气,但仍控制自己的情绪。现在,突然传来打破玻璃的声音,他也哮道:“我们离婚!只要能摆脱你,我什么事都会做!”然后他走下楼,脸色冷峻,眼光如冰。他愤怒的眼神接触到柔安,眉头皱起,让她害怕地颤抖,但他并未停下脚。“等一等,维克!”祖母叫道,向他伸出手。他没有理会,走了出去并摔上门。过了一会儿,他们看到他的车灯亮光划过草坪。
  柔安不知道他回来了没有,因为从屋里只能听到噪音比较大的车声。她的眼睛因凝视天花板而发热,黑暗像张毯子般的笼罩她,让她窒息。
  她受到最大的伤害是维克不信任她;即使他了解洁茜,却仍相信她的谎言。他怎能相信她会故意做出让他惹上麻烦的事?维克是她存在的中心,若他不再理她,那在这世界上她就无所依靠,没有安全的保障了。
  他看她的眼光中充满怒火和不屑,似乎他无法忍受看到她。柔妾痛苦地缩成球状,她想她大概无法从这种悲伤中复原过来。她爱他,无心他做什么,她都不会背弃他,但他却背弃了她。当她明自这之间的差异时,她不禁退缩了;他并不爱她。她全身是伤地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他喜欢她,她也带给他喜悦,他对她或许有某种家人之间的牵系,但并不如她所期盼般的爱着她。这突然的领悟,让她看清他只是为她感到难过,羞愧感在她体内扩散。她不需要维克或其他人的同情。
  失去他了。即使他给她辩白的机会,也相信了她,他们也不会再像从前一样。他认为她背叛了他,而他对她的不信任,对她而言也是一种背叛。这个事实会一直存在她心中。
  一直坚持待在戴氏庄园和维克的身边,抗拒任何要她离开的努力。而现在,她首次想到要离开。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好留恋的,或许她该按照别人的期望到别处去上大学,有个新的开始,在那里没有人认识她,也不会管她的长相或她的行为举止该怎么样。以前,一想到要离开就会让她痛苦,而现在,她只觉得松了一口气。是的,她想离开这一切。
  但首先,她要先为维克将事厘清。之后,她将抛开这一切,重新开始她的生活。
  下床并瞄了一眼时钟。已经凌晨两点多了,屋内一片寂静。洁茜大概已经睡着了,但柔安根本不在乎。她至少可以醒来,就这么一次,听听柔安要告诉她的话。
  不知道若维克也在的话,她该怎么办,但她猜他应该不会在里面。他离开前发了那么大的脾气,或许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即使他回来了,他也不会和洁茜睡在同一张床上。他可能睡到楼下的书房或其他的卧室里。
  她不需要灯光;她曾在黑暗中徘徊在戴氏庄园无数次,她熟悉每一寸地方。她悄悄地沿着走廊移动,身穿的长睡衣让她看起来像个鬼魂般。她觉得自己像个游魂,她想道,似乎没有人能真的看到她。
  她在洁茜和维克的套房门前停下来,里面的灯还是亮的。决定不先敲门,柔安转动门把。“洁茜,你是醒的吗?”她轻声问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凄厉的尖叫声划破了平静的夜晚,粗哑漫长的尖叫声不断持续着,直到剩下嘶哑的余音。各个卧室灯光一一亮起,甚至罗亚在马厩的房间也不例外。一时之间,屋内充斥带着睡意而疑惑的喊叫、询问声,及沉重的跑步声。哈伦是第一个到达套房的人。“我的老天啊!”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一向过于平静的音调。他伸手掩住她的嘴,似乎怕另一声尖叫再度逸出,柔安缓慢地背对洁茜的尸体。她的双眼睁大,眨都不眨,像瞎子一般。萝莉姨婆冲进房间,尽管哈伦姨婆丈企图阻止,但已经来不及,露西祖母紧随其后跟了进来。突然她们停住脚步,当她们看到血淋淋的场面时,惊恐和不信让她们震惊得呆住了。露西祖母瞪着两个孙女,雪色从她脸上消失,开始颤抖。
  萝莉姨婆用手环绕着她姐姐,并瞪大眼睛看着柔安。“我的天啊,你杀了她,”她歇斯底里地冲口而出。“哈伦,赶快报警!”
  车道和庭院的各个角落停满车辆,闪烁的蓝光划过黑夜。戴氏庄园灯火通明,屋内挤满身穿棕色及白色制服的人员。
  除了维克外,所有的家人都坐在大厅中。祖母轻声啜泣,手不停地绞着精致的手帕垂肩坐着,脸上充满忧伤。萝莉姨婆坐在她身旁轻拍她,口中喃喃地说些安慰却无意义的话。哈论姨婆丈则站在她们身后,前后晃动身体,慎重地回答问题并对每个细节提供他的看法,沉浸在众人注目的焦点中,因为他是幸运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当然,如果不算柔安的话。柔安独自坐在另一侧远离众人,副警长站在她附近。她木然地认出那是警官,却无法在意。她神情不然,面无血色的脸衬着深沉的双眼,眨也不眨,视而不见地瞪着房间那头的家人。警长魏柏理在门旁停下来望着她,不安地猜着她在想些什么,她对这沉默的排斥有何感觉。他看着她脆弱赤裸的手臂,注意到身着白色睡衣,肤色苍白的她看起来是那么不真实。她颈上的脉搏跳动太快且微弱。借着三十年警界的经验,他转向一名警官安静地说道:“找个护理人员来看一下这女孩,她看起来吓呆了。”他需要她保持神志清醒并能回答问题。
  警长认识露西大半辈子了。在他选举期间,戴家总是他有力的赞助者。至于深厚的情谊,这些年来他也对戴家回报许多好处。戴马修是个难缠且精明的家伙,但却十公正直。柏理对露西则只有敬佩,她内在的坚强,面对现今的式微丝毫不放松她的原则,及她的生意头脑。在大卫死后直到维克长大接管分担部分产业前,都是她一个人扛起整个王国,并抚养两个孙女。或许庞大的财富能让她到处都行得通,但她仍必须和别人一样承受情感的负担。
  露西失去太多所爱的人了,他想道。戴家和谭家都遭到家人早逝的打击。她挚爱的哥哥及他的儿子,戴马修,再来是大卫和他的妻子珍妮,那几乎已经将露西击倒,但她仍挺直腰杆地承受。而现在这个;他不知道她这次是否能承受丧亲之通。她一向喜爱洁茜,而她曾是郡里社交圈中最受欢迎的人,虽然他本人对她持保留的态度。有时她的表情冷酷而无感情,像他所看过的某些杀手般。她并未真的给他麻烦,或要他掩饰丑闻;无论洁茜的真实面貌是什么,在她的社交礼仪下总是不露痕迹。洁茜和维克曾是露西生活的动力,两年前他们结婚时她是多么骄傲。柏理恨他所要做的事,即使维克没有牵涉在内,失去洁茜已够她受的了,但这是他的工作,无法在台面下作业的。
  护理人员进门走到柔安身前蹲了下来。柏理听他问了她一些问题,用小手电筒照她的眼睛,观察她的反应,并测了她的脉搏和血压。柔安用平板、几乎听不到的声调回答。她一点都不关心护理人员在做什么。
  他们拿了条毯子里着她,劝她躺在沙发上,并为她拿了杯咖啡,劝诱她喝下。
  柏理吸口气,对柔安被妥善照顾感到满意,他无法再拖延执行公务。他边穿过房间走向那群家人边揉着后脑。安哈伦至少已经重复叙述十次当时状况,而柏理早已受不了那油滑聒噪的声音。
  他在露西身边坐下来。“你找到维克了吗?”她压抑地问,更多的泪水滑下她脸庞。第一次,他想到,他觉得露西看起来如她七十三岁的年纪一样。她一向给人强壮得像最好的不锈钢一样,而现在她则萎缩在她的睡袍中。
  “还没有,”他不安地答道。“我们正在找他。”
  门口传来一阵骚动,柏理皱眉环顾四周,当维克的母亲,谭伊凤走进来他才放松。就技术而言,应没有人被允许进来,但她是家人,即使她已搬离戴家多年到她在河对岸的小房子内。伊凤一向是独立的。而现在,柏理却宁可她没出现,他奇怪她怎么知道这里发生问题。管他的,想也没用。这就是小镇的缺点。一定是有人传出去给其他家人,最后传到她那里。伊凤的绿眸扫视房间。她是个高挑苗条的妇人,深色头发中夹杂灰发,潇洒或许比漂亮更适合用来形容她。即使这时候,她的穿着仍是无暇的。她的眼光落在柏理身上。“是真的吗?”她问道,声音有些破碎。“有关洁茜的事?”虽然柏理对洁茜有所保留,但她似乎和她婆婆相处的很好。而且,戴家和谭家来往密切,伊凤从洁茜小时候就认识她了。露西在他身边强忍啜泣,全身颤抖。柏理向伊凤点点头,她闭上眼忍住涌上的泪水。“是柔安做的。”萝莉姨婆憎恶地说道,瞪着房间另一头身裹毛毯,躺在沙发上的纤小身躯。
  伊凤倏地睁开眼睛,对萝莉露出不相信的表情。“别荒谬了!”她尖锐地说道,并故意走到柔安身边,将她惨白脸上垂落的头发拨开,轻声地安慰她。柏理对伊凤的看法提升了好几度,不过他怀疑萝莉会有同样的看法。
  露西低着头,好像无法看着房间另一端的孙女。“你要逮捕她吗?”柏理抬起她的手,笨拙地握住她细长的手指。“不,不会的。”他说道。
  露西轻颤一会儿,体内的紧绷消失了一些。“感谢老天!”她紧闭着眼睛低语道。
  “我要知道为什么不逮捕她!”萝莉在露西身旁像只母鸡尖叫着。柏理从来就不像喜欢露西那样喜欢萝莉。她是比较漂亮,但是露面才是戴马修喜欢的人,嫁了阿拉巴马州西北部最富有的人,而嫉妒几乎生吞了萝莉。
  “因为我不认为是她下的手。”他平板地说。
  “我们见到她站在尸体旁边!脚还站在血泊中!”柏理不耐地怀疑那有什么意义,耐心快到达极限。“我们认为在柔安发现之前,洁茜已经死了好几个小时。”他并未解释尸体僵硬程度的细节,认为露西不会想听它。除非有人证,想要指出死亡的正确时间是不可能的,但是他们仍可以确定洁茜是在午夜前一、两个小时死去的。他不知道柔安为什么要在凌晨两点去找她表姐——他会查清楚的——但是当时洁茜已经死了。那群家人震惊地看着他,好象不能理解他的活,他打开小记事本。通常是镇上的警官会做侦讯,但这是戴家,他要亲自注意这件事。“安先生说维克今晚和洁茜大吵了一架。”他开始说道,瞥见露西对她妹夫锐利地看了一眼。
  然后她深吸口气,挺起肩膀用手帕擦擦脸。“他们有过争执。”
  “关于什么事?”露西迟疑着,萝莉接下去回答。“洁茜逮到维克和柔安在厨房里乱来。”
  柏理的灰眉扬起。没有什么事会令他感到惊讶了,但他觉得有点吃惊。他怀疑地看了对面脆弱蜷曲的小身形。柔安似乎还十分孩子气。他看不出来维克会对她感兴趣。“乱来,怎么个乱来法?”
  “乱来,就是这样,”萝莉提高声音道。“老天,柏理,你要我画张图给你吗?”
  维克和柔安在厨房做爱的想法更令他觉得不可能。他从不怀疑聪明的年轻人会做出什么样的蠢事,但这件事不太像是真的。他能想见维克杀人,却不是和小表妹胡来。
  嗯,他会从柔安身上得到厨房里的真实故事。他要从这三人身上得到别的消息。“所以他们在争执,他们的争执变得很激烈吗?”
  “当蛋,”哈伦答道,迫切地要再成为目光焦点。“他们在楼上,但洁茜叫得那么大声,我们可以听见每个字。然后维克对她喊要跟她离婚,会做任何事倩好摆脱她,然后有魄力破碎的声音。接着维克冲下楼来离开了。”
  “之后有人看到洁茜吗?或是听到她使用浴室?”“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哈伦说道,萝莉摇摇头。没有人试图跟洁茜说话,带家都知道最好让她先冷静下来,否则她的怒气会迁怒到他人身上。当露西逐渐明白柏理的问话导向何处时,她的表情变得惊恐与不敢置信。“不,”她激烈地摇手否认。“柏理,不!你不能怀疑维克!”“我必须这么做,”他答道,试着将声音放柔。“他们在激烈的争吵。我们都知道维克被激怒时脾气不小。通常一个女人被害,凶手大多是她的丈夫或男朋友。我很难过,露西,但维克是最大的凶嫌。”
  她仍摇着手,泪水再应滑下她满是皱纹的脸颊。“他不会。不是维克。”她的语气哀求着。
  “我希望不是,但是我得查清楚。维克是几点钟离开的、你们可记得清楚?”
  露西沉默着,哈伦和萝莉互望着。“八点?”萝莉终于不确定地答道。
  “大约是在那时,”哈伦点点头说道。“我一直想看的电影正开始播出。”
  八点,柏理咬着下唇思考着。验尸官和他干的一样多年,他一向很会猜测死亡的时间。他说洁茜的死大约在十点左右,八点则是早了些,虽然仍在可能的范围之内,但疑虑颇大。他必须在向检查官呈报之前要确定他的案子能够成立。老沉是个政客,除非他有十足的把握,他是不接下牵涉戴、谭两柔的案子。“稍后有没有人听到车声或是其他的事?也许维克回来了?”
  “我没听到任何声音。”哈伦说道。
  “我也没有,”萝莉确队道。“除非我们躺在床上打开落地窗,还得要开着大卡车我们才听得见。”
  露西揉着眼睛。柏理感觉她希望她妹妹和妹夫能闭上他们的大嘴巴。“通常我们是听不到车子驶近的声音,”她说道。“屋子十分孤立,树丛又能减低音量。”
  “所以他可能回来,而你们却不知道。”
  露西张着嘴,然后没有回答又闭上。答案很明显。外面的楼梯可以经由环状的阳台到达维克和洁茜的卧房。此外每间卧室都有落地窗开向阳台。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地上楼进入房间而不被其他人发现。从安全的角度考量,戴氏庄园简直是个噩梦。
  嗯,也许罗亚听见什么。他的公寓位于马厩里面,隔音也许不像这幢旧宅院这么好。
  伊凤离开柔安身边,走到柏理面前。“我听到你说的话了,”她平静地说道,但绿眸快将他烧出一个洞来。“你弄错方向了,魏柏理。我儿子没有杀洁茜。不论他是多么生气,他都不会伤害她。”
  “在通常的情况下,我会同意你,”柏理答道。“但她威胁要让露西将他从遗嘱上除名,他们都知道戴氏——”“胡扯!”伊凤坚定地答道,不顾萝莉紧抿着嘴。“维克一点也不会相信她。洁茜生气时总是会夸大事实。”柏理看着露西。她擦拭着眼睛虚弱地说:“不,我绝对不会将他从遗嘱中除名。”“即使他们离了婚?”他紧迫盯人地问道。他的嘴唇颤抖着。“不。戴家需要他。”
  嗯,这样就少了个好动机,柏理想道。他并不难过,要逮捕谭维克才让他不安。如果有足够的证据,他还是会动手,但他一点也不喜欢。此刻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声,他们都认出维克低沉的嗓音正对警察说话。除了柔安之外,每个人都转头看着他大步走进房内,却被两名警察拦住。“我要见她,”他锐利地说道。“我要见我太太。”柏理站起来。“我很抱歉,维克,”他疲倦地说道。“但我们得问你几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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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洁茜死了。
  他们不让他看,但他迫切地想要亲眼见到,否则很难相信那是真的。他觉得迷失了方向,没办法整理出矛盾的思绪或感觉。当洁茜对他大喊要离婚时,他只对能摆脱她而松了口气,但是……死亡?洁茜?任性、有活力、热情的洁茜?他只记得这些年来每一天都有她的存在。他们一起长大,儿时的玩伴,然后青春期的性欲将他们拴在无害的权力游戏里。娶她是个错误,但是失去她的震惊令他麻木。悲伤和放松交战着,将他的内心撕裂。其中还有罪恶感,因为他感到松了一口气。过去这两年她尽全力令他生活在地狱里,因她无情地要求他全心膜拜她而有系统地毁了他曾对她有过的感情。还有对柔安的罪恶感。他不该吻她。她只有十七岁。该死的,不成熟的十七岁。他不该将她抱在腿上。当她突然圈住他的脖子吻他,他应该温和地推开她,但他却没有这么做。相反的他察觉到她柔软的唇瓣在他底下盛开,而她的纯真撩拨了他。该死!他在就被坐在他腿上的浑圆臀部撩拨起来。他不但没有中断那个吻,反而加深它,主动地将舌头伸进她嘴里将它变成性欲之吻。他将她搂在怀中,想要感觉她雅致的胸部抵住他。如果洁茜不是在那时候走进来,他可能会把手放在她的胸部。他的嘴置于甜美的蓓蕾上了。柔安也被撩拨起来了。他原以为她纯真得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现在他有了不同的看法。没有经验不等于纯真。
  不论他做了什么,他怀疑柔安会抬起手说句话来阻止他。他可以在厨房桌上占有她,或让她跨在他的腿上,而她会让他这么做。
  柔安会为他做任何事。而这就是最可怕的想法。
  是柔安杀死洁茜的吗?
  当时他对她们俩都十分震怒,也气自己让这种事发生。洁茜用最污秽的词汇攻击他们,那时他受不了,决定要结束他们的婚姻。至于柔安,他从未想到她会邪恶到设计厨房吗一幕,但在洁茜激烈的指控后,他在柔安过于坦诚和富表情的脸上看到了震惊和罪恶感。也许是和他一样的沮丧,因为他们不该亲吻,但也许……也许不只这样。那一刻他也见到了别的:怨恨。他们都知道柔安和洁茜处不来,但是他也知道柔安的敌意很苦涩。理由很明显,只有瞎子才看不出来柔安多么崇拜他。他没做任何浪漫的事鼓励她,但也没有劝阻她。他喜欢那个小孩,她那种毫无条件的英雄崇拜抚慰了他的自尊,尤其在经过洁茜无尽的争战之后。该死!他猜他爱柔安,但不是她要的方式。他以大哥哥的身分宠爱她,担心她没有食欲,当她因缺乏社交常识而受到羞辱时他为她感到难过。在洁茜漂亮的天鹅比对下,她永远被视为丑小鸭,这对她并不容易。
  她会相信洁茜虚张声势的威胁,说她要让露西姑婆将他从遗嘱中除名吗?他知道那是无稽之谈,但是柔安全相信吗?她会做什么事来保护他?她会去找洁茜理论吗?他从经验中得知和洁茜讲道理是白费力气。她只会像只见到生肉的大熊,对他做出更邪恶的威胁。柔安会做出傻事阻止她吗?在厨房的事件之前,他会说是不可能的,但他见到洁茜对他吼叫时,柔安脸上的表情,现在他不确定了。他们说是柔安发现了洁茜的尸体。他的妻子被谋杀了。有人从房间壁炉里拿起拨火棒打她的头。是柔安做的吗?她为他故意这么做吗?他对柔安的认识都在否认,至少对第二点。柔安并不冷血。但要是洁茜嘲笑她,挪揄她的长相或她对他的感情,做出更多愚蠢的威胁,也许那时柔安会控制不住脾气打了洁茜。
  他坐在柏理的办公室,低头埋在手掌中,试图理出头绪。显然他是头号嫌犯。经过那一场架,他想这是合理的猜测。他气得想揍人,但这个假设合乎逻辑。
  他并未被逮捕,也不特别担心这点。他没有杀洁茜,除非有人故意捏造证据,他们没有办法证明是他下的手。他需要在家里处理事情。从他短暂地瞥了露西姑婆那一眼,她显然已经崩溃得无法处理葬礼。洁茜是他太太,他要做这最后一件事,哀悼她。他们两人之间无法处得来,但她不值得像这样惨死。
  泪水灼痛他的眼睛,滴落他的手指。洁茜,美丽而不快乐的洁茜。他要她成为伴侣,而不是需索无度的寄生虫,但是付出并不是她的天性。世上没有人能够满足她的爱,最后他停止尝试了。她走了。他没办法带她回来,没办法保护她。但是柔安呢?是她杀了他太太吗?他现在该怎么做?向柏理提出他的怀疑吗?将柔安丢给狼群?
  他不能这么做。他不能也不会相信柔安会故意杀害洁茜。打她,是的,甚至可能是自我防御,因为洁茜很有可能在肉体上攻击柔安。柔安只有十七岁,一个青少年,如果她被逮捕起诉而被判有罪,她的刑期会很轻。但是就算是轻罚对她而言也是死刑。维克确信柔安在少年监狱不会存活过一年。她太脆弱,容易受伤害。她会完全停止进食。而她会死。他想到屋里的情形。他在能跟任何人说话之前就被带出屋外,但在那片刻所见的烙印在他脑海:具有强烈保护欲的伊凤随时准备为他战斗,露西姑婆麻木悲伤地瞪着他,萝莉姨婆和哈伦姨婆丈的眼中有着震惊和指控。显然他们认为他是有罪的,该死的他们。至于柔安,苍白孤独地在另一端,甚至不抬头看他。
  他花了十年保护她,那变成了他的第二天性。甚至现在,尽管他对她生气,他仍无法克制保护她的本能。如果他认为她是故意的,事情又会不一样,但是他不这么想。所以他在这里用他的沉默保护可能杀了他太太的女孩,这个选择的苦涩涨满他的胸口。他身后的门被打开,他挺直身躯,粗率地拭去眼角的泪水。柏理绕过桌子,沉坐在嘎吱作响的皮椅中,锐利的目光瞪着维克明显的泪痕。“我很抱歉,维克。我知道它很令人震惊。”
  “是呀!”他的声音沙哑。“不过工作还是得做。大家听见你说会做任何事摆脱她。”维克认为最好的做法便是说实话。“是呀,我说过,就在我说要跟她离婚时。我是说我会同意任何协议。”
  “甚至放弃戴家产业?”“戴家产业是露西姑婆的,决定权在她。”“洁茜威胁要让露西将你从遗嘱中除名。”维克摇摇头。“露西姑婆不会因为离婚就这么做。”
  柏理双手抱在脑后,研究着面前的年轻人。维克块头大而强壮,天生的运动员,有能力一拳就击破洁茜的头颅,不过是他做的吗?他突然改变话题。“听说洁茜逮到你和柔安在厨房里胡来。要不要跟我谈谈?”
  维克的目光闪动一丝克制住的冰冷凶狠。“我从未背叛洁茜。”他简洁地说。“从来没有?”柏理让声音中注入一丝怀疑。“那么洁茜是看到什么让她大发脾气?”
  “一个吻。”尽可能让柏理知道实情比较好。
  “你吻柔安?老天,维克,你不认为她套年轻吗?”
  “该死,她当然太年轻!”维克怒道。“事情不是这样。”“不是这样?你到底跟她搞什么?”
  “我没有跟她搞什么。”维克无法再控制自己地起身,让柏理也紧张起来,一手自动放在手枪上,但是当维克在小办公室里踱步时,他又放松了。“那么你为什么吻她?”“我没有。是她吻了我。”起先是这样。柏理不需要知道其他的事。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维克揉揉颈背。“柔安像是我的妹妹。她很难过——”
  “为什么?”
  “今天梦莉姨婆和哈论姨婆丈搬进来住。她和萝莉姨婆处不好。”柏理嘟囔了一声表示理解。“而你……安慰她?”“嗯,还劝她吃东西。如果她紧张难过,她就吃不下东西,我担心她的身体情况。”“你认为她有——厌食症?会把自己活活饿死?”“也许是,我不知道。我告诉她我会跟露西姑婆说要大家别去惹她,只要她乖乖吃饭。她圈住我的脖子吻我,洁茜走进来,然后就爆发了。”
  “那是柔安头一次吻你吗?”“除了在脸颊上轻啄之外,是的。”“所以你们两个之间没有什么浪漫的事?”“没有。”维克紧绷地答道。“我听说她对你很着迷。但她那样甜美的年轻女孩,对许多男人而言是一大诱惑。”
  “她依赖我,从父母去世就这样。那不是秘密。”“洁茜嫉妒柔安吗?”“我不知道。她没理由嫉妒。”“即便你和柔安相处得很好?我听说你和洁茜一直就处不来。也许她在嫉妒你们。”
  “你听说许多事,柏理,”维克疲累地说。“洁茜不是嫉妒。每当事情不如她的意时,她就大发脾气。她生气我今天早上去纳许维尔,当她见到柔安在吻我,就把它当做借口大吵大闹。”“争吵变得有暴力倾向,是吗?”“我摔了一个杯子。”“你打洁茜了吗?”“没有。”“你曾打过她吗?”“没有。”他停顿一下,然后摇摇头。“我在她十六岁时打过一次她的屁股,如果这也算的话。”柏理克制住他的微笑。现在可不是发笑的时候,不过他倒是想看看洁茜被打屁股的模样。现在许多青少年如果屁股能挨上一、两下,对他们只有好处。维克当时也只有十七岁,但是他总是比实际年龄成熟。“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洁茜越来越失控。我在闹得不可收拾之前离开。”“你几点离开的?”“还死,我不知道。八点,八点半。”“你有回家过吗?”
  “没有。”
  “你到哪里去了?”“我在佛罗伦斯开车绕了一会儿。”“有没有人看见你,好可以替你作证?”
  “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只是绕来绕去?”“绕了一会儿。然后我去高速公路旁的松饼屋。”“你什么时候到的?”“十点钟,大概吧!”“你什么时候离开的?”
  “两点以后。我要在冷静下来以后才回家。”“你待了约四个小时?我想侍者会记得你,对吗?”维克并未回答。他认为她应该会的,因为有好几次她试图跟他交谈,但他没心情闲聊。柏理会查明白,侍者会证明他在餐厅里,就到此结束。不过接下来柏理要把谁当作嫌犯呢?柔安?“你可以回家,”柏理过了一会儿说道。“我得要你别走远。别出城去参加商务会议或什么的。”维克的凝视冰冷坚硬。“当我得埋葬我太太时,我不会计划做商务旅行的。”
  “嗯。因为她死亡的状况,我们得验尸。通常那只会将葬礼拖延一、两天,但是有时需要较长的时间,我会让你知道的。”柏理倾身向前,表情恳切。“维克,孩子,我坦白跟你说,通常杀害女人的凶手不是丈夫就是男朋友。我看摸不像是那种人,但是我逮捕的许多人也不像。我会怀疑你,查证你的话。另一方面,如果你有任何疑点,我会很感激你告诉我。一家子总是有自己的小秘密。你的家人确信是柔安杀了洁茜。在我告诉他们说我不认为她是凶手之前,对她像是毒药还是什么的。”柏理是位老好人,但在警界待了太久,知道怎么看人。他的技巧是轻松闲聊些平常话题,然后将谜底拼凑起来。维克控制住向警长坦白的冲动,只是说道:“我可以走了吗?”柏理挥挥大手,“当然。不过就如同我所说的,别乱跑。”他将庞大的身躯移出椅子。“我最好还是亲自送你回家。已经是早上了,反正我也没办法睡觉了。”柔安躲了起来,不是像小时候那样躲在家具底下或是藏在衣橱里,而是逃开屋里乱哄哄的景象。她退缩到曾看见维克和洁茜在秋千玩耍的窗台上,身上仍紧裹着救护人员给她的毯子,用毫无血色、冰冷的手指抓住边缘。她看着逐渐到来的早晨,将身后哼声作响的声音都关在外面。她试着不去想洁茜,但怎么也无法将脑海中血迹斑斑的影像除去。她不必故意想它,它就是存在那里。起初柔安只是站在那里瞪着尸体,不知道那是真的,也认不出是她表姐。她的头遭到重击,裂了一个大洞,身体不自然地趴着,颈部弯曲而头靠在壁炉前。柔安进入套房时开了灯,眨着眼想要适应灯光,越过沙发要进入卧室唤醒洁茜。她是绊到洁茜的双腿,恍惚地俯视尸体好一阵子,才了解自己看到什么而尖叫起来。
  她后来才知道她站在浸满血液的地毯上,双脚都染红了。她不知道她的脚怎么弄干净的,也许是她自己洗的,或是有人替她洗的。玻璃窗反映身后的景象,一堆人来来去去,其他的家人都来了,在混乱中加入他们的泪水和疑问。
  珊卓阿姨来了。她是维克的姑姑,露西姨婆的侄女。她是高大深发的女子,有着谭家人的好长相。她没结婚,一直追求物理的高深学问,在韩特维尔的太空中心工作。
  萝莉的女儿女婿,兰妮和瑞格带着一双青少年儿女,洛克和嘉琳前来。嘉琳和柔安一样大,却相处不来。他们才刚到,她就溜到柔安面前问她:“你真的站在她的血泊中?她看起来像什么模样?我听妈妈告诉爸爸说她的头像西瓜一样裂开。”
  柔安忽视热切坚持的声音,持续把脸朝向窗外。“告诉我!”嘉琳坚持道。她用力一捏柔安的手臂,让柔安痛得盈满泪水,但她直视前方,拒绝让她的表亲得逞。嘉琳最后放弃了,转向其他人询问她渴望知道的细节。萝莉姨婆的儿子贝隆住在夏洛特,他和太太及三个小孩预计下午赶到。不算他们,已有十位亲属聚集在客厅或在厨房里喝着咖啡。虽然洁茜的尸体早就被带走,楼上还是不准任何人进入,因为警官还在照相和搜集证物。屋里挤满副警长和一堆警察各司其职,但柔安仍将他们关在心门外。她觉得内心十分冰冷,凉意侵入她体内每个细胞,形成一道保护墙,将自己与其他人隔开。警长带走了维克,而她几乎被罪恶感所淹没。这全是她的错。要是她没有吻他就好了!她不是故意的,但她所闯过的祸没有一件是故意的。他没有杀洁茜。她知道。她要对有这个丑陋念头的大家尖叫。现在萝莉姨婆和哈伦姨婆丈在那里谈论他们有多惊讶,好像维克已经被审判定刑似的。而在几个小时之前,他们也同样地坚信柔安是杀手。维克不会做出那种事。他会杀人;柔安知道维克为了保护他所爱的人会做出任何事,但是在那种情况下杀人和谋杀不一样。不论洁茜多么卑鄙,或说了什么话,甚或用拨火棒攻击他,他都不会伤害她。柔安曾见过他温柔地帮小马接生,熬夜陪着生病的动物,和罗亚轮流陪着腹痛的马儿走路。维克照顾属于他的人事物。
  洁茜的死也不是她的错,但因为柔安爱维克,又克制不住自己愚蠢的冲动,导致了一连串的情况使得洁茜的死归罪于维克。她不知道是谁杀了洁茜,她还没想那么远,就如同她相信这一切都是她的错,而他永远不会原谅她。她只知道不是维克。她体内的每一部分都相信他没杀她。当魏警长带走维克,柔安因羞愧而麻痹着。她甚至没有抬起头看他,因为他相信她只会在他眼中看到怨恨与轻蔑,而她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承受。她从未觉得自己这么孤单过,好像有个看不见的气泡将她与其他人隔开。她可以听见身后的祖母又在轻轻啜泣,萝莉姨婆喃喃地安慰她。她不知道哈伦姨婆丈在哪里,但她不在艺。她绝对不会忘记他们指控她杀了洁茜的样子,像避开黑死病一般地远离她。而当魏警长说他不相信是她下手的时候,他们也并未上前来或向她道歉。连祖母也没有,尽管柔安听见她说了句“感谢老天”。她一生都在努力赢取这些人的关爱,但并未成功。她的一切从未达到戴家或谭家的标准。她不漂亮,甚至无法带出去亮相。她笨拙又不整齐,有在最不恰当的场合说出最不恰当言辞的糟糕习惯。
  她的内心深处放弃了。这些人从没有爱过她,将来也不会爱她。只有维克关心过她,但现在她也搞砸了。她的内心有个巨大痛苦的空虚,她知道如果她现在走出这个屋子不再回来,也没有人会在意。好吧!没有人爱她,但不表示她就没有爱可以献出。她全心全意地爱维克,不论他对她的观感如何,都不会改变她的爱。还有她对祖母的爱,尽管她偏爱洁茜,然而祖母坚定地说过要柔安留在戴氏庄园,让一个骤式一切的七岁小女孩不再恐惧。虽然她从祖母那边得到的赞美远少于不赞同,她仍对祖母有着感激与情感。她希望将来她能像祖母一样坚强,而不像她现在这样一个没人要的傻瓜。柔安爱的两个人都失去了他们亲爱的人。好吧!就算她憎恶洁茜,祖母和维克却不会。洁茜的死不是她的错,但是如果大家怪维克,那就会是她的错了,因为她吻了维克。是谁杀了洁茜呢?闪入脑中的唯一人选是那天下午她看见和洁茜在一起的男人,但是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确定是否能够描述他。就算他现在走进来,她也不确定能够认出他来。她震惊得没有去注意他的脸孔。先前她决定保持沉默的理由现在变得更加重要。如果魏警长发现洁茜有了外遇,他会视为维克杀人的动机。不,柔安昏眩地决定,如果她揭发洁茜的事,只会伤害维克。杀人凶手不会受到制裁,但柔安的理由很简单;告诉警长并不能保证抓到凶手,因为她无法提供任何资料,而维克会受到伤害。对柔安而言,她不在乎正义或事实,她只关心保护维克。不论对或错,她都会紧闭着嘴巴。她看着警车驶向前停下来。维克和魏警长下车走向屋内。柔安望着维克,视线像磁铁般盯住他。他仍然穿着昨天的衣服,脸上流露着疲惫和满脸胡渣。至少他回家了,她心脏剧烈跳动地想道,双手没有被铐上。那表示警长不会逮捕他。当两人走上半圆走道,维克抬起头看见她坐在窗前,身后的灯光映照出她的身形。尽管天还没全亮,柔安仍然看见他脸色一紧,转过头去不看她。
  当维克进屋时,她听到身后家人慌乱的声音。大多数人没有跟他说话,反而努力维持闲聊的模样。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努力很可笑,渐渐就没有声音了。只有伊凤和珊卓冲向他的怀中。柔安从玻璃反射中看见他低下了头。他放开她们转向警长。“我得清理一下。”他说道。“楼上现在还不能进去。”警长答道。“楼下的厨房还有间浴室。你能请位警官帮我拿些干净的衣物吗?”“当然。”安排好后,维克前去洗澡。她身后声音的节奏也变得比较正常。看着他们,柔安感觉得出来伊凤姨妈和珊卓阿姨很气其他人。然后她在玻璃中的视线被接近她身后的魏警长所占据住了。“柔安,你感觉好点了吗?可以回答一些问题吗?”他的声音温和得不像是出自那个粗鲁大块头的口中。
  她更抓紧了毯子,沉默地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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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他的大手捧住她的手肘。“我们去安静一点的地方。”他说道,帮她滑下窗台。他不像维克那么高,却有他两倍宽。他像个摔角选手有着桶子般的胸膛和浑圆的肚子。
  他带她到维克的书房,将她安置在沙发上,然后坐在她身边。“我知道要你谈论它不容易,但是我需要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今天早上。”
  她点点头。“维克和洁茜在争吵。”魏警长说道,小心地注视着她。“你如果——”
  “是我的错,”柔安打断他,声音平板空洞,奇异地刺耳。她以前充满活力和金黄光芒的棕眸变得沉寂如鬼魅般。“我在厨房里想要吃点东西,维克正好从纳许维尔回来。我——错过了晚餐。我很难过……反正,我吻……吻了他,洁茜正好走进来。”“你吻了他?他没有吻你?”柔安可怜地点点头。维克过了几秒钟后搂紧她并回吻她并不要紧。是她主动的。“维克曾吻过你吗?”“有几次。他大多数是揉我的头发。”警长的脸扭曲着。“我是指嘴对嘴。”“没有。”
  “你是不是对他很着迷,柔安?”
  她僵住了,连呼吸都停在胸口。接着她挺起肩膀,投给他一个绝望的眼神,令他艰苦地吞咽着。“不,”她带着可怜的自尊说道。“我爱他。”她停下来。“不过他并不爱我。不是那种方式。”
  “所以你才吻了他?”
  她开始前后轻轻摇晃,试图控制自己的痛苦。“我知道我不该那么做。”她低语道。“要是我晓得会有这种后果,我绝对不会做让维克惹上麻烦的事。洁茜说我是故意的,知道她要下楼。但是我不知道。我发誓我不知道。他一直对我很好,突然间我没办法克制自己。我抓住了他,他一点也没有机会挣开。”
  “洁茜后来怎么做?”“她开始对我们尖叫。她用各种难听的字眼骂我,还有维克。她指控我们——你知道的。维克试图告诉她事情并不是那样,但是洁茜生起气来就不会听进任何话。”
  警长拍拍她的手。“柔安,我必须问你这件事,我要你老实告诉我。你确定你和维克之间没有任何事?你曾跟他做爱吗?这是个严重的情况,甜心,你只能说实话。”
  她茫然地看着他,然后苍白地脸猛然通红。“不!”她像被刺了一下,脸胀得更红。“我从未——和任何人!我是说。”他拍拍她,显然地打断她破碎的回答。“不必解释,”他仁慈地说。“你做了聪明的事,对自己有这么高的期望。”柔安可怜地想道,根本不是自己有太高的期望。只要维克对她勾勾指头,她就会跑过去任他为所欲为,她的贞法只代表他不感兴趣,而不是她的道德标准。
  “然后又发生什么事呢?”“他们一路争吵地上楼。也许是洁茜在吵。她对他尖叫,而维克试图安抚她,但是她不听。”“她是否威胁要将他从露西的遗嘱中除名?”柔安点点头。“不过祖母只是看起来有点惊讶的样子。我松了一大口气,因为我无法忍受是我导致维克失去戴氏庄园的。”“你听见他们房里传出任何激烈的声音吗?”“有玻璃破碎的声音,然后维克对她喊说去离婚呀,他就离开了。”“他有没有说他会做任何事好摆脱她?”“我想是有,”柔安答道,知道其他人会确认这一点。“我不怪他。如果有帮助的话,我会把我的津贴加入她的赡养费里面。”警长的嘴再度扭曲起来。“你不喜欢洁茜?”她摇摇头。“她老是恨我。”“你嫉妒她吗?”柔安的嘴唇颤抖着。“她拥有维克。不过就算她没有,我知道他也不会对我有兴趣。他从来就没有。他对我好只是可怜我。自从她昨夜引起了那么大的麻烦——我的意思是我所引起的——我决定最好还是像她们要我做的那样到外地上大学。也许到时候我可以交到一些朋友。”“维克离开后,你有没有听到房里传出什么声音?”柔安打个寒颤,洁茜的影象又映入她脑海。她吞咽着。“我不知道。每个人都在生我的气,连维克也一样。我很难过,回到自己的房间。我的房间在后屋。”“好了,柔安,我要你仔细地想。当你上楼时,他们的房间是在前面走廊的左边。如果房里有灯光,你可以在门口下看到灯光透出来。我自己查证过。当你回房时,你有朝那个方向看吗?”她记得很清楚。她曾害怕地看着洁茜的房间,害怕她会像个女巫冲出来,所以很安静地走着,以免让洁茜听到。她点点头。
  “灯是打开的吗?”
  “是的。”她很确定,否则她会以为洁茜进了相连的卧室,就不会听到她了。
  “好,现在告诉我后来你发现她的事。那是几点?”
  “两点以后。我睡不着。我一直在想怎么会搞砸所有的事,替维克惹了那么多麻烦。”
  “你一直都是醒着?”警长锐利地问道。“你有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她摇摇头。“我说过我的房间在后面,跟别人的距离很远。那里很安静,所以我才喜欢那里。”
  “别人回房间时你知道吗?”
  “我大约在九点半时听见萝莉姨婆在走廊上,但是我的房门关上,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哈伦说他在八点开始看电视的电影。九点半不可能会播完。”“也许他们在房间里看完。我知道他们房里有电视,因为祖母在他们搬进来之前才装天线的。”
  他拿出记事本写几个字,然后说道:“好吧!我们再回到今天早上你到洁茜房间的事。那时灯是开的吗?”“不。我进去的时候打开的。我以为洁茜上床了,我打算叫醒她好跟她说话。灯光很亮,有好几分钟我没办法看清楚,然后,我——绊到了她。”她打颤着开始发抖,先前脸上的色彩再度变为惨白。“你为什么要去跟她说话?”“我要告诉她那不是维克的错,他没做错什么事。那是我——很笨,就跟平常一样,”她沉钝地说。“我绝不是有意替他带来麻烦的。”“为什么不等到早上?”“因为我要在早上以前做好。”“那么你为什么不在上床之前做呢?”“我是个懦夫。”她羞愧地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洁茜可以变得多么卑鄙。”
  “我一点也不认为你是懦夫,甜心。承认自己的错误是要有很大的勇气。很多成年人都没学到这一点。”她又开始摇晃,鬼魅般的神情再度回到脸上。“我不要洁茜发生糟糕的事,不是这么糟的事。如果她跌倒或是怎么的,我会笑得很开心。但是当我看到她的头……还有血……起先我都认不出她来了。她以前总是那么美丽。”她的声音消逝了,柏理沉默地坐在她身边努力思考。柔安说她打开了灯。所有的门把和开关都有做指纹采样,如果她的指纹在某个特定的开关,那很容易可以查证。如果在她回房时灯是亮着的,而她去找洁茜时灯是关着的,那表示洁茜在维克离去之后关了灯,或者是别人做的。无论如何,洁茜在维克离开屋子之后还是活着的。那并不表示他稍后没有回家,从外面的楼梯上楼。不过如果他在松饼屋的不在场证明可以成立,那么他们很可能就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指控他。他没有和柔安私通,柏理起先也不怎么采信这个理论。那是在黑暗中的一击。事实上维克和洁茜的争吵激怒了维克。洁茜威胁让他失去戴氏庄园,但没有人相信她,那也不算。维克在怒气中对她喊着去离婚,摔上门离开屋子。根据柔安的证词和验尸官的估计,那时洁茜还活着。没有人听到或看到任何事。接近洁茜死亡的时候,维克人在松饼屋。那里并不是很远,大约十五、二十分钟就到了,他仍然有可能回家,重击她的头部,然后平静地开车去松饼屋,建立他的不在场证明,但是要说服陪审团的机会就很渺茫了。该死,要说服检查官起诉这个案子的机会就更渺茫了。
  有人杀了谭戴洁茜。不是柔安。那个女孩是如此可怜地坦诚又容易受伤害,他怀疑她是否知道该如何说谎。而且他敢打赌她连拿起那根拨火棒的力气都没有,它是他见过最重的一根比火棒,特别为戴家那个超大型壁炉所订做的。某个强壮的人杀了洁茜,应该是位男士。戴家另外两个男人:安哈伦和方罗亚却没有动机。。
  所以凶杀不是维克就是陌生人。然而除非维克自己承认,柏理知道他没有办法证明它。屋子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迹,但他惊讶地发现这里竟然没有一个人锁上通往阳台的落地窗,窃贼跟本不需要强行进入。此外也没有东西被窃,行抢就不是动机了。事实上他看不出来有什么原因会造成洁茜的死亡,如果没有可以令人相信的动机,谋杀的罪名很难成立。
  这是个不会被破解的谋杀案。他打从骨子里感觉得到,令他感到恶心。他不喜欢见到破坏法律的坏蛋逃脱,就算是偷走一包回香糖也一样,更何况是谋杀。洁茜是个贱人并不会有什么不同,她仍不该被人打破了头。嗯,他会尽力的。他会检视各个角度,查证维克的不在场证据明,把资料送给老沉,不过他知道检查官会说案子不会成立的。他吸口气转身,俯视着沙发上僵直的孤独小身影,感动地想安慰她。“我想你没有给你自己足够的评价,甜心。你不笨,也不是懦夫。你是个甜美聪明的女孩,我很喜欢你。”她并未回答,他怀疑她是否听到他说的话。过去这十二小时内她经历过太多事情,她在压力下没有崩溃真是奇迹。他拍拍她的肩膀安静地离开房间,让她在和她的悔恨孤单地在一起,还有他噩梦般的影像。
  接下来几天宛如地狱一般。整个郡里都为首富之家这桩血淋淋的谋杀案而沸腾起来,紧盯着对死者丈夫的后续调查。维克和戴马修一样出名,尽管还没那么受人尊敬,而每个人都知道当地顶尖社交圈的明星洁茜。谣言满天飞。维克没被逮捕,魏警长只说他被侦讯后就被释放,但是每个人都认为那代表就是他下的手。看看他的家人是怎么对待他的,谣言传道。露西每次看到他就在哭,而她还内跟他说过话。安萝莉和安哈伦确信是维克杀了洁茜。不过在公众场合他们可没说话,只对亲近的好友做了几句低下的评论。有道德的人士对这些秘密传扬出去甚不赞同,但却未能制止它四处散播。萝莉的两个孩子贝隆和兰妮尽可能将他们受人尊敬的家人带得远远的。只有维克的母亲伊凤和他的姑姑珊卓深信他的无辜,不过当然她们会这么想。珊卓最爱维克,总是忽略萝莉的孙辈。家族里显然分成两派。至于发现尸体的柔安,听说由于震惊过度,将自己封闭起来。她总像只哈巴狗跟在维克脚边,但现在却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谣传自从洁茜死后,两人就没有再说过话。
  谣言越传越离谱,说洁茜是被痛殴致死,有人甚至说她被分肢。他们说维克被逮到和他的小表妹柔安胡来,不过因没人相信而不再流传。也许他是被逮到,但是和柔安?她瘦得只剩把骨头又不好看,根本不知道如何吸引人。
  反正维克显然是被逮到和某人在一起,而流言便纷纷揣测那个女人的真正身分。
  洁茜的验尸报告完成了,但是在调查结束之前不能公布。葬礼举行,参加仪式的人多得将教堂挤得水泄不通,甚至没有和洁茜交往过的人都出于好奇而前来。维克单独站立着,每个人围绕着他却没有跟他接触。除了牧师之外,没有人向他表示哀悼之意。
  在墓地里的情况也是差不多。心碎的露西望着洁茜覆满花朵的棺木,不能自己地哭泣着。那是个炎热的夏日,天空没有一丝云朵,白热的阳光迅速让人汗流浃背。手帕和各式各样的纸张都用来煽风。
  维克坐在凉棚底下第一排的一端。伊凤坐在他旁边,坚定地握住他的手,珊卓则坐在她旁边。其他家人坐在椅子上,却没有人愿意坐在维克的正后方。最后柔安坐进那个位置,她像个脆弱的幽灵,在洁茜死后变得更瘦削。她头一次没有绊倒或是掉落任何东西。她的脸色苍白遥远,平常散乱的深栗色头发紧紧地往后扎成马尾。她总是跳来跳去,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但现在却奇异地安静。有些人好奇地看着她,好箱不确定她的身分。她过大的五官在瘦削的脸庞上十分不搭调,但是配上今天严肃遥远的神情却是好看多了。她仍然不漂亮,但是有种……
  祷词说完后,哀悼者便往后退让棺木放至墓穴中。除了一些有事无法等着看好戏的人,大家并未离去。他们慢慢踱着步,拍拍露西的手,亲吻她的脸颊。没有人走向维克。他像在教堂里一样孤单地站着,表情强硬封闭。柔安尽可能地忍耐。她躲避着他,知道他有多么恨她,但是人们对待他的方式令她内心滴血。她移到他身边,一只手滑进他的手中,她冰冷脆弱的手指紧紧握住他温暖有力的手。他俯视着她,绿色的双眼像冰一样冷。“我很抱歉,”她低语道,音量只让他一个人听到。她敏锐地感受到所有的目光紧盯着他们,估量她的表态。“人们这么对待你都是我的错。”泪水涌入她的眼中,模糊了她的视线。“我只是要你知道我不是……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洁茜要下楼。自从那天中午以后,我就没跟她说过话。”他的眼中闪过一道光芒,深深地吸口气控制自己。“没关系,”他说道,轻柔坚定地将他的手抽出来。这个拒绝就像一巴掌打在脸上。柔安在冲击下摇摆,脸上写着全然地绝望。维克屏息喃喃诅咒着,不情愿地举起手来想要稳住她,但是柔安往后退。“我了解,”她仍然低语说道。“我不会再来烦你了。”然后她像个幽灵般溜掉了。
  她勉强地控制自己。现在比较容易了,好像有一层寒冰将她圈住了以兔碎成片片。维克的拒绝几乎击破了冰层,但经过了这一击,冰层在自我保护中又变得更坚硬。酷阳曝晒着她,但她怀疑自己是否会再感到温暖起来。
  自从洁茜死后她很少睡觉,每一次她闭上眼,血淋淋的影象似乎画在眼睑内侧令她无法逃避。罪恶感和悲惨使得她吃不到几口东西,让她丧失更多体重。家人对她更好,也许是因为在洁茜死时对她的态度,及误认她是凶手感到罪恶感,但她不在乎。现在太迟了。柔安觉得跟他们或任何事的距离好遥远,有时觉得她根本不在场。墓穴被填平时,花朵被置放在新土上,所有的家人和许多其他的人陆续开车回戴氏庄园。楼上被封闭了两天,然后魏警长只围起了命案现场,让其他地方开放供家人使用,但是起先每个人还感到怪怪的。维克在洁茜死后都没睡在戴氏庄园,早上他是在家,但晚上他睡在汽车旅馆。萝莉姨婆说她放心多了,因为晚上如果他在家,她会觉得不安全。这些话令柔安想要打她一巴掌,但因不想惹祖母更加忧伤而控制住自己。泰丝准备了大批的食物招待人潮,很高兴自己能有事情做。人们在餐厅里穿梭享用自助餐,带着食物聚成小圈圈低声讨论情况。维克把自己关在书房。柔安走向马厩站在篱笆旁,在凝视马匹活动中寻求安慰。“巴可”见到她跑了过来,将头伸出篱笆好让柔安拍它。自从洁茜死后柔安就没再骑马,事实上,这是她头一次到马厩来。她抓抓“巴可”的耳背对它低哄着,但心思却不在上面。它似乎也不介意,愉快地半闭着眼喷着气。
  “它想念你。”罗亚走到她背后说道。他换下参加葬礼的西服,穿上平时的卡其长裤及靴子。“我也想念它。”罗亚将手肘支在栏杆上审视他的王国,温暖地看着他深爱的动物。“你看起来增况不太好,”他坦白地说。“你得多照顾自己。这些马需要你。”“最近不好过。”她答道,声音不带一丝生气。“不错,”他同意道。“似乎不像是真的。而大家对待维克先生的方式真是丢脸。他跟我一样没杀了洁茜小姐。了解他的人都会明白的。”罗亚因谋杀而被详细侦查过。他听到维克离开,也同意是在八点到八点半之间,但是直到警长被召来前没有听到有任何车子进1。他被柔安的尖叫吵醒,他一想起那声惨叫仍会皱着眉头。
  “人们只看他们想看的一面,”柔安说道。“哈伦姨婆丈只喜欢自己的声音,萝莉姨婆则是个笨蛋。”“你想会发生什么事呢?我是说他们住在这里。”“我不知道。”“露西小姐还好吧?”柔安摇摇头。“医生开了一些轻微的镇定剂给她。她很爱洁茜,还是一直在哭。”露西为了洁茜的死过度悲伤,似乎承受不住这个打击。她将未来的希望都寄托在维克和洁茜身上,而现在她的计划毁了。柔安一直等待祖母走向维克,搂住他说她相信他。但是不知是何缘故,是因为过于悲伤或是她认为可能是维克下的手。柔安却是一直空等着。祖母看不出来维克有多么需要她吗?或是她哀伤得根本看不见他的痛苦?柔安对未来的日子只感到一阵恐惧。“我们拿到验尸报告了。”葬礼隔天柏理对维克说。他们又在柏理的办公室里,维克觉得洁茜死后他待在这里的时间最频繁。起初的震惊已经过去了,但是悲伤和愤怒仍然锁在心中,他不敢放松对他的控制,否则他的愤怒会爆开冲向每一个人;他所谓的朋友躲他像在躲麻风病人,同行似乎都很高兴他的麻烦,而他亲爱的家人显然都认为他是凶手。只有柔安向前跟他说她很抱歉。因为她意外杀死洁茜而不敢出来?不论他是怎么怀疑,他不敢确定。他只知道原来老跟在他身边的柔安也躲着他,绝对是对某件事怀着罪恶感。他无法不担心她。他看得出来她没在吃东西,看起来过于苍白。在其他方面也有些微妙的改变,但他仍愤怒得无法专心于分析这些细节。“你知道洁茜怀孕了吗?”柏理问道。要是他没坐着,维克可能会站不住。他沉默震惊地望着柏理。“我猜是不知道。”柏理说道。该死!这个案子有许多隐藏的曲折。维克仍是最可能的凶手,但是却没有证据。没有证人,没有已知的动机。他无法用手头的证据起诉一只蚊子。维克的不在场证明成立了,柔安的证词确认了维克冲出门后洁茜还活着,所以他们只有一具尸体。结果是一具怀孕的尸体。“根据报告大约有七个星期了。她曾呕吐吗?”维克摇摇头,他的嘴唇麻痹。七个星期。孩子不是他的。洁茜背叛了他。他用力吞下喉中的肿块,试图思考它的意义。他没看出她红杏出墙的迹象,也没有任何流言。这种小镇总会有些流言,而柏理的调查也会找到蛛丝马迹。如果他告诉柏理这孩子不是他的,杀她的动机就变得可信。但是如果是她的爱人下的手呢?就算柏理相信他,他也猜不出来那个人是谁,更没有办法找到他。当他认为是柔安下的手时他闭上嘴巴,现在他又发现自己处于同样的情况中。他不能毁了柔安,也不能泄漏孩子不是他的引来更多的怀疑,不论如何,他太太的案子不会破了。对洁茜、柔安,特别是他自己的愤怒再度涌上,像强酸一样吞噬了他。
  “如果她真的知道了,”他终于沙哑地说。“她也没告诉我。”“嗯,有些人立刻就知道了,有些人则不会。我太太怀头一胎的前几个月都还有月经,我们不晓得她为什么老是呕吐。不过现在有过经验,她很快就知道了。反正我很抱歉,维克,有关孩子和所有的事。还有,嗯,我们还不会结案,不过坦白说,我们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下去。”
  维克坐了一会儿,瞪着紧抓着椅子扶手的苍白指关节。“这表示你不会再调查我了?”
  “我猜是如此。”
  “我可以离开镇上?”
  “阻止不了你。”
  维克站起来。他仍然苍白着脸,停在门口回头望着柏理。“我没有杀她。”他说道。
  柏理叹口气。“那曾是个可能,我必须查清楚。”
  “我知道。”
  “我希望我能替你找到凶手,但看起来不太妙。”
  “我知道。”维克再度说道,安静地关上门。在前往汽车旅馆的短短路程上,他做了决定。他整理好衣物退了房间,开车回戴氏庄园。他苦涩地凝视这幢巨大的老房子,厢房像是优雅地张开手臂欢迎。他爱这里,像个自己王国中的王子,知道有一天它会属于他。他曾愿意为了自己的王国做牛做马,还娶了公主。该死,他还十分乐意娶她。早在许久前的那一天,他们坐在橡树底下的秋千上争夺主导权时,洁茜就是属于他的。
  他娶她是纯粹出于自尊,决心向她展示她不能跟他玩她那种小把戏?如果他对自己诚实,答案是对的,但那只是一部分的理由。另一部分是奇特的爱情,共享着童年,同样的生活角色,及青少年对性的着迷。他现在知道那不是婚姻的良好基础。性很快就燃烧殆尽,而在吸引力消失后,他们以前的情感又不足支撑住婚姻。洁茜和其他男人上床。他这么了解洁茜,明白她是要报复他,因为他不会对她唯命是从。她受挫时会做出任何事来,但他从未料到她会背叛他。她在镇上的名声对她来说过于重要,这又不像大城市里情人来来去去没人注意。这是南方,在某些方面仍是守旧的南方,至少在中上阶层还维持表面工夫及绅士态度。
  但是她不只上了别人的床,还忽略了生育控制。又是出于报复?她认为替他生一个被人的孩子是开玩笑吗?在这地狱般的短短一个礼拜,他的太太被谋杀了,他的生活和名誉全毁了,而他的家人背弃他。他从王子变成乞丐。
  他受够了。柏理今天的消息又是雪上加霜。这些年来他疯狂地工作着好让家里维持原有的生活水准,牺牲了他的个人生活和与洁茜共同营造婚姻的可能性。但是在他最需要家人的时候,他们却不在那里。露西没有指控他,但也没有支持他,他厌烦了随她的笛声起舞。至于萝莉和她那一家子,管他的!只有母亲和珊卓姨妈相信他。
  柔安。她呢?是她不顾后果引发了整个事件吗?柔安的背叛在不同的层面上更令他感到苦涩。他已经习于她的崇拜和她舒适的陪伴,她奇特的反应和控制不住的舌头令他发笑。在葬礼上她说她不是故意制造出厨房的那一幕,但是罪恶感和悲惨写满她的脸上。也许她是故意的,或许不是,但是当他愿意出卖灵魂以换取安慰时,她也躲着他。柏理不认为柔安是凶手,但是维克忘不了他在柔安眼中所看到的恨意。屋中的每一个人都有机会杀洁茜,但是只有柔安恨她。他不知道。尽管柔安不支持他,他仍紧闭着嘴好保护她。他不透露洁茜的孩子不是他的,好让另一个可能的凶手逃逸,因为他自己会变成最可能的嫌犯。他厌烦极了身陷于其中。去他的这一切。
  他将车子停在车道上瞪着房子。戴氏庄园。它是他野心的化身,生活的象征,戴家的重心,庇荫着历代的戴家人。每当他出差想起它时,总是看到它被花朵环绕的影象,他对洁茜的感情远不及对它。这一切不能全怪其他人,他自己也有过错,他为了这项传奇而不是为了洁茜本人而娶了她。
  去他的戴氏庄园。
  他把车子停在走道上,走过大门。客厅里的交谈猛然停止,如同过去这一个星期以来一样。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地大步走进书房,坐在书桌后面。
  他工作了数小时,完成文书工作,画出表格,将所有戴家产业的控制权交还给露西。当他做完后,他起身走出屋子,头也不回地开车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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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回家


   

第七章


  “替我带维克回来,”露西对柔安说道。“我要你劝他回家。”柔安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惊讶,但全身通过一阵轻颤,用尽全部的自制才平稳放下茶杯。维克!单单他的名字就能撕开她,激起往昔痛苦的渴望与罪恶感,然而最后一次会面已是十年前的事。“你知道他在哪里吗?”她冷静地问道。露西颤抖地放下茶具。不时战栗的双手只是她被岁月侵蚀的痕迹之一。她清楚大限将至,大家也都明白。这也许是她的最后一个夏天了,她的钢铁意志撑过了这么多年,但在时光的摧残下也不得不低头。“当然。我雇了私家侦探找他。伊凤和珊卓一直都知道,只是不肯告诉我,”她气息败坏地说。“他和她们保持联络,她们也偶尔去拜访他。”柔安垂下眼帘隐藏起所有表情。原来她们早就知道,不过她不怪她们。维克早已挑明不愿与家人有何联系。他轻视大家,尤其是她。虽然她不怪他,但依然心痛。她无法阻止对他的爱。他的远走宛如一道泣血的伤口,十年来不见愈合,仍然渗着痛苦及悔恨。但是借着锁住其他情感,她存活下来了。以前那个愉悦淘气、充满活力的女孩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冷淡疏远的年轻女郎,绝不匆忙或发脾气,连微笑都少见。她学到情感会带来痛苦,她的冲动和愚蠢的感性主义已经毁了维克的一生。
  以前的她毫无价值且不值得人爱,所以她摧毁了自己,从灰烬中打造全新的自我,不再不知天高地厚。是她引发了一连串事件导致洁茜和维克的悲剧,因此必须极力赎罪。她不能取代洁茜在露西心中的地位,但至少她不再令人失望,成为别人的负担。
  她进了大学取得企业管理学位,好帮露西的忙。维克走了就没有人料理大小事务。柔安一点也不喜欢她的课业,却强迫自己用功。即使她觉得无聊又如何?那只是必须付出的一点小代价。
  她强迫自己学会打扮,露西才不会丢脸,她加强驾驶技术,学习跳舞和化妆,与人礼貌地交谈,好为社交界所接受。学会控制从小害她惹祸的狂野个性并不困难。自从维克消失后,她反而缺乏对生命的热情。
  她想不出会有比面对维克更为可怕的事了。“要是他不想回来呢?”她喃喃地说。“记服他。”露西怒道,然后叹口气放柔声音。“他对你有份特别的感情。我需要他回来。我们都需要。我们勉强维持经营,但是我的时间所剩不多,而你的心又不在上面。维克有着电脑般的脑筋和鲨鱼般的心。他有荣誉心又勇往直前。柔安,这些稀有的特质是难以取代的。”“也许他不会宽恕我们。”露西对柔安无力独撑家族事业的评断不会引起柔安的反驳。它与事实相去不远,多数的决策落在露西逐渐孱弱的肩上,而柔安执行它们。她极力训练自己,但最好的表现仍嫌不足。为了保护自己,她接受事实不再在意。十年来她不曾真正在意过任何事。痛苦划过露西的脸庞。“我每天都在想他,”她轻声说道。“我不会原谅自己让这些事发生在他身上。我应该让家人知道我信任他,但是我却耽溺在自己的哀伤中,看不出我的疏忽对他的伤害。我不在乎死,但如果我不把维克的事办妥,我会走得不安稳。如果有任何人能带他回来,柔安,那就是你。”
  柔安并未告诉露西她曾在洁茜的葬礼上安慰维克,但被冷酷地拒绝了。私底下她认为由她说服维克回家的可能性最低,但是她学会了一件事,如果她把个人的痛苦和恐惧埋在心里,就只有她一个人晓得它们的存在。
  她的感觉并不重要。如果露西要维克回家,她就会不计代价去做任何应该做的事。“他在哪里?”
  “亚历桑那州的一个荒凉小镇。我会把私家侦探搜集的资料给你。他……做得不错。他有个农场,当然不能服戴家的规模比,但是维克从不会失败。”“你要我什么时候去?”“越快越好。我们需要他,尤其是我。我要在死前弥补他。”
  “我会尽力的。”柔安说道。露西深深地注视着她的孙女,露出疲劳的微笑。“你是唯一不会骗我说我会长命百岁的人,”她的语气中有丝苦涩的赞同。“那些傻瓜。他们以为我不知道我快死了吗?我得了癌症,老得不愿意接受治疗,反正年纪也差不多了。这是我的身体,我知道它渐渐罢工了。”任何回答不是显得虚伪就是过于无情,所以柔安沉默着。她常常不作声,让别人的交谈在她四周流窜,不愿意让人把话题转向她。家人确实极力掩饰露西的状况,宛如这样便能改变事实。不只是萝莉和哈伦,在洁茜死后和维克离去一年之内,萝莉便把她的家人搬进戴家。她的儿子贝隆决定留在夏洛特,除此之外每一个人都在。萝莉的女儿兰妮全家都搬来了,她儿子洛克已经三十岁,而嘉琳和柔兴同年。露西让家里住满人,也许是为了冲淡失去洁茜和维克的寂寞。假设柔安能劝回维克,她怀疑他会怎么做。虽然他们是表亲,但是她想维克会认为他们占了露西便宜而对他们不耐。“你知道我在维克离开后更改了遗嘱,”露西喝口茶继续说道。她凝视着窗外最爱的玫瑰花,挺起肩膀撑住自己。“我让你成为唯一的继承人。戴家事业和大部分的钱都归你。不过我得告诉你,如果你能劝回维克,我会把一切留给他。”
  柔安点点头。她无所谓。她会尽全力说服维克回来,就算露西改变遗嘱也不会觉得有任何损失。柔安接受她没有露西和维克经营天分的事实。她不好冒险,商场激不起她的兴趣。戴家事业在维克的手上会有较好的远景。
  “那是他在十四岁时我和他做的交易,”露西说道。“如果他努力用功,训练自己管理戴家事业,这一切都会是他的。”“我了解。”柔安喃喃说道。“戴家……”露西望向精心修剪的草坪,花园和心爱马匹低头吃草的原野。“戴氏庄园值得最强的人来领导。它不只是间房子,它是一项传奇。我必须选择最好的人来照顾它。”“我会尽力带他回来。”柔安承诺道,脸庞平静得有如夏日无风的池塘。她隐藏在这副冷淡沉着、无人能读的脸孔后面,没有人能穿透她为自己编织的茧,除了维克,她唯一的弱点。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离。找他回来……那如同天堂与地狱的结合。能每天见到他,听见他的声音,夜晚梦里秘密地拥住他,便是她的天堂。而地狱就是知道他轻视她,他的每个注视都是谴责与厌恶。但是她得实际点,到时候她不会在这里。当露西过世后,戴氏庄园就不会是她的家了。它会是维克的,而他不会要她住在这里。她不会每天见到他,说不定根本见不到他。她得搬出去找工作,面对真实的世界。至少她的学位和经验能让她找个不错的工作。也许不在附近,她就永远不会见到维克了。这也无所谓。他的根在这里。她不经大脑的举动夺走了他的继承权,她只有尽力将它还给他。“你不在平吗?”露西突然问道。“如果你为我做这件事,你会失去戴氏庄园的。”她什么都不在乎。十年来这是她所背负的诅咒。“这是你的产业,你可以将它留给任何人。维克是你选择的继承人,而你是对的。他会做得比我要好得多。”她看得出她平静的声音有些困扰露西,但是她无法为自己的言语注入任何感情。“但是你是个戴家人,”露西辩道,好似她要柔安为她的决定找个好理由。“有些人会说戴氏庄园应该归你,因为维克姓谭。虽然他是我的亲戚,但是他不是戴家人,又不像你在血缘上跟我那么相近。”“不过他是更好的选择。”萝莉正好走进来听到柔安的话。“谁是更好的选择?”她质问道,沉入她最喜欢的椅子中。七十三岁的萝莉比姊姊小十岁,却不服老地持续将满头卷发染成金黄色。“维克。”露西简洁地回答道。“维克!”萝莉震惊地望着她姊姊。“老天爷,除了送上电椅,他是什么好选择?”“掌管戴氏庄园和事业。”“你在开玩笑!谁会和他打交道……”“大家都会,”露西刚强地说道。“如果他主事,每个人会希望自己不是那么愚蠢。”“我不懂你为什么还提起他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在……”“我找到他了,”露西打断她。“而柔安要去劝他回来。”萝莉转向柔安,好似她突然长出两个头来。“你疯了?”她喘道。“你不会把杀人凶手找回来吧!晚上我会没有办法合上眼睡觉!”“维克不是凶手。”柔安啜着茶说道,甚至不看萝莉一眼。她也不再祝她为姨婆。自从维克离去的那一夜起,亲人便不再如她所想象那样亲,她的情感早已疏离。“要不然他为什么就那样消失了?只有心里有罪恶感的人才会逃跑。”“别这么说!”露西怒道。“他没有逃跑,他只是受不了而离开了。我们令他失望,我不怪他抛下我们。但是柔安说得对,维克没有杀死洁茜。我从不认为是他干的。”“魏柏理可是这么认为的!”露西挥挥手。“没关系。我认为维克是无辜的,法律上他是清白的,而我要他回来。”“露西,别做个老糊涂!”露西的眼神突然凶猛起来。“我想没有人认为我糊涂、老或是什么的。”而且还活着。不管她是否八十三岁或是大限将至,露西知道身为戴氏家长的权威,也让家人明白这一点。
  萝莉转向较容易的目标柔安。“你不是有意这么做的。告诉她这是件疯狂的事。”“我同意她的看法。”萝莉眼中闪着狂怒。“你同意!别以为我会忘记你爬上他的床,就……”“住嘴!”露西怒道,半起身似乎要攻击她妹妹。“柏理解释过这件事,不准扭曲它。我也不会让你烦柔安。她只是照我的话做。”“但是你为什么会想到要他回来?”萝莉呻吟道,放弃她的攻击。露西也坐回椅中。
  “因为我们需要他。现在我和柔安在管事,但是等我死了,她会被工作淹没。”
  “呸呸!露西,你会活得比我们……”“不,”露西轻快地说,打断她已经听了无数次的话。“我不会活得比大家更久,就算可以我也不要。我们需要维克。柔安会找到他带他回来,这是这样。”
  隔天晚上柔安坐在肮脏小餐馆的阴影中,背对着墙,沉默地往视着斜靠在吧台凳子上的人。她瞪着他太久,眼睛被烟雾弥漫的室内微光弄得痛了起来。他大部分的谈话都被角落点唱机的音乐、撞球互击的声音,和此起彼落的诅咒与谈话所淹没。但是偶尔当他和旁边的人或酒保交谈时,她都能分辨出他的声音。维克。她已经有十年没有见到他了,十年来也不曾觉得自己还活着。她接受她仍然爱他的事实,但是十年的光阴磨钝了记忆中她对他的锐利反应。只需瞧他一眼记忆便恢复了。她的感觉是强烈得近乎痛苦,全身细胞有如重新活了过来。事实依然没变,他的反应仍然和以前一样,心跳加速,兴奋直达神经末梢,皮肤紧绷发热。想要触摸他,靠近他,闻嗅他男性气息的渴望强烈得几乎令她瘫痪。尽管她是如此渴望,她却鼓不起勇气走到他身边引起他的注意。虽然露西相信她能劝他回家,柔安深信在他的绿眸中只会见到厌恶。痛苦的展望令她留在位子上。十年来她活在失去他的痛苦中,但是她已学会容忍它。不过她不确定是否能承受任何新的痛苦。新的打击会粉碎她,也许令她无法复原。她不是酒吧里维一的女性,但是有足够的男性眼光令她不安。维克不是其中之一,他看不见她的存在。也许是因为她故意打扮得平庸,穿着深绿色长裤和黄色衬衫,不像是出来招蜂引蝶的类型。她不注视别人或四下张望,这些年来她学会尽量不引人注目,今晚还帮了她不少忙。不过早晚就会有牛仔不顾她这种“远离我”的讯息而来招惹她。她累了。她早上六点搭上飞机,而现在已是晚上十点了。她从韩特维尔飞到伯明罕,到杰克森再到达拉斯,等了四个小时转机到吐桑。四点半时再租车往南开到吐马卡利。露西的私家侦探说他就住在这里。根据资料,他拥有一座小却兴隆的养牛场。
  她找不到他。指示并不明确,她必须不时回到州际公路寻找正确的方向。就当她快哭出来时,幸运地碰到一位认识维克的当地人,指点她到拿盖亚的这个小酒吧。每当进城时,维克习惯在这里停留,而今天正是进城的日子。
  沙漠的黄昏是多彩的,而在晚霞逝去后,黑绒般的夜空缀满了闪亮的星星。美丽的荒凉令她平静下来,等她找到酒吧,她平常疏远的表情已经牢靠地回到脸上。她走进酒吧时他已经在那里了。他是她第一眼瞧见的人。他背向她,也未四下张望,但是她知道那是他,因为她全身的细胞都因认出他而紧绷。她安静地走到最阴暗角落的空桌子前,就这么一直坐着。中年侍女不时来查看。柔安先点了杯啤酒,直到它变温,然后再点一杯。通常她不喜欢喝酒,但是她想如果不点些东西,人家可能会要她离开空出位子。她望着被刀子划花的不平桌面。等待不是办法,她该起身走向他办完事,但是她仍然坐着不动。她饥渴地注视着他十年来的改变。他离家时是二十四岁,成熟的年轻人却肩负着重任。他尚未探索出能力的极限,个性仍具可塑性。洁茜的死和接下来的调查,还有被两家亲戚和朋友排斥,令他变得强韧。十年的光阴使他更为坚强。这从他嘴边的线条和他审视身边事务的冷静方式看得出来。他准备随时对抗世界,今它屈服在他的意志之下,不管面对任何挑战,他都是胜利者。柔安从详尽的资料中明白一些他所面对的挑战。当偷牛贼偷走他的牛群而当地警方无法阻止时,维克独自追踪他们进入墨西哥。偷牛贼发现了他开始开枪,而维克也进行反击。双方僵持了两天,结果偷牛贼一死一重伤,一人被落石砸成脑震荡。维克只有脱水现象,受了点轻伤,留下腿上一道疤痕。偷牛贼决定放弃好减少损失,维克则风尘仆仆地将牛只赶过边界。从此以后偷牛贼就不曾出现。现在他的神情多了危险气息,意味着言出必行,以行动证明一切。他的个性被琢磨至钢铁本色,没有一丝软弱,对他愚蠢粗心、害他匪浅的表妹不会有怜悯之心。他不是她所认识的人。他更坚毅、粗犷,也许残忍。她明白十年对两人的改变有多大,但有件事依然不变,那就是她对他的爱。
  他看起来比以前粗壮。他一直是天生的运动家类型,但是经年的劳力工作令他肩膀更宽,胸膛更厚实。袖口下的肌肉贲起青筋暴露。他晒得黝黑,眼角和嘴边镶着细纹。头发长而蓬松,提示不曾定时上理发院。他的脸上蓄着胡子,却隐藏不住下颚一道连至耳朵的新伤口。柔安用力吞咽着,猜想发生了什么事。侦探的报告中把维克不仅买下小牧场迅速转亏为盈,还陆续买了其他土地,结果不是为了扩张牧场,而是为了采矿。离开戴家的他并非一贫如洗。他有自己的存款,聪明地运用它。如露西所说,维克有着经营的天分且善用它。尽管他有钱了,从衣着上却看不出来。他的靴子磨损,牛仔裤褪色,衬衫洗了无数次几乎变成白色,还戴着一顶布满灰尘的帽子,拿盖亚以凶险著称,他却能融入这个边界小镇的肮脏酒馆中。他拥有摧毁她的力量,几句冷酷伤人的话便能撕碎她。接近他的风险令她虚弱,但是她不时想起露西和她吻别时眼中的希望。年龄和悔恨令她不再所向无故,也许她的日子很快就要来到,这可能是她弥补维克的最后机会。柔安知道她会在财务上造成的损失。如果露西的遗嘱不变,除了一些遗产赠与萝莉和她的家人,伊凤和珊卓,还有一些家中老仆的退休金外,她会是戴氏庄园及家族事业的主要继承人。但是维克才是被培养的继任者,如果他回来,一切又会回到他手上。她会失去戴氏庄园,她封住自己的感情,没让露西看出威胁冲出保护藩篱的痛苦与惊惶。她只是个平凡人,她会后悔失去金钱,但是戴氏庄园比任何财富更有价值。戴氏庄园是她的家和庇护所,她勤悉且喜爱每一寸。失去它会令她伤心,要是维克继承了它,她不奢望自己会受到欢迎。他会要每个人离开,包括她。但是他比她更能照顾它。他了解它,透过与洁茜的婚姻,戴氏庄园会是他的。从小他被训练成它的最佳守护者,是柔安害他失去它。
  赎罪的代价是什么呢?她心里清楚得很。然而露西却期盼在死前看到他。而维克,被放逐的王子就在那里,戴氏庄园是他的。她欠下无法偿还的债,只有放弃它好要他回家。她会放弃任何东西。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移动着,穿过烟雾走向他。她在他右前方停下来,饥渴地望着他的颊骨和不颚。渴望又害怕碰触他,她迟疑地抬手碰他的肩膀引起他的注意。然而在这之前,他已意识到她的存在,转过头来。眯起冷淡的绿眸,他上下打量她,一道浓眉询问地扬起。那是男人估量女人的眼神。他没认出她。她的呼吸急且浅,但却觉得氧气不足。她放下手,因短暂接触而痛苦。她要触摸他,象小时候偎入他怀中,靠在他的宽肩上,逃避全世界。然而她拾回苦练的冷静,平静地说:“嗨,维克。我能和你谈谈吗?”他的眼睛睁大些,旋过凳子面向她。他的表情有认出的惊讶,接着是不能置信,然后他的凝视变得严酷。他故意缓慢地再看她一遍。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直盯着她。柔安的心脏在胸腔激烈地跳动。“拜托。”她说道。他耸耸肩,衬衫下的肩膀不再紧绷。他从口袋抽出几张钞票丢在吧台上,然后起身站在她面前,令她不得不后退。他不发一言抓着她带她走向门口,修长的手指宛如钢筋绕着她的手肘。柔安要自己撑过这接触所引起的愉悦,她还希望自己穿的是无袖衬衫,才可以感受到他的手碰触她的肌肤。大门在他们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酒馆的灯光虽然阴暗,她还是得眨眨眼适应外面的黑暗。车辆随意停放在黑暗中,挡风玻璃反射着酒吧的霓虹灯光。夜晚的空气冰凉稀薄,柔安因突来的寒意而颤抖着。他并未放开她,拉着她走向一辆货车,从口袋掏出钥匙打开车门,他推她上车。“进去。”她顺从地滑向乘客座位。维克坐上驾驶座拉上车门。由议表板闪烁的灯光,她能瞧见他坚毅的下颚。在密闭的车厢中,她能闻出他喝的龙舌兰酒。他沉默地坐着,望着挡风玻璃。她因寒冷而抱着双臂,亦是一言不发。“什么事?”见她无意开口,他怒道。
  她思考着她该说的话。所有的借口和歉意,和露西要她前来的理由,都归结一句话。“回家吧!”他刺耳地笑着,肩膀轻松地靠在车门上。“我的家在这里,很接近了。”
  柔安如同往常一般陷入沉寂。她的情绪越激动,她就变得越安静,好似为了防止她的保护壳破裂。听见他的声音,又这么靠近他,几乎令她全身动摇。她无法回视他,只能低头看着膝盖,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发抖。他诅咒了一声,迅速发动引擎,将空调开至最热,然后转身伸手摸向座位后面。他拉出一件牛仔夹克丢在她的膝上。“在你冻僵之前穿上它。”外套布满着灰尘、汗水和马骚味,绝对属于维克的味道。柔安想要埋首其中,却只能披在肩上,感激它的保护。“你怎么找到我的?妈妈告诉你的吗?”
  她摇摇头。“珊卓姨妈?”
  她再度摇摇头。“该死,我可没心情玩猜谜游戏,”他怒道。“你如果不说话就下车。”柔安抓紧夹克。“露西雇了私家侦探找你,然后她要我过来。”她能感觉到他四射的敌意,几乎烧灼着她的皮肤。她早知道说服他的机会不大。但是却没料到他有多么厌恶她。她的胃扭曲着,心中一片空虚。“你不是为自己而来的?”他尖锐问道。“不。”他突然伸手箝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语气带着一丝威胁。“说话时看着我。”
  她无助地顺从他,双眸扫过每一道线条好刻入脑海。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当他遣开她,她的另一部分又将死去。“她要怎么样?”他问道,仍然握住她的脸。“如果她单是怀念我的笑脸,她不必等上十年才来找我。她到底要我做什么?”他的苦涩比她预期的还要深,他的怒气仍如他离家的那一天。她和露西早该料到。她们早就了解他的个性,所以在他十四岁时露西便选上他做为继承人。家人的背叛宛如拉扯老虎尾巴,而现在她们得面对他的利爪。“她要你回来掌管一切。”“笑话!柯柏郡的老好人们才不会和被控谋杀的凶手打交道。”“会的。若是戴氏庄园和其他一切属于你,他们会这么做,否则就会损失许多收益。”他刺耳地笑著。“老天,她真的想要把我买回去!我知道她更改了遗嘱,应该是留给你。出了什么事?她出了什么差错要我去收尾?”她的手渴望去抚平他前额怒气的线条,但是她克制住自己。“她要你回家是因为她爱你,后悔所发生的一切。她需要你回家是因为她快死了。她得了癌症。”他在黑暗中怒视着她,然后突然放开她的下巴转开头。过了片刻他说道:“该死!”拳头猛力地击向方向盘。“她总是爱操纵他人。谁知道,洁茜就是遗传自她的。”“那么你会回来罗?”柔变迟疑地问道,不敢相信那就是他的意思。
  他并未回答,却又回头握住她的脸。他倾向她,近得可以让她看见眼中的光芒,闻到气息中的酒味。突然她沮丧地了解到他并非完全清醒。她看着他喝酒早该明白,却没想到……
  “你呢?”他低声质问道。“我听到的全都是露西要怎么样。你要什么呢?你要我回家吗?长大的小柔安。知道你若成功你便会失去一切,她怎么劝你去替她跑腿?”他停顿一会儿。“我推测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回去,她会再度变更遗嘱,把一切留给我?”
  “是的。”她低语道。
  “那么你是个傻瓜,”他放开她嘲弄地答道。“你为什么不像个乖小孩赶快回家,告诉她你已经尽力了,但是我没兴趣。”
  她承受住这一击的痛苦,将它推往无暴露危险的内心深处。她面对他的表情平静得宛如洋娃娃。“我也要你回家,求求你。”
  她能感受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为什么?”他轻声问道。“除非你真的是个傻瓜。你是傻瓜吗?”
  她张嘴想要回答,但他把一只起茧的手指置于她唇上。“十年前你请我一尝你那苗条身体而导致了一切。当时我以为你太年轻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后来我想了很久,我认为你当初就明白我的反应,不是吗?”
  他用手指覆盖她的嘴唇,轻柔地描绘细致的唇型。而对他苦涩的指控是她最害怕的事,她闭上眼睛点点头。
  “你知道洁茜正要下楼吗?”
  “不!”她的否认使得她的双唇抵着他手指移动,令她的嘴刺痛。
  “所以你是因为想要我而吻我?”
  自尊的代价为何?她想道。她以各种心态爱了他一辈子。起先是童稚的英雄崇拜,接着是青少年的狂恋,然后是女人的激情。最后的转变可能发生在目睹洁茜背叛他却知道不能告诉他,因为它会伤害他。年轻时她可能会因洁茜惹上麻烦而高兴地说出口。但那时她考虑到维克的福祉而克制自己的冲动。然而她却降伏于另一个冲动吻了他,却让他付出代价。
  他的手指加重力道。“是吗?”他追问道。“你想要我吗?”“是的,”他喘息地说,放弃任何自尊或是自我保护。“我一直都想要你。”“那么现在呢?”他的声音坚定不为所动,逼她向未知的方向。“你现在要我吗?”他要她说什么?也许他只是要彻底地侮辱她。如果他为这一切而怪她,这也许是他要她付出的代价。
  她点点头。
  “你有多想要我?”他的手突然伸进夹克盖住她的胸部。“只让我尝尝好吊我胃口,还是愿意给我十年前你所提供的?”柔安的呼吸因惊吓而冻住。她无助地望着他,深色的眼睛睁大得占据苍白脸庞大部分。“这么办吧!”他喃喃地说,大手仍然燃烧着她的胸部,轻轻挤压她肌肤的弹性。“十年前我付出代价,却没有得到报酬。我会回去替露西经营业务——如果你给我大家认为我已经到手的东西。”她麻痹地了解到他想要什么,明白这些年令他变得比她猜测的还要尖刻。原来的维克绝对不会这么做——也许他有这种能力却不需要用到它。他钢铁般的内在更为明显了。那么这就是他对她的报复。如果他回家,他会有戴氏庄园做为报酬,但是他也要柔安的私人报酬,而他的索价是她的身体。“好的。”她低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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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汽车旅馆小而肮脏,令她寒冷到骨髓。柔安确信拿盖亚有较好的汽车旅馆,那他为什么要来这里?是因为较近或是她对他如此不值?
  她得要有自信才会以为她在他心中有任何分量,而柔安没有任何自信。她内心觉得渺小而畏缩,新的罪恶感令她心中负担更加沉重:他以为他在惩罚她。一方面确实是如此,但在她内心秘密深处却因她将躺在他怀中而狂喜。
  那秘密深处微小而深埋着。她觉得羞耻且受辱,不知是否有勇气完成。她绝望地想着病重的露西期盼在死前得到维克的宽恕,她能为露西躺在这里,让他残酷地利用她的身体?
  但这不仅是为了露西。维克需要报复一如露西需要得到宽恕。如果她能帮得上一点忙,如果他能回戴氏庄园,那么柔安愿意这么做,而内心深处也因自私的理由而愉悦。不管他的动机为何,有片刻他会成为她的,她会珍藏这份经验,在往后空虚的日子里回味。他把帽子丢在椅中,用枕头撑着靠在床上。他的绿眸眯着注视她全身上下。“脱掉衣服。”她再度震惊地双臂下垂站着。他要她就这样脱光衣服,而他却躺在那里看着?“我想你改变主意了。”他起身怒吼道。柔安控制住自己伸手摸向衬衫钮扣。她决定做了,而他要先看她有什么关系?等一会儿他做的会比观看还要多。她颤抖地解开钮扣,为此她已梦想了好多年,为何如此困难?因为她梦想他会因爱而走向她,而事实却正好相反?没有关系,她一再告诉自己,免得自己想得太多。这没有关系,没有关系。钮扣终于解开,衬衫敞开着。她必须一直动体免得神经崩溃,于是迅速脱下衬衫。她不敢看他,但却感受到他专注、等待的凝视。她穿的是前开式、平凡舒适的白色胸罩,有片刻她希望它是性感的蕾丝款式。她打开它让它掉落脚边。冷空气袭向她的胸部,令她的乳尖如花蕾般挺起。她知道她的胸部不大。他在看着它们吗?她不敢望向他,害怕看到他失望的眼神。
  她不知道如何脱衣以取悦男人。她为自己的笨拙而觉得屈辱,知道有更缓慢优雅的方式来挑动男人的兴趣,却不知如何进行。她只晓得像个女学生在体育课前更衣。
  她最好在神经崩溃之前结束它。她匆忙踢掉凉鞋,脱掉长裤。现在全身只剩下内裤,勇气却快要消失了。不让自己有时间思考,她将内裤褪至脚下踏出它。
  他依然沉默不动。她的手移动一下好似要遮掩身体,但还是站在那里让双臂垂在身侧,无神看着赤脚下磨损的地毯,揣测是否会困窘至死。这几天她强迫自己吃东西,但在复仇的祭坛上却不足塞牙缝。要是她的裸体无法吸引他呢?要是他笑了出来呢?
  他是完全静默的,连呼吸声也听不到。黑暗阻碍了她的视线,而她也挣扎着猛吸气。她无法看他,突然惊惶地想到他可能醉得在她脱衣服时睡着了。这对她的魅力是多么地讽刺。
  接着一声粗哑的低语:“到这里来。”令她明白毕竟他并未睡着。
  她闭上眼睛,双膝颤抖地侧身走向他。
  他触摸着她,大手滑上她左腿外侧,起茧的手指划出一道热痕,唤起末稍神经。持续往上,他的手捧住她的双臀,热力灼烧着底部。她轻颤着,极力克制想要摩擦他的强烈欲望却不成功,她的臀部几乎察觉不出地轻刷一下。
  他低沉地笑着,大手加重掌握。他的掌心抚摩着双臀的下半部,拇指溜进其间。
  柔安在惊喜交集下开始不由自主激烈地颤动着。没有人碰过她那里。她不知道这么轻微的爱抚会造成双腿之间空虚的疼痛,或是令她的双峰坚硬肿胀。她紧闭着双眼,猜想他是否会再度碰触她的胸部,而她是否能够忍受。
  但是他碰触的不是她的乳峰。
  “张开你的腿。”
  他的声音低哑得令她怀疑是否听见他在说话。她的耳内轰声作响,感觉到自己移动毫微张开双腿,让他的手滑进她的腿间。
  他轻抚过柔软紧闭的雏摺。柔安停止呼吸,全身紧绷,威胁要粉碎她。接着一只手指溜进裂缝打开她,深入她体内探索她。柔安逸出一声轻呼,又迅速抑制住。她觉得双膝无力,似乎只靠他的手在支撑她。喔,老天,这种性感令人无法忍受。他粗糙的手指在她柔嫩的肌肤内摩擦,抽出来又迅速插进去。他一遍遍地戳刺她,拇指揉搓着性感蓓蕾。
  她的臀部无助地抵着他的手移动,听到细微的呻吟从喉咙逸出,呼吸困难且急促。她不再觉得寒冷,一阵阵热浪淹过她,愉悦锐利得几乎令人痛苦。绝望中她伸手抓住她的手,想要将他抽出来,因为她无法再承受更多了。所发生的事过于激烈,随之而来的还有更多,她不禁恐惧地哭喊出来。
  他无视于她的努力,就当她是握住他的手而非推开它。她能感觉到他试图将第二只手指插进去,察觉到自己身体突然惊惶地产生抵抗。他再试一次,令她畏缩了。
  他静止不动,低声的诅咒在寂静中爆开。
  然后他抓住她,将她拉至床上躺在他身旁。柔安猛张开双眼以保持平衡,却希望她未曾这么做。
  他靠近得能让她看进眼睛深处,感觉他带着龙舌兰酒的气息吹在她脸上。她背躺在床上,右腿缠在他的臀部。他依然处于她双腿之间,指尖不停地在她柔嫩的开口处移动,令她渐渐为他而湿润。
  她再度感到屈辱,她全身赤裸而他却衣着整齐,看着他触摸着她最私密之处,于是她的双颊和胸部变得灼热而粉红一片。
  他的手指又进入她深深地探索,双眼捕捉住她的视线。柔安抑制不住另一声呻吟。她渴望闭上眼睛的安全感,却移不开视线。他绿眸上的浓眉拢在一起。她察觉到他在生气,但这是炽热的怒气而非她所预期的冰冷轻视。
  “你是个处女。”他终于说道。
  它听起来像是个指控。柔安望向他,怀疑他是如何猜到,不知他为何如此生气。“是的。”她承认道,再度脸红起来。
  他注视着她粉红胸部,而她看见他眼中的闪光加深。他的凝视集中在她胸部坚挺的双峰上。他的手指抽离她双腿,潮湿地揉搓着她的乳尖,将她的汁液沾满她坚挺的蓓蕾上。一阵低吼从他的喉咙中传出。他倾身向前以双唇紧含住一个乳峰,深深品尝她的滋味。愉悦几乎粉碎了她。他的舌头和牙齿令她全身着火。柔安惊喊着在他怀中挺直身躯,双手紧抓着他的头发固定他的头。他转向另一颗蓓蕾,一样用力吸吮着,直到它泛红挺立着。他不情愿地抬起头,专心且饥渴地望着自己的成果。他的唇和她的乳尖同样地红润潮湿,因喘息而微张着,身躯辐射出的热力驱逐走室内的寒意。“你不必这么做,”他沙哑地说道。“这是你的第一次……反正我会回去的。”
  失望像把利刃划过她的心。她的血色尽失,眸中盈满震惊地瞪着他。脱掉衣服是一件事,但是自从她触摸她,尽管为之讶异,她却逐渐在上升的性感喜悦中失去自我。她的内心深处狂喜,领略那双大手的每一碰触,克制不住自己渴望更多。
  现在他要停下来。她不足以吸引他继续下去。她的喉咙紧缩,只能挤出一丝干涩的低语。“你——不要我?”恳求的声音很小,但是他听到了。他双眼睁大着,抓住她的手拉向他,用力地按在他绷紧的阴茎上,不顾她纯真本能地往回缩。
  柔安惊奇地怔住了。她感受到牛仔布下坚硬的起伏。它长而宽粗,热力穿透厚布,像是有生命地悸动着。她转动手掌抓住它。“求求你,维克。我要你完成它。”她喘息道。
  有片刻她以为他仍会拒绝,但他突然跳下床剥光衣服。她着迷地看着他的身体:宽阔的肩膀、多毛而充满肌肉的胸膛、平坦的小腹。他小心地拉下拉链,一口气脱下牛仔裤和内裤。她眨着眼看着他悸动的坚挺从长裤中释放出来。她再度脸红了。
  他停下来,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突然害怕任何动作会打断他,柔安静止不动,强迫自己望向别处。如果他离开她会令她死去,但是她知道他想要继续下去。虽然她没有经验,却并非无知。如果他不感兴趣,他不会这么坚硬。灯光直射着她的眼睛。她希望他关掉它却没开口。床垫因他的重量而下沉,她得伸开双臂平衡。但便宜的床垫却提供不了什么支撑。
  他没有给她任何时间去思考,改变心意或是恐惧。他移至她身上,有力的大腿分开她,肩膀挡住光线。柔安还来不及喘口气,他的双手便捧住她的头,俯身以嘴覆盖住她。他的舌头戳刺着,她张开嘴接纳他。同时她察觉他坚硬灼热的阴茎在她腿间推挤。
  她的心脏在胸腔内激烈地跳动着。她轻喊一声,但他加深他的吻,舌头和阴茎同时进入她。尽管她已被撩起,身体也为他而湿润,仍是件不容易的事。她以为他只是会滑入她体内,但却不是这么一回事。他前后摆动他的臀部,强迫自己一点点地进入她。她的身体抵抗着浙增的压力,疼痛令她吃惊沮丧。她试图不做反应,但是随着每次冲刺,它痛得更加厉害。她喘息呻吟着。如果她期待他会停止,那她就错了。维克只是更用力地搂住她,用体重和力量把她固定在他身不,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进入她。她的指甲掐入他的背部,因疼痛而开始低泣。他更加用力推挤,令她柔嫩的肌肤展开,在他深埋的厚长男性四周延伸。最后他终于完全深入她,而她无助地在他身下扭曲,试图寻找些许舒适。现在他的男性目标已经达成,他开始用触摸或声音来安抚她。他继续搂着她,吻去她的眼泪哄着她。“嘘,嘘,”他喃喃地说。“躺好不要动,甜心。我知道它很痛,但等会儿就会没事了。”这份亲密安慰了她。如果他叫她甜心,他就不会真的恨她,不是吗?她逐渐平静下来,从惊惶的挣扎中放松去适应他。他的身体也稍微缓和,她才知道原来他的肌肉绷得多紧。她喘息着在他身下软化。现在她不再那么沮丧,愉悦逐渐回复。她惊异地察觉他的坚挺在她深处悸动。这个亲密进入她、拥抱着她的人是维克。不到一个小时前她才在酒吧里远远地望着他,畏惧接近他,而现在她却裸身躺在他有力的身躯下。她抬起头,瞧见他灿烂的绿眸专注地研究着她,好似能望见她内心深处。他再度深深地吻着她,令她要求更多。“你准备好了吗?”他问道。
  她不明白他的意思,她困惑的眼神令他的唇扭曲。“准备什么?”
  “做爱。”
  她看起来更加迷惑。“我们不是正在做吗?”她低语道。“不完全是。”
  “但是你……在我里面。”
  “还有更多。”迷惑变成警戒。“更多?”她压向床垫试图远离他。他苦笑着。“不是更多的我,是更多的快乐。”“噢!”她惊讶地叹道。在他身下她再度放松,双腿圈住他的臀部。这个动作令他的男性在她体内抽动,而她如刀鞘般紧紧裹住他,爱抚着他。柔安的眼帘垂下,双颊泛红。“做给我看。”她轻声说道。他开始移动,起初律动柔缓曼妙,接着加快节奏。她犹疑地渐渐反应,兴奋逐渐升高,令她抬起身躯迎向他。他将重心移至一侧手肘上,另一手伸向两人接合处抚弄她紧绷的入口。她敏感得连任何轻微的碰触都像闪电划过她全身。然后他移向先前触摸过的突起,指尖轻轻来回揉搓,令柔安全身开始融化。
  在他大胆性感的攻击下,他迅速将她投向高潮。尽省她试图扭动以躲避他的手,他却毫不留情。急速猛烈的性感燃烧着她。他更加用力地驱策她,深深地刺戳她,令她几乎无法忍受,在强烈的愉悦中攀附着他哭喊出来。它在她体内盘旋增常,终于粉碎了她,使得她狂野地弓起身子,臀部起伏在他入侵的男性上。她听见自己大声喊叫,却不在乎。他沉重地身子将她压入床垫,双手用力抓住她的臀部,在她张开的双腿间前后摆动。接着他爆发了,一次次地推挤着她,喉咙发出嘶哑的声响,她感觉到他释放出的湿润。在沉默中柔安麻痹地躺在他身下。她累坏了,虚弱地只能喘息。她沉入瞌睡状态,几乎感觉不出他小心地分开他们的身体,躺在她身边。不久之后灯熄了,她察觉出清凉的黑暗,他拉开床罩将她置于床单上。她本能地投入他的怀抱,将头倚放在他的肩窝,一手置于他的胸膛,感受手指下的浓密胸毛。十年来她头一次感到些许平静。不知多久以后她才察觉他的手带着企图在她身上移动。“你能再做一次吗?”他问道,声音低沉紧绷。“是的,拜托你。”她礼貌地说,听见一阵低笑,他再度覆盖住她。
  柔安。维克躺在黑暗中,感觉她倚偎在他左侧。她头靠在他肩上入睡,对着他的胸膛吐着气息。她小而优美的乳房正紧抵着他的肋骨。他无法抗拒用指背轻柔地划过丝绸般的曲线。噢,老天,柔安。起先他没认出她。虽然他应该明白她已经长大,他心中仍然认定她是那带着淘气微笑、发育不良的少女。在小酒吧里接近他的那个女人身上,看不到一丝往日的痕迹,反而整个人都封闭起来。她会跟他说话才令他惊讶。大概只有为了包袱花心的老公,像她这种女人才会到酒吧来。但她却站在那里,纤细得不合他的胃口,一身昂贵的裤装相当时髦。她浓密的头发剪短齐肩,不过她的嘴……他喜欢她的双唇,丰满微宽,吻起来的感觉一定不错。她看起来像是走错了地方,宛如仕女在低收入住宅区迷路似的。但是她伸手碰了他,当他转身时,她垂下手臂望着他,眼神带着哀伤,严肃得仿佛从不曾微笑过。然后她说道:“嗨,维克,我能和你谈谈吗?”有片刻他以为自己喝多了。他原本以为从未见过她,她却能喊出他的名字,还有着柔安的嗓音和醇酒般的棕眸。
  他很快就适应了事实,在这女人的身躯看出记忆中的女孩。十年来他并未沉浸于过去。当他走出戴氏庄园,就没打算再回去,决定过自己的生活。他为了那份荒凉之美而选择了亚历桑那,而不是因为它距离青翠茂盛的阿拉巴马州够远。牧场生活很艰苦,但是他乐在劳力工作上一如在企业圈中。从小骑马令他较容易适应新生活。家人只剩下母亲和珊卓阿姨,但是他很知足。
  起初他觉得内心已死。尽管洁茜对他不忠,分手在即,他依然为她的卒死哀悼。有好长的一段时间,她曾经是他世界的一部分,清晨醒来时他会觉得怪异地不完整。然后逐渐地,他忆起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凶手仍逍遥法外的情况啃噬着他,但是最后他接受自己无法揪出他的事实。她的外遇十分秘密,毫无线索可寻。他能让它毁了他,或是继续生活下去。他选择了后者。他可以数天甚至数周不去想起以前的生活。他将露西和其他人抛在脑后……除了柔安以外。有时他听见像她的笑声,本能地回头查看她是否又在淘气,才想起她不在那里。或是在医治马匹时,忆起她担心地照顾受伤的动物。她在不知不觉中比任何人更加深入他的心中,令他更难忘怀。有时他发现自己在为她担心,猜想她会惹上什么麻烦。这些年来,只有对她的回忆才有能力令他生气。
  他忘不了那一晚洁茜指控柔安故意制造问题。洁茜在说谎吗?但柔安那张藏不住情绪的脸清楚显示她的罪恶感。由于洁茜怀了别人的孩子,他推断柔安与洁茜的死无关,凶手应是她不明的情人,但他仍然无法摆脱他的怒气。比起那晚发生的事,柔安的行为虽然不很重要,却依然令他愤怒。也许是因为他一直十分确定她的感情,也许是她如此毫无条件的崇拜助长了他的自信。世界上没有人像她那么爱他。伊凤的母爱不同,小时候淘气时她会打他,她看得出他的缺失。但是在柔安的眼中他是完美的,或者他以为如此,直到她故意制造麻烦牵扯上洁茜。现在他怀疑他对她只不过是一个象征,一个她想要获得的洁茜所有物。洁茜死后他有过其用女人,还有一、两段长时间的关系,却无意再婚。尽管在别人床上他享受过许多乐趣,他还是会在大清晨梦到柔安,汗流浃背地勃起而惊醒。他无法明确地忆起梦的内容,只有破碎的片段,像是她的臀部摩擦着他的勃起,她乳尖挺立地抵在他胸前。他对洁茜的感觉是青少年受荷尔蒙影响的欲望,但对柔安他总是有一股潜在的温柔。至少在他梦里。
  但是她站在酒吧里不是梦。
  最初他的反应是要带她离开不属于她的地方。她毫不反抗沉默地跟随他。他知道自己喝多了,无法完全控制住自己,但是他无法拖到第二天再处理这件事。
  一开始他就不太能专注听她说话。她甚至不看他。她坐在那里颤抖着,望着任何地方就是不看他,而他的视线离不开她。老天。她改变了真多。他一点也不喜欢。原来的她喋喋不休,现在却沉默不语。小脸上原本写着各种情绪,现在却平静无表情。她的眸中没有淘气或笑意,动作里没有朝气。就好像有人偷走了柔安的灵魂,只剩下一副躯壳。
  丑丑的小女孩长成平凡的青少女,到现在变成虽不是耀眼亮丽,却拥有独特之美的女人。原本过大的五官在长大的脸庞上有着适当的比例。高耸微弯的鼻子现在变得有古典美,微宽的嘴唇只能说是丰满。成熟的脸颊显现出雕刻般的高颧骨,杏般棕眸带着异国风情。她增加了十五磅左右,使得曲线更加柔和,不再像是集中营里的难民。但是她可以轻易地再增加十五磅而仍然显得苗条。女孩的回忆缠绕着他。成为女人的事实点燃了长久以来闷烧的欲望。
  但是她似乎并不在意他。她为了露西要求他回家。露西爱他,露西会将一切还给他,露西病重快死了。露西,露西,露西。她所说的都是露西,而不是她自己要他回去,仿佛以前的英雄崇拜不曾存在。这令他更加生气。他花了十年梦想她,她却仿佛将他抛在脑后。他的怒气飘涨得无法控制,龙舌兰酒又松开一切自制。他听见自己命令她跟他上床,做为他回家的代价。他见到她脸上的震惊,迅速又被控制住。他等待着她的拒绝,她却同意了。他气得醉得继续下去。老天,要是她愿意为了露西而献出她自己,他当然会接受。他加紧油门,在她改变心意之前,驶向最近的一家汽车旅馆。
  一进了小房间,他就因目眩而躺在床上,命令她脱掉衣服。他再度预期她会拒绝。他等着她打退堂鼓,或至少发顿脾气。他要在她无表情的脸上看见火花,他要看到往日的柔安。
  相反地她安静地开始脱衣服。
  她的动作简洁不拖泥带水。从她解开第一颗钮扣开始,他只能想着她手指下逐渐展露的柔嫩肌肤。她并未扭捏,也不需如此。他的男性早已坚挺地抵着长裤。
  她的肌肤泛着金黄色,颊上闪着淡淡的雀斑。她脱下衬衫露出柔和的肩头,然后解开平凡的白色胸罩,她的胸部夺去他的呼吸。它们并不大,形状却相当优美,浑圆而坚挺,玫瑰般的蓓蕾紧绷得令他流口水。
  她安静地除去她的长裤和内裤,赤裸地站在他面前。她的中下围很窄,双臀却有如乳房一般浑圆。想要碰触她的欲望令他痛苦,嘶哑地命令她走向自己。他的触摸令她在他手下颤抖。她的大拖光滑凉爽,细致的肌肤和他粗糙晒黑的手成为对比。他缓慢地品味她肌肤的纹理,往上抚摩她的臀部。她稍微移动一下摩擦他的手掌,令惊喜和愉悦涌向他。他更加大胆地爱抚她,察觉她的惊讶,抬头发觉她的双眸紧闭。他不太能相信赤裸地站在他面前,任他探索的就是柔安。但是她的一切却是如此熟悉,比十年来的梦想更加令他兴奋。
  他现在不必想像她身体的一切细节,它们就在他的眼前。她私处整齐卷曲的阴毛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让他瞥见其下细致羞团的皱褶。她躯体的神秘令他因需要而痛苦着。他粗鲁地告诉她张开腿让他碰她,而她照做了。
  他将手放在她身体的最私密处,感受到她震惊的反应。他轻拍抚揉她,一只手指伸进去紧绷的通道内。他坚挺得几乎爆发,但他抑制住自己。她湿润滑溜,欲望的轻吟几乎令他发狂。她似乎惑于他的动作,羞于自己的感觉。接着他要再插进一只手指却办不到。他感觉她本能地撤退,一丝疑虑突然闪进他的脑海。
  她从未没有做过。他十分确定。他迅速将她拉至身上,故意探索她的身体,观察她的反应,试图逼退酒意清楚地思考。年轻求学时他曾跟个处女上过床,离开阿拉巴马州后也曾发生过一次,所以他会注意到她脸红的方式,和他的手指插入她时的细微畏缩。要不是因为她常年骑马,他怀疑他的手指能够进入她。
  他应当停下来。这项认知几乎烧灼了他。他不是有意要让它进行到这个地步,但是他被酒精和欲望左右了。他喝到思考迟缓,不在乎一切,却无法浇熄欲望。厌恶自己逼她这么做,他开口要她把衣服穿上。在那片刻,他见到她是多么脆弱,不加思考的一句话就能毁了她,尽管是为了她好。柔安在洁茜的阴影中长大。除了马匹以外,她对本身的自信几近于零。被人拒绝对她来说是常有的事。有片刻他曾瞥见她这么做的绝望勇气。她为了他全身赤裸,奉献出她自己,他确信她不曾为任何人这么做过。他不敢想象她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如果他现在拒绝她,他会毁了她。
  “你是个处女。”他说道,嗓音因沮丧而粗哑低沉了。她并未否认,反而脸红了起来,胸部染上一抹粉红,更令人无法抗拒。他知道不该这么做,却必须触摸她的乳尖品尝她,感受她纤细的躯体弓起回应他。
  他用尽全身之力提供她停止的选择,柔安却看着他,宛如他打了她一巴掌。她脸色惨白,双唇开始轻颤。“你不要我?”她低语哀求道,微弱得令他的心揪了起来。原本就已被酒精削薄的防御力溃不成军。他不待回答,抓起她的手拉向他的鼠蹊部,按在他的坚挺上。他不再说话,沉默地看着惊奇爬上她的眸中,驱走了痛苦,就像看着花儿盛开一般。然后她握住他说道:“求求你。”他便迷失了。他依然挣扎着控制自己。连他剥掉衣物时,他还深深吸着气试图平静内心的欲火,却做不到。老天,他已经蓄势待发,只怕一进入她,他便会爆发出来。
  他的控制力并不包括前戏。他只是覆盖住她,将她的娇躯压在他强而有力的身体下,一面吻着她,他的勃起跟着强行进入她。他知道他在伤害她,却无法停止。他只能在进入她之后补偿她。“女士优先”一向是他的信念,他有足够的经验来达成他的目标。柔安对他每一个触摸有着惊人的反应。她的臀部摇晃,背部弓起,双唇逸出炽热的呻吟。洁茜一向冷漠,但柔安却毫不压抑地交出她自己。她迅速达到高潮,接着他感受空前激烈的释放,他的精液涌入她。她并未退缩,没有跳起来冲向浴室清洗自己。她缓缓沉入瞌睡状态,双臂仍搂住他。
  也许他也昏睡了,他不知道。但最后他还是抽离她,起身关掉电灯,将她置于床单上,再加入她。
  不久之后他的阴茎又被他怀中的丝般娇躯诱惑得蠢蠢欲动。柔安毫不迟疑地接纳他,一如他伸向她的每一次。
  现在几乎要破晓了。
  龙舌兰酒的效力已经消退,他必须面对现实。他要挟柔安上床,事实上却没有必要。倘若这不是他回家的条件,她也会为他躺下。
  她出了什么事,剥夺了她的热情和反应,好似她被逼入某种模型,而放弃了反抗。
  他不喜欢这样。它令他狂怒。
  他想要踢自己一脚,因为自己成为强迫她的名单之一。她对他有所反应并没有任何差别。他要她明白他是否回家并非取决于她让他利用她的身体。他要她——该死,是的,他要她——但是不要他们之间有任何条件或威胁。会陷入这种情况都是他的错。
  他要和露西和解。也该是时候了。想到她的垂死令他懊悔所失去的时光。戴氏庄园和那些财富现在对他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弥补损失,和找出柔安为何失去眼中的光芒。
  他怀疑他们是否准备好面对改变后的他。
  是的,他会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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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柔安鲜少能睡得好,但经历过整天的奔波和情绪上的激动,当维克终于让她睡觉时,她迅速沉入熟睡中。她醒来时觉得有些虚弱,不知身在何处,然而数年来她已惯于醒来在不同于上床之处,所以并未惊惶。
  她安静地躺在床上让现实逐渐在脑海拼凑起来。她察觉几件不寻常的事:第一,这里不是戴氏庄园。第二,她全身赤裸。第三,她的私密处十分酸痛。
  然后所有碎片连成一片,她猛然起身寻找维克。她立刻知道他不在了。
  他已经起身穿衣,留下她独自在这小旅馆。前一夜他的热力融化了些许禁锢她数年的寒冰,但是孤单地坐在褪色的床单上,她觉得冰层又逐渐形成。
  这似乎就是她一生的写照。她可以为他奉献出她的躯体和灵魂,他仍然不爱她。现在她十分确定了。她的身心一起给了他,他却视为一夜风流。她真的傻得以为他会在乎她?他为何要在乎她?她只会替他惹麻烦,也许她对他一点吸引力也没有。维克总是能得到他所想要的女人,无论在身材或脸孔上,她都无法与他喜好的类型相比。她只是碰巧在那里,而他正好欲火中烧,于是抓住这个机会。就是这么简单。
  她不顾双腿间的不适,面无表情地慢慢爬下床,才注直到枕头上用旅馆便笺写的字条。她拾起它,立刻认出维克的字迹。“十点钟回来”上面并没有签名。柔安的手指滑过字迹,将它撕下来,小心地摺起放进皮包。她看着腕表:八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还有缓冲时间她才会听到他告诉她,昨夜是个错误,他无意再犯。至少她能爬回她时麾的外壳里,当他打哈哈时,她不会看起来那么可怜。她能承受许多事,但是如果他可怜她,她不认为自己能够忍受得住。她的衣物如同她的情绪一样发皱。她先清洗她的内衣裤,打开暖气晾在它上面。她把衬衫和长裤吊在小小的浴室门后,开始清洗自己。室内很快充满热气,等到她冲完澡,衣裤看起来都好多了。
  除了松紧带有些潮湿外,内衣裤都已干了。她迅速着衣,以免维克提早回来。并不是他没看过她或碰触她,但那是昨夜。今晨他离去的方式,明示了昨夜对他而言,只是肉体的发泄罢了。
  她把浓密的头发往后梳干。这就是短发剪得好的好处,不必花太多工夫整理。她带来的少量行李放在她租来的车中,应该还停在小酒吧的停车场上。皮包里只有粉饼和口红,她快速地着妆,尽量避免和镜中的自己打照面。
  她开门让沙漠早晨的干爽空气吹进来,打开墙上的电视,坐在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磨损的塑胶座椅并不舒适,好像是从医院等候室中偷来的。
  她不大注意电视在播映什么。晨间的脱口秀正有她需要的嘈杂。有时当她睡不着,她会打开电视,让她有不再孤单的错觉。
  当一部车辆驶近时她依然坐着,它停下来时扬起一片灰尘。车门打开又砰然关上,靴子踏上水泥地,接着维克占据了门口。他的身影挡住了光线,宽肩塞满了门框。
  他并未走进房内,只是说:“你准备好了吗?”她沉默地起身关灯和电视,拿起皮包。
  他替她打开货车车门,尽管自我放逐了十年,他的南方绅士礼仪仍然存在。柔安极力不露出任何不适的痕迹爬上车内坐好。维克上车后投给她无法解读的一瞥。她猜想他是不是预期她已经开始筹划婚礼,或是为了早上他不告而别而揍他一拳。她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坐着。
  “饿了吗?”
  她摇摇头,然后记起他要她做言语上的反应。“不,谢谢你。”
  他抿着唇发动引擎,倒出停车场。“你得吃东西。你长胖了,看起来比较好。我不会让你饿着肚子搭飞机。”因为不知道会停留多久,所以她只买了单程机票。她想张嘴说话,见到他的表情了解到他替她买好了机票。“几点钟的飞机?”
  “一点钟。我替你弄到吐桑直飞达拉斯的机位。转机的时间有点紧迫,但是回到韩特维尔的时间还算好。你可以在十点左右回到家。你需要打电话叫人来接你吗?”
  “不需要。”她自己开车到机场,因为没有人愿意在三点半起床载她。不过这样也不公平。她并未开口要求别人。她从不要求别人为她做任何事。等到她吃完早餐,她会赶着去还车搭飞机。也许是他不让她有喘息的时间,他不想和她说话,不想浪费时间陪她。“这附近有个地方早餐供应到十一点,菜色普通,但还算可口。”“载我去酒吧拿车就可以了。”她望着窗外说道。“我可以到速食店买点早餐。”
  “我很怀疑,”他阴郁地说。“我要看着你吃下每一口食物。”
  “我偶尔吃点东西,”她温和地答道。“我知道怎么吃东西。”“那么你就不会介意我在旁边看。”她认得他那种决心做某件事的语气。别人最好不要跟他争辩。自从她父母去世后,他那象征安全稳定的语调安慰着她,现在依然如此。也许他不喜欢她,不想要地。至少他不会要她饿死。他带她去的小餐厅比戴家的厨房没大多少,只有几张桌子,柜台前摆着四张凳子。煎香肠和腌肉的味道弥漫在空中,夹杂着咖啡和肉酱的香味。两位老人感兴趣地抬头看着维克带着柔安坐下来。
  一位不知多大岁数的瘦小女人迎上前来。她从牛仔裤后掏出记事本,拿着铅笔准备好。这里显然没有菜单,柔安疑惑地望着维克。“我要松饼加火腿和半熟的荷包蛋,”他说道。“她要普通炒蛋、吐司、培根和马铃薯。两个人都要咖啡。”
  “我们不再供应半熟的荷包蛋了。卫生署规定的。”女侍说道。
  “那么把它煎熟,但是要早点起锅。”
  “好。”女侍撕下点菜单,走向厨房窗口将它贴在墙上。“贝蒂,有人点菜了。”
  “你一定常在这里用餐。”柔安说道。
  “进城的时候我都会到这里来。”
  “普通炒蛋是什么意思?”
  “不加胡椒。”
  她几乎脱口而出要问他加了胡椒的炒蛋又叫做什么。和他在一起多么容易恢复旧习惯!她悲哀地想道。但她学会了不再多嘴,因为大多数人不喜欢她卖弄口舌。维克以前似乎很喜欢,但是也许他只是好心地容忍她罢了。
  女侍端来两杯热腾腾的咖啡。“加奶精吗?”她问道。
  “不必了。”维克替两人答道。
  “我至少得花一、两个星期处理这里的事,”他突然说道。“我会留下牧场,所以会时常来回跑。戴家不会是我关注的唯一目标。”
  她啜饮着咖啡好隐藏自己的放心。他还是会回家!他说如果她和他上床,他就会回去,但是直到现在她还不能确信他是否当真。就算她明知他说谎也没有差别,昨夜对她而言是美梦成真,她会牢牢抓住这个机会。
  “露西并未期望你卖掉牧场。”她说道。
  “胡扯!她认为宇宙绕着戴家旋转,她会无所不用其极地保护它。”他靠在椅背伸长双腿,小心翼翼不去碰触她。“跟我说说那里的情形。母亲和阿姨告诉我一些消息,但她们不了解每天的作息。我是晓得萝莉把她全家都搬进了戴氏庄园。”
  “不是全家。贝隆一家人仍在夏洛特。”“想到和萝莉与兰妮住在同一屋檐不,就已经足够令我想在镇上买房子了。”
  柔安并未说出她的赞同,但是她确实知道他的意思。
  “你呢?”他继续问道。“我知道你到外地上大学。你怎么会改变心意呢?我以为你会想进入本地的学院。”她离开好长一段时间是因为比待在家里好。她的睡眠情况较有改善,回忆也比较不那么敏锐。但是他离家一年后她才上大学,那是地狱般的一年。
  她什么也没提,耸耸肩说道:“你是知道的。要培养好的人脉就得上大学。”她并未强调是哪所大学,因为维克就是从那里毕业的。
  “你有没有参加姊妹会之类的社团?”“那是意料中的事。”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无法想象你那模样。和那些装腔作势的同学处得好吗?”
  “不错。”事实上她们对她很好。她们教她穿衣、化妆,如何礼貌地聊天。她认为她们视她为一大挑战,准备进行改造她的工程。
  女侍端来三盘热食,两盘置于维克面前,一盘放在柔安面前。“要续杯时喊一声。”她轻松地说,然后留下他们独处。
  维克将糖浆倒在松饼上,替蛋洒上盐和胡椒。切片的火腿覆盖住半个盘子。柔安看着山般高的食物,再望向他钢铸般的身体。她试图想象需要耗费这么多热量的劳力工作,对他感到更深的敬意。
  “吃吧!”他低吼着。
  她拿起叉子服从命令。曾经她无法办到,但她学会控制情绪便能让胃安定下来。秘诀就是细嚼慢咽。通常等别人用完餐,她也吃了一半,这就足够了。
  这次也不例外。当维克吃饱往后靠,柔安也放下叉子。他深长地望向她的盘子,像是在计算她吃了多少东西,不过还好他并未逼她。
  早餐后他载她去酒吧。租来的车孤单地置于停车场,显得格格不入。休息中的牌子斜挂在酒吧前门上。在白天里酒吧显得更破旧。
  他煞车停住且,扬起一阵灰尘。柔安摸索着车钥匙等待尘埃落定。“谢谢你的早餐,”她打开车门滑下货车说道。“我会转告露西等你回来。”
  他下车陪她走向租来的车,站在车门边让她无法打开。“关于昨夜。”他说道。
  惊惶充满了她。老天,她无法听这件事。她插进钥匙打开门锁,希望他会接受暗示让开。他没有。
  “怎么样?”她竭力保持声音稳定说道。
  “它不该发生的。”她低下头。它是她一生中发生过最美好的事,而他却希望它不曾发生过。
  “该死,看着我。”如同昨晚他捧住她的脸让她面向他。他的帽子低垂至前额,遮住眼睛。但是她仍可看出他眼中的阴郁。他非常温柔地用拇指轻触她的双唇。“我没有烂醉,但也喝了不少。你是个处女,我不该设下回家的条件,我很后悔对你所做的事。”柔安将脊柱挺得笔直。“我也有责任。”
  “不一样。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而我确实知道你不会拒绝我的。”
  她无法躲避那坚定的绿眸,就像昨夜她在他面前剥光衣服,现在却是感情赤裸裸地呈现出来。她的下唇颤抖着,她迅速制止它。否认也没有用,昨夜她的行动已经证明他是对的。当他提供她喊停的机会,她却要求他继续。“我对你的感觉从不是秘密,”她终于说道。“你只要随时弹弹手指头,我就会飞奔而来任你为所欲为。”她挤出个笑容,虽然不太成形,至少比哭泣好。“这一点都没改变。”他搜寻着她的脸庞,试图穿破她漠然的表情。“我只是要你知道,我是否回去并不决定在于你上我的床。你不必把自己当成妓女,好替露西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这一次她无法控制她的畏缩。她脱开他的手,再给他一个更紧绷的微笑。“我懂,”她强迫自己用残余的平静说道。“我不会再来烦你。”
  “该死的你不会,”他怒道。“你烦了我大半辈子。”他倾身向前对她吼道。“在同一个房间你都会碍着我。你连呼吸都碍着我。”他焦怒地拉她入怀,用嘴罩住她的唇。柔安惊讶地无法有任何反应。她只能站在他怀中,在他的需索下张开双唇。这个吻亲密深长,他的舌抵着她移动,她的身下察觉他的坚挺抵住她的腹部。
  他如同攫住她一般突然地放开的。“现在回到露西身边,告诉她任务已经达成。是不是要告诉她你怎么办到的就由你决定。”他打开车门待她入内,深长地俯视着她。“而你该死的什么也不知道。”他平稳地说,关上车门大步走回货车。那晚当柔安筋疲力竭地回到自家车道前,她大声地对主屋里的通明灯火呻吟着。她希望每个人都睡觉了,她才能够重新武装自己面对将要来临的质问。她甚至期望能像昨夜般睡得安稳,不过却不太可能。如果她无法入睡,至少她能回味他的吻和触摸,他的裸体抵着她,进入她的醉入时刻。等到她平静些后,她会再去想其他的,他说的那些伤人的话,和他不愿意再要她的事实……但是后来他为什么会吻她?她累得无法思考,可以等到以后再来分析。
  她打开车库的自动门,当她的头灯扫到停在她车位的汽车时她踩下刹车。她叹口气。又是嘉琳趁柔安不在时把自己的车子停在里面。车库只有五个车位,分配给露西、柔安、萝莉、哈伦和瑞格。洛克和嘉琳应该把车子停在外面,但是嘉琳习惯看见空车位便乱停车。
  柔安将车子停在外面,疲惫地拿起小行车箱下车。她想要从外面的楼梯溜回房间,但是出门前她把落地窗锁上了。她只得从厨房进去,希望能不引人注意地溜上楼。她没那么幸运。当她打开厨房门,梦莉和哈论正坐在桌前大啖泰丝的椰子蛋糕。他们都没换上睡衣,表示他们正在小书房观看大电视。
  萝莉猛吞下口中的食物。“你找不到他!”她喊道,因柔安独自回家而兴奋。她狡猾地看柔安一眼。“你没有尽力去找,对吧?我不会说什么的。反正我想露西是疯了。她到底为什么要他回来?我晓得柏理没有逮捕他,但是每个人都知道他有罪,只是没办法证明……”
  “我找到他了,”柔安打断她。她累得头疼,想要缩短被质问的时间。“他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但是他会在两个星现内回来。”萝莉脸色尽失,张嘴喘息看着柔安。她说道:“柔安,你怎么这么笨?”她尖叫道。“你不知道你会失去什么吗?这一切原本是你的。但是露西会把所有东西留给他,你等着瞧好了!那我们呢?我们都会在床上被谋杀,就像可怜的洁茜……”“洁茜不是死在床上。”柔安疲惫地说。“别跟我耍嘴皮子,你知道我的意思!”
  “维克没有杀她。”“警长是这么认为的,我确信他比你要清楚!我们都听到他说他会不择手段摆脱她。”“我们也都听到他说要跟她离婚。”“萝莉说得对,”哈伦皱着眉插进来说道。“我们不清楚他会干下什么坏事。”
  通常柔安不会争辩,但是她累坏了,自从发现维克以后她的神经便绷得很紧。“你们真正担心的是,”她平淡地说。“他会记得你们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拒绝他,而他会要你们搬出去住。”
  “柔安!”萝莉愤怒地喊道。“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们能做什么?包庇凶手吗?”
  她说什么都无法改变他们的立场,她也累得不再尝试。等维克回来让他去处理。她只剩些许精力为前景感到一丝兴趣。要是他们觉得以前的他很吓人,等到他们发现要面对什么样的人再说。他变得更坚毅有力了。柔安留下萝莉和哈伦将怒气发泄在蛋糕上,拖着身子爬上楼梯。露西已经上床。这些天她很容易疲倦,九点就睡觉了。又一个健康衰退的征兆。早上会有足够的时间告诉她维克要回家了。柔安希望自己至少能补充一些睡眠。
  希望落空了。数小时后,柔安看着时针爬向两点钟位置。她的双眼因缺乏睡眠而刺痛,脑筋团疲累而无法思考,但睡意仍无意降临。
  她度过无数这样的夜晚,在漫漫长夜中等待等明。所有治疗的书籍都建议失眠者起床,不要让床成为沮丧之地。但柔安早已养成这种习惯,却毫无效果。有时她阅读或玩着单人纸牌,但绝大多数时间她会坐在黑暗中等待。
  她现在便是如此,因为她累得无法做其他的事。她蜷在一张塞满椅垫的双人座中,它是五年前的圣诞礼物。要是没有它,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当她进入瞌睡状态时至少会坐在椅子上。冬天里她会裹着最轻柔的毛毯望着夜色爬过窗前,但现在是夏天,她只穿着无袖薄睡衣,不过下摆仍包住她的光脚。她打开落地窗,倾听夏夜舒适的声音。一阵雷雨掠过远处,她能看见闪电描绘出紫色的乌云。然而距离过于遥远,雷声在她耳里只是一阵微弱的低吟。
  如果她必须醒着,夏夜是最好的时机。若是把失眠和其他情况相比,她情愿选择失眠。
  当她睡着时,她从不知道会在何处醒来。
  她不认为她离开过大屋。她的双脚从未弄脏过,但她依然悸于想到自己在无意识状态下四处游走。她也阅读有关梦游的书。人们显然能在睡眠状态中上下楼梯,甚至与人交谈。这并不能令她感到安慰。她要在睡着之处醒来。
  要是有人曾经看过她夜游,他们也从未提起。她不认为每次她睡着就会梦游,但她也无从知悉。她不想用她的问题令人家紧张。大家知道她失眠的困扰,也许有人看见她在半夜里出了房门,以为她只是出来散散心而忽略了。要是大家知道她梦游……她不愿意毫无证据就怀疑别人,但是她不信忍家里的某些人。有人会恶作剧的可能性太高了,尤其是嘉琳。嘉琳在某些方面很像洁茜。只不过洁茜想得深,脾气比较暴躁。嘉琳却不细密,依据冲动行动,但不会勃然大怒。大部分时候她显得烦躁而不快乐,也想要让大家不愉快。她想要从生命中得到的却要不到手。柔安不认为维克能和嘉琳相处。
  想到维克就令她想起这一天是如何开始的。她的思绪从没有离开过他太久。
  她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她不擅于分析男女关系,因为从来有过这种经验。她只知道维克很生气,有点醉意。要是他没喝酒,也许他不会压迫她,但事实上她会毫不反抗地跟他上床。这种情况实在令人感到屈辱,但她内心深处却为这个机会而狂喜。
  她不后悔她所做的事。要是下半辈子她不能得到幸福,至少她曾躺在维克怀中,知道和他做爱的滋味。痛苦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但却无法掩盖她所感受到的喜悦和最终的满足。酒精可能导致第一次,甚至第二次,但是其他次呢?当半夜第三次他伸向她时,他一定已经清醒了。还有黎明前的第四次。她仍因她的求爱而酸痛,夹带着体内深处的温柔,令她回忆起那些时光。
  他不是个自私的爱人。他也许生气,但仍在释放自己之前满足她,有时不只一次。他的手和嘴温柔地在她身上移动,小心不增加她因接纳他而产生的痛苦。
  然而他溜下床,留下她一个人在廉价的小旅馆里面。宛如她丑陋得让他醒来后一溜烟逃走,而不愿意叫醒她。至少维克留了一张纸条。至少他回来找她。不必让她单独去寻找她所租的汽车。
  他说她为露西表现得像个妓女。他说她一生都是他的麻烦,令她最为伤心。不论如何,她总是认为洁茜死前的数年书最甜蜜的日子,因为她有维克做为她的朋友和英雄。洁茜死的那一夜,她明白他对她感到抱歉几乎令她痛不欲生,但回忆仍是甜蜜的。现在她发现自己一开始就在愚弄自己,令她屈辱至极。仁慈不是爱,耐心不等于关怀。
  他表明了等他回戴家之后,她不必期望他会继续跟她做爱。那只不过是一夜风流。他们之间除了是表亲之外,没有任复关系。但是他吻了她,告诉她她什么也不知道。他明显地勃起了。自从那一夜,她已经十分熟悉他的坚挺。如果他不要她,他为什么会那么坚硬?
  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他仍然气愤。
  她蜷曲在椅中,望着闪电想着维克,在接近黎明时她终于进入瞌睡状态。
  萝莉指挥着她的全家进入餐厅,这难得的情况显然是她觉得需要支援。经过和往常一样不安的一夜,柔安已经到过露西的房间,跟她报告好消息。今晨露西的动作显得比较有精神,脸颊也较有血色。她扬起眉毛讶异地望着早餐桌前坐满了人,对柔安挤挤眼。
  早餐是自助式的,因为平常鲜有两个人同时一起吃饭。柔安替露西和自己盛了食物,回到桌边坐下。
  萝莉等到她们开始吃东西才发难。“露西,我们大家谈过了,我们希望你重新考虑要维克回来主管事业的蠢主意。柔安做得很好,我们实在不需要他。”
  “我们?”露西望着她妹妹质问道。“萝莉,我很感激你们过去十年来的陪伴,但是我想我得提醒你这是戴家的事,我和柔安是这里唯一的戴家人。我们讨论过了,也同意要维克回来取回他应有的地位。”“维克不是戴家人,”萝莉刻意指出。“他是个谭家人,我们的家人。戴氏庄园和戴家的事业应该是柔安的。留给她才是正确的。”用任何方法将维克排除,柔安想道。萝莉宁愿要她自己的亲人继承一切,但是柔安显然是第二个选择。萝莉认为自己可以操纵柔安,但维克却不然。柔安明白这才是反对的重点,而不是什么害怕维克是凶手。所有的事都归根于金钱和安逸。
  “我说过,”露西重申。“柔安和我同意这件事。”
  “柔安一碰到维克就昏了头,”哈伦替他太太帮腔。“我们都知道你不能信任她对这件事情的判断力。”嘉琳倾身向前,因嗅到麻烦的味道而双眼发亮。“不错。我好像记得洁茜在厨房逮到他们两个在亲热。”洛克抬起头对着他妹妹皱眉头。在萝莉的一家人中柔安最喜欢他。洛克本性善良,有固定工作。他无意永远待在戴家,只是暂住好省钱建造自己的房子。他和他的女友准备今年结婚。他比他的父亲瑞格有主见,他爸爸老是让他妈妈兰妮主导一家子的事。“我想这扯太远了。”洛克说道。
  “你怎么这么说?”兰妮问道,倾身看着她儿子。嘉琳因煽起火苗而满足地微笑着。
  “因为维克不是个偷腥的人,我很高兴他要回来。”莫莉和兰妮一起怒视着叛徒。洛克不管她们,继续吃他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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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柔安专注在食物上,极力避开交谈。嘉琳会乐意见到她回嘴或不安。嘉琳没有洁茜那种一针见血的功力。但也许是柔安的反应改变了,柔安只觉得嘉琳烦人。
  烦人的语言攻击持续地进行,梦莉、哈伦和兰妮轮流提出辩解反对维克的归来。瑞格不感兴趣地离开,洛克则用完早餐上班去了。
  柔安专心吃东西甚少发言,露西则不动如山。要维克回来比什么都重要,所以柔安不必担心露西会改变主意。
  当柔安告诉她好消息时,露西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她不停地发问,他看起来如何,有什么改变,说了什么话。柔安说他仍然有些愤恨时,她并未显得不安。
  “当然他会有怨气,”露西说道。“维克从来就不是哈巴狗。等他回来我能想象他有许多话要对我说。那不怎么入耳,但我猜我得听完。不过我很讶异他那么快就答应了。我就知道只有你说的话能让他听过去。”他不是听她说话,而是和她做了个交易。当她照做时,他不得不遵守承诺。她现在才怀疑他提出条件时,根本指望她断然拒绝。
  “告诉我他看起来怎么样。”露西再度说道,柔安尽力形容他。她透过爱意的描绘正确吗?别人会觉得他没有那么强势有力吗?她不认为如此。萝莉并不欢迎他的归来。柔安以为那是她的伪善。在洁茜死前萝莉总说他是她最钟爱的侄孙。然而她错在没有为他辩护反而攻击他,她知道他不会忘记的。
  “他要睡在哪里?”嘉琳慢吞吞地说,打断她的祖母好丢下那一颗炸弹。“就算我睡的那间套房以前是他的,我也不会放弃它。”
  效果跟她所预期的相反,沉默弥漫在餐桌上。洁茜死后,露西重新装潢了房间。当兰妮一家人搬进来时,嘉琳马上宣称她不在乎而霸占力量它。
  只有露西的房间和它一样大。梦莉和兰妮占用了两间较小的套房。柔安和洛克的房间虽然宽敞卫浴齐全,但却不像其他套房有起居室。其他剩下四间附有浴室的单人房。这虽是个小问题,却相当敏感。柔安知道维克不在乎,然而他明白它的涵义,如何用它来做为地位的象征。
  “就算他不要住,他也不见得喜欢有人睡在那里。”兰妮困扰地望着的女儿说道。
  嘉琳怒吼着:“我才不放弃我的房间!”
  “要是维克点头你就得搬出来,”露西坚定地说。“我怀疑他会在乎,但是我要大家明白他说的话就算数,不得有争论。明白吗?”
  “不!”嘉琳暴躁地说,把餐巾丢在桌上。“他杀了他太太!那不公平,他就这样回来接管一切……”
  露西的声音像鞭子一样刷过。“我要大家明白另一件事,维克并没有杀害洁茜。如果我再听见有人提起,我就要那个人立刻搬出这间屋子。我们并没有在他最需要我们的时候支持他,令我深深地感到惭愧。他回家时会受到欢迎,否则我要知道原因。”
  接下去一片沉默。柔安确信这是露西头一次提到要赶去任何人,她十分重视家人,她的威胁显示维克的归来对她有多么重要。不管是出于爱或是罪恶感,她完全支持维克。
  满足于她的话被听了进去,露西优雅地用餐巾擦擦嘴。“房间的问题不容易解决。柔安,你认为呢?”
  “等维克回来让他决定,”柔安答道。“我们无法预测他要什么。”
  “那是实话。我只是想要替他准备好。”
  “我想那是不可能的。他也许宁愿我们如同往常一样,不要大惊小怪。”
  “我们才不会替他举行宴会,”萝莉恶意地说。“我不知道镇上的人会怎么说。”
  “要是他们知道轻重,什么也不会说,”露西说道。“我会立刻向大家声明如果他们重视我们的友谊,他们会礼貌地对待维克。”
  “维克,维克,维克,”嘉琳猛烈地说:“他有什么特别?我们呢?要是你确信柔安不能处理,为什么不把一切留给洛克?我们跟维克一样是你的亲人啊!”
  她跳起来冲出餐厅,留下一片沉寂。就连萝莉也为这顿大胆的抢自而不安。
  柔安强迫自己再吃一口才放弃。看起来维克的归来比他的离去还要令人紧张。
  十天后,维克走进大门,好似他拥有这个地方。这正是他的目的。
  上午八点,阳光照还在窗户上,令阳台上的奶油色瓷砖闪闪发光。柔安正走下楼梯,她和经纪商在九点有个约会,在他从韩特维尔过来之前,她要和露西讨论一下细节。为了会议,她已经穿上桃色丝质套装,接下来还要赶赴镇长的会议。她脚穿蛇皮包鞋,戴着珍珠耳环。除了手表之外她通常不戴珠宝,但是她姊妹会的朋友教会她在商业场合打扮的价值。
  大门打开了,她停在楼梯上,为反射在地板上的阳光昏眩了片刻。她眨着眼望着撑满门框的身影。接着他踏入室内将门关上,将皮背包丢在地上。她的心跳因为明了而几乎停止。他要她回家已经十天了,一点消息也没有。虽然维克以前总是维持他的承诺,但她开始害怕他终究是不会回来了。也许他决定戴氏庄园不值得这些麻烦。她不会怪他这么想。
  但是他在这里,脱掉帽子眯着眼审视四周,像是在评估十年间的改变。变化不大,但是她觉得他注意到每一件事。他的视线在楼梯上的地毯稍作停留,十年前他离开时是米黄色的,现在却是浅棕色的厚重长毛。
  他的出现令她步履不稳。见到他带着天生的权威感站在那里,好像他不曾离开,让她有一股时光停滞住的怪异感觉。但是他的改变却很明显。它并不在于他老了十岁或穿着牛仔裤和靴子。以前他的个位中的强势会被南方式的亲切言行所缓和,但是现在他已经被磨至核心,锐利而坚毅,才不在乎是否有人不喜欢。她的胸口紧缩,挣扎着想要呼吸。她曾见过赤裸的他,裸身躺在他怀中。他吸吮过她的乳尖,刺穿她。不真实的感觉再度令她晕眩。一周半来,他们的做爱开始像是一场梦境。然而一见到他,她的身体开始悸动,好像他才刚刚抽离她,她的肌肤仍因接触而刺痛。她找到她的声音。“你为什么不打电话来?有人会去机场接你。你是飞过来的吧?”
  “昨天。我在机场租了车。我和母亲与珊卓姨妈在韩特维尔过夜,早上开车过来。”
  专注的绿眸现在落在她身上,查看套装和珍珠,也许是和青少年惨不忍睹的她做比较。或者他是在比较曾在他身下、哭喊着到达高潮的赤裸的她。他很快便排斥了她,所以这个影像一定不怎么迷人。
  她脸红了,又迅速变成惨白。
  她不能像个白痴站在那里。柔安小心地控制呼吸,走下楼梯站在他旁边。“露西在书房里面。我们要讨论一些文件,但是我确信她宁愿和你谈话。”
  “我是回来接管事业的,”他简洁地说,大步走向书房。“让我跟上脚步,欢迎可以。”
  她保持平静的外表跟着他。她没有搂住他喊道:“你回来了,你回来了。”那却是她头一个冲动。她只是对着他的背说道:“我很高兴你来了。欢迎回家。”
  露西不常坐在她丈夫的大办公桌前,觉得沙发比较适合她的老骨头,她就坐在那里翻阅股票的走势。她抬头见到维克走进来,柔安跟在他后面,见到她的蓝眸因瞧见这个高大的陌生人闯过她的地盘而困惑。然后她眨眨眼,目光因认出他而灿烂如阳光,一股兴奋驱走了病痛。她挣扎地站起来,报表落在地毯上。“维克!维克!”
  柔安渴望给他这种热切而带着眼泪的愉快欢迎。露西伸出双臂冲向他,没看见或忽略他封闭的表情。她依然紧紧地搂住他,双眼盈满泪水。
  柔安转向门口,打算留他们独处。要是她年少时他们有特别的关系,他对露西的感情更加紧密,和他对母亲的感情差不多。尽管维克是为了露西才回来,两人之间还是有许多事情要弥补。
  “不,留下来,”当维克发现柔安的动作时说道。他双手温柔地拉开露西孱弱的臂膀,向下望着她。“我们稍后再谈,”他承诺道。“现在我得赶上进度。我们可以从这里开始。”他朝地毯上的纸张点点头。
  露西了解经营事业。她擦去眼泪点点头。“当然。我们的经纪商九点会来这里开会。我和柔安习惯在事前看过一遍股票的表现,才可以在他来之前达成协议,采取任何行动。”他点点头捡起纸张。“还是林思康吗?”
  “不,亲爱的,他死了,大约是……嗯,三年前吧!对不对,柔安?你知道他一家人都有心脏的毛病。我们现在的经纪人是白沙吉,来自伯明罕的白家。表现还不错,但是怕比较趋于保守。”
  柔安看见维克皱着眉头,重新适应南方经营事业的差异,什么事都沾上私人消息和家族关系。也许他已经习惯直来直往的做事方式。他一边研究手边的资料,一边走向办公桌,准备坐进沉重的皮椅中。他停下来询问地望向柔安,好似在观察她突然被取代的反应。
  她不知道该哭还是喊叫。她从不真正喜欢做生意,却不得不接触它深入这个领域。因为这是她一生中唯一被露西或其他人需要的一件事,她勤奋地工作着好融会贯通。现在维克回来了,她失去这个领域,也不再有用。从另一方面看来,不必再去参加无止尽的会议或是和生意人与政客交往,对她而言是种解脱。她很高兴能放下这个责任,但却不知用何取代它。
  然而她不许脸上露出任何矛盾的表情,保持她惯有的冷漠。露西回到沙发上,柔安则走到档案柜中取出厚厚的档案夹。
  传真机响起哗声开始接收文件。维克看着它,再看看他走之后所装置的设备。“看来我们处于资讯时代了。”
  “要不这样,我就得花大部分的时间出差,”柔安答道。她指着桌上的电脑。“我们有两部独立的系统。这一台电脑和印表机是用来处理私人档案的。那一台,”她指着墙边特别设计的橡木电脑桌。“是当做通讯用的。”第二台电脑连接着数据机。“我们有专属的传真机号码、电子邮件位址和两架雷射印表机。我可以随时教你我们使用的软体。我们还有一台手提电脑可以在出差时使用。”
  “连罗亚也用了电脑,”露面笑着说道。“他用来整理马匹的血统、喂养状况、医疗情形和烙印图样。他为它骄傲得有如为他的马匹一样。”
  他望着柔安。“你还像以前一样常骑马吗?”
  “没有时间了。”
  “以后你就会有时间了。”
  她没想到维克的归来会带来这个好处,心跳兴奋地加速起来。她迫切地怀念马匹,但是她确实没有时间。她尽可能找空档去骑马,但是运动量只够她不荒废骑术,根本无法满足她。现在她得把错综复杂的事业交给维克,但是很快——很快!他能够再度帮助罗亚。
  “我想你已经在盘算如何耗在马厩里,”维克懒懒地说。“别以为你能把所有的东西丢给我好去偷懒。这里和亚历桑那的事会让我忙不过来,你还是得帮我分担一些工作。”和维克一起工作?她没想到他会要她在身边,或是她还会有任何用处。她的心跳因要和他天天相处而停了一拍。
  接着他专注在研究股票的表现,思考它们的未来走势。等到白沙吉抵达时,维克已经明了他们所拥有的投资组合。
  白先生从未见过维克,但是从他自被介绍时讶异的表情看来,他也听过流言。如果露西向他解释从此由维克掌管戴家事业的事实令他沮丧,他也隐藏得很好。不管人们如何猜测,谭维克从未因谋杀他太太而被起诉,生意终究是归于生意。
  会议结束地比往常快速。白先生才刚走,兰妮就闪进书房。“露西姨妈,前厅里有个像包包的东西。白先生是不是……”她猛然停止,瞪着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维克。
  “那个背包是我的。”他头也不从电脑前抬起,继续研究过去的股票情况。“我等会儿去拿。”兰妮的脸色惨白,但她强挤出笑声。“维克!我不知道你回来了。没有人告诉我们你今天会抵达。”
  “我没说。”
  “喔。嗯,欢迎你回家。”她的语气和笑声一样虚假。“我去告诉爸爸妈妈。他们才吃完早饭,我知道他们会亲自来欢迎你的。”
  维克嘲讽地扬起眉毛。“是吗?”“我去叫他们。”她说罢便逃之夭夭。
  “关于我的背包,”维克往后躺在椅背上,转向仍坐在沙发上的露西。“我该放在哪里?”“随你爱放在哪里,”露西坚定地答道。“你原来的套房已经全部重新装饰过。嘉琳接收了它,但是如果你要的话,她可以搬到别的房间。”他微微摇头否决了这项提议。“我猜萝莉和哈伦往在另一间套房,兰妮和瑞格住第四间套房。”他瞥了一眼柔安。“你当然还是在后面的老房间里面。”他似乎并不赞同,但是柔安想不出为什么。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维持沉默。
  “洛克住在左厢的卧房,”露西说道,证实他的猜测。“不过这不是问题。我想过只要把剩下的两间房间打通,把其中一间改做起居室。重新装潢只需要一个星期。”“不必了。我会用后面的房间。柔安隔壁那一间就可以了。它的床还是特大号的吧?”
  “所有房间的床都是特大号的,除了柔安的房间以外。”
  他半垂着眼帘看她。“你不喜欢大床?”
  他们做爱的汽车旅馆只有中型的双人床,对他们两人来说是太小了一些。但是当一个人躺在另一个人身上,所需要的空间就减少了。柔安几乎忍不住脸红。“我不需要大床。”她瞥向她的手表,感激地起身。“我得去参加镇长的会议,然后我会和佛罗伦斯的医院主管用餐。我会在三点钟回来。”
  她倾身吻着露西满是皱纹的脸颊。“开车小心。”露西叮咛着。
  “我会的。”她的离去有着逃跑的意味,从维克看着她的方式,她确信他也注意到了。
  午餐后维克和露西回到书房。他忍受了萝莉和哈伦过分热切、尴尬虚假的欢迎,忽视嘉琳呕气的不良态度,兰妮和瑞格的大惊小怪。明显地只有柔安和露西真心要他回来,其他人宁愿他留在亚历桑那。理由也十分明显:他们占了露西便宜许多年,害怕他会赶他们出去。他的确想过。喔,不包括梦莉和哈伦。他虽然不喜欢他们在附近,但他们已经七十好几了,而十年前他告诉柔安让他们搬进来的理由仍然存在。不过至于其他人……
  现在他并不打算采取任何动作。他不清楚每个人的状况,弄清楚情况再行动比事后补救错误的决定要容易。“我想你要开口,”露西坐在沙发上爽快地说。“老天知道这是你应得的权利。你就痛痛快快地说吧!我闭上嘴坐在这里听。”
  她的精神仍如以往一样坚强不屈,他想道,但却十分脆弱。当她搂着他,他感觉到她虚弱的身躯,见到她苍白的肌肤。她的脸色不好体力差。从伊凤的信中他知道最近她的身体情况不好,但却不明白死亡的脚步已经这么近了。大约只有几个月的光景,他怀疑她能再见到春天。
  她一直是他生命中的基石。她在他需要她时让他失望,现在却愿意面对他的怒气。他一直是以在她的掌控下如何坚持自己的意志,来衡量他的成长。该死!他还不准备让她走。
  他坐在桌子一角。“我们说到哪里,”他平稳地说,然后挟着怒气轻柔地接下去。“首先我要知道你到底对柔安做了什么。”
  露西沉默地坐着好长一段时间,维克的指控飘浮在其间。她向外望着肥沃的草地,点缀着一朵朵乌云的阴影。戴家的土地一望无际。她总是在这片远景中寻求安慰。她依然喜爱见到它,但现在她的生命已经接近尾声,还有其他的事更为重要。“起先我没注意到,”她终于说道,仍然凝视着远方。“洁茜的死是……嗯,我们以后再谈。我被自己的哀伤冲昏了头,没有注意到柔安,直到几乎要来不及。”“来不及?”他的语气坚硬锐利。“她几乎死掉,”露西大胆地说。她的下巴颤抖着,却坚定地控制住。“我一直以为洁茜是迫切需要被爱的一个,想要弥补她的状况……我看不出柔安更需要爱,但她不像洁茜那样要求它。真奇怪,不是吗?我从洁茜刚出生就爱她,但她不像柔安那样帮助我,或像柔安那样重要。柔安就像我的左右手,这些年没有她我撑不下去。”维克挥开这一切,专注在引起他注意的一句话。“她为什么几乎死掉?”想到垂死的柔安令他震惊到极点,他恐惧地忆起洁茜葬礼上她满怀罪恶感可怜的表情。她不是想自杀吧?“她停止吃东西。反正她从来就吃不多,所以我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注意到她。事情乱成一团,三餐很少定时。我以为她像我们一样会随时吃一点。她也常常待在房里。她不是刻意去做,”露西柔声解释道。“她只是……失去兴趣。你走了以后,她整个人封闭起来。你是知道的,她把一切都怪罪在自己身上。”“为什么?”维克问道。柔安告诉他她不是故意引起麻烦,但也许她真是故意的,而且向露西告白了。“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她才能提到它,但数年前她告诉我,她在厨房冲动地吻了你被洁茜逮到的事。她不知道洁茜正要下楼,当然洁茜会把场面弄得很难看,但是柔安认为都是她那一吻惹的祸。要是她不吻你,你和洁茜就不会起争执,你也不会因洁茜的死而受责怪,也就不会离家。你一走……”露西摇摇头。“她一直那么爱你。她小时候我们都取笑她,以为那是英雄崇拜的稚爱,但她不是,对吗?”“我不知道。”但是他知道。柔安一碰到他就没有任何自我保护的意识。该死,她从来就不懂得任何谋略。她的感情开放,自尊跟她的心一样脆弱。她的崇拜就像他生命里的一片阳光,他仰赖着它却很少注意它,他视它如同阳光一样理所当然。所以当他以为她背叛他时,才会变得那么该死。露西精明的眼神显示她不相信他的否认。“大卫和凯伦死后,我和你成为柔安世界的中心。她需要我们的爱和支持,但我们却没有做到。不,我得修正一下,因为过错大多在我身上,我没有给她我的爱和支持。不过只要有你在这里爱她,她还过得去。你离开后,没有人关心她,她便放弃了。她在我注意到之前几乎死了,”露西悲伤地说。一颗眼泪流下她干枯的脸颊。她擦干它。“她瘦得只剩八十磅。八十磅!她有五尺七寸高,至少该有一百三十磅。我无法形容她的样子给你听。但是有一天我看见她,真正地看她,了解到我必须采取行动,否则我也会失去她。”
  维克说不出话来。他起身走向窗户,双拳紧握在口袋中。他僵直地背对露西,感到呼吸困难,痛苦的浪潮冲向他。老天,她几乎死去,而他一点也不知道。
  “先对她说你必须吃东西没有用,”露西继续说下去,好似不得不一吐为快,让别人分担痛苦。“她需要活下去的理由。所以我告诉她我需要她的帮助。”
  她停下来,艰困地吞咽着。“没有人曾对她说他们需要她。我没了解到……反正我告诉她没有她我经营不下去,我一个人无法处理。我没料到那有多么接近事实,”露西苦笑道。“她振作起来。复原的情况很慢,我以为来不及了,但是她做到了。过了一年,她的身体才恢复健康得能够上大学,才不会在半夜用尖叫吵醒我们。”“尖叫?”维克问道。“噩梦吗?”“关于洁茜。”露西的嗓音轻柔,因痛苦而破碎。“你知道她发现了她。她就是那么叫着,一样的声音,好像她走进……踏入洁茜的血泊中。”语气颤抖着,然后又坚定起来,好似露西不允许自己虚弱。“噩梦变成失眠,像是醒着是她唯一逃避的方法。她依然失眠,有时候根本没睡。她大都是打个盹。如果你在白天看到她打瞌睡,不管你在做什么事都别吵醒她,因为那可能是她唯一的睡眠。我规定任何人都不可以吵醒她。只有嘉琳会去吵她。她会把东西掉在地上或让门砰声关上,却总是假装那是意外。”维克从窗前转过身来,双眼像是结了一层绿霜。“她再做一次,别想再有下次了。”他平板地说。
  露西虚弱地微笑。“很好。我不愿说我的家人,但是嘉琳有自私卑鄙的倾向。有你在这里,对柔安比较好。”
  但柔安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在场,维克想道。他抛下一切,留下她单独面对恐惧和噩梦。露西是怎么说的?柔安踏入洁茜的血泊中。他不知道也未曾想过她所承受的压力。他的妻子被谋杀了。而他被指控为凶手。他经历了自己的危机,却将她的压力视为罪恶感。他早该明了,因为他比别人更接近柔安。
  他记得她不顾全体一致的谴责,在洁茜的葬礼上用她的小手握住他,给予安慰和支持。想到有关洁茜逮到他和柔安乱搞的流言,她得鼓起多大的勇气才会接近他。但她还是不顾名誉地去做,因为她以为他会需要她。他不但没有紧握她的手,表现出他的信任,他反而拒绝了她。她在那里支持他,他却未能支持她。
  她存活下来了,但是付出什么代价?
  “起初我没认出她,”他心不在焉地说道,视线未曾离开露西。“并不仅仅是她长大了。她把所有一切封闭起来。”“她就是这样适应的。她变得比较坚强。我想当她了解到自己有多么孱弱时吓着了她。她决不让自己再陷入那种情况。但是她把一切关在外面,把自己锁在里面来适应。好像她害怕自己感受太多,所以不再让自己有感觉。我触摸不到她,老天知道我试过了,但是那也是我的错。”露西挺直肩膀,好像扛起习惯得已经不觉得存在的责任。“当她发现洁茜而尖叫时,我们冲进卧室发现她站在尸体旁边。萝莉骤下结论认定柔安杀了洁茜,她和哈伦就是这样告诉警长的。柏理在调查时要副警长守着她。我们都在房间的这一边,而柔安单独在另一边。我从未忘记她看着我们的眼神,好像我们上前用刀刺她。我该走向她,如同我该走向你,但我却没做到。从此她不再叫我祖母,”露西轻柔地说道。“我触摸不到她。她只是照章行事,连戴氏庄园都不在乎。当我告诉她如果她能找你回来,我会更改遗嘱把一切留给你,她连眼睛都不眨。我要她理论、生气、关心,但她却没有。”露西的语气显示她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不关心她心爱的戴氏庄园?然后她叹口气。“你记得她总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吗?在楼梯跑上跑下,捶着门喊叫着……我发誓她一点礼节都不懂。现在我愿意做任何事看她再蹦蹦跳跳一次。以前她总是挑错时间说错话,现在她几乎不说话了。实在不晓得她在想什么。”
  “她会笑吗?”他沙哑地问道。他怀念她的笑声,淘气时具有感染力的格格笑,他说笑话时的开怀大笑,看见野鸟飞过原野的轻笑。
  露西的眼中盛满悲伤。“不。她几乎从未微笑,更不曾大笑过。她已经十年没有笑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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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柔安看着手表。镇长的会议开得比以往要长,她得赶快离开,否则她在佛罗伦斯的午餐约会就要迟到了。戴家对镇务没有正式的权利,但戴家人参加已经成了传统,拥有戴家的支持与否,代表了镇上任何计划的成败。起初柔安代替露西出席时,大多数时间她都被忽略了。她只是聆听着,然后向露西报告,现在的情况也差不多。但是当露西对她感兴趣的事务采取行动时,总是提起“柔安认为”或是“柔安的印象是”,镇务代表们很快就体会到他们最好注意这个很少说话的严肃女郎。露西并未说慌。露西的确依赖她的想法和印象。她是个观察家,但是以往活力充沛得无法注意到细节。现在柔安变得沉静,她的棕眸在一张张脸孔上漫游,吸收任何表情、语气或反应。这一切都转述给露西听。而露西根据她的印象下决定。
  现在维克回来了,他会像以前一样亲自参与。这很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坐在这里聆听评估,她的用处又少了一样。她内心某处察觉到伤痛和恐惧,但是她拒绝让它浮现。
  会议终于要结束了。她再看一次表,决定她还有五分钟。通常她会和每一个人聊聊天,但是今天她只能和镇长讲几句话。矮胖秃头的镇长带着微笑走向她的位置。“柔安,你好吗?”
  “很好,谢谢你,查特,”柔安答道,心想不如告诉他维克的归来。“你呢?”
  “没什么好抱怨的。我是可以发发牢骚,但我太太说没有人会有兴趣听我说。”他眨眨眼为自己说的笑话而发笑。“露西小姐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现在维克回家了。”她平静地说。
  他震惊地张嘴看着她,有片刻他的脸上写满着沮丧。他脱口而出:“老天,你要怎么办?”才发觉他的怜悯毫无必要,他胀红着脸试图挽救。“我——呃,那是——”
  柔安抬起一只手制止他的结巴。“他会再度掌控一切,”她说得好像维克的归来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他会花上几个星期检视所有的事业,但是我相信他很快就会与你联络。”镇长深吸口气。他看起来很虚弱,但是恢复了自制。“柔安,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你替露西小姐处理得很好,这里的人会比较习惯和你——”
  柔安的双眸清澈直接。“维克会接管一切,”她轻柔地说。“如果有人选择不跟我们做生意,露西会不高兴,不过当然那是他们的选择。”他猛咽口气,柔安刚刚挑明了,不接纳维克的人会发现少了戴家的支持和赞助。她从不生气或喊叫,甚少坚持己见或提出意见,但是镇上的人都学会别低估这位沉静女郎对戴露西的影响力。而且大多数人都喜欢柔安,就是这么简单,没有人想和戴家起争执。“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参加。”她说道。“别这么肯定。”一股低沉慵懒的嗓音在她身后的走廊响起。柔安讶异地转身面对踏进门的维克。“什么?”她说道。他在这里做什么?他连衣服都还没换。他怕她会弄砸什么事,担心得连行车都没打开,就冲来镇长会议?“哈罗,查特。”维克轻松地说,向镇长伸出手。镇长胀红着脸。他迟疑了一会儿,然后他政客的本能淫现,握住维克的手。“维克,说曹操曹操到!柔安刚刚告诉我你回来了。你看起来很好,真的不错。”“谢了。你自己看起来也很发达。”查特拍拍肚子开心地笑了。“太发达了!安妮老是要我节食。”
  室内的人们已经注意到维克,正在嗡嗡地私语。柔安望着维克。他眼中绿色的光芒告诉她,他相当清楚他的出现所带来的影响,却一点也不在乎。“别以为她能逃开,”他微笑地对柔安说。“我回家并不表示你就可以松懈。我们也许会一起来参加会议。”尽管震惊,柔安还是严肃地点点头。
  维克看着表。“你不是得赶去赴宴吗?如果你不快点,你会迟到了。”
  “我要走了,再见,查特。”“下次会议上见。”镇长仍用过于快活的语气说道。她越过他步向走廊。“我陪你上车。”维克对镇长点点头转身跟上柔安。她锐利地察觉到他跟在她身边通过走廊。虽然穿着高跟鞋,他高大的身形依然凌驾过她,她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因此不让自己骤下结论。也许他真会要和她一起工作,也许他只是说说场面话,时间会证明一切,她才不会让自己抱着期望。没有希望就不会有失望。走廊上的人们认出维克瞪着他们瞧。柔安加快脚步,期望在冲突发生之前离开室内。她抵达门口,维克伸手替她打开门。她察觉他的身躯轻刷过她的背部。
  他们走进夏日粘湿的空气中。柔安从皮包中掏出钥匙,挂上太阳眼镜。“你到镇上来有什么事吗?”她问道。“我没料到你会来。”“我想现在是破冰的好时机。”他的长腿轻松地赶上她急促的脚步。“慢一点,天气热得不适合赛跑。”她顺从地放慢步伐。她的车子停在很后面,如果走得太快,抵达车边时就会汗流浃背了。“你对开会的事是认真的吗?”她问道。“当然。”他戴上太阳眼镜,令她读不出他的表情。“露西一直在称赞你,你已经清楚来龙去脉,不重用你我就是个傻瓜。”
  维克总不是傻瓜,尤其是牵涉到事业的时候,柔安想到真要和他一起工作,不禁感到一阵晕眩。从被忽视到被扫地出门,她以为她已经准备好面对任何事,但她没料到他会要她帮助他。
  走到车边时,维克从她手中拿过钥匙,替她打开车门后还给她。她稍待车内的热气散发后,才坐进车内。“小心驾驶。”他说道,然后关上门。
  柔安驶出停车场时瞥向后机镜。他大步走向建筑物,也许他的车停在那边,也许他要回会场。她让视线饥渴地在他的宽肩及长腿上游移,享受片刻的喜悦,然后才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道路上,加入车阵中。
  维克打开车门坐进去,令他进城的冲动很单纯,却十分强烈。他要见到柔安,只想看看她。听过露西令人困扰的告白,原始的保护本能再度掌控,他要看她平安无事。
  她当然平安无事。他见到她为他自己平静巧妙地应对镇长的反对。对在他明白露西说她比以前坚强,整个人变了的意思。柔安不再需要他替她作战了。
  这份认知令他怪异地感到若有所失。
  他应该为她感到高兴。年轻的柔安易受伤害,任何人想要在言语上打击她的情感都易如反掌。他得不时插手保护她,而奖赏就是她无休止的崇拜。
  现在她建立起自己的防御,变得冷淡自制,几乎没有情绪,把人们阻隔在远处,不让他们的武器伤害她。她为了这层防御付出了痛苦和绝望的代价,几乎失去了生命。到现在试图睡眠时,她依然承受着失眠和噩梦的痛苦。不过她可以处理自己的问题了。
  当他走进戴家,见到她站在楼梯上,穿着优雅的丝质套装,深棕色的头发梳着时髦成熟的发型,以前吵闹不整洁的女孩和现在典雅的女人所形成的对比,几乎个他哑口无言。她还是柔安,只是不一样了。现在他看到的不再是鲁莽的顽童或是笨拙的青少女。他看着她,想到她套装下纤细的身躯,与衣料匹配的丝般肌肤,在他轻微触摸下便挺立的乳尖。他曾经覆盖住她的裸体,张开她的双腿,夺去她的贞操。现在坐在酷热的车中,回忆仍会令他颤抖。老天,他记得每一细节。他冲过她炽热紧绷的娇躯,她在他身下的纤细,他的重量和力量凌驾她。他想要用双臂环住她、保护她、安抚她、取悦她——为她做任何事,除了停下来之外。他根本没有办法停止。
  过去十天来这些回忆一直折磨着他,令他夜不成眠,无心工作。当他今天再见到她,他为一股纯粹的占有欲所震撼。她是他的,而他想要她,他想得双手发抖。他用尽全身之力才制止自己不爬上楼梯,拥她入怀大步冲向卧室,掀起她的裙子再度埋入她体内。他只为一项理由克制自己,柔安小心翼翼地建立起她内心的防御,但每项防御都有其弱点,而他知道她的弱点在哪里。
  就是他。
  她能对任何人保护自己,除了他以外。她并未试图隐藏或否认,只是诚实地告诉他,只要他弹弹手指,她便会飞奔而至,她会上楼让他做任何他想要做的事。维克用手指敲击着发烫的方向盘,柔安似乎还需要他替她除去一只恶龙——他对她的欲求。他跟她说过,如果她让他利用她的身体,他便会回家,而她并未迟疑。她会去做任何他要求的事。如果他需要性欲的发泄,她唾手可得。她会为露西、为戴家、为他而做——但是她自己呢?他知道他可以随时走进柔安的卧房占有她,这项诱惑已经在啃噬着他。但是他不要柔安因为罪恶感、责任感,或是误导的英雄崇拜而献出自己。他不是英雄,该死,他只是个男人,他要她因他是个男人而渴求他。如果她溜进他房中,单单是为了情欲作祟而渴求他能释放她,他会更加高兴,因为那并未掺杂其他人的动机,单单是为了她自己。
  老天,他自己的动机呢?
  汗水刺痛他的眼睛,他喃喃诅咒一声,发动引擎让空调运转。他在密闭的车辆中,试图整理出纠结的情绪。
  他爱柔安。他爱了她一辈子,但是以兄长的方式溺爱保护她。十年前当她搂住他的脖子吻他时,他并未准备面对闪现的强烈肉体欲望。它不知从何而来,有如被压缩的瓦斯超过了临界点,爆裂成炽热的星星,震撼了他,令他觉得有罪恶感。那时感觉一切都不对劲。她年纪太轻;他一直视她为小妹妹,老天,他还有家室。罪过都在他身上。虽然他的婚姻快没救了,他仍然是已婚状态。他是有经验的人,应该温和地将那一吻视为一时冲动的表现,就不会令她尴尬。他反而搂紧她,将那一吻变成更性感的成人热吻。这是他的错,然而柔安仍然试图为之付出代价。
  当初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障碍已经排除。柔安是位成年女性,他恢复单身,对她也不再只有手足之情。但是其他障碍依然存在:家族的压力,柔安的责任感,他的自尊。
  他一边换档,一边对自己嗤之以鼻。是的,别忘了他的男性自尊。他不要柔安为戴氏庄园、家人或其他不重要的因素而献身给他。他要她只为了渴求他,而全身发热,喘息地躺在他身下,其他理由都不算数。
  那个混球回来了。消息传遍了全镇,当夜就成了酒吧的话题。每一次提到谭维克的名字,就令黎赫柏气得发抖。姓谭的躲过杀害洁茜的罪名,现在又回来统治一切,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喔,那个痴肥的警长没有逮捕他,说什么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起诉,但是每个人都知道他被收买了。戴家人和谭家人从不必为他们的罪行负责。普通老百姓乖乖服刑,住在漂亮房子里的有钱人以为法律不适用他们。
  姓谭的用拔火棒痛击洁茜的头。他一想起仍然会哭泣,他美丽的洁茜血肉模糊,头的一侧被打扁。那个杂种不知怎么发现了他和洁茜的事而杀了她。也许姓谭的发现她肚里的不是他的种。洁茜说她会处理掉它。她是他见过最狡猾的人,这一次却还不够。没有人像洁茜那样属于他。那个女孩狂野而邪恶,她令他如此兴奋,几乎在头一次碰到她时就令他勃起。她也觉得兴奋,眼睛明亮灼热。她喜爱做禁忌的事,享受刺激的危险性。第一次她像野兽一样乱抓乱跳,却不再来了。他花了一些时间才弄清楚,洁茜喜欢性交的原因有很多种,但愉悦不是其中之一。她利用身作搞乱男人的脑筋,好赢过他们。她和他性交是为了报复她混蛋丈夫和每一个人表示她的不在乎。她无意让任何人晓得,但是她自己知道,所以她的婚姻才会完蛋。一旦他弄清楚了,才不会让她轻易脱身,没有人能利用他,连洁茜也不行,尤其是洁茜,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她,因为在内心里,他们两人是一样的。他开始用古怪的小游戏吊她胃口,从不逼她太紧。她就像猫偷吃奶油一样上瘾。她像个淑女坐在大宅院中,窃笑如此轻易骗过每个人,而事实上她才和一个保证会吓得他们屁滚尿流的人,度过一个狂野的下午。他们得要小心翼翼。他们不能到附近的汽车旅馆,她也找不到借口溜出去几个小时。通常他们会在树林某处见面。等到他受够了她的游戏,他就会让她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当他放她走时,她已是全身淤青和咬痕,有好几次她都无法在马上坐稳。她苦涩地抱怨得小心不让别人见到她身上的记号,但是她的眼睛却闪闪发亮。他骑得她如此用力且长久,将全身都榨干了,她皮开肉绽却乐此不疲。以前当他动作粗鲁时,他的女人都会哀嚎抱怨,洁茜却不一样。她不断地回来要求更多。不只一次他回家时背上带着血痕,每一道伤口都令他想起她,令他更为饥渴。
  没有像他的女孩一样的女人。她不但持续回来,还要求更粗鲁古怪的游戏,越肮脏越好,他们还肛交,和最禁忌的男人做着最禁忌的事,带给她真正的刺激。邪恶的洁茜,他是如此爱她。
  他没有一天不想她,不怀念她。还有任何女人能像她一样挑起他的兴趣。
  该死的谭维克杀了她,杀了她和孩子,在付出代价之前像鸟儿一样自由地溜走。
  但是他回来了,这一次他得付出代价。
  他得小心不被看见,不过他在戴家外面混久了,熟悉每一条小路。有数百亩的土地可以让他从任何角度接近主屋。他有一段时间没有进去了,他得确定老太太没有养狗或装警报系统。他知道以前没有这些,因为洁茜试图说服他在她丈夫出差时,溜进她的卧室。她喜欢在她祖母的屋顶下,在她丈夫的床上和他性交的想法,他有足够的理智拒绝她,不过,老天爷,这个想法真是诱人。
  假设没有警报系统,要进入老屋子有数百种方法,那些门窗……简直是雕虫小技。他闯进过比戴家更严密的房屋。那些蠢蛋以为远离镇上就很安全。乡下人就不像都市人会自动采取保护措施。
  喔,是的,谭维克要付出代价了。“我想我们要替维克举办一个宴会,”第二天露西沉思道。“没有人敢不接受,因为我会知道是哪个人。这样他们就必须对他有礼貌。也可以把第一次见面的不安情绪处理掉。”虽然露西嫁进戴家有六十多年,彻底变成戴家人,有时柔安还是被迫忆起露西骨子里还是谭家人。谭家人强悍大胆,也许做事不一定正确,但又有何妨?替他们指出个目标,他们就会扫除所有的障碍前进。露西的目标是重建维克在镇上的地位,她不介意施加压力以达成目的。要打入最上层的社交圈,财富虽有助益,但光是有钱还不够。有些财力不足的家庭被菁英阶层所接纳,是由于有位曾经参与内战的祖先。商业界的熟识会立刻看清戴家的立场,若无其事地对待维克。毕竟他从未被逮捕过,所以为何要让他太太的死阻碍了商机?然而那些掌控社交行事历的人们依附著更严苛的标准。维克会被拒绝于晚宴和派对之外,而许多业务都是在那些场合成交的,这对戴家来说,并非有利的状况。露西关心财富,但她更关心维克,她决心让维克被接受,她若邀请每个人到戴家,他们会为她而来,她已经病重,这可能是她举办的最后一次宴会。露西的朋友可能不会喜欢她利用她的健康状况做为手段,仍然会依约前来。尽管戴家仍在露西名下,每个人都会假定维克回家是要讨回继承权。进了戴氏庄园,大家会有礼地对待维克,既然接受了他的款待,他们也必须回报。
  一旦事情成了定局,他们会假装未曾怀疑过他,他也就无往不利。总不能诽谤一位曾经受邀至家里做客的人吧!“你疯了!”萝莉责问道。“没有人会来。我们的脸会丢光了。”
  “别傻了,大家当然会来。他们不敢不来。昨天白先生的反应很好,不是吗。柔安?”
  “白先生住在韩特维尔,”萝莉抢着回答。“他知道什么?”“从他的表情看来,他显然知道所发生的事。不过他是个聪明人,看见我们对维克这么有信心,就不会把那些流言当真。”露西坚定地说。“我同意母亲的看法,”兰妮说道。“想想有多么尴尬呀!”“你总是赞同她,”露西回嘴道,双眼闪着战斗的光芒。她已经设定目标,决不会偏离。“如果你不同意,你的意见也不重要,亲爱的。如果是柔安告诉我我的想法有错,我还愿意听一听。”萝莉嗤之以鼻。“柔安哪会反对你。”“她经常这么做,我们对许多决策细节的看法很少一致。我得承认她对的机率较大。”
  这也许不是谎言,但却不完全是事实。柔安从未与露西争执,偶有看法不同时,她总是提出她的意见,让露西做最后的仲裁。
  三个人转头面向她,露西带着胜利的表情,萝莉和兰妮因她们的意见不受重视而不满。
  “我想该让维克来决定,”她平静地说道。“他是那个被展示的人。”露西皱着眉。“不错。如果他不愿意,再讨论也没用。亲爱的,你来问问他,也将你能将他的注离力从电脑引开五分钟。”
  她们已经用完午餐,正享用冰茶。维克则要了一份三明治和咖啡,一面继续工作。前一晚他待在书房里直到十一点,今晨六点又起来继续研究。柔安会知道是因为她在这两个时刻都还是清醒的,安静地蜷在大椅子上数着时间。这一夜特别糟,她一点也没睡,现在如果上床去,可能就会沉睡而去。这种时候她最容易在别的地方醒来,而不知如何到达那里。维克的存在令她不安地无法打瞌睡。昨夜露西和她陪他看过报表,直到露西累了回房。然后柔安单独和他处于书房内,越来越觉得不安。经过那件事以后,他是否不愿与她独处?他会认为她留在书房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
  不到一小时她便告退回房。她洗个澡安定一下神经,然后坐在椅子上阅读。不过书页上的文字却不具意义,因为她无法集中注意力,维克就在屋里,他的东西已经搬进她隔壁的房间,还有其他三间卧房可以选择,他却选了那一间。她能想到唯一的解释是他不在乎她是否住在他隔壁,他根本不在意与她的距离。
  她会尽可能远离他。除了指出常用的档案,回答任何问题之外,她不愿意去打扰他。
  十一点钟她听见隔壁的声响,看见灯光泄入阳台上,她起身关灯,以免他发现在借辞疲倦回房一个半小时后,她的灯光仍然亮着,在黑暗中她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倾听他在室内走动,想像他在做什么事。
  她听见淋浴声,知道他是赤裸的,想到他高大强壮的身躯,令她心跳加速,乳房紧绷。她几乎不敢相信他真的和她做爱,在边境的小旅馆取走她的童贞,令她几乎到达天堂。她想到他胸膛的卷毛和坚硬的臀部。她忆起他有力的大腿分开她的双腿,她的指甲陷入他的背肌。在那美妙的一夜,她在他怀中认识了欲望和满足。
  淋浴结束十分钟后,阳台上的灯光熄灭了,从她洞开的落地窗,她听到他打开窗子让清新的夜风吹进房内。他还是赤裸吗?他是穿着内衣睡觉还是裸睡?也许他穿着睡裤。她奇怪地想到,她从七岁到十七岁跟他住在同一间屋子,却不知道他穿什么睡觉。接着一片沉默,他已经上床,还是站在那里欣赏夜色?他是否走进阳台?她听不到声音,他应该是打着赤脚。他是否注意到她的落地窗也是开着?最后柔安忍不住了,她爬到窗前往外偷窥。没有人站在外面享受夜晚。她尽可能轻轻地关上窗,回到椅子上。睡意早已远去,她又必须忍耐时间缓慢地流逝。“柔安?”露西轻推一下她,柔安发现自己坐在那里作白日梦。柔安喃喃地道歉,推开椅子。两点钟她和今年八月韩迪节的主办人有约,所以她只要探头进去问维克的意见,就可以逃到楼上去换衣服,也许等她回来时,他会厌倦了工作,她便逃过了傍晚的折磨,不必坐在他旁边,听着他低沉的嗓音,赞叹他消化资讯的速度,一方面又担心他嫌她靠得太近,以为她在拼命找机会偎向他,甚或他情愿她走开,别再烦他。当她打开门,他抬头询问地望着她。他靠在椅子上,双腿舒适地跷在桌子上。“很抱歉,”她脱口而出。“我该先敲门的。”他深长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浓眉蹙在一起。“为什么?”“现在这里是你的了。”她的回答简单明了,不带任何抑扬顿挫。他把双腿从桌面移开。“进来把门关上。”她照做了,但仍站在门边。维克起身绕过桌子,双臂抱在胸前倚在桌边,他的身体成放松的姿势,然而双眸却锐利地扫过她。“你决不需要敲那道门,”他终于说道。“我们现在把事情说清楚,我不是来取代你的位置,我是来代替露西的。柔安,你做得很好,昨天我告诉过你,我不用你我就是个笨蛋。也许你以为我回来了你就可以多花点时间在马匹身上,我保证你会有较多的私人时间,但是这里也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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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柔安眨眨眼,被事情弄迷糊了。尽管昨天他说过一样的话,她并不以为他是真心的。他认为就像小时候他为了让她安心,假装她对每个人都很重要。自从她跌进血泊中的那一夜后,她就不再相信神话。她自认只要她带领维克熟悉一切之后,她的利用价值就结束了。他会自己处理所有的事务,等到……她的思绪突然中止。不,这不是真的。以前他负责大部分工作时,露西仍然参与。何况现在他还有亚历桑那的产业要处理。喜悦静悄悄地传送至全身,温暖了她因为将被取代,而内心已经开始发凉角落。他真的需要她。
  他说她做得很好。他还叫她柔。
  他锐利专注地看着她。“如果你不微笑,”他轻柔地说。“我怎么知道你高不高兴?”她沉思地望着他,在他脸上搜寻他真正的意图。微笑?他为什么要她微笑?“笑一个,”他怂恿地说道。“你记得什么是微笑吧?你的嘴角会扬起,就像这样。”他用手指将嘴角往上抬作为示范。“人们快乐的时候会这么做。你讨厌文书工作,是不是?你不想帮我吗?”她轻轻地扯动嘴角,试图往上扬。那是个迟疑害羞的小小微笑,在刚成形就消失了,她再度变得严肃起来。但这显然是他所要的。“好,”他挺直身躯说道。“你准备继续工作了吗?”“很抱歉,我在两点有个会议要开。”“什么样的会议呢?”“跟韩迪节的主办人有约。”他不感兴趣地耸耸肩。维克不是爵士乐迷。柔安记得她进来的目的。“露西要我问你对开个欢迎宴会的意见。”他笑了笑,马上了解它的涵义。“她要发动攻击,呃?萝莉和兰妮想要阻止她吧?”
  他似乎不需要答案,她的沉默就已足够。他只想了五秒钟。“当然,为什么不举办呢?我才不在意是不是让每个人不安。十年前我就不再在乎别人对我的看法。如果有人认为我不配跟他们做生意,那么我就把戴家的生意转到别处。决定权在他们手上。”她点点头伸手握住门把溜出去,免得他再度提出要她微笑的奇怪要求。维克回到椅子上,但并未拿起先前正在研究的报告。他望着她站过之处,忆起她像只小兔子准备随时飞奔出去。一想到要她微笑的薄弱借口和她眼中的惊骇,仍会令他胸口刺痛。她隐藏得那么紧密,对外面的世界几乎不作反应,现在的她已经不容易看透,令他十分烦躁。他记忆中的柔安是最坦率的人,而现在他若是想要知道她对任何事情的看法,他必须要在她封闭自己以前,专注于她的表情和肢体语言。
  当他告诉她他仍然需要她时,她震惊了。他无声地感谢露西告诉他对付柔安的秘诀。有人需要她的想法比任何事更能引起她的注意,获得立即的反应。有片刻他瞧见了照亮她眼中的纯然喜悦,然后又迅速地隐藏起来。要不是他刻意地盯着她,他什么也不会看到。
  他撒了谎。就算加上亚历桑那的产业,他不需要她也能独立处理所有的事业。压力令他更卖力,精力也因紧迫的步调而提高。但是她需要有被需求的感觉,而他需要她在身边。他要她。这句话在他脑海里血脉中反复吟唱。他要她。他不是为了报复或是该死的交易,才在拿盖亚要了她。事实就是为了要她,才不顾一切得到她。虽然酒精松弛了他不文明的本能,却不是借口。昨夜他躺在床上想着隔壁的她,猜想她是否清醒。他该死的想象力几乎令自己疯狂。
  知道自己随时可以得到柔安比任何春药更有效。他只需要起身走到阳台,穿过落地窗溜进她房里。失眠会令她清醒,看着他走向她。他可以走到床上,她就会毫无疑问或迟疑地搂住他,接纳他。有关他们许久以前分享那一吻的绔梦,多年来一直困扰着他。作梦就已经够糟了,但毕竟只是想像。现在他知道跟她做爱是什么样的滋味,事实取代了梦境,这种诱惑变成持续啃啮的饥渴,威胁要粉碎他的自制力。老天,她是如此甜美、害羞和紧绷,害得他满身汗地忆起进入她时的感觉。他和她做爱时俯视着她,见到她脸上的表情,乳尖因被撩起而呈紫红色。虽然他弄痛了她,她却攀住他,抬起她的臀部更加接纳他。将她带至高潮是如此容易,他为之着迷想要不停地做,看着她痉挛时的表情,感觉她在他周围延伸悸动。
  昨夜是场细致的折磨,他知道每夜皆会是如此,沮丧也会随之增强。他不晓得在自制力崩溃之前,自己还能撑多久,但是为了柔安,他必须尽力去尝试。
  他才回来一天,就已经尝到和她在一起会是什么样的滋味。要是柔安有任何和他调情的意味,表示想要他的讯号。他也许无法忍受住诱惑。但是尽管他们曾在床上共度数个小时,她却似乎不曾察觉他身为男人的存在。她和他上床似乎只是为了要他回戴家,这个想法激怒了他。它不但未曾浇熄他的欲望,反而让它更加炽热。他要把她抛在肩上,带她到床上慵懒热情地跟她做爱,证明她要他,跟戴家和露西毫无关系。事实上想到柔安,他的性欲本能又回到该死的原始状态,令他蠢蠢欲动。现在才过了一天。这些年来他对她的怨恨已经消失了,也许是他们共度的那一夜摧毁了它,但他当时并未注意到。就算有任何残留,也在第二天被她的沉静尊严和毫不设防所抹除。她说“只要你弹弹手指,我就会飞奔而来。”不是每个女人都会说出这种话,就他所知是没有,除了柔安之外。她等于双手把武器奉上,任他使用,这种勇气不禁令他折服。他并不想利用这个武器。他抬起手弹弹指头,看着这个动作。就像这样子,他就可以拥有柔安。他要她,老天知道他有多想要她。但是他更甚于想要和她做爱的是,再度见到她的微笑。柔安全身疲惫地开车回家时已是傍晚。她通常觉得筹备会议很无聊,这一个会议偏又为了细节争论不休。和往常一样地静静地坐着,只不过今天她得集中注意力张大眼睛,免得打瞌睡。
  等到她驶入四十三号高速公路,阳光和热气几乎令她无法忍受。她困盹地眨眨眼,很高兴离家这么近。晚餐时间快到了,但是她打算先小睡一下。她可以在任何时间进食,不过睡眠可是难以获得,弥足珍贵的。
  她右弯下了高速公路,再走一哩驶进戴家的私人道路。要不是她那么想睡,她就会开得更快,错失了浮现在眼角的模糊动作。
  她放慢速度,转头想看清楚是什么东西吸引了她。起先她只看见那匹马不停跳跃,她以为是没有了骑师因而惊恐,但后来见到了下垂的缰绳被什么东西控制住。急迫之心令她忘了疲累,踩下煞车换至空档,打开车门跳下车。她可以听见马匹因恐惧和痛苦的嘶鸣。柔安并未想到她昂贵的皮鞋或是丝质洋装,只想要在它伤害自己之前抵达。她跳下公路旁的小空地跑向树林,高跟鞋随着脚步陷入土中。她穿越及膝的草丛,绿荆棘扯破她的丝袜,踩进洞里还扭伤了脚,仍然不顾一切急速奔跑,一心只想到达马匹身边。接着马匹转过身来,她看见了那个人。因为他站在马的另一侧,草丛又阻挡了她的视线,先前她并未注意。
  马的缰绳并未被任何东西绊住。那人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抓着一根树枝正在鞭打它。
  狂怒席卷她全身并注入力量。她听见自己的喊叫,见到那人惊讶地望着她,接着她倾全身之力扑向他将他推开。如果他早有准备,她是无法做到,但是她出其不意的一击却成功了。“住手!”她怒吼道,置身于那人与马匹中间。“你敢再打它一下!”
  他站稳脚步转向她,拿着树枝好像要打她。柔安察觉出他脸上的危险和眼中的怒气,但是她屹立不摇。她的冷漠不包括眼睁睁看着任何动物,尤其是马匹被虐待。她双臂抱胸,等待冲向他好躲过他那一击,也许可以再度将他撞得失去重心,好让他跳上马尽快跳开。
  他上前一步,蓝眸像通过电流,手臂往后拉准备出击。他的脸孔胀红,露出牙齿冷笑。“该死的小贱人……”
  “你是谁?”柔安上前举步反问道,表示她并不怕他。这只是虚张声势,她突然觉得非常害怕,但是体内怒气仍然支持着她。“你在我们的土地上做什么?”不知为何他缓缓垂下手臂,往后退几步,沉重地喘息怒视着她。“你是谁?”她再度质问道。他令她觉得有些怪异的熟悉感,好像她曾见过那种表情,但是她确信她从未见过他。也许是他灵活的蓝眸和满头灰发过于突出,令她以为曾经见过他。他大约五十多岁,身材高大,宽肩和粗胸给人粗暴的感觉。最令她困扰的是他所散发出来的邪恶气质。不,不是邪恶,是更私人、更单纯,全然缺乏良知或道德的感觉。他眼睛的颜色虽然光亮,却显得冰冷而平板。“我是谁不关你的事,”他嗤之以鼻。“我做的事也跟你没关系。”“你在戴家土地上就跟我们有关。你敢再打那匹马一下,你试试看。”“这是我的马,我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这个杂种竟然摔我下来。”“那么你该学学怎么样骑马。”她愤怒地回嘴道。她转身拉起垂下的缰绳,喃喃安慰马匹,轻拍它的颈部。它先是紧张地喷着气,但在她温和的揉搓下安静下来。这匹马不像露西的宝贝是昂贵的纯种马,却并下表示它有任何理由可以被虐待。“你为什么不只管你自己的事,小姐,我会忘记要教训你的事。”威胁的语气令她转过身来。他靠得更近,表情增添一丝野性。柔安往后退,让马匹挡在他们之间。“滚出我们的土地,”她冷冷地说。“否则我要人把你抓起来。”他的嘴冷笑地扭曲起来。“我猜你会这么做。警长专门拍马屁,尤其是你们戴家人的马屁。我不知道我站在你们的产业上,对你大概也没什么不同吧?”“你打了马,什么都一样,”柔安依然冰冷地答道。“你走吧!”
  他假笑着。“没办法。你牵着我的马。”柔安放了缰绳,小心地往后再退一步。“现在离开我们的产业,要是让我再看到你虐待动物,我会控告你。也许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是我可以描述你的样子,没有多少人长得跟你一样。”他的脾气再度扬起,脸色转红,眼中突现狂暴之色,但是他显然决定不采取行动,仅是伸手握住缰绳。他不费吹灰之力便一跃上马,显然是个有经验的骑士。“以后再见了。”他嘲讽地说,用脚跟用力踢马侧。受惊的马冲向前,若不是她闪得快,可能就会将她撞到地上。他俯身避开低垂的树枝骑向公路,不到一会儿便离开视线之外,但要过了好一阵子马嘶声才渐渐听不到。柔安靠向一棵坚实的松村,闭上眼睛发抖。刚刚是她所做过最愚蠢鲁莽的举动。她知道自己十分幸运,那个人可能会伤害她、强暴她,甚或杀害她。她不假思索便一头栽进危险的情况中,这种冲动是她小时候惹麻烦的主因,也导致了洁茜的死亡和维克的离去。
  她以为这种鲁莽的性情已经被永远除去,现在却沮丧地发觉它还深埋在心中,随时准备跳出来。要是她曾发脾气,她也许早就会发现,但是戴氏庄园并不虐待马匹,她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允许自己关心任何事。维克走了,日子也变得漫长无聊。
  她仍因恐惧和愤怒的后遗症而发抖,双腿虚弱无力。她深深吸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现在她的自制力像纸一样薄,她不能就这样回家。任何人看到她就会知道出了事,而她不要重述这件事,听别人的指责。她知道自己很愚蠢,也很幸运。
  更甚者,她不要别人见到她的镇静出现裂缝。她因为这突来的脆弱感到尴尬和惊吓,必须更加保护自己。她无法去除任何关系维克时所呈现的弱点,但她内心的保护墙不容许再有任何弱处。等到她觉得够强壮了,她便离开树林穿过草丛,这次小心地绕开荆棘。她的右脚踝传来刺痛,忆起自己扭伤了它。她走到车边,横坐在驾驶座上,两腿往外伸,脱下鞋子抖掉泥土。四下张望,确信路上没有车辆时,迅速伸手到裙子底下脱掉破烂的丝袜,用它尽可能地把皮鞋擦干净再穿回去。她的皮包里有面纸,她拿出一张用口水沾湿,用来擦拭腿上刮伤渗出的血丝。再来她也只能用发梳整理一下头发。为了保险起见,她用小时候惯用的伎俩,从外面的楼梯上楼,再绕回自己的房间。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但是她希望永远不必再见到他。就像小时候,她要偷偷地溜进房内。不过当时她是因为惹了麻烦或犯了社交上的错误才试图躲起来。相较之下和那位不知名粗人的冲突严重得多,而且现在她也成熟得知道自己的愚蠢,而不会撒谎掩盖它。如果被问起她会照实说,但是她不会大张旗鼓声扬所发生的事。柔安顺利地进入房间,安静地脱掉衣物进去冲澡,热水刺痛脚上的伤口,令她皱着眉头。彻底冲洗后,为了防止草丛中有毒植物的感染,她涂上一层消毒水,再擦芦荟软膏。刺痛几乎立刻停止,没有了它时时提醒自己不安的遭遇,她的神经很快就恢复平静。发梳轻刷几下让头发恢复整齐,花了三分钟上妆好掩盖残留的不安。柔安望着镜中成熟的影象,有时她会讶于看到自己的脸孔,因为那并不是真正的自己。感谢那些姊妹会的朋友,她想道。她的生命过程中有许多损失:父母的死亡、洁茜的被谋杀、维克的离去。然而大学的过程却是良好的,这得归功于那些目光锐利、舌如刀剑的年轻女郎们,将她纳入羽翼之下,利用她们在社交及化妆上的技术,将她转变为现在的模样。好笑的是睫毛膏成了自信的表征,熟练优雅的舞步松开了她的舌头,让她能维持正常的社交谈话。
  她戴上一串金耳环,检视自己的容貌。她喜欢短发正好在耳环下方卷起的模样,好像是特别为它设计的。这是姊妹会的朋友教她的另一件事:欣赏自己的容貌。她们最大的成就是教她从小地方做起:学习跳舞、化妆、穿衣、谈吐。基础打造得很慢,让她不曾注意到,但是持续地层叠上去,现在突然间它大到令她看得见,而且为之迷惑。
  自信。
  以前她多么羡慕有自信的人!维克和露西都有那种可以建立帝国、旺盛逼人的自信。露西常常眼中只有自己,但是她知道的也比别人多。洁茜的自信更是巨大。罗亚对自己照顾的动物有信心,泰丝统治着厨房。甚至她买车的车店技工确信自己修理汽车的能为。那份缓慢形成的基础是她的自信。这份认知令她惊喜地张大眼睛。当碰上马匹时,她便有这份自信,这是事实。她的自信,或是她的鲁莽让她今天在树林里面对那个可怕的男人,强迫他停止虐待那匹马。惊讶和愤怒迫使她采取行动,她不曾了解那股精神仍然存活在她体内。马匹当然是催化剂,她爱护动物,见不得人类虐待它们。然而她的行动震惊了自己,让她面对以为已死的一面。她不再乱发脾气或执意孤行,但是她会让大家知道她的意见。她将自己隐藏起来,是自己的决定,疗伤止痛的方法。不再让自己关心任何事,或至少不让别人知道她关心,是她保护自己的方法,大多数时候冷淡的表情便已经足够。
  她继续望着镜中熟悉的脸孔,现在所看到的是自己未曾见过的领域,好像她打开了一扇门,变出了另一副脸孔。镇上的人们对她尊敬有加,倾听她的话。还有一群年轻的女性实业家定期邀她在每周六聚餐,不是谈论生意,而是谈笑聊天……做朋友。朋友,她们不是因为她是露西的代理人而邀请她,或是要拉关系还是有求于她。她们邀请她纯粹是因为她们喜欢她。
  她从未领悟到。柔安讶异地张着嘴。她一直习惯于把自己当成露西的代理人,她未曾想过她是因为自己的原故而受到邀请。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过程如此缓慢,她无法指出明确时间。一股平静的感觉开始在内心深处发光。维克将要接收戴氏庄园,正如露西一开始所计划的,但是柔安害怕要离开庇护所的感觉逐渐消退。她仍然要离开,她爱他如此之深,深怕无法控制自己。如果她留下来,最后她可能会在某个夜晚爬上他的床,要求他再度占有她。
  她不要让这种事发生,不要让他或自己尴尬。这股新发现的自我价值还太新太脆弱,不堪另一次致命的重击。她开始思考她该往何处去,该做什么事。当然她想留在附近,她的根已绵延了数代数世纪。尽管露西绝大部分产业都会属于维克的,她还是会继承一小部分,加上父母留下来的财产,她可以做任何事。她要饲养并训练马匹。露西死后,她抚养七岁小女孩的恩情之债就已经偿还完了。这也是一份爱的债务,令柔安留在祖母身边,逐渐变成露西的四肢与耳目。但是等到露西走了,戴氏庄园安全地留在维克能干的双手中,柔安就会自由了。
  自由。这个名词在她耳边低语,像刚破茧而出的蝴蝶羽翅一样轻柔。她可以拥有自己的房子,不再寄人篱下。感谢露西的训练,现在她了解投资及财务,有能力掌管自己的财富,不虞匮乏。她会自己饲养马匹,但主要的业务还是放在训练上面,人们会带他们的马匹前来受训。甚至连罗亚都说他没见过比她更能安抚受惊或被虐待的动物。她能办得到。她的生命中头一次为自己而活。前廊的老爷钟轻轻敲起,在大屋后面的房间几乎听不到。她讶异地看着自己的时钟,才发觉已是晚餐时刻,却尚未着装。现在肾上腺素仍在血管内流动,也没有办法小睡,还不如去吃饭。她冲向衣柜,随手抓出一件丝质长裤和无袖上衣。她只在乎长裤能够隐藏住腿上的伤痕。现在她知道如何选择撩人或端庄的衣着,但却无法学会穿衣的乐趣。“很抱歉我迟到了。”她进入餐厅说道。除了鲜少在家吃晚饭的洛克和嘉琳以外,每个人都已入座。洛克是尽可能陪未婚妻,而天知道嘉琳在哪里消磨时间。“你什么时候到家的?”维克问道。“我没听见你进门。”他眯着眼睛看着她,就像小时候他逮到她偷偷溜进门时的表情。
  “大概是五点半。”当时因为她仍不安而没有注意到时间。“我直接上楼冲澡。”
  “这阵热浪真是粘湿,我得一天冲两次澡,”兰妮同意道。“瑞格的公司要调他去坦霸市。你能想像那里的湿气有多么严重吗?我就是无法面对它。”
  瑞格瞥一眼他太太,然后将注意力放回餐盘中。他是个高大瘦削、沉默寡言的人,灰发剪成小平头。就柔安所知他并没有什么娱乐。他上班工作,下班还带着鼓鼓的公事包,在晚餐后继续工作。她突然了解到她不知道他从事什么行业,只知道他是个中阶主管。瑞格从未提到他的工作或谈论同事的笑话。他只是存在着,就像兰妮的阴影。
  “平行调动吗?”维克问道,他冷淡的绿眸从瑞格扫向兰妮再移回去。“还是升迁?”
  “升迁。”瑞格简洁地说。
  “但是我们得搬家,”兰妮解释道。“生活开销会提高得让我们反而损失。他当然拒绝它了。”
  表示她拒绝搬家,柔安边想道,一边机械化地吃着东西。住在戴家,他们不会有生活开销,兰妮可以用这笔钱打进最好的社交圈。如果他们搬家,他们必须自己找房子,兰妮的生活水准就会降低。
  瑞格应该不顾兰妮而去,柔安想道。他就像她一样,需要离开戴家拥有自己的空间。也许戴家太漂亮,人们想要拥有它,却反而被它所拥有,为它所囚禁。住过戴氏庄园,再也找不到比它更雄伟的家了。
  但是她向自己承诺,一定要挣脱它。她从未想过自己能够拥有它,所以不会被嫉妒的锁链所捆绑,反倒是恐惧、责任和亲情箝制住她。第一个理由已经不存在了,其他两个也将要消失,到时她就自由了。晚餐后维克对露西说:“如果你不会太累,我想跟你讨论一下我在考虑的一项投资。”“当然可以了。”她说道,两人一起走向餐厅门口。柔安留在餐桌上,表情一片空白。她叉起最后一口草莓蛋糕,虽然并不怎么喜欢,还是强迫自己吃下去。维克停在门口四下张望,浓眉微微皱起,好似他才发现她并未跟上来。“你不来吗?”她无语跟随他们,怀疑他真的期望她自动把自己归属于他们之中,还是他只是事后想起才招呼她。也许是后者。维克习惯和露西讨论商业决策,尽管他说要她维持目前的职务,他却不认为她有任何权力做决定。他是对的,她强迫自己面对事实。她的权力来自露西或他的赐予,不算真正的权利。他们之中任何一人都可以随时收回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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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他们进入书房各就各位:维克接收了原本属于她的办公桌,柔安坐在椅子上,露西则偎进她的沙发中。柔安的内心感到焦虑,好像每件事都扭曲变形。过去几个小时让她审视了自己的个性,它并非戏剧化的巨大转变,而是微小的发现让她觉得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自己。
  维克正在讲话,而头一次柔安不把它当作是出于上帝之口,没有仔细聆听他的每一个字。她几乎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今天她面对了一个残酷无情的人,了解了自己,做了一个有关后半生的决定。小时候她无法掌握住自己的生活,过去十年她又让生命流逝,退缩到一个不会受到伤害的安全地方。但是现在她可以掌握住自己的生命,不必听从别人的指挥,可以自己订立规则,设下目标。掌握权力的感觉令她害怕,但兴奋之情却是无法否认的。“……对我们而言是一项大投资,”维克说道。“但是勃特一样很可靠。”维克提起的名字突然引起柔安的注意力,她忆起今天下午听到的语言。露西点点头。“听起来不错,不过……”“不。”柔安说道。房内一片沉默,只听见老爷钟在滴答响。很难说三人之中谁最感到惊讶。柔安认为露西应该重新考虑某个决定时,她会平静地提出她的意见,但是从未公开坦率地反对。那个“不”字就这样蹦出来,一点也不婉转妥协。露西惊讶地眨眨眼靠在沙发上,维克则将椅子转个方向好面对柔安,深长地直视着她,令她全身神经不安。他的眸中闪烁着奇异的炽热光芒。“为什么?”他终于轻柔地问道。柔安绝望地希望自己没开口。那个冲动的反对是基于节庆筹备会上听来的谣言。要是维克听完她的解释,然后给她一个容忍小孩胡闹似的微笑,再回过头去跟露西讨论呢?先前刚萌芽的自信会在她内心萎缩。露西已经习惯听从柔安的观察,但是柔安只是提出她的看法,让祖母做最后的决定。但她从来不曾直言反对。“别这样,柔,”维克哄道。“你善于观察人们,注意到我们未曾发现的事。你晓得勃特什么事吗?”她深吸口气挺直肩膀。“那只是今天下午我听到的事。勃特迫切地需要钱。娜咪昨天离开了他,听说她要求一大笔赡养费,因为她逮到他和他们女儿的大学同学在洗衣间里胡搞。她的同学最近来拜访一、两个星期。谣传他们从圣诞节就已经在一起了,而那位十九岁的女孩已经怀有四个月的身孕。”沉默持续了一阵子,然后露西说道:“我记得娜咪的女儿有邀请她朋友来过复活节。”维克咧嘴一笑。“看来勃特没有举不起来的问题嘛!”“维克!别这么出言不敬!”尽管露西为这句评论所震惊,仍克制不住微笑,迅速地瞥向柔安。“抱歉。”维克立即道歉,不过双眼仍闪着光芒。他注意到露西对柔安的一瞥,好像担心柔安不该听到带有颜色的话语。这是传统的态度,不论是年纪多大的处女,都不应该听到带有性暗示的言辞。露西仍然认为柔安是处女,代表着柔安的生命中,就算在大学时代也没有罗曼史。露西的确没错,维克想到,拿盖亚的那一夜影像又闪过他的脑海,令他心跳加快。柔安的确是个处女,直到她进入酒吧走向他的一个小时之后。他花了那么久的时间脱下她的衣服,张开她的双腿进入她。记忆像柔和的光线在他体内发光,温暖了每寸末梢神经,令他痛楚。她在他底下的柔软纤细身躯是如此……完美。她的乳房甜美浑圆,下身灼热紧绷,双臂信任地圈住他的脖子,背脊弓起,到达高潮时的惊叹表情……老天!她是如此完美,令他喘不过气来。他的阴茎坚硬得如箭矛一样,令他不安地在椅子上移动,庆幸自己坐在桌子后面。这就是他想到那一晚,进入她体内的纯然喜悦的下场。他明白自己做了这件事,事实上是好几次,却没有用到保险套。
  以往不管他喝得多么醉,他都不曾这么粗心。那一夜他的脑中一点也没有安全防护的想法。他的男性原始本能令他一再地攫取她,深埋入她的体内,让他的精液进入她宣告他的领域。在那漫长的数小时中,他的身体控制了头脑,以肉体的本能将她占为己有,希冀令她怀孕以缔造无法破坏的结合,好将两个个体融合为一。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保持表情冷静,免得跳起来一把抓住她,质问她是否怀了他的孩子。该死!到现在都还没有两个礼拜,她怎么会知道?露西的声音闯入他的意识,他奋力将散漫的思绪抓回来。露西和柔安都在看着他。柔安的表情和平常一样平静而疏远,但是在那一刻他能见到她眸中的一丝焦虑。她以为他会把她说的话当做谣言?她这么冷漠地等待另一次对她自信的重击吗?他抓抓下巴看着她。“你是说勃特的私生活一团糟,你认为他绝望地想要获得金钱,以至于判断会有误差?”她迎向他的视线。“不错。”“而这些是你在今天的会议中听来的?”她严肃地点点头。
  他露齿一笑。“那么我们得感谢那些流言。说不定你挽救了我们一大笔金钱——还有勃特的。毕竟他得要我们的背书才拿得到那笔生意。”露西哼了口气。“我怀疑梅勃特会心怀感谢,不过他的私生活一团糟是他自己的错。”柔安稍微往后坐,因两人轻易接受她的分析而感到有些晕眩。她的情绪不安得令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她察觉维克的视线,但她并未望向他。她的情绪过于接近表面,得费力去控制它,她不想用狗般忠诚的眼光烦扰他或令自己尴尬。过去几个小时内压力的后遗症已经浮现,肾上腺素也消退了,令她觉得十分疲倦。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入睡,事实上她累得担心自己会睡着,因为当她累极而眠时才会梦游。但是不论是否入睡,她都十分渴望躺下来休息片刻。接着维克突然站在她身边,扶住她的手臀帮她站起来。“你累得在椅子上打瞌睡,”他粗声地说。“上楼去睡觉。我们今天只讨论勃特的事。”仅仅这么一个小接触就令柔安想要倚偎着他,依靠他的力量,感觉他坚硬炽热的身躯再度抵住她。为了防止自己向冲动投降,她要目已移开他身边。“我累了,”她安静地承认。“如果你确定只有这件事,我就要上楼了。”“我确定。”维克皱着眉头说道。
  柔安喃喃向露西道晚安后离开房间。维克眯着眼睛望着她离去。她抽离他身边。在他的记忆中,这是头一次柔安躲避他的碰触。“她会睡着吗?”维克大声问道,并未看向露西。“也许不会。”她叹口气。“反正她也不会睡太多。她似乎……嗯,有点不安。这是数年来她最直接说出意见的一次。我很高兴你听从她的意见。我得教导自己注意她所说的话。她会注意到人们许多细节,因为他们都在说话而她在倾听。”他们聊了数分钟,然后露西小心地从沙发上起身,骄傲地拒绝露出移动上的困难。“我也有点累了,”她说道。“我通宵狂欢的日子已经过了。”“我从未有过那种日子,”维克苦笑地回答。“总是有工作要做。”她停下来困扰地望着他。“工作太多了吗?”她突然问道。“我把戴家交给你的时候你是那么年轻。你连当个男孩的时间都没有。”“工作是很辛苦,”他耸耸肩说道。“不过这是我所要的。我不后悔。”他曾后悔许多事,但绝不后悔驱策自己学习及成就的兴奋之情。他不光是为了戴氏庄园,也是为了他自己,因为他已经尝到权力与刺激的滋味。他耽溺于金童的身分,甚至娶了戴家的公主,结果导致了什么样的灾难。尽管露西高兴地促成他和洁茜的婚姻,他却不能怪她。是他自己盲目的野心引导他走向圣坛。露西经过他拍拍他的手臂,他也望着她离开,注意到她小心翼翼地踏出每一步。她比其他人想的还要虚弱或是痛苦,但是她不愿意别人大惊小怪,他只好一言不发地由她去。他叹口气,在安静的房内响起。以前这里是他的地盘,纯为男性化之设计。除了增添电脑和传真机外,没有多大变动。戴氏庄园并不轻易接受剧烈的变革,只是逐渐做细部修改。不过现在它看起来比较柔和女性化,窗帘的颜色较浅,房内的气息也好像吸收了女性肉体的甜美,露西和柔安使用的香水。他能轻易辨认出露西用了一辈子的香奈儿。柔安的气味就比较淡而甜美,尤其当他在桌子后面时更加清楚。
  微弱的香水味诱惑着他。他回到位子整理一些文件,但几分钟以后,他放弃伪装,皱着眉头往后一靠,思绪再回到柔安身上。
  她以前未曾从他身边躲开。这个发现深深困扰着他令他无法摆脱,好像他失去一项宝贵的物品。他发誓不再占她便宜,该死的!他还有点自觉高贵,因为他拒绝了一项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她。但是她是如此的疏远,好似拿盖亚那一天从未发生过,好似她童年未曾紧粘着他,对他崇拜万分。
  她是如此自持紧闭。他不断地对她笑,期望她能像以往在幽默的时候回他一笑,然而她平滑沉静的脸仍然一样严肃,好像她内心不再有笑意。
  他的思绪飘回他们的做爱。他要再度见到柔安微笑,但是他更想要知道她是否怀了他的孩子。他要尽快和她私下谈谈,不过从她躲避他的方式看来,可能比他想像的还要困难。第二天下午,柔安坐进大皮椅中,吸口气揉揉僵硬的脖子。一堆写好的邀请函整齐地叠在书桌角落,但是至少还有三分之一的宴客名单需要写上地址。“一旦露西得到维克的首肯,她就开始筹备她的作战计划。每一个人都要被邀请到,这让名单长达五百人,就算戴氏庄园这么大的房子也容纳不了。露西一点也不紧张,他们只要打开落地窗通向天井,在树上挂满灯泡,让客人随意在室内室外走动,在天井也比较好跳舞。柔安马上动手。泰丝没办法为那么多人准备食物,所以她得寻找一家能在短时间内筹备大型宴会的外烩公司。露西挑的日子只剩不到两个礼拜,她故意这么做,是为了不让大家有商议的时间,却还够去买衣服、设计发型。镇上的外烩公司都已没有空档,柔安只得远赴韩特维尔找一家未曾打过交道的公司,祈祷一切顺利。阁楼上有成吨的装饰品和灯泡,露西却决定只用桃色的灯饰,好产生柔和的光线,而阁楼里连一颗也没有。柔安打了十数通电话,才在伯明罕找到一家特殊商店,要他们连夜把东西送过来。就算扣掉跳舞和游走的客人,家里的椅子也不够。她必须租到椅子,雇用乐队,订购鲜花,立刻购置能够印制邀请函的印表机。现在她正在写住址,而她忙了三个小时还没弄完。她记得数年前见过露西在做同样的事。她曾问露西为何不请人来做这么耗时又无聊的工作,露西高傲地回答说淑女会费心去亲自邀请她的客人,当时她以为那是南方的传统,不论多么不合逻辑也要维持下去。她发管她绝不会去做那么无聊的事。现在她耐心地填写客人名单。这仍是件无聊的工作,但是她明白了传统为何会持续下去:一种继承前人的延续使命。她的祖母这么做过,还有她的曾祖母、高祖母,和前面无数代的先人。她们都是她的一部分,她们的基因仍然在她体内存活着,不过看来到她这代延续就会中断了。她的生命中只有一个男人,而他却不感兴趣。故事结束,家族也随之中止。柔安决心将有关维克的思绪推开,好专心手边的工作。她已经习惯在办公桌上做文书工作,但今天早上维克在那里工作。每当一见到他坐在她曾视为自己的椅子上,她都感受到一阵细微的刺激,这和见到他的喜悦感觉无关。她退到身后充满光线的小起居室,坐在古老的小书桌前开始工作。坐在那张椅子上长时间工作简直是折磨人,于是她拉张小茶几,把工作移到沙发上。午餐后维克去拜访伊凤时,柔安松了口气,乘机搬回书房工作。她安坐在椅子上,感觉一切都很恰当。桌子的高度正好,椅子舒适又熟悉。她属于这一张椅子,她想到,不过她不让自己有任何埋怨。在这里她头一次在生命中有被需要的感觉,但是她即将要拥有完全属于她的东西。露西的死将会结束她旧有的生活,开启全新的一页,她为何要害怕失去这个权力的象征呢?只有让给维克她才不会心碎,因为早在她接收之前,这一切本来就是要给他的。处理商业文件和写信封有很大的差别,但是所耗切的体力是一样的。起先她几乎未曾察觉疲累悄悄爬遍她全身,因为她早已习惯,她强迫自己忽视它,继续再写几个信封,但突然间她眼皮沉重得令她无法张开。前两夜她怕太累而梦游的恐惧是不必要的,她只是断断续续地打个瞌睡,每一夜真正睡着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两个钟头。昨夜她又痛苦地察觉维克的存在,醒来好几次倾听他的动静。
  现在她感受到房子里的宁静。维克不在家,露西在小睡。瑞格和洛克都在上班,萝莉和兰妮也许反对举行宴会,却和哈伦一起上街买衣服。嘉琳吃过早餐就离开了,只撂下一句“我会晚回来”,并没有交代行踪。
  尽管开着冷气,书房里还是因为夏田阳光射入窗内而显得温暖。柔安的眼睛终于闭上。她总是尽量不在白天睡午觉,免得晚上更难入睡。但是有时候她实在是累得受不了。坐在温暖安静的书房里,她终于向睡神投降了。
  维克驶入车库时,注意到柔安的车子在里面,嘉琳也回来了,但是梦莉和兰妮还在购物。柔安的车子让他兴起一阵期盼的兴奋。他回家两天来的下午她都得出去开会,今天她虽然没说什么,他还是预期她会出门。小镇上的商业及社交场合通常都是重叠的,在他完全融入社交圈之前,柔安得亲自履行这些义务。
  他没料到见到她的时间会这么少。以前柔安总是粘在他身边,她七、八岁的时候他还得制止她跟他进入浴室,不过她还是在走廊上等候。那时候她的父母才刚过世,他成了她的安全象征,等到她逐流适应才不再疯狂地依附着他。转而当她长大成了青少年,她平凡朴素的脸孔还是像向日葵一样地绕着他旋转。
  现在的她不再平凡了,她已经成为引人注目的女人。他必须抵抗持续的诱惑,不能占她便宜以满足自己的欲望。她不但易受伤害,还该死的疏远,大多数时间都不在他身边。好像她是故意在躲他,这份认知震撼了他的内心。她因为和他上床而感到尴尬吗?他记得第二天她的表情有多么封闭。还是她为他继承戴氏庄园而心怀怨恨?露西说柔安对管理戴家事业不感兴趣,但如果她弄错了呢?柔安在她平静冷漠的脸孔下隐藏了许多心事,他现在只能尽可能地看着她,试图从任何细微表情解读她的感情。不过他所见到的大多是疲惫榨光了她的体力,而她无声地忍受它。要是他晓得这个该死的宴会会带给她这么多麻烦,他绝对不会答应的。要是她还在工作,他就要插手了。她倦容满面,还带着黑眼圈,显然没有睡多少。失眠是一回事,晚上没睡觉,白天又不停地工作又是另一回事。她得做些她喜欢的事、他想到悠闲地骑一趟马会正中下怀。她不仅喜欢骑马,多运动又能让她在晚上好睡。他自己也感到有些烦躁,他已经习惯每天花在马上数个小时,两天没骑马令他思念这个活动和马匹的陪伴。
  他进入厨房,对愉快哼着歌漫步的泰丝微笑。她从不急忙慌张,却能准备出美味多量的餐饮。这些年来她都没有改变,和当初他住进戴家时头发一样乌黑,身材一样矮胖,慈善的天性反映在她的蓝眸中。
  “今晚的点心是柠檬派,”她露齿笑道,知道那是她的是爱。“你得留些胃口。”“我会记下来的。”泰丝的柠檬派美味得可以当他的正餐。“你知道柔安在哪里吗?”“当然罗!贝蒂才在这里,她说柔安小姐在书房睡着了。我可不惊讶。你看看那个可怜的小孩就知道这几夜有多糟,比以前还惨。”她睡着了。放心又夹杂着失望,因为他期望和她去骑马。“我不去吵她,”他保证道。“露西睡醒了吗?”“大概吧!不过她还没下楼。”泰丝悲伤地摇摇头。“时光不留情。你总是看得出老人家什么时候开始衰退,因为他们不再吃以前喜爱的食物了。我想这是必经的阶段。我妈妈最喜欢吃乌贼,但是她在去世前几个月却说它们没有那么好吃了。”露西的最爱是秋葵,无论煎煮炒炸她都喜欢。“露西还在吃秋葵吗?”他平静地问道。
  泰丝摇摇头。“她说没那么好吃了。”
  维克离开厨房,安静地走入长廊。他转个弯,见到嘉琳而停下来。她背对着他,打开书房往内窥视,他立刻明白她要做什么。那个小贱人要甩上门吓醒柔安。愤怒席卷了他,当她伸长手臂拉开门时,他已经开始移动。他见到她前臂的肌肉绷紧,准备用尽全力甩上门,他便已来到她身边,钢铁般的手指紧握住她的颈背。她闷声叫了一声僵在那里。维克关上门,依然紧抓着嘉琳的脖子,将她拉离书房。他把她的头转向他好看着他。他鲜少这么愤怒过,气得想要将她摇碎。将柔安吵醒也许是一件小事,但是柔安的确需要小睡,而吵醒她是毫无道理可言。嘉琳这么做没有任何好处,她只是犯贱,他可不愿意容忍她。她满脸警戒地看着他,颈部仍以不舒服的姿势后仰着。她的蓝眼因讶于被逮到而圆睁,狡猾的神情已溜入其中,准备思考如何脱困。
  “不必费神找借口,”他坦率地说,把声音压仍以免吵醒柔安。“也许我最好把事情说清楚,你才明白自己的处境。你最好祈祷柔安睡着时,风不会吹开任何一扇门,迷失的猫不会抓着门,而你会保持安静。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你在家里,我都会怪罪于你。你知道到时会发生什么事吗?”当她知道他不会听她任何的借口时,她的脸孔扭曲了。“什么事?”她讥笑道。“你会打我吗?”他的掌握更加用力,令她皱着眉头。“还要严重,”他平滑地说道。“我会在你来不及眨眼就把你踢出这间屋子。听清楚了没?我对食客没什么耐心,而你快要把它磨光了。”她的脸胀成深紫色,试图摆脱他的掌握。维克仍然控制住她,扬起眉毛等待她回答。“你这个杂种!”她吐口口水。“露西姨婆以为她可以强迫大家接受你,但是他们决不会这么做。他们会为了她表面上对你好,等她一死,你就会发觉他们的看法。你回来只是因为她快死了,而你想要戴氏庄园和财产。”“我会得到它的,”他微笑地说道。他嫌恶地放开她。“露西说如果我要回来,她会更改遗嘱。戴氏庄园会属于我,那时你就会滚出去。你不仅贱,还很愚蠢。本来柔安会继承一切,而你对她却表现得像个被宠坏的邪恶小孩,你以为她会让你继续住下去?”嘉琳甩甩头。“柔安没有什么主见,我能掌握住她。”“正如我所说的一样愚蠢。现在她没说什么是因为露西时她十分重要,而她不想让露西烦恼。不过无论如何,你最好开始找别的地方住。”“祖母不会让她把我赶出去的。”维克哼了一声。“戴氏庄园不属于萝莉,她不能做决定。”“它也还不是你的!在露西姨婆死之前可能会发生许多事。”她的语气状似威胁,他怀疑她会玩什么把戏。
  他厌烦于和她打交道。“那么我最好增加一项限制:如果你开始随便乱说话惹麻烦,你就别想留在这里。现在你最好在我觉得厌烦之前,离开我的视线。”她淬然离开他身边,轻快地走开以表示她并不怕他。也许她是不怕,但是她最好把他的话当真。他安静地打开书房,好确定他们没有吵醒柔安。他试图降低音量,但嘉琳却没有顾忌。他阴郁地向自己保证,只要柔安的眼睛是张开的,嘉琳今天晚上就会被丢出去。但是柔安依还蜷在大办公椅子中睡着。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她深棕色的头发垂在两颊旁,睡眠替她的双颊增添了颜色,她的胸部随着缓慢深沉的韵律上下起伏。她像两人共度的那夜一样睡着。要是他当时知道她是多么需要真正的睡眠,他就不会一直吵醒她。但是事后每一次她都蜷在他怀中,将头枕在他肩上入睡。
  一阵锐利的渴望穿透他体内。他多想再度拥她入怀。她可以在他怀中,想要睡多久就睡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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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嘉琳一边发抖一边爬着楼梯,但是内心一样战栗。她需要某样东西,而且要尽快。她冲进房间锁上门,然后开始疯狂地搜寻她最常藏匿的地方:沙发底面内衬的小裂缝中,空的冷霜罐子里,灯座底下。她知道自己会找到什么:一无所有,但是她迫切地需要一剂,所以还是找一找。他怎么敢这样对她说话?她一向怨恨他,恨洁茜,恨柔安。老天实在不公平!为什么她们可以住在戴氏庄园,而她就只能住在小房子里?她从小在学校里就被人看轻是戴家的穷亲戚,不过好事还是会临头的,譬如洁茜被杀而大家怪罪维克。嘉琳暗自高兴,几乎要忍不住欢呼!然而她还是做出适当的举止,装出合宜的悲伤,等维克离开后,事情才步入正轨,她的家人终于搬进戴氏庄园。那时她认识了许多真正会玩乐的朋友,而不是那些祖先曾打过内战,女人配戴珍珠,男人不在淑女面前诅咒的一群。真是狗屁!她的朋友才知道怎么享受乐趣。她很聪明,知道要远离烈药,不用静脉注射。那个东西会杀了她。她喜欢饮酒,但更爱甜美的白色粉末。只要一吸,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她觉得站在世界的顶端,是最好最美最性感的人。有一次她性感的同时和三个男人厮混,把他们搞得筋疲力尽。那真是棒极了,从此她就没有那么棒的性爱了。她想要再来一次,但是现在要飘飘欲仙得要吸得更多,她宁愿享受而不愿专心在性交上。而且有时候她会不小心,就得到曼菲去找熟人解决。她才不愿意让怀孕破坏了她的乐趣。
  但是她藏匿的小地方都空了。她没有了古柯硷,也没有钱。她绝望地在房间内踱步试图思考。露西姨婆通常在皮包放不少钱,但是皮包在她房间,而老太太还没出来。祖母和妈妈去买东西,她们会带走所有的现金。不过柔安在书房里睡觉……嘉琳笑着溜出房间,冲向走廊进入柔安的房间。维克阻扯她吵醒柔安还真是件好事,让亲爱的小柔安睡吧!笨贱人。
  她安静地潜进柔安的卧房。柔安总是像好小孩一样地把皮包放在衣橱里。嘉琳只花了一会儿便洗勃了她的皮夹数着钞票。只有八十三元,该死!就算柔安这么愚钝的人也会注意到少了两张二十元。她痛常不会费事搜寻柔安的皮包,因为柔安不会带太多现金。
  注视着信用卡,抵抗着诱惑。她必须牵名才能预借现金,而银行员工会注意到她不是柔安。这就是小镇的麻烦,太多人知道你的事。
  不过金融卡又是另一回事。要是她能找到柔安的密码……她迅速掏出皮夹内所有的纸张,没有人应该把密码写下来,但是每个人都这么做。她发现一张写了四位数字,折叠整齐的小字条,从皮包底掏出一支笔,在手心里写下数字。也许它不是密码,但是又如何?提款机最多只是不吐出钱来,又不会去跟柔安说。她笑着把金融卡放入口袋。这比到处摸些小钱还好。她要领个几百块钱,在柔安发现前放回去,再去玩个通宵。她甚至会像柔安一样地把交易记录单放回皮夹,这样一来,等银行对帐单寄来时,数字就不会有误差。这是一个好计划,不过如果她能拿到露西姨婆的金融卡,她最好能轮流使用,减低被逮的可能性。
  到了晚上八点,嘉琳觉得好多了。领到了钱,她花了点时间找她平常的供应者。白色的粉末向她招手,令她想要一口气吸光,不过她知道她最好理智一点,她不知道何时才能再拿到金融卡。她只允许自己吸一点好放松神经。接着她想要找乐子。她进了最喜欢的酒吧,却没发现任何朋友,只好独自一人坐着哼着歌。她点了最喜欢的草莓鸡尾酒,因为它看起来像是好女孩喝的饮料,实际上酒保特别为她添加了许多酒精成分。然而她坐得越久心情越糟。她试图抓住嗑药后的兴奋,但它总是会消逝,令她想要哭泣。鸡尾酒是不错,但效力却没有古柯硷好。一个钟头过去了。她的朋友却不见踪影。他们去了别的地方却没有告诉她吗?她觉得遭到遗弃而感到一股惊慌。当然没有人会听到维克威胁要把她丢出戴家,还没有。她绝望地啜饮着鸡尾酒,努力不让装饰的绿色小纸伞戳到眼睛。不是吸管缩小了,就是小纸伞长大了。喝前两杯时并没有这种困扰,她怒视着酒保,怀疑是他开的玩笑,但他连看也不看她一眼,因此她决定不是他的错。她前面摆了另外两只小纸伞的残骸,一黄一粉红。把它们全放在一起就成了漂亮的小纸伞店。哇!也许她可以把它们留下来放在露西姨婆的坟上。不错,等到老家伙双腿一蹬,她就有足够的小纸伞来做花环了。或者她可以把它们塞到谭维克的喉咙里。死于小纸伞,听起来不错。今天下午那个杂种那样抓住她,把她吓得半死。他的眼神……老天!那是她见过最冷酷卑鄙的眼神!小老鼠的美容觉一点也没被吵到,等着瞧好了。她冷哼一声,但是一想起维克的威胁,她的快乐又消逝了。她恨他。为什么他得到所有的东西?他不配。他和露西姨婆的血缘不比她亲近。为什么他是最受钟爱的呢?他卑鄙自私,老家伙要把戴氏庄园留给他,而露西姨婆死后他不肯让她继续住下去。实在不公平!尽管她不喜欢柔安,至少柔安是正牌的戴家人,戴氏庄园留给柔安还不会令她那么难过。柔安是个笨蛋,她也不配得到戴氏庄园,但是嘉琳就算一手被绑在后面,也就足够应付柔安了。她会把柔安吓得乖乖交出钱来。如果露西姨婆不把戴氏庄园留给柔安,让维克得到它更不公平!也许露西姨婆不认为维克杀了洁茜,但嘉琳自有她的看法,尤其在见了他今天下午的表情之后。她毫不怀疑他会杀了她,只为了她的一个小玩笑。她只是想摔上门,根本还没去做,但是他抓住她,伤了她的脖子,那个杂种。
  有人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你看起来还需要喝一杯。”一个男性化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嘉琳不感兴趣地朝身旁一瞥。他应该还算好看,但是太老了。“滚开,老兄。”他格格地笑。“别让灰头发骗了你。只因为屋顶上有雪,并不代表炉子里面没有火。”“是呀,我都听过,”她无聊地说,再吸一口鸡尾酒。“也许你的剑不再锋利,但还能直捣黄龙。有什么了不起。”
  “我可没有兴趣干你。”他的语气和她一样无聊。
  他的坦白让她吃了一惊,令她真正看着他。她见到他浓密的头发已成灰白,虽然已经五十好几,身材依然强健有力。最引她注意的是他的蓝眸。是她见过最蓝的眼睛,看着它们好像注视着蛇眼,完全没有感情。嘉琳颤抖着,但是又不由自主地为之着迷。
  他朝吧台前的小纸伞点点头。“你喝酒就像倒的一样。难过的一天,呃?”“你什么也不知道,”她说道,然后又笑了起来。“不过事情会好转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他诱道。“你是施嘉琳,对不对?你不是住在戴家吗?”
  这是通常人们第一次见到她所问的第一个问题。嘉琳喜欢那种让自己特殊的感觉,但是维克就要剥夺它,她为此恨他。“是啊,我住那里,”她说道。“反正还会住一段时间。”那个男人举杯就口,一边啜饮着波本酒,一边用他那双蓝眼看着她。“看来你要离开那里。和一个杀人凶手住在一起一定很不舒服。”嘉琳想到维克的手箝住她的脖子,颤抖起来。“他是个杂种,”她说道。“我很快就会搬出来。今天他毫无理由就攻击我!”“跟我谈谈,”他再度怂恿他说,一方面伸出手。“我叫黎赫柏。”嘉琳和他握手,感到一丝着迷。他也许是个老家伙,但是他有一种令她颤抖的特质。不过她现在最想要做的是,告诉她的新朋友谭维克是多么令人怨恨的东西。
  柔安希望下午没睡那个午觉,当时它很有帮助,但是现在她又面临另一个长夜。她在十点上楼,完成了冲浴、换睡衣、刷牙、上床等动作,却迅速了解到睡不着觉,于是她下床蜷进椅子中。她拾起过去两夜来试图阅读的书本,终于感到有点兴趣。
  维克在十一点上楼,她关掉灯光,倾听他冲浴的声音。她望着他房间倾泄而出的光线,猜想他是否站在阳台,让她看见他的身影。他并未这么做。他的灯光熄灭,接着一片沉静。她的灯光会吸引蚊子,所以她总是在阅读时关上落地窗。她不知道他是否打开了落地窗,于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等待他睡着,也希望自己能有睡意。她望着她的手表走过十二点,才又开灯继续阅读。
  一个小时后她打着呵欠,让书掉落膝头。就算她不能真正入睡,她也累得想要躺在床上。她望着窗外逐渐形成的暴风雨和红色的闪电,却听不到雷声。要是她打开落地窗上床,暴风雨会更加接近,带来甜蜜的雷雨。雨是最好的诱惑,能将她带入最放松的睡眠。
  她累得过了好久才发觉闪电并不是红色的。没有暴风雨的迹象。
  有人站在阳台上,黑色的身影在黑暗中几乎辨认不出来。他正在注视着她。
  维克。
  她立刻认出他来,迅速得让她没有因为陌生人站在阳台而惊惶。他正在抽烟,烟头燃烧着红色的光亮。当他吸口烟时,它更显得炽热,短暂的火光让她看出他坚毅的轮廓和高耸的颧骨。
  他倚在阳台栏杆上,正站在她灯光所能照射的外围。一丝微弱的银色星光照在他赤裸的肩膀上。他穿着深色的长裤,也许是牛仔裤,其他什么也没有。
  她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安静地抽着烟隔着透明的落地窗看她。她深吸口气,因察觉到他而起的生理反应紧绷得让她疼痛。她缓缓地将头靠在椅背上回视着他。她确实感觉到她睡衣下的赤裸肌肤:他曾亲吻过的乳房,他曾分开过的双腿。他也记起那一晚,不是吗?他为什么没有睡觉?现在已是一点半了。他转身将香烟丢出栏杆外,落入其下的露湿草地。柔安的视线自动跟随着火光移动,等到她往回看,他已经不见了。她并未听到他关上门。他是回房间里还是在阳台上踱步?关上的落地窗令她听不到他开关门的声音。她伸手关掉灯,让房间内再陷入一片黑暗。没有了灯光,她可以清楚地看见阳台,沐浴在一片微弱的银色星光下。他并不在那里。
  她微微颤抖着爬上床。他为什么要看着她?是有什么意图,或是他仅是在那里抽烟,因为她的灯光亮着,正好望进她的窗户?
  她的身躯疼痛,她用双臂压着悸动的胸部。拿盖亚的那一夜到现在已经两个礼拜了,她渴望感觉他炽热的裸体再度抵着她,他的重量将她压入床垫,在她身上移动进入她。失去童贞的酸痛早就消逝了,她要再度感受到他。她渴望在静夜里走向他,将自己献给他。
  睡眠距离她不曾如此之遥远。
  第二天早晨当她进入书房时,他锐利地望着她。她用化妆品想遮盖双眼底下的黑眼圈,但是他马上注意到了。“昨晚你没睡好,对吧?”他鲁莽地问。“你到底有没有睡着?”
  她摇摇头仍保持空白表情,以免他猜出她身体上的折磨。“没有,不过我终究会累得睡着。我已经习惯了。”他合上桌上的档案,关掉电脑,带着决心站起来。“去换衣服,”他命令道。“牛仔裤和靴子。我们要去骑马。”
  听到骑马两个字令她全身充满渴望与活力。尽管她很累,骑马听起来就像是天堂。马匹在她身下平滑地移动,微风吹拂着脸庞,清新的空气安抚着肺部。没有会议,没有行程,没有压力。然后她忆起她的确有个会要开,她叹口气。“我不能。有一个……”“我不管你有什么会议,”他打断她。“打电话给他们说你不会去参加。今天你所要做的事就是放松,这是命令。”她依然犹豫着。十年来她的存在集中于责任与处理事务上,试图弥补他的离去所留下的空缺。要她转身不顾十年来的基础并不容易。他把双手放在她肩膀上,将她转向门口。“这是命令。”他坚定地重复道,轻拍她的臀部催她向前。这个动作应是轻巧短促,但是他放柔他的触摸,在他的手指逗留在她臀部前强迫自己抽回手来。
  她停在门口回望着他。他注意到她有点脸红,因为他拍了她的臀部?“我不知道你抽烟。”她说道。
  “通常不会。一包可以维持一个多月,通常最后是因为受潮而丢掉它们。”
  她想要问他为什么昨晚又开始抽烟,但又制止自己。她不想像小时候一样用私人的问题来烦他。以前他对她很有耐性,但是她知道现在她对他只是个麻烦。她安静地上楼换衣服,心情却雀跃万分。骑一整天的马!真是有如天堂一般。
  维克一定是打电话给马厩,因为罗亚已经替两匹马上好鞍在等候了。“我会自己上鞍的。”她抗议道。罗亚对她露齿一笑。“我知道,但是我想替你节省一些时间。你骑马的时间都已经不够了,我要你多骑几分钟。”她最喜欢的马“巴可”已经十五岁大了,她只骑它走走悠闲的路径。罗亚今天替她挑选的是匹强健的栗色马,有着钢铁般的长腿和充足的体力。她注意到维克的马也有同样的特质。罗亚显然注意到他们今天不只是要溜溜马而已。维克从马厩走出来,他去探视一匹与同伙争闹而受伤的小马。“你的软膏真的很神奇,”他对罗亚说道。“伤口好像开始愈合了。”他接过缰绳,两人一起上马。柔安觉得身体有了变化,熟悉的压力灌入她的肌肉,她本能地跟随马匹的节奏,它流畅地向上推动为她的四肢注入力量。为了享受观看她的乐趣,维克骑在她后面一步之遥。她是他见过最佳的骑者。他本身的骑术也有相当的水准,如果他愿意的话,他可以参加马术或牛仔竞技比赛,但是柔安比他更好。她能将优雅的律动融入骑术之中,就连悠闲地漫步时,她的躯体也能如流水般随着身下控制的马匹一同起伏。
  如果她骑在他身上,是否也像这样?维克屏住呼吸。她光滑的双腿是否会紧绷、放松,抬起来再溜下至他的勃起,以流畅的动作包裹住他,优雅地摆动她的身躯?
  血液冲向他的鼠蹊部,他急忙打断思绪,在马上不安地移动。在骑马时勃起可不是个好主意,但是要驱逐这个影像却很困难。每次看她总是见到她臀部的曲线,忆起碰触爱抚它,以全身之力深深驱策进入她,几乎令他爆炸。如果他再不停止,他就会令自己受伤。他抹去眉上的汗水,故意将视线由她臀部移开。他看着树木、马的耳朵,就是不看她,直到他的勃起消退,再度感到舒适为止。他们并未交谈。柔安总是这么安静,现在她似乎完全融入骑马的乐趣中,他不想打扰她。他自己也享受这份自由。一踏上戴家他就不停地工作,没有时间调适自己。他的视线习惯了起伏的山脉和无尽的蓝天,仙人掌和飞扬的尘土,还有干旱的热度和突如其来的大雨。他忘了这里是多么绿,包含各种深浅的绿色,融入他的眼睛和毛孔。空气湿重,微风下的灌木丛茂生,多彩的野花点着头,鸟儿穿梭哼着歌,昆虫四下低鸣。
  这一切重击着他。他对亚历桑那产生一份挚爱,绝不会放弃他生命中的那个部分。但这是他的家,他的根扎在这块肥沃的土地上有数代之久。谭家人在这里住了将近两百年,如果算入印地安人的传承,那还得加上数百年。
  离开时他不让自己思念阿拉巴马。他只专心自己选定的新家,用双手创造未来。现在他回来了,好像他的灵魂又复活了。他掌管了他的家族,其中有人脾气不好又不知感激。他不喜欢有这么多谭家人住在戴家又不做任何事。露西是谭、戴两家的联系,等她死后……他望着骑在他前面纤细的身影。戴家人丁并不旺盛,意外的死亡又减少了他们的人数。柔安会是戴家唯一的传人。不论如何,他会为她维持戴家的传统。他们骑了数个钟头,连午餐都省了。他不喜欢她不吃东西,但是她看起来如此放松,脸颊粉红,他决定这是值得的。从今天起他要确定她每天都有时间骑马,如果他也能这么做,倒不失是个好主意。她不再像以前一样一路热切地说个不停,令他因她奇怪的观察力而发笑。那个柔安不会再回来了,他痛苦地想道。她的改变不只是因为那次精神受创,她也长大了。她还是会改变,只是不会这么极端。时光和责任能改变人们。他怀念那个淘气的小顽童,但是这个女人比任何人都深入他心中。互相抗衡的情欲和保护欲这种激烈组合几乎令他疯狂。
  前一晚他站在阳台上从落地窗外看着她阅读。她独自坐在灯光下,蜷在巨大的椅子中。光线突出她红棕色头发,令它闪闪发亮。平凡的白睡衣包至脚踝,但是他能看出衣料下乳尖的阴影,双腿交合处的微暗,他知道她只穿着这件睡衣。
  他知道他能进入她房间,跪在她椅子前面,她都不会抗议。他的手可以溜进睡衣中捧住她的臀部拉她向前。想像她滑入他的身下,就让他坚硬得像石头一样。
  然后她抬起头,宛如她能感受到他思绪的热度。她醇酒般的双眸神秘地回视着他,白色布料下的乳尖像花苞般坚挺。
  仅仅这样,她的身躯就对他产生反应。当时他便能够拥有她。现在他也能拥有她。
  她怀孕了吗?
  现在她的身体还看不出什么迹象,但是他还是想剥光她的衣服,用双手将她翻转,在阳光下仔细检查记住她每一寸,好在将来能看出任何细微的改变。
  他要发疯了。
  柔安投降了。她为骑马而欣喜,但是她的肌肉告诉她上次骑这么久的马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需要走一走,”她下马说道。“我有一点僵。你可以继续往前骑。”
  她几乎希望他继续骑下去,像以往这么和谐地骑在他旁边是种紧张。她放松地让防卫下降,有好几次几乎要回头跟他说笑。每一次她都制止住自己,但是依然令她紧张。能够单独行动会令她松口气。
  不过他也下了马,走到她身边。柔安瞥一眼他的表情,又迅速转开视线。他的下颚紧绷,双眼直视前方,好像不能忍受见到她。
  她震惊地怀疑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们沉默地走着,两匹马跟在身后。他们根本没有讲什么话,她了解到自己没有做错事。她不知道他为何事所困扰,但是她拒绝像以前一样总是怪罪自己。
  他伸手置于她的肩膀上,拉她停下来。她疑惑地望着他,全身静止。他的双眼凝聚成绿色,闪烁着无关怒气的热度。他站得很近,近得能让她感受到他汗湿身体的热力,他宽阔的胸膛因沉重呼吸而起伏。男性欲望重击着她,令她昏眩。她试图思考,但是她的身体却有自主的反应。他要她!喜悦在她体内绽放,内心的光芒驱散了多年来的悲伤,缰绳从她麻痹的手指中脱落,她像被无形的锁链拉向前,踮起脚尖用双臂圈住他的脖子,柔软的小嘴迎向他。
  他在她的怀中僵硬了片刻,接着也丢掉缰绳,双臂用力地将她搂住。他的嘴用力吻住她,舌头深深地戳刺着。这一吻的重力令她的唇瘀青,他的掌握压着她的肋骨。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勃起在大腿柔软的接合处磨蹭。她无法呼吸,一阵黑暗逐渐笼罩她的知觉。她绝望地扯离他的唇,头往后仰。她的身体着了火,她不在乎他要对她做什么,让他现在就占有她,不需要毯子铺在地上。她渴望他的碰融,为他疼痛……“不!”他嘶哑地说,将双手置于她的臀上拉开她。“该死,不要!”惊骇就像那充满欲望的眼神一样令她难以置信。柔安站不住,双膝无法支撑她。她转身抓住马鞍,用手指攀住马毛,让高大的马儿承受住她的重量。她惨白着脸望着维克。“什么?”她猛吸口气。“我告诉过你。”他粗暴地说。“拿盖亚所发生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她的胃中形成冰冷的空虚。老天,她误会了。她误解了他脸上的表情。他根本不要她,他是在对某件事情生气。她迫切地期望他会要她,忽略了他所说的话,只听从她自己无助的渴求。她刚刚让自己成为最大的笑话,几乎羞愧得无地自容。
  “我很抱歉,”她没法挤出声音,从他身过逃开,训练有素的马儿也跟着她后退。”我不是有意……我知道我答应过……喔,老天!”随着那声绝望的悲鸣,她跳上马背奔驰而去。
  她听见他在喊叫,但是并未停下来。她伏在马背上,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无法再面对他了,她甚至不知道是否能从这最终的拒绝恢复过来。
  维克惨自着脸望着她扬尘而去,双手握拳紧置于身侧。他用所知道的各种语词诅咒自己。老天!他处理得糟透了。不过他整天都处于欲求不满的状态下,当她那样投向他,他便迷失了。欲望的红潮淹没他,令他无法思考,急欲将她推倒在地当场占有她,但是她抽离他身边,像个破碎的洋娃娃往后倾,他才了解到他对待她的方式有多粗鲁。
  在拿盖亚他强迫她上床,利用胁迫的方式对她逞欲。这一次他快要用到蛮力了,在千钧一发之际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拉回来。老天,他才亲吻了她,还没有碰触她的胸部或脱掉她任何一件衣服,他就快要达到高潮。他能感觉到他内裤因些许精液而潮湿。
  然后他推开她……柔安已经承受过多的拒绝而退缩至内心深处,不让别人有力量伤害她。现在只剩他拥有这种力量,他是她唯一的弱点,而他在挫折之余盲目地推开了她。他想要解释,不希望象在拿盖亚时那样占她便宜。他要跟她谈那一夜,要问她的经期是否已迟了。然而笨拙的语言从他嘴里吐出就宛如重击了她,在他能说些别的话之前她便飞奔而去了。
  想要追上她并无用处。她的马跑得不是很快,但他的也一样。她的体重只有他的一半,骑术又比他好,便占了许多优势。要追她是白费工夫,在这种大热天对他的坐骑又不公平。
  但是他必须和她谈谈,对她说任何事,好赶走她眸中空虚的神情。
  柔安并未回到主屋。她只想要躲起来,永远不再面对维克。她的那些碎成一片片,此新添的伤口令她无法再面对任何人。她知道不能避开维克一辈子。露西在世时她被绑在戴家。然而明天她会找到力量面对他,假装自己没有投怀送抱,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明天她会重新筑好她的保护层,尽管裂痕清晰可见,但是防御墙依然支撑着。她会道歉,假装没什么大不了。她会捱过去的。
  她逃开了整个下午,在荫凉的小溪边喂马喝水吃草。她坐在树荫下涤净思绪,一如独自守在漫漫长夜中。只要她不让自己去感觉,任何事情都会一分一秒地流逝。当浅紫的暮色开始垂降在她的四周,她知道无法再拖延了,只得不情愿地上马骑向戴氏大屋。焦虑的罗亚走出来迎向她。“你还好吗?”他问道。维克回来时情绪很差,但罗亚并未追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如果她愿意,她会自动告诉他,但他要知道她在身体上是否无恙。柔安勉强点点头。“我很好。”她沙哑地说,稳定住嗓音。她并未哭泣,但声音依然紧绷。“你进屋里去吧!”他说道,关切地皱起眉毛。“我来料理马匹。”这是一天中第二次发生了,她的保护层必定未能如同她所期望地修复好。她身心俱疲得只能对他说谢谢,拖着身躯回到屋内。她想要再从外面的楼梯溜回房间,但似乎要花费许多力气。在她生命中,她偷偷溜上楼太多次,而不是面对它,于是她踏上台阶,打开大门取道主楼梯。走到一半她听见一阵马靴踏步声,维克从楼下说道:“柔安,我们得谈谈。”
  她耗尽全身之力,转身面对他。他看起来和她一样紧绷,站在楼梯下一手扶着栏杆,一脚踏上第一阶,好像如果她不遵从,就要上来追她。他的双眼半垂着,嘴唇抿成一直线。
  “明天再说。”她轻声说道然后转过身去……他让她离开了。每踏一步她便期望他会跟过来,但是她毫无阻碍地抵达项端进入房间。
  她冲个澡换衣服,下楼用餐。她的本能要她躲在房间里,就像它要她走外面的楼梯一样,但那个时刻已成过去。不再躲藏了,她想道。她会面对她所必须面对的,处理任何必须处理的事,不久她就会自由了。
  晚餐时维克闷闷不乐地看着她,但餐后他并未试图和她私下交谈。她累了,比以往都还要筋疲力尽,尽管思绪有千斤重令她不得好睡,她依然渴望躺下来。她对每个人道过晚安后回到房间。
  当她躺在舒适的床上,她感到一阵奇妙麻痹的睡意袭来。不论是因为骑马、连续失眠或是压力,她跌入深深的睡眠中。
  她不知道维克从阳台安静地进入她房中检视她,倾听她深沉均匀的呼吸声以确定她已入睡,注视了她好一会儿,如同来时一样安静地离去。这一夜她不曾醒来瞪着时钟缓慢移动。
  她不记得作过梦,从来就不曾记得。
  在半夜里她离开床上,双眼圆睁却视而不见。她不疾不徐毫不犹豫地走向门打开它,双腿平稳地走在地毯上,像鬼魅般穿着白睡衣安静地向走廊移动。她什么都没感觉到,直到一阵猛爆的疼痛击向她的头部。她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尖叫,接着是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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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维克立刻醒来从床上跳下来,惊恐地确信听见柔安的尖叫,但是却不是从她房间里传出。他抓起裤子穿上,一边跑出门一边扣上。尖叫似乎来自楼梯。老天,要是她跌下楼——其他家人也被惊醒。他听见语音响起,灯光点亮,房门打开。萝莉探出头时他正好跑过她门前。“发生了什么事?”她害怕地问道。他没费心回答,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到达楼梯。接着他见到了她,像个破碎的洋娃娃躺在楼梯口。他打开走廊的灯。光线令人眩目,而他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湿热暗红的血液弄湿了她的头发,玷污了她头下的地毯。
  他听见楼下有细微的声响,好像有人撞到什么东西。
  维克抬头见到洛克睡眼惺忪地站在旁边,似乎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事。“洛克,”他喊道。“楼下有人。”
  他的表弟再眨眨眼,因了解清醒过来。他一言不发地冲下楼,瑞格毫不迟疑地跟随他。
  维克蹲在柔安身边,用手指轻压着她的颈部,几乎不敢呼吸。然后他察觉她的脉搏在他指尖下有力地脉动,令他因放心而松脱。他忽视在他四周渐起的嘈杂声,温柔地将她的头转过来。哈伦也哮着,萝莉和兰妮呻吟着相互攀附。嘉琳僵站在门口,恐惧地睁大眼睛瞪着柔安无力的四肢。
  露西挣扎着穿过人墙,跌跪在维克旁边。她的脸色惨白,颤抖的手抓住他的手臂。“柔安,”她哽咽地低语着。“维克,她是否——”
  “不,她还活着。”他想说她只是被敲昏了,但她的伤势可能更严重。她并未清醒过来,令他再度感到恐惧。他不时地看着萝莉和兰妮,令她们更感到歇斯底里,决定她们一点用处也没有。他的视线落在嘉琳身上。
  “嘉琳!打电话给一一九。叫救护车和警长到这里来。”她望着他一动也不动,他吼道:“现在就去!”令她痉挛地吞咽着,飞奔回到房内。维克听见她尖锐颤抖的声音和—一九勤务中心联络。
  “发生了什么事?”露西呻吟着,抖动的手指抚摩着柔安的脸颊。“她跌倒了吗?”
  “我想她吓到了小偷。”维克说道,声音因怒气和焦虑,还有几乎控制不住的恐惧而紧绷。他想要抱起柔安拥在胸前,但是常识要他最好让她躺在那里不动。
  她仍在流血,浸湿了地毯形成一块血迹。“嘉琳!”他喊道。“带一条毯子和干净的毛巾过来!”
  不一会儿她便颤抖地拖着毯子过来,自己也套上睡袍。维克接过毯子,小心地裹住柔安,再将毛巾折叠,轻柔地塞进柔安的头底下,好隔开地毯压住伤口。
  “她——她会没事吧?”嘉琳牙齿打颤地问。
  “希望加此。”他阴郁地说。他的胸口痛楚着,要是她有事呢?他该怎么办?
  露西崩溃地往后倒,把脸埋在双手中破碎地哭泣着。
  萝莉停止哀嚎,跪在她姊姊旁边搂住她。“她会好起来的,她会好起来的。”她安慰地哄着露西。抚摸着她的白头发。柔安动了一下,因想要伸手摸头而呻吟。她没有力气,也失去协调能力,手臂无助地跌回地毯上。维克的胸口狂野地跳动。她抬起她的手握住。“柔安?”听到他的喊叫,露西挣脱萝莉,疯狂地靠过去。她的表情是既害怕又带着希望。柔安深深吸了几口气,眨眨眼睁开。她的视线涣散没有焦距,但终究是清醒过来了。维克吞咽下喉中的硬块。“柔安。”他再度倾身向她说道,她显然费了很大的工夫才能看见他,眨着眼试图澄清视线。“你很糟。”她喃喃地说。
  他几乎无法呼吸,心脏在胸口剧烈地跳动。他将她的手指放在他粗糙的脸上。“是呀,我先要刮胡子了。”
  “不是这个,”她模糊不清地说,再深吸口气,好像已经筋疲力竭。“四只眼睛。”。
  露西咽下她的啜泣,含泪带笑地伸手握住柔安另一只手。
  柔安微皱起眉头。“我的头好痛。”她困惑地说,再度闭上眼睛。她的言语更加清晰了。她试图再去摸她的头,但是维克和露西分别握住了她的手,无意放开。
  “我想它是会痛,”维克强迫自己平静地说。“你那里肿了一个包。”
  “我跌倒了吗?”她喃喃地说。
  “我猜是如此。”他答道,不想在未确定前惊动她。
  洛克和瑞格喘着气走上楼梯。洛克只穿着一条牛仔裤,胸膛布满汗水。他不知从哪里拾起一根拔火棒,瑞格则从小书房的架上拿走来福枪。维克询问地看着他们两人,他们摇摇头。“他逃走了。”瑞格无声地说着。
  远处响起警笛。瑞格说道:“我最好在警长来之前把这个收起来。我会带他进来。”他下楼把来福枪归回架上,以免刺激警察。
  柔安试图坐起来。维克一手按着她的肩膀将她压回去,察觉到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办到。“不,别动。你得躺在这里,等到救护人员说没关系才可以移动。”
  “我的头好痛。”她有点蛮横地再度说道。
  他好久没听到她这种语气,不禁露齿一笑,啃噬着他内心的恐惧才刚刚开始消散。“我知道,甜心。坐起来会更糟。好好躺着。”
  “我要起来。”
  “马上就好。让救护员先看看你。”
  她不耐烦地叹口气。“好吧!”但在警笛停止之前,她又试图坐起来,他知道她失去了协调性。他曾看过受伤的人有这种原始本能,想要站起来不停地移动,将自己和令人受伤的原因隔离。
  他听见瑞格一边解释,一边引导一群人走上楼。共有六位救护人员和至少相同数目的警察,远处传来的警笛表示还有更多在路上。维克和露西站在一旁看着救护人员围绕着柔安。维克靠在墙上,露西虚弱地抓紧他不停地颤抖着,他用一手支撑住她。她全身的重量都放在他身上,令他沮丧地发觉她有多脆弱。
  警长和更多的警察到来。魏柏理已经退休,但是新任的警长贝卡尔曾任副警长九年,也曾处理过洁茜的案子。他是个短小精悍的强壮汉子,有着铁灰色的头发和冰冷怀疑的目光。魏柏理表现得像个老好人,而贝卡尔则是粗鲁坦率。他将家人聚集在一起,催促他们站在一边。“大伙儿,别挡着救护大员的路,让他们照顾柔安小姐。”他钢铁般的凝视迎向维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直到此时,维克才发觉今晚发生在柔安身上的事和十年前洁茜去世的那一晚有多么相似。他一直注意着柔安,为她担忧照顾她。当他了解到卡尔怀疑他攻击柔安,甚至试图杀害她时,古老冰冷的怒气再度在他心中升起。
  然而他压抑住他的愤怒,因为现在不是时候。“我听见柔安在尖叫,”他努力用平稳的语气说道。“声音从前屋传来,我怕是她没开灯而跌下楼梯。但是等我到了这里,我看到她躺在这里,就像现在这样。”“你怎么知道是柔安在尖叫?”“我就是知道。”他平板地说。“你不认为可能是别人下床来?”露西恢复精神,为卡尔语气中明显的怀疑而震惊。“不太可能,”她坚定地说。“柔安有失眠的毛病。如果半夜里有人在屋内闲逛,那最有可能是她。”“不过当时你是醒着的吧?”卡尔问道。“不,我听到她的尖叫才醒过来的。”“我们都是这样,”萝莉插嘴道。“你知道柔安以前常做噩梦,我以为这次也是一样。我打开房门的时候,维克正好跑过我门前。”
  “你确定那是维克?”
  “我可以确定,”洛克平稳地面对警长插嘴道。“我跑在他后面。”
  卡尔看来颇为沮丧,然后耸耸肩,显然无法把两个事件连在一起。“所以她是跌倒还是怎么的?接线生说你们要求派救护车和警长。”
  “当我到这时,”维克说道。“听见楼下有声音。”
  “像是什么?”卡尔的目光再度税利。
  “我不知道。像是撞击声。”维克望着洛克和瑞格。
  “我和洛克下楼查看,”瑞格说道。“小书房里有盏灯被踢倒。我到外面,洛克在屋内查看。”他迟疑了一下。“我想我看到有人在奔跑。但是我不能肯定。我的视线还没习惯黑暗。”
  “在哪个方向?”卡尔简洁地问道,招手唤来一位副警长。
  “右边,往公路的方向。”
  副警长靠过来,卡尔对他说:“你们拿着灯查看公路那一边。今晚露水很重,如果有人穿越,会在草地上留下痕迹。屋内可能有人侵入。”副警长点点头,带着几名警察离开。
  一名救护人员走过来。他显然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棒球帽盖住乱发,双眼浮肿,但目光却是敏锐警戒的。“我相当确定她不会有事的,但是我要把她送到医院去检查,将她头上的伤口缝合。看来她还有轻微的脑震荡。医院可能要将她留置二十四小时,好确定没事。”
  “我要陪她去。”露西说道,但突然步伐不稳。维克抓住了她。
  “将她平放在地上。”救护人员也伸手扶住她说道。
  但是露西拍开他们的手,再度挺起身子。她的脸色并不好,然而却怒视着他们。“年轻人,我不会躺在地上。我只是老了,又在担心,没什么。你们照姑柔安,别管我。”
  他无法不经过她的允许便治疗她,她也知道这一点。维克俯视着她,想要抱起她到医院,逼她让医生检查她。她一定看出他的想法,因为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没什么好担心的,”她说道。“柔安才是需要被照顾的人。”“我陪她去医院,露西姨妈,”兰妮说道,令每个人都感到讶异。“你需要休息。你和妈妈留在这里。我去换衣服,你们去帮她拿些换洗的衣服。”
  “我来开车,”维克说道。露西开始抗议,但是维克搂住她。“兰妮说得对,你需要休息。你听到救护人员的话了,柔安会没事的。她现在并没有危险。我和兰妮会照顾她的。”
  露西抓住他的手。“你会从医院打电话回来,让我跟她说话吧?”
  “等她安顿好,”他应允道。“我猜他们会先照x光,得花些时间。她也可能会不想说话,”他警告道。“她的头会很痛。”“只要让我知道她平安就好了。”露西和梦莉回到柔安房间替柔安收拾一些私人用品,维克和兰妮则回房换衣服。他只花了不到两分钟就回到柔安身边,他们正好将她放在担架上准备抬下楼。
  现在她是完全清醒,双眼警戒地仰望着他。他再度握任她的手,用粗糙温暖的掌心包住她冰冷纤细的手指。“我不喜欢这样,”她害怕地说。“如果我需要缝合伤口,为什么不让我开车去急诊室?我不要被抬着去。”“你有脑震荡,”他答道。“你开车不安全。”她叹口气放弃坚持。他握握她的手。“我和兰妮会陪着你。我们会跟在救护车后面。”她不再抗议,而他几乎希望她会这么做。每次他望着她,都会感到一阵惊惶。她没有被血遮盖的脸孔像纸一样惨白,暗红的污痕从头顶上的伤口扩散至脸和脖子上。
  他们把担架推进救护车时,兰妮匆忙地带着过夜包包下楼。“我好了。”她对维克说,越过他走向车库。
  贝警长走到维克身边。“我的属下在草地上找到痕迹,”他说道。“看来有人跑过草坪。有人还破坏厨房的门锁。柔安小姐算是幸运的,她和小偷打照面。只是头上肿个包。”维克记起她像个破碎的洋娃娃躺在那里,血流满面,如果警长认为那是个幸运,那么他们对幸运这个词有不同的定义。“待会儿我会去医院问她一些问题,”警长继续说道。“我们还得在这里查一下。”
  救护车驶出来了,维克转身大步走向车库,兰妮还在等着他。
  柔安花了好几个小时才在海伦凯勒医院照完x光,缝好伤口,在单人病房里安顿好。维克在走廊上不耐烦地等待着,兰妮则在病房内帮她清洗,换上干净的睡衣。
  当他终于被允许进入房间内时,耀眼的阳光已经射入窗内。她躺在床上,看起来很正常。大部分的血迹已经清洗干净,只有头发上的得以后再处理。脑后的白纱布垫着伤口,绷带缠绕在头上固定住它。她的脸色依然惨白,但大致上看起来好多了。他在床边坐下,小心地不要碰到她。“医生要我每个小时叫醒你。对失眠的人来说真是一件不简单的事,不是吗?”他挪揄道。
  她并未如他预期地微笑。“我想我会保持清醒替你省下麻烦。”“你可以听电话吗?露西紧张得要命。”她小心地坐起身。“我还好,只是头痛罢了。你可以替我拨电话吗?”只是因脑袋受伤的头痛,他阴郁地想着,一边拿起话筒拨外线接通戴家。她还以为她是跌倒,没有人告诉她实情。贝警长不会从她这里得到太多资讯。
  柔安和露西短暂地交谈,向她保证她感觉很好,然后把话筒交还给维克。他正要亲自向露西保证,但令他讶异的是萝莉接的电话。“你离开后露西又昏过去了,”她说道。“她顽固地不肯上医院,不过我打电话给医生了,早上他会过来。”
  他瞥向柔安,她最不需要知道的事便是露西生病了。“我知道了,”他简短地说,然后转身压低声音不让柔安听见。“我不多说了,别对她们提起。过几个钟头我再打电话来。”
  他刚挂上电话,贝警长便走进来,疲惫地坐在房内两张椅子中之一。兰妮坐在另一张,不过反正维克也不想坐,他要靠近柔安身边。“你看起来比刚刚好多了,”卡尔对柔安说道。“你觉得如何?”“我想今晚我无法跳舞。”她以一贯严肃的口气说道,令他笑了起来。“我想不会。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她的脸上掠过一阵困惑。“当然了。”“对于昨晚你记得多少?”“我什么时候跌倒的吗?一点也不记得了。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发生的。”卡尔迅速看了一眼维克,后者微微摇摇头。警长清清嗓子。“事实上你并没有跌倒。看起来是昨晚有人闯进戴家,我们猜你是正好撞上他了。”
  现在柔安的脸色更是雪白,带着恐惧的表情。“有人打我。”她喃喃地说。她一言不发,一动也不动。维克仔细地观察她,感觉她将自己封锁住,他不喜欢这样。他刻意伸手握住她,捏捏她让她知道她不是孤单的,才不在意姓贝的会下何种结论。“你不记得任何事吗?”警长坚持道,不过他的视线短暂地飘过他们交叠的双手。“我知道现在一切很混乱,但是你也许瞥见他,只是自己不晓得。让我们一步一步来。你记得离开房间吗?”“不。”她平板地说。她的手原本紧紧地抓住他,现在却一动也不动。她好像不再需要他,甚至不要他在身边。当她困惑的时候,所有的藩篱都撇开了,她似乎需要他,他的存在能够安慰她。但是现在她再度远库他,尽管她的身体并未真正移开他身边,却在两人之间设下情绪上的距离。是因为昨天发生的事,还是其他有关于她受伤的细节?她是否记得任何事?她为什么不告诉警长?“你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事?”卡尔问道。“上床。”
  “你的家人说你有失眠的毛病。也许你醒着,听到什么声音而下床查看。”“我不记得了。”她说道,满脸的倦容更显而易见。他叹口气站起来。“嗯,别担心。许多人脑袋撞到时起先什么都不记得,不过有些人过了不久就想起来了。我会再来看你的,柔安小姐。维克,跟我到走廊去,我会告诉你勘察的结果。”维克跟在卡尔后面走向电梯。“我们顺着痕迹跟进公路旁的林间小路。就在转进戴家的弯路上,”他说道。“我想他把车子停在那里。但是这一、两个礼拜都没下雨,很难找到任何踪迹。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带了两条狗,也追到同样的地点就停止了。那是个藏匿的好地点,树丛茂密得让人在白天都看不清楚。”
  “他从厨房进来的?”“看起来是这样。别的地方看不到痕迹。”卡尔哼口气。“起先我以为他是个笨蛋,不会从房屋四周的大落地窗进去。不过他也许相当精明。你想想看,厨房是最好的地点。晚上大家都上楼睡觉,所以他不想从阳台进入以免被人撞见。开向天井的门位于屋侧,能从马厩那边瞧见。只有厨房的门在屋后,从车道、马厩或任何地方都看不见。”他们抵达电梯前,但是警长并未停下来等候。他和维克踱到长廊尽头,免得出电梯的人听到他们的谈话。“有任何物品遗失吗?”维克问道。“没有人看得出来。小书房里的灯被踢掉,但除此之外没有东西被动过,不知道他在小书房里做什么,可能是柔安小姐尖叫时让他四处逃窜。我想他跑下楼寻找快速的出口,但是大门有两道锁,他没有办法在黑暗中打开。他跑进小书房,见到没有通往外面的门,情急之下撞到灯。看来他还是从厨房溜走。”维克用手抓过头发。“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他说道。“这个星期我会装上警报系统。”“你们早该装了,”卡尔不赞同地看着他。“柏理总是一再地说要进入戴家有多么容易,却不能劝服露西小姐采取行动。你是知道这些老人家的,总是以为屋子距离镇上远就很安全。”“她不要觉得像是住在堡垒中。”维克说道,记得那些年露西所做的批评。“这件事可能会改变她的想法。不必装上那种自动求救的系统,因为你们离镇上太远了,不用白花钱。如果你考虑的话,装个响亮的警报器好吵醒每一个人,不过要记得电线有可能被剪断。最好的方法是在每道门窗加上好锁,养条狗。每个人都该养条狗。”“露西对狗过敏。”维克苦笑地说。他不准备让她所剩不多的岁月难过。卡尔叹口气。“难怪你门都不养狗。嗯,忘了这个主意。”他们拐向电梯。“你离开之后露西小姐又昏倒了。”“我知道。萝莉跟我说过了。”“固执的老女人,”卡尔评道。他们抵达电梯,这次他按下按钮。“如果柔安小姐记得任何事,打电话给我,否则我们就没辙了。”按下来一整天柔安平静地休息着,但仍为恶心所苦。医生开了温和的处方,让她吃下了大部分的午餐。令人惊讶的是兰妮在病房里很能干,随时替床头的水壶添加冰水,扶柔安上厕所,其余时间她耐心地坐着看杂志或电视。维克很烦躁,不断地进出病房,阴沉地看着柔安。她的态度越来越令他不安。她太安静了。她有理由不安过警戒,但她对任何事都没什么反应。她躲避他的视线,当他想要和她说话时借口头痛。护士定时进来察看,说她的情况不错,瞳孔的反应正常,但他仍觉得不安。他打了两次电话回去探听露西的情况,但是都是露西自己接的电话,不让他跟萝莉说话。“我很好,”她暴躁地说。“要是情况不对,你不觉得医生会要我住院吗?我老了,又得了癌症,心脏又不像以前那么强壮,还有什么不对呢?坦白说,我连感冒都不必吃药了。”两次她都想要和柔安说话,而柔安坚持她可以讲电话。维克听着她说话,了解到她十分戒备,好像在隐藏什么事。她是否真的看见袭击她的凶手?如果是的话,她为什么不告诉警长?他想不出她为何保持沉默,她不可能是要保护某人。不过她的确是瞒着一些事,而他决心要查出来,然而不是她还虚弱的时候。一等她回家,他就要跟她来段私人的对话。兰妮说她可以留下来过夜,维克终于在晚上九点离开。不过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又回到医院,准备接柔安回家。她已经换上便服,看起来比前一天好多了。尽管是在这种情况之下,二十四小时的强迫休息对她还是有好处。“你有睡着吗?”他问道。
  她耸耸肩。“我想跟别人在医院的情况一样。”兰妮在她身后,对维克摇摇头。
  医生在八点的时候进来检查她的瞳孔反应,然后微笑地告诉她可以回家了。“这个礼拜放轻松,”他说道。“然后请家庭医生检查。”维克开车带她们回家,小心翼翼地驶过每个不平的路面,以免令她头痛。每一位家人都出来迎接她,整天他都没办法单独和她在一起,令他私下谈话的计划破灭了。她迅速被安置在床上,烦怒地抱怨宁愿坐在椅子上,但露西坚持只有躺在床上休息才能令她安心。露西和萝莉在一旁大惊小怪,贝蒂进来不下十数次查看她是否舒适,而泰丝离开她的厨房王国,亲自端来特别为她准备的菜肴。甚至连嘉琳也进来不安地问她是否无恙。
  维克在旁观看,知道总会轮到他的。
  他等到夜深了,每个人都上窗睡觉。她在黑暗中等候,望着阳台,不出他所料,不久隔壁的房间灯光又亮起。
  他知道她阳台的落地窗是锁上的,因为是他离开她房间之前亲自锁好的。他走进走廊,安静地进入她房中。她下了床,又蜷在柔软舒适的椅子中,然而并不是在阅读,他猜她依然头痛而不想看书。相反地她打开电视,音量低得几乎听不到。当门打开时,她带着罪恶感四下张望。“逮到你了。”他关上门,轻柔地说道。在她抹平表情之前,他捕捉到她脸上一丝不安的神色。“我不想再躺在床上,”她解释道。“我休息了太久,一点也睡不着。”“我了解,”他说道。她躺了两天,早就躺腻了。“我不是要来谈论这件事。”“我知道。”她低头垂视双手。“前天我愚弄了自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这两天发生了许多事,有片刻他茫然地看着她,然后才了解她是在说他们骑马的事。他是个典型的笨蛋,而柔安却责怪自己。
  “你并未愚弄你自己,”他嘶哑地说,走到落地窗前再度检查锁。“我不想占你的便宜,而我处理的方式完全错了。”他站在那里望着倒影。“不过我们以后再谈这件事。现在我要知道你没告诉警长的事。”她继续注视着她的手,但他警觉到她变得多僵硬。“没什么。”他从倒影中甚至能看见罪恶感与不安。
  “柔安,”他转身走向她,在椅子前蹲下,用手握住她的手。她显然坐成她最喜爱的姿势,缩起双腿藏在睡衣底下。他看着她头上的绷带,而不去看她白色棉布下坚挺乳房的阴影,因为这么靠近她,已经够令他分心的了。“你可以骗过其他人,但是他们不像我这么了解你。我知道你在隐藏什么。你看到攻击你的人了吗?你记得更多的事吗?”“不。”她可怜地说。“那么是什么?”
  “没什么……”“柔,”他警告地说道。“别对我说谎。我太了解你了,你在瞒着什么事?”她咬着唇,金棕色的双眸迎向他,盈满着沮丧,几乎令他想伸手安慰她。“我梦游。”她说道。他震惊地瞪着她,这个答案超乎他意料之外。“你说什么?”“我会梦游。我猜这是我会失眠的部分原因,”她低头轻轻地解释道。“我憎恨在陌生的地方醒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那里的,做了什么事,有没有人看见我。它只在我睡得很熟的时候发生,所以——”“所以你不敢睡觉,”他替她说完。当他明白她所背负的重担,活在何种压力下时,他的内心几乎破碎。老天,她怎么受得了?她是如何维持日常生活?他第一次理解到她内在的钢铁般意志。她不再是无助不安的小柔安。她是个女人,戴家人,露西的孙女,有着戴家人相同的坚毅。“前晚你在梦游。”她深吸口气。“一定是这样。我累坏了,一上床就睡着了。我什么都不记得,直到我在走廊上醒来,头痛得要命,而你和露西看看见。我以为我跌倒了,但是以前我不曾发生过意外。”
  “上帝!”他瞪着她,因想起那种画面而震惊。她像羊入虎口一样走向盗贼,双眼睁开却看不到他。梦游者看起来像是醒着,事实上却不然。盗贼不会犯下谋杀罪名,但是她依然很危险。现在四处都会换上新锁,装上警报系统,但是他要确定镇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她得了脑震荡,对那晚的事一点也记不起来。报上已有登载小偷入侵的文章,他要这件事情也刊登出来做为后续报导。“你为什么不告诉警长说你梦游?”“兰妮在场。”她说道,好似这个理由便已足够。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想通。“没有人晓得这件事,对吧?”她微微摇摇头,然后皱着眉停止动作。“知道我穿着睡衣到处晃荡很令人尴尬,然而不只这样。要是有人知道……”不必是天才便能跟随她的思绪。“嘉琳,”他阴郁地说。“你怕那个小贱人会恶作剧。”他用拇指揉搓她的手背,感觉肌肤底下纤细的骨骼。她只是说道:“最好没有人知道。”“她不会留在这里太久了。”他很高兴做这个承诺。柔安讶异地看着他。“为什么?”“因为我告诉她要她搬家。她只能留到露西……如果她表现良好,只能再住几个月。如果不能,她就得马上走。兰妮和瑞格也得另外找地方住。瑞格赚不少钱,没有理由这样占露西的便宜。”“我想住在这里是兰妮和萝莉的主意。”“也许,但是瑞格可以拒绝。我不知道洛克,我满喜欢他,没料到他也是这种人。”“洛克有个计划,”柔安解释道,一抹突如其来的微细笑意袭上她苍白的唇角。“他住在这里,好在结婚之前尽量省钱。他要建造自己的房子。他和他的未婚妻已经请建筑师设计好蓝图。”
  维克盯着她的嘴,为那抹会心的微笑所着迷。他甚至不必哄她微笑。“嗯,至少他有计划,”他喃喃地抱怨好隐藏他的反应。“萝莉和哈伦已经七十好几,我不会要他们搬家。如果他们愿意的话,他们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我知道你不愿意屋里挤满亲戚,”她说道。“我也要搬走——”
  “你哪里也不去。”他猛然起身嘶哑地打断她。
  她疑惑地望着他。
  “这是你的家,该死的。你以为我讲这些是要你搬家?”一想到她要离开,而她以为是他要她这么做,他便无法摈除语气中的怒意。“我也只是一个远亲,”她提醒她。“就算有萝莉和哈伦在,我们住在一起也不成体统。现在不一样是因为家里挤满了人,等到别人都搬出去,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大家会说闲话。有一天你会再婚,而——”“这是你的家,”他咬着牙重复道,竭力将音量放低。“如果我们之一得要搬出去,那个人会是我。”
  “你不能这么做,”她震惊地说道。“戴家会是你的。你不能为了让我有地方住而离开。”“你没想过这一切会是你的吗?”他被刺激得受不了,愤怒地说道。“你是戴家人,你不怨恨我在这里吗?”“不。是的。”她望着他好一会儿,双眸深不可测。“我不恨你,但是我羡慕你,因为戴家会是你的。你是在这个承诺下被抚养长大的。为了照顾这个家而塑造你的人生。因为如此,它是你赚来的。当我去亚历桑那找你的时候,我知道露西会更改遗嘱把一切留给你。我们事先都讨论过了。不过尽管我羡慕你,我从未想到戴家会是我的。我从七岁就住在这里,但它却不是我的。它是露西的,将要变成你的。”
  她叹口气,谨慎地将头往后靠在椅背上。“我得到了企管学位,却是为了露西需要帮助而去获得的。不像你,我对商业从来就不感兴趣。我只想从事训练马匹的工作。我不想把余生浪费在商务会议中,那是你想要的生活。你知道我不会一无所有地离开。我有自己继承来的遗产。”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她却举起手打断他。“我还没说完。当这里不再需要我——”她停顿一下,他知道她和他一样也在想露西的死亡。不论他们是否能坦白地讨论它,它依然笼罩在前方。“等到结束时,我要建立自己的马厩,驯养自己的马匹。头一次会有某件东西真正属于我。没有人可以将它夺走。”维克握住拳头。她的视线清澈,却有些遥远,好像在回顾当她年幼无助,无法控制自己生命时,所有被迫与她分离的人与物:她的父母、她的家和她的自信。在露西不自觉的协助下,洁茜剥夺了她的自信,但是她还有他做为她的堡垒,但是当他也背离她时,那时起柔安再也不允许自己拥有任何事物,关心任何人。事实上她让自己处于冬眠状态。当她能控制她的生命时,她把自己奉献给露西,但这段时光即将结束。等露西死后,柔安打算要离开。他怒视着她。其他没有权利的人都要戴家,而名正言顺的柔安却不要它。她要离开。
  他气得想发冲冠,决定在失去控制之前最好先回房间,免得她现在无法承受。他踱步回到门口,但停下来说最后一句话。“以后我们再来理出个头绪,”他说道。“不过你是不会搬离这间房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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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今天是露西替他举办宴会的日子,当维克开车回家时,他猜想它会成为多大的灾难。他并不在乎,但是如果事情并不像露西所计划的一样,她会感到沮丧,从他下午的遭遇看来,事情并不乐观。只是一件小事,甚至没有正面冲突,但却是公众意见的表率。他和农业部门的主管共进午餐,坐在他身后两位女士的谈话很容易便飘入他们的耳朵。“他的脸皮可真厚,”其令一位说道。她并未提高声音,但也没有压低音量以确保不被别人听到。“如果他以为十年就可以让我们忘记所发生的事……嗯,他最好三思。”“戴露西认为她钟爱的人总是完美的。”另一位妇人评论道。维克望着对面农业主管胀红的脸,他正努力埋首用餐,假装没有听到任何谈话。
  “我还以为戴家还不敢强迫我们接受一个杀人犯呢!”头一个女人说道。维克眯起眼睛,但并未转身与那个女人起冲突。不论是不是有嫌疑的凶手,他是接受传统南方的教育,一位绅士是不会在公众场合故意令仕女尴尬的。如果是男人说这些话,他就会有不同的反应,但从她们的声音听来,她们只是饶舌的老太太。让她们说吧!他的脸皮还厚得忍受得住。但是社交界的女族长有许多影响力,要是她们也有同样的看法,露西的宴会就要毁了。他自己并不在乎,如果别人不要跟他做生意,很好,他会去找愿意的人,不过露西会伤心且失望,为十年前没替他辩护而责怪自己,为了她的缘故,他希望——挡风玻璃裂开了,洒了维克一身玻璃碎屑。有个灼热的东西飞掠他耳边,但他没有时间操心,他本能地低头闪避令方向盘打滑,右轮猛烈地掉落路边。他沉着脸试图将车子扳回正途,然而粉碎的挡风玻璃变成白茫茫的蛛网状,令他什么也看不到。他猜是一块石头,但是前面的卡车距离太远,轮胎不可能会将石头夹起抛出那么远。也许是一只鸟,但是他并没有着见那么大的鸟。
  他将车子驶正回到路上,一切操作正常。他本能地停下车,从还算完好的右前方玻璃往外看,判断路肩是否有足够的空间停车。他快要开到戴家的私人道路,如果他能开到出口,交通流量就不会那么大——挡风玻璃再度破裂,这次更往右移。一部分玻璃掉落下来。安全玻璃的防护胶将这些小碎片粘住以防止剥落。他还以为是石头呢,他愤怒地想道。有人对他开枪。他迅速往前倾,用拳头敲击安全玻璃,将它扯下来好看清前方,然后踩紧油门。车子猛冲向前,将他摔在座位上。如果他停下来让狙击者有固定的目标,他就死定了。不过要想瞄准一个以八十五哩速度奔驰的目标可难了。记起从他右耳边飞过的嗡嗡声,他估量开枪者的位置约于出口处的高地上。维克加速前进迅速冲向出口,然后越过高地,驶过有浓密树丛的乡村道路,正是警长猜测上次小偷藏匿汽车之处——维克被风吹得眯起眼睛,踩紧油门抓紧方向盘来个急转弯,令轮胎摩擦着道路吱吱作响。另一辆车按着喇叭掠过他旁边,他的车摆动着,然后回转成一百八十度,正好驶在来方的车道上,两辆车正好面对着他驶来,他再度加紧油门。他在撞上其中一辆车之前抵达乡村小路,再靠两个轮子来一个急转弯。他紧急煞车后立刻跳下来,躲进路旁的树丛,让车子堵住乡村道路的出口,以防范这里正好是狙击手的停车处。他是否就是闻入屋内的那个人,或者只是巧合?成千使用这条公路的人都会注意到这条乡间小路。它看起来像是通往树林的打猎道路,但是过了四百公尺树林就消失了,成了一片空地,与戴家的土地相接。“鬼才相信是巧合。”他自言自语说道,一边安静地穿过树林,让大自然掩护着他,不让任何人看清楚。他不知道如果赤手空拳跟带着猎枪的杀手面对面时该怎么办,但他不准备让这种情况发生。尽管在戴家长大,或许就是因为如此,露西和伊凤确定他要和在乡间成长的同学们融成一片,长大以后也要能和这地区的人们打交道。他很早应学会猎打松鼠和麋鹿,毫无声响地在林间移动,瞒过耳聪目明的猎物。偷走他的牛只并潜入墨西哥的偷牛贼们已经发现他追踪的工夫有多么高明,如果狙击手在附近,维克会在他察觉之前找到他。
  乡间小路上没有别的车辆。一等他确定这一点,维克蹲下来倾听四周。五分钟以后,他确定他扑了个空。没有人在那里,如果他猜的没错,狙击手已从高地的另一边逃逸。他起身走向他的车,看着露出两个小孔的破碎挡风玻璃,气愤不已。这两枪射的不错,只要发射的角度再正确一点,他就会死于非命了。他打开车门检查座位,椅背上有个弹孔,正好位于右耳的上方一寸。虽然穿过挡风玻璃,但力道仍强劲得穿透椅垫,从后方的玻璃射出去。第二颗子弹则射入了后座。
  他拿起行动电话,打电话给贝卡尔。卡尔在维克的要求下,不闪警笛地开车前来,他连副警长都没带来。“保持低调,”维克是这么告诉他的。“越少人知道越好。”现在卡尔绕着他的车,审视每个细节。“该死,维克,”他终于说道。“有人对你很不满。”“我可不想乖乖任人摆布。”
  卡尔迅速瞥了他一眼,维克的脸上有种冷酷危险的神情。每个人都知道谭维克有自己的脾气,但这却是更深思熟虑而无情的。“你有什么看法吗?”他问道。“你才回来,嗯,十天?结仇的还真快。”“我想跟入侵房子的是同一人。”维克说道。“有趣的推论。”卡尔摸着下巴思考。“所以你不认为那只是个小偷?”“现在不这么想了。过去十年戴家不曾出过什么事,直到我回来才发生这些事。”卡尔喃喃自语,又再抚摩着下颚审视着维克。“你说的是我想的那件事吗?”“我没有杀死洁茜,”维克吼道。“那表示是屋里的某人做的,通常我都会在房间里面,我从不在半夜上酒吧,或和别的女人胡搞。也许洁茜的房间就在前面,记得吗?现在是嘉琳睡在那里,我则睡在屋后的房间,但是那个小偷不会知道,不是吗?”卡尔轻吹口哨。“那你就成了预定的被害人,这是第三次要杀你。我倾向于相信你,孩子,因为你没有理由要杀洁茜小姐。不论是谁下的手,一定乐的让你顶罪,胜过亲手杀了你。那是谁恨你恨到要在十年前杀你,又一直持续记恨到现在?”“如果我知道就好了。”维克轻声地说,这些年来他以为是洁茜的秘密情人杀了她,但是最近的发展却没有道理。那个人要杀他是有道理,但却没有理由杀洁茜。如果是他们两人共谋要杀掉维克,更合乎逻辑,因为洁茜会继承更多戴家的财产,要是洁茜和他离婚,可能分不到那么多钱,因为露西不会因为维克和洁茜离婚便取消他的继承权。他不认为洁茜会牵扯到谋杀他的计划中,她和柔安一样,只是在错误的时机出现在错误的地方,而洁茜出现的时机正好是致命的。卡尔从口袋里拿出一条绳子绑在一支笔上。“过来把挡风玻璃尽量地扶正。”他说道。维克照着他的话去做后,他把绳子从第一个弹孔穿过去,直到笔被挡风玻璃卡住为止。接着他拿出另一支笔,用绳子的尾端紧紧绑住,将笔从椅背中穿透的弹孔丢出去。他看着弹道轻吹声口哨。“从他射击的距离判断,只要他稍微往右偏一点,那颗子弹便会从你两眼之间穿过去。”
  “我注意到他的枪法不错。”维克嘲讽地说。
  卡尔露齿一笑。“我猜你也是能欣赏优秀射击的人。第二颗子弹呢?”
  “它穿透后车厢。”
  “嗯,任何一把射鹿的猎枪都有这种威力,就算我们找到弹壳,也没有办法追踪它。”他瞄着维克。“你这样停车冒了很大的险。”
  “我气坏了。”
  “是呀,如果有下一次,在找上对方之前冷静下来。我会把车吊走让我的属下检查,不过我想我们可能找不到什么有用的证据。”
  “这样的话,我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我会自己处理车子。”
  “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保持秘密吗?”
  “第一,我不要他有戒心,如果他放松戒备,也许会犯下错误。第二,反正你也没有别的办法。你不可能派人保护我,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卫着戴家,第三,如果露西发现了,可能会让她担心死。”
  卡尔咬着牙。“维克,你的家人必须要小心谨慎。”
  “他们知道了。那个小偷吓着了他们。我们装了新锁,窗户更加严密,还要装警报系统。如果警铃响起,可以让三十哩以内的每一只狗狂吠。我们这么做在镇上也不是秘密。”
  “所以你认为他知道你们已有防备,就不会再侵入屋内?”“他曾侵入两次毫无困难,这次他反而试图在路上杀我。显然他听到了消息。”
  卡尔抱着手臂瞪着他。“露西小姐的大宴会就在今天晚上。”
  “你认为他会混进来。”维克说道,他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我认为极有可能,你也许应该查查宴客名单,看是否有跟你处不来或有过节的人。他甚至不需要接到邀请函。我听到的是有太多人接到邀请,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去。”“你也有受到邀请,卡尔。你会来参加吗?”“没办法不去,柏理也会去的。我可以告诉他这件事吗?那个家伙还挺灵光的。如果他知道要提高警觉,他也许能看出什么名堂。”
  “当然,告诉柏理吧!不过没有别人了,知道吗?”“好的,好的,”卡尔喃喃地说,再看一眼维克的车。“你要我载你回去戴家吗?”
  “不,这样一来每个人都会问问题。载我回镇上,反正我得找轿车代步,我会找人来处理它的,就说我的车出了毛病。”他看着手表。“我得赶快处理,好回家参加宴会。”客人还有半个钟头就要抵达,而维克还没回来。所有的家人都到了,包括他妈妈和珊卓姨妈。伊凤开始踱步,因为迟到并不是维克的作风,而露西开始担心了。
  柔安坐得很直,将忧虑埋在心中,她不让自己去想车祸,因为她无法忍受。她的父母就是这样去世的,从此她就不能忍受车祸的想法。如果在高速公路上遇见车祸,她都小心地移开视线,尽快地驶离。维克不能发生车祸。接着他们听见大门打开,伊凤冲向门口。“你跑去哪里了?”柔安听见她以母亲的口吻责问道。“我的车出了毛病。”维克答道,两步并做一步跨上楼梯。十五分钟后,他刮好胡子,穿上露西坚持的黑色宴会西服下楼来。“抱歉我退到了,”他走向酒柜打开柜门,对每个人说道。他替自己倒杯龙舌兰酒一口饮尽,轻率地一笑。“游戏开始吧!”柔安无法将视线移开他身上。后者身着正式服装,他看起来仍像个海盗。他浓密的黑发往后梳,自在优雅地走动着。外套合身地贴在宽肩上,长裤服帖而不会过紧。不论穿什么衣服,维克总是很得体。她以前认为没有人穿起牛仔裤和马靴配上工作衫会有维克好看,现在她以为没有人穿黑色宴会服比他更好着。黑玉饰扣在雪白的衬衫上排成一列,与袖口上的袖扣相映成辉。
  自从那一晚他到她房间之后,她就没有私下和他交谈过。在家庭医师检查、宣布她康复之前,维克禁止她工作。老实说,从医院回来后那几天,她除了挺直地坐着之外,一点也不想工作或做任何事。头痛一直持续着,如果她移动得太厉害,她就会感到恶心。前两天她的头痛和恶心才消失,今晚她可不准备冒险跳舞。
  维克一直很忙,还监督着加装钢制大门、门窗上锁和设置警报系统的工程。测试警铃时,她得把头埋在枕头底下好隔绝噪音。如果她睡不着想打开落地窗呼吸新鲜空气,她得先在窗边的小盒子输入密码。如果她没键入密码便打开窗户,警铃会把每个人吓得跌下床来。
  在她的头痛和他的工作之间,实在没有时间私下谈活。她受伤的戏剧化状况令大部分的尴尬消失了。在他午夜造访之后,话题并未再被提起,好像两个人都有意避谈它。
  “哇,你看起来真英俊,”露西上下打量着维克说道。“比以前更好,不论你在亚历桑那是斗牛还是干什么,的确让你保持身材。”“赶牛,”他眼露笑意更正道。“不过我是和几只牛角力过。”“你说你的车子出了毛病,”伊凤说道。“发生了什么事?”“机油没了,”他平顺地说。“我得找人拖走。”“那么你开什么车?”“小货车。”他说话时绿眸更加闪烁,柔安察觉出其中的紧绷,好像他正面对只有他明白的危机,他的嘴角同时又露出明显的笑意,她见到他期待地瞥向萝葡。“货车,”萝莉不屑地说道。“我希望修理你的车子不会花太久的时间。”笑意更加明显,不过柔安犹疑是否只有自己看得到。“没关系,”他说道,邪恶地露齿一笑。“我买下了那辆小货车。”如果他期望长篇大论,梦莉并未令他失望,她开始发表一篇演说,有关“我们的家人开着一辆这么平凡的车子看起来有多没面子。”当她说到大家必须维持的形象时,维克的双眼更加发亮。他说:“它也是四轮传动的,大轮胎,就箱酿私酒的开进森林里的那一种。”萝莉惊恐地瞪着他,胀红着脸沉默了片刻。露西用手藏住她的微笑,瑞格咳嗽着望向窗外。嘉琳也看着窗外。她说道:“我的天,客人全都来了。”露西起身满意地说:“我办的宴会客人当然会来。”这句话让大家都笑了起来,维克注意到就连柔安也露出一点笑意。这是第三次,维克想道。屋内很快就挤满笑声连连、交谈不断的来宾。有些男士穿上黑色礼服,但大多数人穿着黑色西装。女士们的服装则从长至膝盖的小宴会洋装到正式的长礼服都有。在露西的指示下,每位戴家和谭家人都穿着长礼服。她知道如何塑造形象建立品味。露西看起来很好,长久以来没有这么好过,白发像皇后一样盘在脑后,在技巧的化妆协助下,淡桃色的礼服替两颊增添颜色。当初她坚持用桃色灯泡,便有她的用意。当露西和朋友交谈时,柔安沉静地注视每件事安排妥当。外烩人员十分有效率,雇来的侍者托着香槟酒或是小点心在客人间穿梭,大型的餐台则摆设在一边。乐队在天井里已经奏起耳熟能详的乐曲,引诱人们到外面浪漫桃色的灯光下跳舞。柔安注意到维克在人群间移动,轻松地和人们交谈,停下来说个笑话或谈点政治,然后再走向下一群宾客。他看起来十分放松,好像不曾想过有人可能会不悦地看着他,不过她仍注意到他明亮眸中逐渐升高的紧绷。她明白没有人会在他面前诽谤他,他拥有不寻常的自信,有种力量能在这社交圈中挺立而出。他并不在乎这些人是怎么看他的,至少不是为了他自己的缘故。他的步伐自信且放松,但在必要时随时准备行动。
  到了十点左右,宴会已经进行了两个多小时,他走到她后面,她正检查餐台是否需要补充。他站得很近,令她能察觉他身体的热度。他把右手放在她的腰上。“你感觉怎么样?”他低声问道。
  “我很好。”她自动地答道,转身面对他,重复被问了上百遍的答案。每个人都听到小偷入侵和她脑震荡的事,但要知道详细一点。
  “你看起来很好。”每个人都这么说,但维克却没有。相反地他注视着她的头发。
  前一天她才到家庭医生那里去拆掉头皮上的缝线。今天她到美容院让她的美发师绾起头发,好盖住剃光的一小块头皮。
  “你看得出来吗?”她不安地问道。他知道她的意思。“不,一点也看不出来。你的头还痛吗?”
  “只有一点点。事实上只有一点发麻。”
  他的手从她腰上抬起,轻触一下她垂坠的耳环,让金色的星星跳起舞来。“你看起来秀色可餐。”他安静地说道。
  她脸红了,因为她希望今晚看起来动人。蜜金色的礼服温暖了她的脸色和深棕色头发。
  她抬起头望着他,一口气堵在胸口。他看着她的神情紧绷而且……饥渴。时间似乎在他们周围静止,宾客淡出她的意识之外,音乐和嘈杂声沉默了,她的脉搏缓慢有力地跳动。
  这就是他们去骑马那天他看着她的方式,她曾误认它为欲望……或是她真的弄错了吗?他们隔离在人群之外。她的身躯颤抖,呼吸浅而急促,双峰挺起像是要迎向他的碰触。渴望他的痛楚紧绷得要命。“别这样,”她低语道。“如果你没有意思……别这样。”他并未回答,相反地,他的视线缓缓移至她胸前徘徊着,她知道她的乳尖坚挺得能够看得出来。他的下颚一束肌肉抽搐着。“我要敬杯酒。”露西知道如何在人群中不必抬高声音,就能让每个人听见她说的话。数百张嘴的讲话声慢慢沉淀下来,大家转向脆弱却如女王般的她。控制住柔安和维克的魔咒被打碎了,柔安打着颤和维克一起面向露西。“敬我的侄孙,谭维克。”露西清楚地说道,朝维克举起香槟。“你不在的时候我绝望地思念你,现在你回来,我是全郡最快乐的人了。”这是她另一场巧妙的安排,强迫大家向维克敬酒接纳他。全屋子里的杯子举向维克,为他的回来饮尽香槟,“欢迎回家”的唱和声响遍屋内。空着手的柔安朝他快速一笑。第四个,他想道,今晚两个了。她的神经仍因两人之间的电流而紧绷着。她从人群中朝天井走去,确定每件事都安排妥当。成双成对的人们婆娑起舞,树上成千的小光束照亮着天井,电线小心地被服帖在地上以免绊倒宾客。乐队奏完了老歌替大家暖身后,正演奏着比较活泼的乐曲,至少有五十个人在舞池里疯狂地舞着。乐曲在鼓掌和笑声中结束,接下来是一小段沉默,此时一句“杀了他太太”清楚地被大家所听见。柔安停下来,表情冻住。人们不安地看着她,沉默持续蔓延着,老乐队也停下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说话的妇人转过身来,因尴尬而胀红了脸。
  柔安直直地瞪着那个女人,她是郡里最古老家族柯氏的一员。然后她转身看着四周僵在美丽桃色灯光下的人们。这些人到维克的家来,享受他的招待,却仍在背后谈论他。不只是不幸被听见的柯凯娜,这些带有罪恶感的脸孔意味着他们也在说同样的事。她带着逐渐升高的怒气想着,要是这些人有良好的判断力,他们就会理解到十年前维克根本不可能杀害他太太。
  不让客人尴尬是一般的礼节,但是柔安觉得全身涨满愤怒。她因情绪激动而颤抖着,纯粹的能量弥漫全身,令她指尖发麻。
  她能为了自己忍耐,但是老天,她可不会站在这里让他们诋毁维克。
  “你们应该是维克的朋友,”她清晰有力地说。除了对洁茜之外,她一生中鲜少发这么大的脾气。不过这是不同的怒意,她感到冷静自制。“你们十年前就该知道他绝对不会伤害洁茜,你们应该支持他,而不是聚起来谈论他。没人——没有一个人——在洁茜的葬礼上对他表达同情之意。没有人为他说话,而你们今晚却以客人的身分来到他的屋子里,吃他的事物,跳着舞……却依然谈论著他。”
  她停下来看着每一张脸,然后继续说下去。“也许我该向大家表明我们家族的立场,免得再有什么误会。我们支持维克,全心全意地支持他。如果你们之中有人觉得和他往来不自在,那么请你现在就离开,你和戴家与谭家的往来也到此为止。”
  天井中的沉默是浓重尴尬的。没有一个人移动。柔安转向乐队。“演奏——”“一些缓慢的乐曲,”维克从她身后说道。他坚强温暖的手扶住她手肘。“我要和我的表妹跳舞,她的头还有点痛,不适合太快的节奏。”一阵不自在的笑声在天井中响起,乐队开始演奏“蓝月”,维克将她转身拥她入怀。其他人开始加入,随着音乐移动,危机过去了。
  他俩维持表亲间的距离,而不像是曾赤裸躺在一起的男女。跳舞时柔安瞪着他的喉咙。“你听到多少?”她问道,声音恢复平稳。“每一个字,”他不在意地说。“不过你说错了一件事。”“什么事?”
  远处传来一阵雷声,他抬起头望着天空,一阵清凉的微风吹来带着雨意。经过数天的湿热,看起来暴风雨终要来临了。当他将视线移回她脸上,他的绿眸闪烁着。“在洁茜的葬礼上,有一个人前来安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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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宴会结束后,宾客纷纷离去,乐队收拾好乐器也走了。外烩人员清理好场地和用具,有效率地将每样东西装在两辆厢型车中,疲累但荷包鼓涨地离开。筋疲力竭的露西立刻上楼睡觉,很快地每个人都追随着她。暴风雨不久便挟带着震耳的雷声和倾盆的骤雨降临。柔安蜷在椅子上,从安全的室内往外看着这一切戏剧化的景观。她打开落地窗好亲身体验它的威力,嗅闻雨水的清新并观看阵阵风雨掠过大地。她裹在轻柔的毯子中,被风雨催眠得全身放松而有点想睡。暴风雨最厉害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但豪雨仍稳定地下着,偶尔还伴随着闪电。她满足于坐在那里,回忆今晚的片段。她想的不是天井中的那一幕,而是露西敬酒的前一刻,她和维克陷于停顿的时光中,两人之间迸裂着欲望。那是欲望,不是吗?甜蜜、炽热。他的凝视像火炬般燃烧至她的胸部。她的乳房悸动,乳尖挺起迎向他。她不可能误会他的企图。维克要她。
  以前她会不顾一切走向他,现在她却留在房间里看着书。她不会再追在他后面。他知道她爱他,从小即是如此,现在选择权在他手上。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做,但是她在宴会上对他说的话代表她的心意。如果他不是有意那样注视着她,那她宁愿不要他的注意。
  她闭上眼睛倾听雨声。它是如此安抚平静,不论今晚是否会睡着,她都感到获得休息。一阵淡淡的香烟味飘向她。她张开眼睛,见到他站在落地窗前注视着她。他的凝视穿透房间里的黑暗,而间歇的闪电呈现出她的状态。她的双眸平静地半掩着,身体放松且在等待……等待。
  在那片刻她也看到他的肩膀倚在窗框,随意的姿态掩饰不住他肌肉中的紧张。他望着她的神情宛如老鹰专注于它的猎物。
  他的衣服脱了一半。他的外套和领结不见了。雪白的衬衫拉出长裤外,钮扣打开露出宽阔的胸膛。他手上拎着吸了一半的香烟,转身将它丢过栏杆,然后沉默地越过房间走向她,步伐像豹般轻快优雅。柔安并未移动,不说任何欢迎或抗拒的话。选择权在他。他跪在她椅子前,双手置于她的大腿上,抚平膝盖上的毯子。他碰触的热力穿过毛毯。“上天明鉴,我努力躲开过你。”他喃喃地说。“为什么?”她低声问道,问题很简单。他沙哑一笑。“上天明签。”他重复道。接着他轻轻把毯子挪开,让它落在椅子旁的地板上。他的手尽可能地轻柔伸进她睡衣内握住她的脚踝,将她的脚往前伸直,置于他身体的两侧。柔安颤抖地深深吸口气。“你的乳尖硬挺了吗?”他低语道。她几乎说不出话来。“我不知道。”“让我看看。”他的手在她的睡衣底下,沿着她的身体往上,用手指包住她的乳房。在他碰触她之前,她不知道她是多么迫切地需要他。她在愉悦下呻吟着,乳尖刺戳着他的手掌。他用拇指摩搓它们,轻轻笑了起来。“我相信它们已经硬挺了,”他低语道。“我记得它们在我嘴中的感觉和味道。”她的乳房随着每一次急促叹息般的呼吸迎向他的手掌。欲望在她腰间盘旋,令她的身体炽热柔软而放松。他将睡衣拉过她的头部,让它掉落在地板上。她赤裸地坐在巨大的椅子上,纤细的身躯显得娇小。闪电再度亮起,短暂地显露出她乳房和躯干的每一寸,紧绷的乳尖和分开的双腿。他咬着牙吐气,宽胸起伏着。他的双手缓缓地在她大腿往上移,将她的双腿越分越开,直到她完全暴露在他面前。润湿的空气拂过她,微风清凉地吹过她双腿间的炽热。暴露和易受伤害的感觉锐利得令人无法忍受,她惊惶地轻喘着试图合起双腿。他的双手在她大腿上微施压力。“不要。”他说道。他慢慢倾向前,让他的身体碰触她轻压住她,他的嘴甜蜜温柔地笼罩住她。他的吻有如蝴蝶翅膀般轻柔,如夏日般悠闲。他细致来回地轻吻着她的嘴,另一方面他的手指大胆地在她双腿间移动,打开保护她身体柔软入口的秘密皱褶。一只粗大的手指探索着她,令她卷曲,接着它伸入里面。柔安无助地弓起身躯,在他口中呻吟,为被戳刺的感觉所征服。他不断地亲吻她,好降低他手指入侵的掠夺感。两种极端的强烈感觉几乎是残酷地撩拨她性欲的每一层面,同时被引诱和掠夺着。他的唇离开她的嘴,热切地滑下她的喉咙,然后到达她的乳房。他细致地啜尝,用力地吸吮。柔安因需要而颤抖,卷入纯然欲望的黑暗风暴中。她将双手置于他的头上,感受手指间浓密凉滑的头发。她被他肌肤麝香般的气息所迷惑醉到,他身体的热度炽热得穿透衬衫。他的嘴往下移动,滑过她战栗的腹部肌肉,他的舌探索她的浅穴,一阵欢愉射穿她,令她的躯干紧绷。往下,再往下……他紧紧抓住她的臀部拉向前,置于椅子边缘,将她的双腿放在他的肩膀上。她因无助的期待而发出断断续续的惊惶声。“我告诉过你,”他喃喃地说。“秀色可餐。”
  然后他吻了她,他的嘴灼热而潮湿,舌头在她紧绷渴望的小丘上盘动。她的臀部狂野地抬起,脚跟抵住他的背部。她用手捂着嘴喊叫出来。它是折磨与狂喜的混合,强烈得令她无法忍受。他将她的臀部抓得更紧的拉近他的嘴,他的舌深刺入她体内。她激烈颤抖地达到高潮,咬着自己的手以防止自己尖叫。
  当情潮终于消退,将她从黑暗的旋涡中释放出来,她麻痹地摊在椅子上,双腿仍然张在他的宽肩上。她没有办法移动,连张开眼睛的力量都没有。不论他现在想要做什么,她完全顺从敞开在他的欲望之下。
  他将她的双腿从他肩膀上抬起来,当他脱去衬衫时,她感觉到他的移动,他赤裸的肌肤刷过她。她强迫自己睁开沉重的眼皮,看见他正解开他的长裤往下拉。他的迫切是狂野灼热的。他一手圈住她的臀部,将她更向前拉离椅子,沉入他大腿上坚挺的阴茎。它往上刺戳着她,坚硬得几乎令她瘀青,炽热得几乎灼伤她。她的体重更帮助了他的冲击,将他埋得更深,令她一声轻呼哽咽住。维克呻吟着,双手往后撑住,让身体在她身下有力地弓起。“你知道该怎么做,”他咬着牙说道。“骑吧!”她照做了。她的身体自动地上下回应着,大腿箝住他的臀部,抬起身体几乎要完全离开他,然后再滑下去。她缓缓地骑着他,一寸寸地纳入他。她的身体有着魔力,以令他着迷的优雅流畅地移动。她往下包裹住他,接着又威胁要离开他似地折磨着他……不……不……然后再下来,他因被她的肉体湿热地包围住而呻吟着松口气。他像只种马在她体内,最后她终于用力地骑着他,快速地移动,将自己冲撞向他。性感高筑几乎令人无法忍受。他用力地向上一挺,令她无助地哭喊出来,她内侧甜美的肌肉再次悸动地圈住他。
  他的喉咙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叫,猛然起身将她压入椅中。他用体重将她钉在上面,用力地戳刺着,在她体内炽热地喷出。
  他全身是汗,颤抖地伏在她身上。他的释出强力得令他无法言语,无法思考。当他恢复一丝力气时,他抽离她,引起她一阵喃喃地抗议。他起身踢开长裤,然后将她抱至床上。他在她旁边躺下,她蜷在他怀中沉入梦乡。维克将脸埋在她的秀发中,让黑暗也带走他。稍后不知何时她溜出他的怀抱下了床。维克马上被她的离去惊醒,睡眼惺忪地看着她赤裸的白色身形。“柔?”他喃喃喊着。
  她并未回答,只是平静地朝门口走去,赤脚没发出声响,看起来好像是在地板上飘着。
  他脑后寒毛直竖,令他冲下床。当她伸手向门把时,他一手拍击在门上。他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是张开的,表情宁静地像座雕像。“柔,”他沙哑地说道。他双手圈住她搂她入怀。“醒一醒,亲爱的。来吧!宝贝,醒一醒。”他轻轻摇她。
  她眨眨眼打个呵欠,倚偎至他怀里。他搂紧她,当她明白自己下了床站在门前时,她顺从的柔躯逐渐紧绷。“维克?”她的语音哽咽发抖。她打了个冷颤,肌肤发凉。他抱起她回到床上,将她安置在温暖的床单中间,自己也加入她。他将她搂靠在他温暖的身上,让她逐渐平静。“喔,老天!”她在他肩上说道,声音因紧张而几乎没有起伏。“又发生了。我没有穿任何衣服,我几乎要赤裸地走出去。”她开始推开他,想要躲开。“我需要睡衣,”她惊惶地说。“我不能像这样睡着。”
  他控制住她的挣扎,将她压在床垫上。“听我说,”他说道,但她持续避开他,最后他趴在她身上,用高大的身形粗鲁地制住她。“嘘,嘘,”他在她耳边轻喃。“你跟我在一起很安全,宝贝。你一离开我就醒了。你别担心。我不会让你离开房间的。”她的呼吸化为啜泣,两滴泪水流下她的眼角滑入发中。他用布满须根的脸颊摩擦泪痕,再将它吻干。她柔软地躺在他身下,令他的阴茎迫切地坚挺着。他分开她的双腿。“别哭。”他说道,深深地刺戳着她。
  她再度惊喘,在他的戳入下静止。他覆盖在她身上,感到她缓缓地平静下来。这是个缓慢的过程,她的身体在他底下改变,她的沮丧逐渐消去,对他的肉体知觉渐增。“我不会让你离开的。”他低语地向她保证,开始在她体内移动。
  起先她只是静止不动地接纳他,这也就够了。然后他的饥渴渐升,要的不止是她的顺从,他开始爱抚她,令她哭喊出来,肉体灼热,开始迫切地抵着他。她逐渐到达高潮,他更深入她,为自己的释放而悸动。
  稍后她试图再次起身想穿上睡衣,但是他紧搂住她。她必须信任他,知道如果她试图离开会惊醒他,他不会让她在毫无防范下在屋内漫游。直到她有了这份保证,睡眠对她来说才不再是一件难事。
  柔安蜷缩在他身下,被几乎要发生的事所摧毁。她开始哭泣,因试图抑止而变成破碎的哽咽。这些年来她不曾哭泣,但是她现在却无法克制自己,好像和他做爱的强烈愉悦摧毁了她防御的高墙,再也控制不住任何感情。
  自从露西要她去亚历桑那寻找维克以来,发生了太多事。在找到他的一个小时之内,她躺在他的身下,每件事情都不再一样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三个星期?包含着狂喜和痛苦,紧张恐惧和失眠夜晚的三个星期,最近几天她察觉到内心的改变,面对生命,正准备再度生活。她爱维克,以身体和灵魂全心全意地爱他。今晚他和她做爱,并未带着愤怒,而是令人屏息的保护欲和性感。她并未走向他,而是他采取主动,搂住她好象永远不打算让她离开。如果他要她离开——等黎明一到,如果他说这是个错误——她会存活下来。她会伤心欲绝,但是她会生活下去。她学到她几乎可以忍受任何事,她的未来还在等她。
  了解到她可以在失去他之后活下去,奇特地令他的存在更为甜蜜。她哭到不能自己,他则一直搂着她,揉搓着她的头发,在她耳边低喃。在情绪和肉体上都累极之后,她睡着了。六点钟时她醒来,已是明亮美丽的早晨,暴风雨早已离去,鸟儿齐鸣。阳台的落地窗依然开敞着,维克俯视着她。“感谢老天!”当他看见她张开眼睛时,他沙哑地低语。“我不知道我还可以等多久。”接着他覆盖住她,令她忘了早晨,忘了屋内其他的人。尽管他的不耐,他仍以昨夜曾享受到的缓慢愉悦跟她做爱。结束之后,他握住她颤抖的躯体,抹去她狂喜的眼泪。“我想我们找到治疗你失眠的方法了。”他挪揄道,声音仍因高潮而沙哑。她打着嗝轻笑着,将脸埋在他的肩膀里。维克闭上眼睛,那个细微快乐的声音令他全身回应。他的喉咙紧缩,眼眶灼热。她笑了。柔安笑了。她的细小笑声消逝了,继续将脸压在他身上,手指往下移至他的肋骨。“我能应付睡不着觉,”她平静地说。“但是知道自己会梦游……吓坏了我。”
  他一手移至她的背部,揉搓每一脊节。“我向你保证,”他说道。“如果你和我上床,我不会让你离开房间。”
  她轻颤一下,却是因为他爱抚的手指在她脊柱上下探索所引起的甜美性感。她弓起身,身体更贴近他。“别想要令我分心,”她说道。“如果我穿上睡衣,我会感到更安心。”他变换姿势面对她将她搂住。“但是我不要睡衣挡在我们中间,”他低声哄她。“我要感觉你的肌肤,你的乳房。我要你安心入睡,知道我不会让任何事发生在你身上——除非是我做的。”
  她沉默了,他知道他尚未说服她,但她现在不准备和他争辩。他的手指梳过她的卷发,让阳光强调出其中的黄、红与棕色。他忆起第一次占有她的那一夜,诅咒自己的无情;他忆起第一次和她做爱的空虚夜晚,诅咒自己的愚蠢。
  “我以为不占你便宜是高贵的行为。”他好笑地说。“愚蠢。”她说道,用脸颊抚摩他多毛的胸膛。她用鼻子揉弄他平扁的乳头,用牙齿轻咬。他猛吸一口气,被她自然的性感所征服。他试图再做解释。“第一次我威胁你跟我上床。我不要让你以为你没有别的选择。”“笨!”她仰起头看着他,醇酒般的双眸性感地望着他。“我以为你不要我。”
  “是呀,老天,”他喃喃地说。“而你还说我笨。”她对他回眸一笑,又将头停歇在他胸前。第五个。她的微笑越来越频繁,他想道,但是仍然一样珍贵。他想到昨天有人狙击他,因为他而令她面对的危险。为了她的安全和屋内的每一个人,他该离开戴家,离开她的生命。但是他做不到,因为在他回到戴家之前,他已经忽略她的安全太久了。他一手放在她的腹部上,丈量她髋骨的狭小距离。有片刻他研究着他粗黑的大手和她嫩白的腹部所形成的对比。他一向都以保护女性防止她们怀孕为交往准则,更何况有避免染上爱滋病的考量。但是有柔安躺在他身下,这些优良的准则都被抛在脑后。每一次和柔安做爱他都没有戴上保险套,在拿盖亚没有,昨夜也没有。他用手掌平覆住她的腹部。“自从拿盖亚那一夜,你的月经来了吗?”他的语气平稳轻柔,但这些话却宛如他用喊叫的悬在他们之间。她恢复一贯的毫无表情,终于小心地回答。“还有,不过我从来就不规律。有时候还会两个月才来。”他想要确定,但知道他还找不出答案。他的手抚过她的胃部,再往上轻捧住一边乳房。他喜爱她的乳房,高耸的形状优美。他愉悦地看着乳峰开始挺立,好似要求他的注意力。她乳尖的颜色是否比那一夜要深?老天,他爱极了她对他迅速的反应。“你的乳房都是这么敏感吗?”“是的,”她低语道,一阵欢愉的浪潮淹没她,令她屏住气息。至少每次他看着或触摸它们时是很敏感的。如同她无法阻止浪潮般,她无法控制对他的反应。他自己也无法免疫。虽然他们刚刚才做爱,望着她胸部和脸颊的粉色令他的男性又开始骚动。“你怎么有办法到二十七岁还保持贞洁?”他赞叹道,在她赤裸的大腿间磨蹭。“你不在那里。”她简单地答道,坦承自己爱意的勇气令他感到谦卑。他用鼻摩掌她的头发,感到自己越来越急迫。“你能不能再接纳我一次?”为了让她明白他的意思,他将勃起更加用力地抵住她。她抬起大腿圈住他的腰部当作回答。维克伸手往下将自己引导入她柔软肿胀的开口,向内推进。他并没有立刻达到高潮的需要,只是需要她。他们躺在一起,温柔地摩擦着以保持性欲在一定的程度。天色越来越亮,他们被撞见裸身躺在一起的机会也就越大。经过昨夜的宴会,大家应该会起得比较晚,所以他判断再温存一会儿是没有关系。他不想令她难堪,但也不想让她走。他喜爱留在她体内,享受她娇躯的攀附。他们开始滑开,他用手捧住她的臀部将她固定在他身上。她也许不认为自己怀孕了,但他敢用他的牧场来打赌,一想到她的体内怀着他的孩子,立刻令他兴奋到骨子里,又吓得他半死。在他们做爱时,这也许不是最浪漫的谈话,但是他抬起她的下巴直视她的眼睛,让她知道他是真心的。“你必须多吃一点。我要你至少再胖十五磅。”
  她的眸中闪过一道不安的阴影,他大声地诅咒自己,一边朝她冲刺得更深。“该死,被露出那种表情。经过了昨夜,你不该怀疑你能令我多么兴奋。老天,那么现在呢?你十七岁的时候我就要你,现在我更确定要你。但我要你健康强壮得足以孕育我的孩子。”
  在他那有力的冲刺之后,她花了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她抵着他移动,让自己更舒服些。“我不认为我——”她开口说话,却又停下来,睁大双眸。“那时你就要我?”她低语问道。“你坐在我的大腿上,”他苦笑地说道。“你以为我在口袋里放根铅管吗?”他再度刺戳,让她感受到他的每一寸。“我那样的吻你——”
  “是我吻了你。”她更正道。她的脸越来越红,更加紧紧地攀附着他。“你起的头,但是我没有推开你,不是吗?我记得我只花了五秒钟就已经把舌头伸进你的喉咙里了。”
  她愉悦地轻哼一声,也许是忆起了那一天,不过倒像是因为他现对她所做的事。一阵性感的浪潮令他迫切地需要两人一同到达高潮。他抚摸她的臀部,将手指伸进两人的结合处,轻柔地揉搓她,感受到她包围在他四周的柔软肌肤是多么延伸紧绷。她低吟着,弓起身躯融化在他身上。他再冲刺两下,也加入她,在筋疲力竭中结束。很久之后他仍然流着汗,他轻轻离开她的怀抱下了床。“我们最好在有人找我们之前停止,”他喃喃地说。他迅速地套上发皱的黑长裤和衬衫,倾身吻着她。“今晚我会回来的。”他再吻她一次,然后直起身子,对她眨眨眼,轻松漫步地走向阳台,好像在早上八点半裸地离开她房间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了。她不知道是否有人看见他,因为她跳下床,抓起睡衣,冲向浴室。
  冲澡时她仍因兴奋和愉悦而轻颤着。他的做爱让她肌肤敏感得令洗澡的动作都带着性感。她不敢相信夜里赤裸的性欲,但是她的身体却没有这种困难。
  她的双手抚上潮湿的腹部。她怀孕了吗?自从拿盖亚那夜已经三个星期了,她察觉不出有任何改变,但是这段期间发生了太多事,她不曾注意到自己的月经。反正她的经期不规则得让她从不注意月历或自己的感觉。不过他却好像很肯定,她闭上眼睛,甜美的虚弱令她颤抖。
  当她下楼时整个人都在发亮。维克已经在餐厅里用了一半早餐,但是当她进入餐厅时,他的叉子停在半空中。她看见他的视线停在她脸上,然后往下滑。今晚,她想道。他承诺过今晚。她在盘中装满比平常还要多的食物,尽量吃了其中的大部分。
  虽然是周六,但是还有工作要做。维克已经进了书房,柔安还在品尝第二杯咖啡,萝莉下楼了。“露西感觉不太好,”她烦躁地说,一边盛起早餐。“昨晚太累了。”
  “她想要这么做,”柔安说道。“这对她很重要。”
  萝莉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下巴颤抖着。“真蠢,”她喃喃抱怨着。“只为了一个宴会惹这么多麻烦。”
  但是萝莉明白,大家都明白,那是露西最后一个宴会,她要它值得怀念。她花费这许多力气,是为了更正十年前没有支持维克的错误。露西用意志力控制自己的衰弱,因为她还有事情需要完成。现在这些事情已经做完,她没有奋斗下去的理由了。现在雪球往下滚,加速朝它不可避免的终点前进。从和露西的长谈中,柔安知道这是她所要的,但是要割舍这家族长久以来的守护者实在不容易。那天下午魏柏理打电话给维克。“卡尔告诉我你的事了,”他慢吞吞地说。“真是该死的有趣了。”“多谢了。”维克说道。柏理格格地笑。“我和卡尔昨天都盯着人们,但是除了天井那一幕小插曲外,一切都很正常。柔安真是不简单,不是吗?”“她令我屏息以待。”维克喃喃地说,他想的不只是稍早的做爱。她像只金黄色的蜡烛站在人群之中,抬着头,声音高亮清澈。她毫不迟疑地为他奋战,而他心中最后一丝“小柔安”的残存影像也消逝了。她是个女人,比她自己所明了的还要坚强,也许她已开始了解到自己的力量。她是个戴家人,以她自己的方式和露西一样有皇后风范。柏理的声音闯进他的思绪。“你可曾想到任何人对你的怨恨积压了那么久,严重到杀死洁茜?”维克疲倦地叹口气。“不,我绞尽脑汁试图想出些什么。我翻遍旧档案希望能找出蛛丝马迹,理出头绪。”“呵,继续想。自从洁茜被杀以来,它就一直困扰着我,似乎没有合理的解释。不论是谁杀了洁茜——我这么说是现在我相信你没杀她——是为了没有人知道的理由。如果你的理论正确,那么凶手的确不是针对她。有人想对你不利,而她正好挡在路中间。”“想出动机,”维克说道。“我们就能找出凶手。”
  “我就是这样办案的。”“那么希望我们能在他下手之前想出来,免得他再对我……或是任何人开枪。”他挂上电话揉揉双眼,试图拼凑出图案来,但却不能成功。他站起身来。他必须赶到镇上去开会,所以他得做个决定:采取安全策略绕点路,或是走老路线,希望能挨个子弹好有机会揪住凶手——还得假设那颗子弹射偏了。什么选择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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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露西那晚下楼用餐,是那天头一次走出房间。她的脸色蜡黄,双手抖动得更为严重了,但是她为宴会的成功而欢欣。白天有几位朋友打电话告诉她宴会棒极了,那表示她达到了她的目标。
  大家都坐在餐桌前,除了稍早出门尚未回来的嘉琳以外。兴奋地闲聊几分钟后,露西看着柔安说:“亲爱的,我为你感到骄傲。你昨晚说的话的确造成很大的影响。”
  除了维克和柔安,大家都一头露水。露西从未遗漏太多消息,也许是她的朋友打电话告诉她天井里的细节。“什么事?”萝莉问道,来回看着露西和柔安。“喔。柯凯娜对维克做了不实的指控,柔安替他出面。她让每个人都为自己羞愧。”“柯凯娜?”兰妮猛吸口气。“喔,糟了!她决不会原谅柔安令她出丑的。”
  “相反地,今天凯娜打电话给我,为她的不礼貌道歉。承认自己的错误才是真正的淑女风范。”柔安不知道那是否在挖苦萝莉,因为梦莉从来不承认自己的任何错误。露西和萝莉十分友爱,在危机时能够互相扶持,但是她们的关系也有紧张的一面。维克的视线迎向她,对她微笑。微红着脸,她缓缓地回他一笑。第六个,他兴奋地想道。大门被摔上,高跟鞋不稳地敲着前厅地板。“哟唷!”嘉琳喊道。“大家都到哪里去了?呦……”“该死!”维克暴怒地说,推开椅子。警铃响起,像是地狱里的魔鬼全部在尖叫。每个人都吓了一跳捂住耳朵。维克跑出餐厅,洛克跟在他后面。“喔,糟了,那些马。”柔安喊道,冲向门口。当测试警铃时,马匹都吓坏了。维克本想将警报器的声音调低一格,但为了全家人的安全,还是维持原有状态。等到柔安抵达前厅时,恐怖的铃声已经停止。她听见嘉琳大呼小叫喧闹着,而维克喘着气咒骂她。洛克转向嘉琳喊道:“闭嘴!”其他人站在柔安后面看着嘉琳攀着楼梯底部的巨大柱子,脸孔因气愤而扭曲。她对她哥哥吐了一口口水。“别对我说闭嘴!”她恨声说道。口水没喷到洛克,不过他嫌恶地看着地毯上潮湿的唾液。兰妮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你喝醉了!”她喘着气说道。“那又怎么样?”嘉琳好战地质问道。“只是去玩乐一下,有什么不对吗?”维克看着她的表情冷得像冰块。“那么你可以到别的地方去玩乐。我警告过你,嘉琳。你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去找房子,然后我要你搬出去。”“喔,是吗?”她笑道。“你不能把我丢出去,大男孩。露西姨婆也许已经一脚踏进坟墓了,但是在她两脚都踏进去之前,这个地方还不是你的。”兰妮用手捂住嘴,瞪着嘉琳好似不认得她。瑞格威胁地上前一步,但是维克看了他一眼制止他。露西表情严厉地挺直身子,等待维克来处理这个情况。“三天,”他阴郁地对嘉琳说。“如果你再张嘴说话,期限就是明天早上。”他瞥一眼柔安。“来吧!我们最好去帮忙安抚马匹。”他们走出大门绕过屋子,一出门就能听到马匹惊吓的嘶声,和疯狂扬踢马厩的啼声。维克的大步走能抵得过柔安的两步,她得小跑步才跟得上他。罗亚和一些轮值的帮手正在尽全力地安抚受惊的动物,试图让它们安静。他们所用的语言虽都是可怕的咒骂词汇,但是却用轻柔的语调说出。
  柔安跑进马厩,加入她自己的安抚哼唱。马厩外面的马匹和里面的一样受惊,但是因为它们有地方可跑而不会伤到自己。马厩里的动物通常都是受伤或生病的马匹,在惊惶之下更可能伤害到自己。
  “嘘!”罗亚对帮手说道,大家全都静下来,让柔安哼唱。他们继续轻拍着马,但柔安的声音有种特质能吸引住马厩里的所有动物。她从小就有这种天份。而罗亚不只一次利用她来安抚惊惶的马匹。
  维克和大家一样到每个畜栏旁抚摩湿滑的马颈,柔安则来回地哼着歌,让马匹竖起耳朵来倾听。五分钟之内,所有畜栏内的动物都安静下来了。
  “拿些布料来,孩子,”罗亚喃喃地说。“我们替宝贝们擦干身子。”
  柔安和维克也下去帮忙,罗亚则检查每匹马是否有新的伤口。除了原有的旧伤,它们看起来还好,但是罗亚对维克摇摇头。“我不喜欢那该死的警铃,”他平板地说。“马儿不会习惯的,它的音调太高,会伤害它们的耳朵。也伤了我的耳朵。发生了什么事呀?”
  “嘉琳,”维克厌恶地说。“她进门忘了输密码。”
  罗亚皱着眉头。“露西小姐是怎么想的,让那个小贱人——原谅我的粗话——搬进戴家来的,我实在不明白。”“我也不明白,不过她三天之后就要搬走了。”“如果你问我的话,我觉得还不够快。”维克四下张望,瞧见柔安站在马厩的另一端。“罗亚,这里有些麻烦。在解决之前,我会留着警铃,因为它能叫醒这边的人,也许我们会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样的麻烦,老板?”“昨天有人对我开枪。我想跟上个礼拜闯进屋内的人是同一个,或许正是杀害洁茜的人,嘉琳离开之后,如果警报响起,表示真的有危险。也许只有你能帮助我们。”
  罗亚打量着他,然后简单点个头。“看来我得把来福枪清理好上膛。”他说道。“谢谢你。”“柔安小姐不知道吧,对不对?”“只有我、贝警长和魏柏理,现在还有你。如果看起来像是陷阱,就很难捉到人了。”“嗯,我希望赶快逮到那个杂碎,想到有个警铃能让每匹马发疯,我就没有办法安心休息。”当维克和柔安回去时,屋里还是乱哄哄的,嘉琳坐在楼梯上歇斯底里里地哭泣,哀求露西不要让维克将她扫地出门。这次连她母亲也不帮她,喝醉酒已经够糟了,而对她哥哥吐口水则是完全不能够被接受的事。洛克不知在哪里,也许是要避开殴打他妹妹的诱惑。对于嘉琳啜泣的恳求,露西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说得对,嘉琳。尽管我已经一脚踏进坟墓,我还是这间房子的主人。身为主人,我赋予维克完全的权利替我说话,我对他毫无疑问。”“不,不,”嘉琳呻吟着。“我不能离开,你不明白……”“我明白你要离开了,”露西答道,一点也不让步。“你真令人厌恶。我建议你回到自己的房间,免得维克要你明天早上搬出去的威胁听起来越顺耳。”“妈妈!”嘉琳泪流满面地转向兰妮。“告诉她让我留下来!”“我对你很失望。”兰妮轻声说道,越过她女儿上楼去。瑞格弯腰拉起嘉琳。“上楼去。”他坚定地说,将她转过身来逼她上楼。他们都站在楼梯底下看着他们转向嘉琳的大套房,她—直啜泣着,直到门关上听不见为止。露西消沉下来。“不知感恩的小孩,”她喃喃地说。她的皮肤更显得蜡黄。“马儿都还好吗?”她问柔安。“没有受伤,现在都安静下来了。”“很好。”露西将颤抖的手放在眼睛上,然后深吸口气,再度挺直身躯。“维克,我能和你谈谈吗?我们得讨论一些细节。”“当然。”他一手扶持着她,一起走向书房。他回头望向柔安,两人的眼神相会。他的视线稳定温暖且带着承诺。“回去吃完你的晚餐。”他说道。当他和露西单独处于书房内,她沉重地跌入沙发中。她冒着汗喘着气。“医生说我的心脏也不行了,该死,”她喃喃地说。“我诅咒了一句。”她瞄一眼维克看他的反应。他无法克制地朝她露齿一笑。“你以前也说过这些话,露西。我听过你诅咒那匹你骑的黄灰色母马,它的耳朵没掉下来还真是奇迹。”“它真是活该,不是吗?”尽管那匹母马难驯,露西还是能诱导出它最好的一面。几年前露面还强壮得可以骑马时,她能够应付绝大部分她胯下的马匹。“你想要讨论什么细节呢?”“我的遗嘱,”她大胆的说。“我要律师明天早上来。我最好把这件事处理好,看起来我的时间快用完了。”维克在她身边坐下,捧起她苍白脆弱的手。她精明又强势得令他不想用陈腔滥调去安慰她,但该死的,他不想让她走。“我爱你,”他说道。“洁茜死后我很生气你不为我辩护,你想可能是我做的令我十分伤心。我心里还是有点恨意,不过我还是爱你。”她眼中闪过泪光,眨眨眼将它收回。“你当然会有恨意。我从不认为你会完全原谅我,老天知道我不值得。但是我也爱你,维克。我一直知道你是戴家的最好选择。”“把它留给柔安。”他说道。他的话让自己也吃了一惊。他总是把戴氏庄园当做是自己的,为它辛勤地工作。但直到这些话出口,他知道自己说得对。戴氏庄园应该是柔安的。不论露西,甚或柔安自己怎么想,柔安绝对有能力管理它。柔安比大家了解的还要坚强聪明,维克现在才开始明白她个性的力量。这些年来人们都以为在洁茜死后,她脆弱而在情绪上有着无法复原的损伤,但柔安只是在忍耐地保护自己。要忍耐并接受无法改变的事实需要特殊的勇气。最近柔安开始走出自己的壳,显露出她的力量,以寂静而不受注目的成熟为自己站起来。露西惊讶地眨了好几次眼。“柔安?你以为我没有和她讨论过吗?她不要它!”“她不要把生命浪费在阅读财务报表和分析股票上面,”他更正道。“但是她爱戴氏庄园。把它留给她。”“你是说分开继承吗?”露西迷惑地说。“把房子留给她,然后把股份留给你?”她听起来很震惊,因为戴氏庄园和其名下的财产都是不曾被分割的。“不,我的意思是把一切都留给她。反正也该是她的。”柔安需要一个家,她自己这么跟他说过。她需要某种属于她的东西,别人没有办法抢走。“她从未真正感觉属于任何地方,如果你把一切留给我,尽管她同意这么做,她会觉得是她不够好,不配得到戴氏庄园。她需要她的家,露西。戴氏庄园需要有戴家人住在里面,而柔安是最后一个戴家人。”“但是……她当然会住在这里。”露西不确定地看着他。“我从未想过你会要她走。喔,老天!那看起来很可笑,是吗?人们会说闲话。”“她告诉过我她准备买自己的房子。”“离开戴氏庄园?”这个念头震惊了露西。“但这里是她的家啊!”
  “没错。”维克柔声说道。
  “嗯。”露西往后坐,思索该如何改变计划。事实上它并不是改变,只是回复原状,将一切留给柔安。“但是……你怎么办?”
  他微笑着,缓慢的笑容照亮了他的脸。“她可以雇用我替她处理财务,”他轻快地说。突然间他知道他要什么,就像脑筋突然开窍了。“最好是我来娶她。”露西现在真是哑口无言了。她过了整整一分钟才挤出一句:“什么?”“我要娶她,”带着渐升的决心维克重述道。“我还没问过她,所以别声张。”是的,他要娶她,不论是以哪种形式。就像是一块拼图终于摆在正确的位置。它感觉很对,没有比它更正确的了。柔安一直都是他的……他也一直都属于柔安的。“维克,你确定吗?”露西不安地说。“柔安爱你,但是她值得有人回报她的爱……”他平视着她,双眼翠绿,她讶异地沉默了来。“嗯!”她再度说道。
  他试图解释。“洁茜……我想我是被她所迷住,我是爱过她,也许是因为我们一起长大,但对我而言大多是自尊的问题。我实在不该娶她,但是我着迷于继承戴氏庄园和迎娶戴家公主的念头,没想到我们的婚姻会变成何种灾难。柔安,现在……我想我从她小时候就爱她。她小时候我当她是个妹妹来爱她,但是她已经长大,我十分确定不当她的兄长。”他叹口气,回视这些年来他们的关系如何与这份祖产纠结在一起。“如果洁茜没被杀害,我们也已经离婚了。那晚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受不了,和她已经完了。如果我们离婚,我可能早已娶了柔安。洁茜的死将我们大家分开,而我为了恨意浪费了十年。”露西在他的脸上搜寻真相,她的发现令她松了一口气。“你真的爱她。”“爱到心痛。”他轻捏露西的手指,小心不会伤害她。“她对我微笑六次,”他告日道。“还笑了一次。”“笑!”泪水再度涌入露西的眼中,这次她让它流了下来。她的嘴唇颤抖着。“我想要听到她的笑声,一次就好。”“我会尽全力让她快乐。”维克说道。“你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尽快,如果我能说服她的话。”他知道柔安爱他,但是让她相信他爱她可能得费一番工夫。以前她会在任何情况之下嫁给他,但是现在如果她觉得有什么不对,她会沉默地变得固执。另一方面他要露西参加他们的婚礼,所以他得加快脚步,趋她现在还有体力。另外还有需要快速婚礼的私人理由。“喔,乱说!”露西斥责道。“你知道她会上山下海好嫁给你!”“我知道她爱我,但我学会不要自以为她会做我所要求的每件事。那些日子早已过去。反正我也不想娶个应声虫。我要她有自信站起来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像她为你挺身而出。”“就像她长久以来为我挺身而出。”当没有人支持他时,柔安站在他身边,将她的小手溜进他的手中,提供她的慰藉。她比他要来得坚强,能够踏出第一步。“她值得得到继承权,”他说道。“而且我不要她认为她必须取悦我才能留在她的家中。”“她对你也许会有同样的感觉,”露西指出道。“每当你对她好,她会认为是她掌握经济大权的缘故。我就碰过这种情形。”她苦涩地说,无疑是想起了嘉琳。维克耸耸肩。“露西,既然你调查过我,你该很清楚我不是那种人。我有亚历桑那的牧场,在我卖掉只之前会值一大笔钱。我猜柔安也读过那些报告,她知道我的经济状况。我们会处于平等状态,她会知道我和她在一起是因为我爱她。如果她真的没有兴趣,我会处理财务上的问题。她说她不喜欢,但是她有着戴家人的特质,不是吗?”“在不同的方面。”露西微笑道。“她更注意人而不是一张纸。”“你知道她真的想要做什么吧,对不对?”“不。是什么?”
  “训练马匹。”她轻柔地笑着。“我早该知道!罗亚用她的一些训练方法好几年了,我得说我们的马儿是越来越乖了。”“她对马匹有魔力。那是她心之所在,所以我想让她放手去做。你养马只为了娱乐之用,因为你爱马,但是柔安想要把它当成事业。”“你都计划好了,不是吗?”她慈爱地对他微笑,因为从小维克就拟定他的计划然后遵循着做。“这里没有人知道你在西部的财产。人们会讲话,你是知道的。”“说我为了财产而娶柔安?说我不择手段要得到戴氏庄园?说我为了它娶洁茜,她死后又转向柔安?”“我看得出来你都考虑到各个层面了。”他耸耸府。“只要柔安不相信,我才懒得去管。”“她不会相信的。她爱了你二十年,还会再爱二十年。”“我希望会更久一点。”“你知道你有多么幸运吗?”“喔,我是了解。”他轻柔地说。不过他讶于他花了多久的时间才了解到这一点。尽管他知道他爱柔安,却未把它想成浪漫情欲之爱。就连他几乎在头一次接吻便失去控制之后,他都执着于大哥哥式的情怀中,直到她在拿盖亚的酒吧里走向他。他们十年没有碰面,没有看着她长大。那一夜在他记忆中燃烧,他仍和保护柔安不受自己情欲左右的错误印象而挣扎。老天,他真是个傻子。她在他的欲望中狂喜,令他变成最幸运的人了。现在他只需要说服她嫁给他,和澄清他的谋杀罪嫌。
  当他进入她的房间时,柔安站在阳台上看着落日。她听到开门声时回头看,全身沐浴在阳光下,肌肤闪闪发光,头发发出耀眼的红与金黄。他穿过房间走入阳台,过来倚在栏杆上好面对着她。看着她是如此轻松,不断地重新发掘她雕凿般颊骨的新角度,在她醇酒般的双眸中看到新的光彩。姚衬衫敞开的领已让他看尽她丝般的肌肤,提醒他她全身有多么光滑。他感到鼠蹊部开始骚动,但还需要问一个迫切的问题。“你吃完了晚餐吗?”她皱了皱鼻子。“没有,晚餐冷了。所以我吃了一块柠檬派。”他低吼着。“泰丝又做了一个派?她没告诉我。”“我确信还有剩下的,”她安慰地说道。她抬头望着天空的朱红色霞光。“你真的要嘉琳离开?”“嗯,不错。”他让满足和决心流露在他话里。
  她张口想说话,然后又迟疑了。“说吧!”他怂恿道。“就算你认为我做错了,也要告诉我。”“我想你做的没错。露西现在需要平静,而不是持续的混乱。”她的表情遥远沉着。“只是我想起没有地方住的可怕情形。”他伸手握住她一绺卷发,用手指缠绕着。“当你父母去世的时候?”“那时,还有后来,直到……直到我十七岁。”她的意思是直到洁茜去世,但她并没有说出口。“我一直怕自己不够努力,就会被送走。”“这种事绝不会发生,”他坚定地说。“这是你的家。露西不会要你离开的。”她耸耸肩。“她们曾讨论过。露西和洁茜。她们要送我去上大学,不是附近的学校,而是维吉尼亚某个女子学院。它远得让我没办法定期回家。”“不是为了那个缘故。”他听起来很震惊。他记得那场争执。露西认为让柔安远离他们,强迫她成熟对她是件好事,当然是洁茜怂恿她的。他现在看出来了,对柔安而言,这自然像是他们不想要她。
  “我听起来像是这样。”她说道。
  “到了十七岁为什么又改变了呢?因为洁茜死了就没有人持续提起这个话题吗?”
  “不。”她眼中仍有那种遥远的神情。“因为我不再在意了。离家似乎是最好的一件事。我要离开戴氏庄园,离开那些认为我可怜,因为我长得不够优雅漂亮,生性笨拙而为我感到抱歉的人们。”她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好像在讨论菜单一样。
  “该死!”他疲倦地说。“洁茜以令你生活悲惨为事业,对不对?该死的她!法律应该禁止二十五岁以下的人们结婚。我在二十初头时以为自己是山林之王,确信自己可以驯服洁茜,将她变成合宜的妻子……当然是依照我自己的理想。但是洁茜的个性中缺少某种特质,也许是爱人的能力,因为她什么人也不爱。不爱我,不爱露西,连她自己也不爱。不过我年轻得没办法看出来。”他揉着前额,忆起她被谋杀后的悲惨日子。“不过也许她爱过某人。也许她爱她肚里孩子的父亲。我没有办法如道。”
  柔安猛吸口气,震惊窜过她全身。她转过头来面对他。“你知道她的事?”她不可思议地问道。维克挺直身躯,目光锐利。“她被杀之后我才发现。”他抓住她的肩膀变得急迫。“你怎么知道的?”“我……我在树林里见到他们在一起。”她希望能控制自己发现他知道洁茜的情人后的反应,但是这太过令人惊讶了。她隐藏了这个秘密这么多年,而他早就知道了。但是她不知道洁茜被杀时已经怀孕了,这令她觉得恶心。“他是谁?”他的语气强硬。“我不知道,我从未见过他。”“你能够描述他吗?”“可能没有办法。”她咬着唇回忆那一天。“我只见过他一次,洁茜被害的那天下午,而我没有看清楚。当时我不敢告诉你是因为我害怕……”她停下来,一股说不出的哀愁掠过她脸上。“我怕你会气得做出傻事惹上麻烦,所以我保持沉默。”“而洁茜被害后,你没说是因为你以为我会被逮捕,他们会说是我发现她红杏出墙而杀了她。”他对这件事也保持沉默,它苦涩得令他如鲠在喉。知道柔安为了同样的理由为他保守秘密令他内心痛楚。她那么年轻,已经被洁茜的死所吓坏,还一度被视为嫌犯,被他的拒绝所伤害,但她仍然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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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柔安点点头搜寻他的脸孔。夕阳消逝得很快,黄昏暮色以神秘的暗蓝和深紫笼罩住他们,在天地日夜交合之间短暂地将他们包围,时间好似暂停,每一事物看起来更丰富甜美。他的表情防御着,她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所以你把秘密埋在心中,”他轻声说道。“好保护我。当洁茜指控我们睡在一起时,我想你气坏了。”“不错。”她说道,声音紧绷地记起那恐怖的一天。“她知道你看见她了吗?”
  “不,我很安静。那些日子我很精于悄悄走动。”想到当时她多么不驯,令她不禁皱着眉看他一眼。“我了解,”他说道,他的语气和她的表情一样扭曲。“你记得他们是在哪里碰面的吗?”“那只是树林里的一块小空地。我可以带你到附近,但没有办法指出确切的地点。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现在可能已经长满树木。”“如果那是块空地,你为什么看不到他?”
  “我没有说我看不到他,”柔安不安地在他双手下移动。“我说我没有办法描述他。”维克皱着眉。“但是如果你看到他,为什么不能描述他?”“因为他们在性交!”她愤慨僵硬地说。“他是赤裸的。我没看过赤裸的男人。坦白说,我没有看他的脸!”维克惊讶地垂下双手,在暮色中凝视着她。然后他笑了起来。他不只是格格地笑,而是开怀大笑,整个身体都在抖动。他试图停止,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开始笑。
  她捶了他的肩膀。“嘘!”她喃喃地说。“我能想象你对柏理这么说,”他格格地笑,几乎被笑声呛到。“抱——抱歉,警长,我没注意到他的脸,因为我在看他的——哇!”这次她捶在他的肚子上。突然被逼出他的喉咙,他弯下腰,捧着肚子依然笑着。柔安抬起下巴。“我没有,”她庄严地说。“看着他的——哇!”她大步走进房内,在他面前关上阳台的落地窗。他差点就进不来。柔安设定好密码,然后把窗帘拉上。在她能移动之前,他双手圈住她。“我很抱歉,”他道歉地说。“我知道你很不安。”“它让我感到恶心,”她激烈地说。“我恨她对你不忠。”他倾身用脸颊摩掌她的秀发。“我想她一定是打算怀那个孩子假装说是我的。但是她先得要和我发生关系才可以,我有四个月没碰她了,她不可能赖在我头上。当她逮到我们在亲吻,她也许认为计划没办法执行了。她很确定我不会假装那个孩子是我的好防止丑闻。我跟她离婚的速度会快得令她头昏。反正她是疯狂地嫉妒你。如果她是逮到我和别人接吻,她也许不会那么生气。”“我?”柔安转身瞪着他,不可思议地问道。“她嫉妒我?为什么?她拥有了一切。”“但你是我保护的人——大多数时候是防止她。我站在你这边,而她受不了。她必须是每个人的第一要务。”“难怪她总是要说服露西把我送进大学!”“她要你别挡路。”他将她的头发撩到一边,轻吻她的颈部。“你确定没有办法描述和她在一起的那个人?”“我从未见过他。而他们躺在地上,我没有真正看到他的脸。我只是有个印象他年纪比较大,但是我只有十七岁。那时三十岁对我而言都是很老的。”他的牙轻咬她的脖子,令她颤抖。她能察觉他对问问题已经失去兴趣。他逐渐硬挺的勃起抵住她的臀部,她往后倚着他,闭上眼睛让温暖开始充满体内。
  他的双手缓缓往上游走,将手掌覆盖住她的胸部。“正如我所料。”他喃喃地说,往耳垂方面轻咬。
  “什么?”她猛吸口气,伸手往后抱住他的臀部。
  “你的乳头已经坚挺了。”
  “你对我的胸部有偏好吗?”
  “一定是的,”他喃喃地说。“对其他的部分也一样。”
  他现在十分坚硬了。柔安转向他怀中,让他带着她走到床边。他们倒在床上,维克用双臂支撑着自己以免压到她,在清凉的黑暗中他们的身体绷紧燃烧着,令她在他怀中虚弱地颤抖。
  他将她紧搂在身侧,头置于他肩上。柔安柔弱无骨、全然放松地开始感到睡意袭向她。他对她失眠的推断显然是对的:紧张令她十年来失眠,但是和他做爱让她放松不去抵抗。不过她的睡眠是一回事,梦游则是完全不同的事,困扰着她更深的层面。她说道:“我先要穿上睡衣。”
  “不。”他立即强硬地拒绝。他的双臂搂紧了她,好像要制止她移动。
  “但是如果我梦游——”“你不会。我会整夜抱着你。你想要下床一定会吵醒我。”他深长缓慢地吻着她。“睡吧!甜心。我会看着你的。”但是她睡不着。他能感觉到紧张又再入侵她的肌肉。十年来的习惯不会在一、两夜之内打破。维克也许能了解她对毫无防御地走在夜里的恐惧,但是他没办法感觉到在陌生环境醒来,不知发生什么事的惊惶和无助。他察觉到她紧张得令她无法放松。他将她握得更紧,试图安慰她,但是他终于明白除了令她筋疲力竭,要不然不会有任何帮助。
  她以为她以习于他的做爱,知道他性感的极限,却发现自己错了。
  他用双手和嘴将她带至高潮。他让她骑在他强壮有力的大腿上,用摩擦令她满足,但她紧抓住他,哀求他充实她。他终于将她拉下床,转过身来跪在地上,将脸埋在床单里。他从后面进入她,戳刺进入她体内,同时伸过手绕至她身前的性感核心爱抚她。她嘶哑地喊出来,在兴奋中用床单掩住她的叫声,但他还没结束。她全身融化,越过巅峰到达兴奋连续不断的境界,宛如浪潮一般。高潮再度迅速地来临,她住后伸手握住他的臀部,用力将他拉向自己,在他周围悸动。她的举动令他吃了一惊,他低沉野蛮地喊了出来,战栗地加入了她。
  两人猛烈地颤抖着,虚弱得几乎爬不回床上。躯干上滴着汗水,他们像是劫后余生者紧紧攀附着彼此。这次她没有办法再抵抗睡神的控制。
  她醒来一次,只察觉到他仍搂着她,正如他所承诺的,因此她又飘入梦乡。
  第二次她醒来坐在床上,维克的手指有力地抓住她的手腕。“不,”他轻柔地说。“你哪里也不去。”她回到他怀里,开始相信。
  她在黎明时最后一次醒来,他正起身下床。“你要去哪里?”她坐起来打着呵欠问道。“到我房间。”他拉过长裤答道。他对她微笑,令她觉得全身又开始融化。他的黑发凌乱,下巴布满胡渣,看起来强硬又性感。他的声音仍因睡意而沙哑,眼睛有些浮肿,有种刚做过爱的神情。“我去拿个东西,”他说道。“留在那里,我的意思就是那里。别下床。”“好吧!我不下床。”他从走廊的门离开,她则往回躺搂住床单。她回忆起昨夜和两人之间所发生的事。她体内深处酸疼,大腿无力。那不只是做爱,而是超越肉体的结合。它比她所能想象的亲密还要更深沉,然而她知道还有她尚未尝试过的喜悦。
  他只去了一会儿就回来,拿着一个药局塑胶袋。他将袋子放在床头柜上。
  “那是什么?”她问道。
  他再度脱下裤子躺入床上,将她搂在身边。“怀孕初期的试孕剂。”
  她全身僵硬。“维克,我真的不认为——”
  “很有可能,”他打断她。“你为什么不想要确定一下呢?”“因为我——”她这次制止了自己,她严肃地抬头看着他。“因为我不要让你觉得你有义务。”
  他静止了。“义务?”他小心地问道。“如果我怀孕了,你会觉得你有责任。”他嗤之以鼻。“对极了,我会负责任的。”
  “我知道,但是我不要……我要你是为了我本身而要我,”她轻柔地说,试图隐藏自己的渴望,但却知道并不怎么成功。“而不是为了我们不小心而制造了小孩。”“因为你本身而要你,”他同样轻柔地重复道。“难道这两夜没让你明白吗?”
  “我知道你要我的身体。”
  “我要你,就是这样。”他一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摩掌过她柔软的唇部曲线。他的眼神十分严肃。“我爱你,柔安。你愿意嫁给我吗?”她的嘴唇在他的触摸下颤抖着。当她十七岁时,她爱他如此地深,会在任何情况下跳入任何机会好嫁给他。她现在二十七岁了,仍然深爱着他——但爱得足以不让他陷入另一个令他悲惨的婚姻里。她认识维克,知道他有很重的责任感。如果她怀孕了,他会做任何事以照顾他的孩子,那包括对孩子的母亲慌称他的感情。“不。”她说道,当她拒绝了这世界上最想要的事物时,她几乎发不出声音。一颗泪珠从她眼角滴落。他并未坚持,没有发脾气,并不像她所想象的。他的表情依然严肃紧绷,用温柔的拇指按住她的泪水。“为什么?”“你会求婚只是怕我怀孕。”“错了。我求婚是因为我爱你。”“你只只这么说说。”她希望他能停止这么说。在许多梦里她听见他低诉这几个字,现在她不敢让自己相信他,他这么说实在不公平。喔,老天,她爱他,但她值得被人真心相爱。至少她知道不能欺瞒自己毁了最后的梦。“我不只是说说任何事。我爱你,柔,你得要嫁给我。”在严肃的表情下有一丝自鸣得意。她研究着他,用沉着的棕眸看穿他的表面。他的绿眸深处有一些满足、一道胜利,就像他达成一项困难交易后的神情。“你做了什么事?”她警觉地问道。他的嘴角扬起一丝笑意。“昨晚露西和我谈话时,我们同意还是把遗嘱保留现状的好。戴氏庄园在你手上会比较好。”她的脸变得惨白。“什么?”她低语道,一丝惊惶渗入她的语调。她试图抽离他,但是他早就料到了她的举动,将她搂得更紧,令她接下来的抗议埋在他的颈弯里。
  “但是它在你十四岁时就承诺过要给你的。你为它努力工作,甚至——”“我甚至为它娶了洁茜,”他平静地说完。“我知道。”“那是项交易。如果露西将遗嘱变更成对你有利,你就会回来。”她感觉胃中有个渐生的恐惧。戴氏庄园是让他回家的诱因,但是她和露西已经知道他在亚历桑那建立了自己的生活。也许他宁愿住在亚历桑那,而不是阿拉巴马。没有戴氏庄园好让他留在这里,露西死后他又会离开,在经过这两夜之后,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忍受得住。“那不完全是实情。我不是为了那项交易而回来的。我回来是因为我需要解决这里的往事。我需要和露西谈和。她是我生命中的一大部分,我很爱她,我不要她在我们解决问题之前就死去。戴氏庄园很特别,但是我在亚历桑那也不错,”他平静低调地说。“我不需要戴氏庄园,而露西以为你不要它——”
  “我不要,”她坚定地说。“我告诉过你,我不要把生命浪费在商务会议和研究股票上面。”他慵懒地对她微笑。“可惜,你是那么能干。我猜你得嫁给我,我就会替你经营它。不像你,我喜欢赚钱。如果你嫁给我,你可以快乐地把时间花在抚养孩子和训练马匹身上,就算露西把戴氏庄园留给我,你也是会做同样的事。唯一的区别是它就真正属于你的,你会是老板。”
  她的头脑在发昏。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正听到他所讲的话。戴氏庄园会是她的,而他无论如何会留下来?戴氏庄园会是她的……
  “我能听见那些轮子在旋转,”他喃喃地说。他抬起她的头让她看着他。“我回来的最后一个目的,也是最重要的一项,是因为你。”她吞咽着。“我?”“你。”他十分温柔地用一根手指滑下她的脊柱,抵达她臀部的裂缝,然后再爱抚回至她的背部。她轻颤着,在他身上融化。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目的不是要撩拨她,而是安抚她,向她保证,重建她的信任,一如做爱时她向他献出自己的身体一样。而他现在没和她做爱的事实证明他有多么想要达到他的目标。“让我瞧瞧能不能把事情说得清楚,”他轻笑地说,双唇刷过她的前额。“当你是个流鼻涕的小孩时我就爱你,你那些淘气没让我提早白了头发真是奇迹。当你是个青少年时我也爱你,你有双瘦削的长腿和令我心碎的双眸。现在我爱这个令我脑袋昏沉,双腿无力,下体坚硬的女人。当你走进房内,我的心脏快跳出胸口。当你微笑时,我觉得好像得了诺贝尔奖。你的双眸仍会令我心碎。”轻柔的说辞住最甜蜜的歌冲刷过她,沉浸在她的肉体和灵魂里。她是如此想要相信他,但这又是她所恐惧的,害怕她会让欲望说服自己。当她不说话时,他又开始轻柔地爱抚她。“洁茜的确影响到你了,是不是?她让你觉得不值得人爱,没有人要,到现在你都还没有办法克服。你还没理解到洁茜在撒谎吗?她的一生都是谎言。你不知道露西溺爱你吗?洁茜死后无法再破坏一切,露西终于了解你进而钦慕你。”他抬起她的手捧至唇边,亲吻每一只指尖,然后开始轻啮敏感的指腹。“洁茜死了十年,你还要让她摧毁你的生活多久?”柔安仰着头,庄严惊叹的双眸搜寻他的表情。带着一丝笑意,她了解到他从未看起来如此有决心或紧张。回视着她的坚毅脸孔是一个下定决心要得到他所想要的男人面孔。他是真心的。他娶她不是因为她可能得到戴氏庄园,他早就可以得到它。露西会遵守她的约定。他娶她不是因为她可能会怀孕——好似他能阅读她的思绪,也许他真的可以,他说道:“我爱你。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我爱你有多深,因为那些话并不存在。我试图数遍各种方式,但我不是诗人伯朗宁。你有没有怀孕并不重要,我要娶你是因为我爱你。就是这样。”“好吧!”她低语道,为她所踏出的一大步,也为她内心盛开的喜悦而颤抖着。当他把她紧搂在胸前时,她肺部的气息被挤压出来。“你知道怎么让男人冷汗直流,”他猛烈地说。“我快要绝望了。你认为下个礼拜结婚怎么样?”
  “下个礼拜?”她喊了出来,在被压在他胸前的情况下,她只能尽量大声。
  “你不会以为我会让你有时间改变注意吧?”她能听出他话中的笑意。“如果你想要有盛大的教堂婚礼,如果不必花太长的时间准备,我想我可以等待。露西……嗯,我想我们最久要在一个月内结婚。”
  泪水盈满她的眼眶。“那么快?我本来希望她……我希望她至少能撑过冬天,也许能再看到春天。”
  “我想不会。医生说她的心脏也不行了。”他用脸颊抚摩她的秀发寻求安慰。“她是只坚强的老鸟,”他沙哑地说。“但是她准备要走了。你能从她眼中看得出来。”
  他们安静地相拥片刻,为整个家族的中心人物哀伤。但是维克不是一个轻易让人拉进既定目标的人。他的头微倾询问地看着她。“关于婚礼——”
  “我不要盛大的教堂婚礼,”她猛烈地说,为那个想法而颤抖。“你和洁茜的婚礼就是那样,我不要重复它。那天我好悲惨。”
  “那么你要什么样的婚礼?我们可以在花园里面举行,或是在乡村俱乐部。你只要亲人在场,还是要邀请朋友?我知道你是有些朋友,也许我能威胁一、两个到场。”
  她为这句话捏了他一把。“你很清楚你有朋友,只要你肯原谅他们,让他们再度成为朋友。我要在花园里面结婚,我要我们的朋友在场。我还要露西陪我走过礼堂,如果她可以的话。盛大的婚礼也会让她受不了。”
  他的一边嘴角因她那些“我要”而上扬。尽管她宣称她对戴家的生意没兴趣,他猜测不久之后,她就会因为他的某些决定而开始插手。他等不及了。想到柔安和他争辩令他欣喜地软弱。柔安一向固执,尽管她的方法变了,依然一样固执。“我们会理出细节的,”他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下个礼拜结婚。最晚两个礼拜,好吗?”她点点头,微笑仍然有些模糊。第七个,他胜利地想道。这个微笑开朗而自然,好像她不再担心表现她的喜悦。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塑胶袋,抽出其中的物品。他打开盒子阅读说明书,然后递给她一根小塑胶棒,一端有个宽槽。“去吧!”他说道,绿眸中闪着决心。“在棒子上尿尿。”十分钟以后他敲着浴室的门。“你在做什么?”他不耐烦地说。“你还好吧?”“是的。”她的声音模糊不清。他打开门。她赤裸地站在水槽前面,脸色因震惊而发白。塑胶棒放在马桶边缘。维克看着塑胶棒。棒上的槽沟本来是白色的,现在变成蓝色。这是个简单的测试:如果槽沟的颜色改变了,结果就是肯定的。他张开双臂将她拉向他温暖的身躯。她怀孕了。她要怀他的宝宝了。“你真的不认为自己怀孕了,对不对?”他好奇地问。她摇摇头,表情仍然震惊。“我不——我没有感到任何不同。”“我猜这一切很快就要改变了。”他的大手滑向她的腹部,轻柔地按摩着。她可以感觉他的心跳在她背后强而有力地跳动,他的阴茎挺起抵住她的臀部。他兴奋得勃起了。她震惊于这项认知。她本以为他对孩子只有责任感,却没有想到他会兴奋于要当爸爸的远景。“你要宝宝,”她说道,脸上和声音里写满她的惊讶。“你要我怀孕。”“我当然要。”他的声音沙哑,双臂搂紧她。“你不要吗?”她的手往了滑,轻轻放在她的孩子,他的孩子成形的地方。惊奇照亮了她的脸孔,她回视镜中的维克。“喔,我要,”她轻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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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嘉琳溜进柔安的卧房。她一个人在楼上,其他人不是去工作就是在楼下用早餐。她试图吃东西,但是她的头疼和胃痛令她真的不适。她需要一些古柯硷,只要一点令她好过一些,但是先前她拿的那些钱已经用光了。
  当维克和柔安进入餐厅,她故意起身,在沉默中离开,但是他们不在乎,那些混蛋。她停留在门外倾听,等着听他们谈论她,他们根本没提到她,好像她不值得提起。维克要她离开戴氏庄园,而这样她就不再重要。维克反而宣布他要和柔安结婚。
  结婚!嘉琳不敢相信,这个念头令她的头脑笼罩在怒气中。为什么会有人,特别是维克,会想要娶柔安那只小老鼠?嘉琳恨那个杂种,但是却不敢低估他。不论他怎么说,她还是可以掌握柔安,她很确定,不过她却掌握不住维克。他太强硬,太卑鄙。他要把她丢出戴家,所以她得除掉他。她不能离开戴家。她因这个想法而惊惶地想吐,似乎没有人在乎她需要住在这里,她不能回去薛福那间小房子,变回富有戴家人的穷亲戚。她现在是戴氏庄园的施嘉琳小姐。如果维克把她丢出去,她又会变成无名小卒,没有办法为她昂贵的小嗜好弄到钱,她不能忍受这种想法。她必须除去维克。她在柔安房间潜巡。她会弄到钱,不过她得先探索一下。她先到维克的房间,希望能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但是——惊喜,惊喜!看起来他不像睡在那里。他的床十分整齐,没有一丝皱褶。她不认为傲慢的谭维克会自己铺床。嗯,他可真狡猾。难怪他不要以前的房间。他选中柔安旁边的房间,好在屋后做些舒适的小安排。然后她进入柔安的房间,当然床铺一团乱,两个枕头上都有人睡过的痕迹。谁会想到那个没有约会的小柔安会有这一天?从床铺的模样看来她也不介意性交。她也够聪明,嘉琳实在不愿意承认,但这次柔安聪明地让自己成为维克方便的床伴,这样他就不会赶她走,甚至还说服他娶她。也许她在床上比她的外表还要行。如果嘉琳早想到,她自己就会上他的床。她没想到这一点令自己气得要命。她逛进浴室打开镜后的橱柜。柔安从不放些有趣的东西在里面,没有避孕药或是保险套,只有无趣的牙膏。连可以借用的化妆品都没有。她往下瞧小垃圾桶后呆住了。“哇!”她轻声地说,弯腰拾起小盒子。一份自行检定的怀孕测试。
  柔安就是这样子办到的。
  她的动作可真快,嘉琳必须佩服她。她一定计划好就在亚历桑那上了他的床,她也许没料到那么快就怀孕,不过谁知道?有时候冒险一下就中奖了。
  黎赫柏不知道会不会有兴趣听到这个消息?
  她不管钱了,这个消息不能等。她迅速溜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间,赫柏是她唯一的希望。他是个怪胎,令她害怕又让她兴奋。他看起来没有什么低贱的事不敢做。他恨维克的方式很奇怪,好像满脑子只有这件事,但是这对她有利。赫柏弄砸了两次,但他可以再试。他就像把枪,只要将他瞄准就可以开火。
  她打电话给他要他来碰面。
  赫柏的眼睛闪着冰冷凶狠的光芒,令嘉琳既害怕又满足。他的反应比她预期的还要好。
  “你确定她怀孕了?”他轻声问道,往后靠让椅子侧腿跷起,像个动物用后腿站立准备要往前跳跃。
  “我看见那个该死的测试,”嘉琳答道。“就在垃圾桶最上面,所以她一定是在早上做的。然后他们微笑地下楼,维克说他们要结婚了。我的钱呢?”
  赫柏对她微笑,眼睛蓝而空洞。“钱?”
  惊惶啮噬着她的神经。她需要一些钱。她匆忙地离开柔安的房间,现在她真的需要吸一、两口来稳定自己。她已经在崩溃边缘,只剩两天维克就要她搬家。赫柏得做些什么,但等待几乎要她的命。除非能让她吸上几口,否则她没有办法稳定下来。
  “你从未提过钱。”他慢吞吞地说,他的微笑令她再度全身发抖,她紧张地环顾四周。她不喜欢这里。每次她和赫柏在不同的地方碰面,但以前总是在公开场合,像是卡车停靠站和酒吧。第一次碰面之后也都挑在镇外会合。
  这一次他指示她到不知停在何处的破旧小拖车里。附近有数辆废车,被丢弃的车座堆靠在拖车外。拖车很小,小厨房的餐桌椅、一张塑胶沙发和卧室的双人大床几乎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脏盘子、空酒瓶和脏衣服到处可见。
  这不是赫柏住的地方,因为信箱上的名字并不是他的。他说这辆车是个朋友的,现在她怀疑他所谓“朋友”是否曾经听过赫柏的名字。“我得拿到钱,”她冲口而出。“我们说好了。”“才怪!我们是说你提供姓谭的消息,我则替你解决问题。”“嗯,那你的工作可做的有够差劲!”她怒道。他缓缓眨着眼,蓝眸更加冰冷,她希望自己没开口。“它比我预料中还要花时间,”她将口气改为哀求。“我没钱了,而我要一些东西。你知道女孩子总是——”“我知道毒瘾是怎么一回事。”他冷淡地说。“我没有毒瘾!”她发起脾气。“我只是偶尔使用让自己的神经安定下来。”“当然,就像你拉屎不会臭似的。”她脸红了,但他看着她的方式令她不敢再逼近。她紧张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拨开粘湿的大腿。她看见他的视线落至大腿,希望自己没穿短裤。天气该死的热,她又没料到自己会坐在塑胶沙发上,而且她最喜欢白短裤,因为它又紧又短,能衬托出她的古铜色肌肤。
  “我得走了。”她说道,试图隐藏不安。赫柏从未对她怎么样,但以前也没有地方可用。并不是他丑陋,以他的年纪而言他还算不错,但是他让她怕得要命。“你没穿内裤,”他发现道,丝毫不曾离开他在椅子上的平衡姿态。“我可以看见你短裤里的毛茸茸。”她知道,这也是她爱穿的原因之一。她爱男人盯着她的样子,睁大眼睛像条小狗伸出舌头猛喘气。这令她觉得性感炽热。但是当赫柏看着她,她只觉得害怕。他更往后倾,伸手从他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内装白色粉末的袋子,上面用条红绳子绑住。那条绳子吸引住她的视线。她从未见过用红绳子绑古柯硷的袋子,看起来颇有异国风味,并不真实。他前后摇晃着袋子。“你宁愿要这个,还是钱?”钱,她试图说道,但是她的嘴冒不出那个字。小袋子来回晃动,她像被催眠似的瞪着它。小袋子里面有雪,用红绳子绑起来的圣诞礼物。“也——也许只是尝一点。”她低声说道。尝一点。她只需要这么多。吸一点好赶走紧张。他转身把小餐桌上的脏盘子和烟灰缸扫到地上,和报纸与其他垃圾混在一起,连拖车的主人也不会注意到。接着他小心地解开红绳子,将一部分的白色粉末倒在桌上。嘉琳渴望地冲向前,但他的冷眼令她停了下来。“等一下,”他说道。“还没准备好。”
  赫柏随便拿起一张小纸片,将白色的粉末分成数道直线。他的架势熟练得令她迷惑,因为她自认为可以分辨出古柯硷的使用者,但赫柏却没有丝毫迹象。
  四道白色的直线已经完成。它们并不长,但也不需要。她颤抖着瞪着它们,等待可以释放她自己的时刻。
  赫柏从口袋里拿出一截不到一寸的吸管,它相当短,这样一来她必须弯腰伏在桌上,小心不让她的手弄乱了直线。不过它还是截吸管,当他递给她,她迫切地接下来。
  她上前一步望着桌子,再看着他。她得全身往前倾才能接触到白线。“它太远了。”她说道。
  他耸耸肩。“你会想办法的。”
  她用左手支撑在桌面,右手拿着吸管,小心翼翼地往前免得把桌面弄翻了。白线越来越近,她举起吸管,已经开始期待闪亮的狂喜和发热——
  “你做的不对。”他说道。
  她僵住了,视线仍停留在白线上。她必须得到它,她等不及了。但是她不敢移动,害怕在赫柏同意之前移动。“你得先脱掉裤子。”
  他的声音平板,但现在她知道他要什么了。解脱的感觉几乎令她双膝发软。他只是想干她,没什么大不了。他年纪大又怎么样?小白线在向她招手,他的年龄没关系。她急促地挺身解开短裤,让它滑落脚踝。她想要跨出去,但是他制止她。“留在原地,我不要你张开腿,那样比较紧。”她耸耸肩。“随便。”她没在意他站到她身后,她往前弯,渴切地望着古柯硷,吸管的前端碰触白色的粉末,当她猛吸口气时,他深深冲进她体内,他冲刺的力量令她的吸管扫过桌面,弄乱了整齐的线条。她很干涩,而他弄疼了她。她用吸管追逐着古柯硷,他再冲刺一次,令她又错失了目标。她哀嚎着,疯狂地调整位置,吸管碰到任何粉末便用力的吸。古柯硷散落在桌面上,想要瞄准目标已没有意义。嘉琳随着他的节奏的冲刺,吸管前后地摇摆着扫过桌面。他在伤害她已经没有关系了,该死的他,因为她已经设法吸够了,热泪和喜悦已经散布她全身。只要他能替她弄到古柯硷,在谭维克将她丢出门之前解决他,他要怎么做都没关系。那天下午柔安从历史学会开完会回来时,她打开车库看见嘉琳已经回家,又占走了她的车位。她叹口气关上车库,将车子停在外面。嘉琳再过两天就要走了。她有这个耐心。如果她提到停车位的事,可能又会有难看的场面令露西不安。她不想让这种事发生。她走过草坪前往后门,这时她心中掠过个念头,令她停下来观望四周。这是她见过最美的一天,天空是深紫蓝色,空气十分清爽,没有平时的湿气。栽培了数代的玫瑰树丛在热力下散发浓郁的芳香。马厩里的马匹正甩着头,充满活力地阔步走着。这天早上维克向她求婚,更重要的是,她怀了他的孩子。
  怀孕,她确实怀孕了。她仍有些讶异,好像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而她失神地不知道今天开会在讨论些什么。她怎么会习惯有别人活在她体内?它是陌生的,令人感到害怕。这么奇妙的事怎么会如此珍贵?她快乐得想流泪。
  这也令她感到陌生。她很快乐。她仔细地检视这种情绪。她要嫁给维克,就要抚养孩子和驯养马匹。她抬头看着老房子,感到一股保护欲与意气风发,戴氏庄园是她的。现在它真正成为她的家了。是的,她很快乐。尽管露西不可避免的死亡将至,她仍感到十分的满足。
  维克说得对。洁茜曾经摧毁她的生活,让她相信她很丑且笨拙,没有人会爱她。嗯,洁茜是个可悲的贱人,一直在说谎。柔安感觉了解深入她每个毛细孔。她是个有能力、值得爱的人,对马有特别的天分。她被人所爱;露西爱她,罗亚爱她,贝蒂和泰丝爱她。萝莉和兰妮在她受伤时很关心她,兰妮又相当帮忙。洛克和瑞格喜欢她。哈伦——嗯,谁知道呢?不过最最重要的是,维克爱她。那天某个时刻,那股信心穿透了她的灵魂。维克爱她,如同他所说的爱了她一辈子,他的确受她所撩拨,那也表示她的长相并不那么奇怪。
  她忆起昨夜的做爱,和今晨怀孕测试确定后的那一次,令她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他对她的肉体反应是无庸置疑的,如同她对他的欲望。
  “我看见了,”他站在厨房门口说道。她没听到他开门的声音。“你站在那里作白日梦作了五分钟,脸上挂了个神秘的微笑,你在想什么?”柔安依然微笑着走向他,眼帘半垂着,带着令他屏息的神情。“骑马,”她低语地走过他身边,故意轻刷过他身体。“还有——哇!”
  他的眼神也变深了,红晕飞上他的颊骨。这是柔安对他头一次诱惑的举动,令他立刻完全勃起。泰丝在厨房里,快乐地谈论她的菜单。他不在意她是否注意到他的状态,转身安静地跟着柔安。
  她上楼时回头看他,脸上散发着承诺。她走得更快。卧室房门一阖上,维克便拥她入怀。结婚得准备许多事,柔安第二天开车进城时想道。宾客名单比露西的宴会要少了许多,只有包括家人四十位,但仍然有许多细节需要处理。那天下午她要和维克去做血液测试。早上她安排了花店、外烩餐厅和结婚蛋糕。通常结婚蛋糕得花两个礼拜准备,但是老板说她可以在婚礼十一天前做出“优雅简单”的蛋糕。柔安了解那表示不会有装饰,不过反正她宁愿这样,她必须先到店里选择她最喜欢的式样。她还得买件结婚礼服,如果她在附近没找到喜欢的,还得到韩特维尔或伯明罕去挑。
  幸运的是伊凤对维克第二次婚姻的前景感到十分喜悦。她容忍洁茜却未真正喜欢她。柔安比较合她的意,她甚至说她总希望维克能等柔安长大,而不要和洁茜结婚。伊凤将自己投入准备工作中,接手邀请事宜,并自愿担任后勤工作,只要柔安挑好她所想要的东西。柔安接近交叉口时准备停下来让来车先过。当她踩煞车时觉得软软的,她皱着眉试验性地再试一次。这次就可以了。也许是煞车油太少,奇怪的是她一直在保养车子。她在脑海中记下要绕到保养厂去检查一下。
  她向右转准备要上高速公路。刚刚超越她的车子速度至少在一百哩以上。柔安逐渐加速,思绪飘到她想要选择的礼服式样:简单大方,象牙白而不要白色。她有些带金黄色光泽的珍珠配在象牙白的礼服止一定很漂亮。简单的长裙比公主式样的蓬裙要适合她。
  路上有个弯道,接着和忙碌的高速公路交叉口有个暂停标志。柔安转过弯道,见到前面的车子停在标志前面,闪着右转灯,等待空档切进高速公路。一辆车子离开高速公路朝她开来,柔安将脚放在煞车上准备放慢速度,然而踏板却毫无抗力地落至车板。
  警觉穿过她全身,她再踩煞车,但是却没有上一次的反应。对面的来车似乎开始加速,左右两线都被占满了。
  没有时间了,道路好像在眼前延伸,而来车仿佛有平时的两倍大。思绪像闪电穿过她脑海:维克,宝宝。右边有道深沟,而路肩又很狭窄,就算没有穿过高速公路的危险,也没有撞,试着让车子不要承受直接的冲撞。你们两个人会比较有活命的机会。
  车尾旋向对方车道,正对着来车。一阵喇叭响起,柔安瞥见挡风玻璃后一张愤怒惊恐的脸。她将车子转向正轨,发觉车子要滑向另一个方向,迅速将方向盘转回正确的方向。来车一直按着喇叭以几寸的距离掠过她。对方车道已经空出来,只剩她车道前面的车,仍然耐心地停在暂停标志前面,闪着右闪灯。二十码。没有空间,没有时间。现在左方车道已经空了出来,柔安将车子转个方向。另一侧是一片平坦的玉米田。她离开道路越过路肩,车子仍然在打滑。她撞上围篱,木头裂开,整片篱笆倒了下来。汽车碾过人高的玉米茎,在犁沟之间跌跌撞撞,泥土四散飞落。她猛向前倾,安全带紧勒住她的臀部和躯干,当车子猛然停止时,将她抛回座位。
  她坐在那里把头靠在方向盘上,头昏又虚弱地没办法下车。她麻痹地检视自己,看起来都还完好。
  她开始察觉自己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她做到了!
  她听见有人在喊叫,接着车窗上传来一阵敲击声。“小姐?小姐?你还好吗?”
  柔安抬起头,望着一张青少女的脸孔。她命令发抖的四肢遵照指示,解开安全带试图爬出去。车门打不开,她在里面推,女孩在外面拉,两人一起拉开一个让柔安爬出去的空间。“我还好。”她设法说道。
  “我看见你冲下车道。你真的还好吗?你撞篱笆的力量很大呀!”
  “篱笆倒了。”柔安的牙齿开始打颤,她倚在车旁以免沉坐在地上。“我的煞车系统坏了。”
  女孩睁大眼睛。“喔,老天!你冲下车道以免撞上我,对不对?”
  “它看起来是个较好的主意。”她双膝无力地说道。
  女孩跳向前一手撑住她。“你受伤了!”
  柔安摇摇头,看到女孩眼泪就要夺眶而出,强迫自己的膝盖打直。“不,我只是吓到了,我的两腿像面条一样。”她深深吸了几口气。“我车上有行动电话,我只要打个电话叫人。”
  “我去替你拿。”女孩说道,将车门拉开挤进去找电话。经过短暂的搜寻,她在前座找到了它。柔安在打电话前又做了几个深呼吸,她最不愿做的事就是随便地令维克和露西不安,表示她得稳定她的声音。贝蒂接的电话,柔安请她接给维克。一会儿后他在线上。“你走了还不到五分钟,”他挪揄道。“你还想到什么?”“没什么,”她说道,傲于自己平静的声音。“到高速公路交叉口来接我。我的煞车有问题,冲出路面了。”他没回答,她只听见一阵激烈的诅咒声,然后被挂上电话。“他来了。”她对女孩说,按下结束通话的按钮。
  维克将柔安抱上车,谢过赶来查看的女孩,开回戴氏庄园的车速快得令柔安抓住车顶的把手好稳住自己。当他们到家时,他坚持要抱她进去。
  “放我下来!”当他将她抱在怀中时她嘘他。“你会让每个人担心死了。”“嘘,”他说道,用力地亲吻她。“我爱你,而且你又怀孕了,抱着你令我感觉比较好。”
  她一手勾住他的脖子感觉平静下来,她必须承认他温暖强壮的身体令人安心,仿佛她能吸收一些他的力量,但是正如她所预料,她没有走进家门让每个人冲过来询问。
  维克抱她进入客厅,当她是水晶般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沙发上。“我很好,我很好,”她不停地对一连串的问题说道。“我连瘀青都没有。”
  “替她拿些热的甜饮料来。”维克对泰丝说道,她马上冲去准备。
  “不要有咖啡因!”柔安在后面喊道,想起了宝宝。
  第十次确定她没有受伤后,维克起身跟她说他要去看看她的车。“我跟你去。”她说道。想到能逃离这些宠爱而松口气,她坐起身说道,但是马上被一家子女人的抗议所拉回。“你绝对不可以,年轻的小姐,”露西用最权威的语气说道。“你刚刚受到惊吓,需要休息。”
  “我没有受伤。”柔室再度说道,怀疑有人听进去。
  “那么我需要你休息。如果你到处乱跑会让我担心得要命。你应该知道要留些时间克服你的惊吓。”
  柔安询问地望向维克。他扬起一道眉毛耸耸肩,一点也不同情她。“不能让你到处乱跑。”他喃喃地说,将视线落在她腹部。柔安往回躺,为两人之间沉默的交流而感到温暖。当露西用亲情威胁她时,也是出于真诚的关心,柔安决定让她们为她大惊小怪地照顾她并没有什么大碍。维克出门走近他的货车,沉思地望着柔安刚刚停车的位置。地上有块深色的湿痕,甚至从他站的地方都看得出来。他走过去蹲下来,检视了好一会儿才用手指去摸,闻一闻油渣。确定是煞车油,流量不少,她煞车油管里应该只剩下一点点,在第一次踩煞车时就流光了。她可能会死。如果她穿过高速公路而不是冲向玉米田,如果不是当场死亡,至少会受到重伤。一阵冰冷的恐惧碰触他,那个不知名的凶手再度出击,但这次是向柔安下手,为什么不是她?他不是成功地除去洁茜了吗?他并未使用行动电话,因为频道会被窃听,或进屋去面对不可避免的质询。相反地,他走向马厩用罗亚的电话。罗亚听着他的谈话,灰色的浓眉挤在一起,眼睛发出愤怒的光芒。“你认为有人要伤害柔安小姐?”等维克挂上电话后他质问道。“我不知道。很有可能。”
  “就是闯进屋子的那个人?”“如果她的煞车被人破坏了,那我会说是同一人。”“那表示他昨晚在这里,破坏她的车子。”维克僵硬地点点头。他试图不想在确定之前让自己想象过度。但是他无法克制想到那个人差点得手时,令胃中紧缩的惊惶与愤怒。他开车到交叉路口,一路小心地侦测四周。他不认为这是诱他出来的陷阱,因为那人无法预料柔安的车子会出何种状况。不过他还是感觉这里差不多是他上次被射击的地方。他怕这次是特别针对柔安,而不是他而来。也许那夜她在家里被袭并不仅是在错误的时间地点出现,说不定只是运气好,她能尖叫唤醒家人,吓得凶手不得不放弃任务。洁茜已经被害了,但是以天为证,他不会让柔安再出任何事,不论他必须怎么做,他都要保护她的安全。他把车子停在被毁的篱笆旁的路肩,不久之后贝警长来了,柏理也坐在侧座。两人下车陪同维克踏过被压扁的玉米茎走到柔安的车旁。大家都沉默不语。经过了上两次事件,他们不太相信柔安的煞车失灵是机械故障。维克把夹克放在地上爬到车底下,玉米茎搔着他的背,细小的昆虫在他耳边嗡嗡作响。煞车油味充塞他的鼻孔。“卡尔,把你的手电筒给我。”他说道,大手电筒从车子底下递给他。
  他打开手电筒,将灯光照向煞车油管,他立刻发现切口。“你们要不要来看一看?”他说道。卡尔钻进车底下加入维克,诅咒着刺激他皮肤的玉米茎。“我太老了,”他喃喃地说。“噢!”柏理拒绝加入他们,退休之后他所增加的体重令他不容易挤进车下。卡尔挪到维克身边,看到煞车油管时皱着眉。“那个狗杂种!”他也哮着,竭力抬起头看仔细而不去碰触它。“几乎快切断了。切口还很新。就算她上了高速公路,下到了一五七公路的红绿灯还是会出事。她能像这样冲进这片田还真是运气。”“技术,不是运气,”维克说道。“她在大学里上过驾驶课程。”“难怪,希望多点人去学学,我们就不必在高速公路替他们捡尸体。”他看着维克,见到他紧抿着嘴说道:“抱歉。”他们从车下小心地爬出来,当玉米茎又勾住他的衬衫弄出一个小洞时,卡尔又诅咒了一次。“你检查屋里其他的车子了吗?”柏理问道。“我很快看过一遍,柔安的车是唯一被碰过的一辆。她通常停在车库里,但是昨晚她把车子停在外面。”“嗯,那有点巧合。”卡尔抓了抓下巴思索着。“她为什么不停在车库里?”“嘉琳停在她位置上,我们最近和嘉琳有点问题,我要她搬出去。我本来要她移动车子,但是柔安要我别过问,免得又出现难堪场面让露西不安。”
  “也许你该过问的。你想嘉琳会做出这种事吗?”“如果她能分辨煞车线和钓鱼线,我才惊讶呢!”“她有任何朋友可以帮她做这种事吗?”“我离开了十年,”维克答道。“我不知道她和谁混在一起。不过如果她要人去做,也该是破坏我的车子。”
  “但是你的在车库里。”
  “嘉琳有车库的遥控器。大家都有,如果她是主谋,车子停在里面或外面并没关系。”
  卡尔再抓他的下巴。“没有一件事能凑得起来,不是吗?就像是从十幅拼图里拿到了碎片,却兜不起来。它一点道理也没有。”
  “喔,它们兜得起来,”柏理阴郁地说道。“只是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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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那夜当维克终于进入柔安房间时,屋里一片平静。她如同往常一样蜷在椅子上,膝上放了本书,但是她转过头来,眸中流露温暖的欢迎。“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我有一些快来不及的文件要赶。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我都忘了。”他在她前面跪下,搜寻她的眼神。“你真的还好吗?你没有对我隐瞒什么事?”“我很好。连瘀青都没有。你要我脱光给你看吗?”他的眼神深邃,视线落在她的胸部。“好。”她觉得体内开始温暖软化,乳峰一如往常当他凝视时坚挺起来。他轻柔笑着,但起身将她拉起来。“来吧!”她以为他们要到床上,但他却带她往门边走。她困惑地看他一眼。“我们去哪里?”“到别的房间。”
  “为什么?”她茫然地问道。“这间有什么不好?”“因为我要试试别张床。”
  “你的床?”“不是。”他简短地说。
  当他催促她走向门前时,柔安抗拒背上的压力。她转身沉稳地看着他。“出事了。”她陈述道,并不是疑问。她太了解维克,见过他生气和好笑的神情,知道他疲惫和担心的时候,也看过他勃然大怒的表情。她以为她见过他各种情绪,但这次不一样。他的双眼坚硬冰冷,眼神警觉令她想起准备猎食的饥饿大猫。“就说你今晚住在别的房间会让我安心一点好了。”“如果我去别的房间,你会告诉我为什么吗?”剑刃的眼神更加锐利。“喔,你会去的。”他轻道。她挺直身躯面对他,一点也不退缩。“你可以跟我讲道理,谭维克,但是你不能将我呼来唤去。我不是小孩或是笨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她爱他令她分心并不表示她不能思考。他看来有片刻沮丧,因为她从不曾抗拒他要她做的任何事。但是那时她是个孩子,现在她是个女人,他得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他迅速下个决定。“好吧,不过来吧!尽管安静。我不要吵醒任何人。等我们到了别开灯。”“那里不会有床单。”她警告道。“那么带些东西盖在身上,免得你着凉了。”她拾起毯子,安静地跟他走到长廊另一端没人住的卧房。窗帘打开着,洒进足够的月光让他们可以走动。维克走到窗边往外看,柔安则坐在床上。
  “告诉我。”她说道。他并未从窗前转身。“我猜今晚会有访客。”她想了几秒钟,明显的答案令她胃中纠结。“你认为小偷会再来?”
  他朝她一瞥。“你反应很快,你知道吗?我不认为他是个小偷。不过,是的,我想他会再来。”
  她理解到他可以从这里看到侧边草坪,而从两人的卧室都只能看到屋后。“如果他不是小偷,为何要回来?”
  维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洁茜的凶手从未被逮到。”
  她突然冷了起来,将毛毯围在肩上。“你认为……你认为是杀了洁茜的凶手那夜在屋里攻击我?”
  “我想有可能。今天的事故不是意外,柔安。你的煞车线被切断了。前几天当我赶回来参加宴会时,有人对我开了两枪。我没有发生车祸,我的挡风玻璃被打碎了。”
  柔安震惊地深吸口气,脑筋不停地转。她想要跳起来对他吼,为何不早告诉她,她想要丢东西,她想要掐住那个胆敢袭击他的人。然而她什么也不能做。如果她要他说完来龙去脉,她得坐在那里不弄出杂音。“但是……为什么杀害洁茜的人想要杀你?还有我?”
  “我不知道,”他沮丧地说。“我一遍又一遍检视洁茜死前的每件事,却看不出有任何关联。我不知道洁茜有情人,直到柏理告诉我她死时已经怀孕,但是那人为什么要杀洁茜?如果他想杀我而不是洁茜还有道理。要是洁茜的死是因为她所做的事,那凶手又没有理由找上你我。我们不知道他是谁,经过十年他也应该觉得安全了,为什么要冒险重来一遍呢?”“所以你不认为她的爱人是凶手?”“我不知道。没有道理。另一方面如果我一直才是真正的目标,那表示洁茜因为是我的太太而被害。我想她像你一样令杀手吓了一跳,他杀了她以免让她指认他。我让大家相信你不记得那晚被攻击的任何事,所以他才不会有征何理由回来。但是当你的煞车油被切断,我知道事情不仅仅是这样。破坏你的车是特别指向你的。”“因为我们要结婚了,”她说道,感到一阵恶心。“但是他怎么知道的?我们昨天早上才决定的。”
  “你昨天就开始准备了,”维克耸耸肩说道。“想想你打的那些电话,还有他们会跟多少人说。消息传得很快。那个人恨我恨得很深,先是对洁茜下手,然后是你。”“但是洁茜的死应该不是事先计划好的,”柔安争论道。“没有人会知道那晚你会和她发生争执,而你只到酒吧去。通常你会在家的。”“我知道,”他说道,在沮丧中用力地吸口气。“我想不出任何道理。不论我怎么想,总是有细节不合。”她起身下床走向他,需要接近他。他拥住她,将毯子里好。她把头靠在他的胸前,轻轻吸进他肌肤温暖的麝香气息。她不能忍受他发生任何事的想法。“你为什么会认为今晚他会再回来?”“因为他在短时间内出手了数次。他一直回来尝试不同的策略。罗亚在马厩守望。如果他会看到任何动静,他会打行动电话给我,然后通知警长。”
  “你有带武器吗?”他将头偏向衣橱。“在那里。”她转过头去,在黑暗中可以看到衣橱上有个深色的阴影。他一定是像在墨西哥追踪偷牛贼时一样变成了猎人。维克不是个暴力型的男人,但是他会为保护自己而杀人。他并不紧张或是兴奋,她头下的心跳十分平静。他是冷静无情地下定了决心。“要是今晚没有发生什么事呢?”她问道。
  “那么明晚我们再守一夜。最后终于会逮到他的。”
  她陪他站了好长一段时间,望着外面的月夜,直到眼睛发疼。没有东西移动,蟋蟀不受干扰地唧唧叫。
  “你确定警铃设定好了?”
  他指着落地窗旁的密码盒子。一道微弱的绿光持续地亮着。如果红灯亮起表示窗子被打开,如果在十五秒之内没输入密码,警铃就会响起。
  维克似乎有无尽的耐心和马拉松选手的精力。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持续监视着,但是柔安没办法长时间站着不动。她在卧室里裹着毯子缓缓走动,直到维克轻柔地说:“你为什么不上床睡个觉?”
  “我有失眠的毛病,记得吗?”她回嘴道。“想要睡觉只有在……”
  她停下来,而他格格地笑。“我能说些残忍的话,但是我不会说。我还满喜欢这种奇怪的失眠,”他挪揄道。“它让我有获得红利的感觉。”
  “我没注意到你需要任何红利。”
  “等我们结婚三十年以后,我可能……”他停下来,脸上的每根线条都绷紧了。
  柔安并未冲向窗前,尽管那是她第一个冲动,她穿着白睡衣,出现在窗口可能会引起注意。相反地,她低语道:“你看见什么人了吗?”
  “那个杂种溜上外面的楼梯,”他喃喃地说。“我现在才看到。也许罗亚没看到。”他从口袋中拿起行动电话,拨着罗亚私人的电话号码。几秒钟之后他安静地说:“他来了,正从外面的楼梯上阳台。”说完他关上电话。
  “我们该怎么办?”她低语道。
  “静观其变。罗亚打电话给警长,然后过来支援。”他稍微移动位置好看得更清楚。月光映在他脸上。“他绕到前面……现在看不到他了。”
  一道红光亮起,抓住柔安的视线。她瞪着密码盒。“维克,他进了屋内!灯在闪。”
  他低声诅咒,穿过房间从衣橱上抓起手枪。
  柔安仍然注视着红光,惊讶地说道:“它不闪了,又变成绿光了。”他猛然转过身看着密码盒。“有人让他进来。”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但是暗示着对某人的威胁。“嘉琳。”他踢掉鞋子走向门边。“你要做什么?”柔安激烈地问,试图将声音放低。夹杂着充塞血管的怒气和恐惧实在不容易做到。她因跟他走的需要而颤抖着,但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她没有保护自己的防御武器,她最不愿意做的事便是令他为她担心。
  “试着绕到他身后。”他将门打开一道缝查看走廊。他什么也没看到。他决定等待,跳向那个人会暴露出他的位置。他以为听见一阵低语,却不能确定。时间一秒秒地过去,维克冒险再将门拉开些。他现在能看到前屋,而走廊是空的。他溜出房间贴着后屋的走廊,赤足在地毯上一点声音也没有。接近转角他慢下来,举起手枪拉开保险栓。他的背平贴在墙上迅速探头。一道黑影笼罩在走廊的另一端。维克往后缩,却来不及……他被发现了。一阵雷般的枪声在屋里响起,墙壁上的水泥四散。
  维克愤怒地诅咒着,拿着枪冲出去。他举枪射击,沉重的手枪在他手中震动,但另一端的黑影冲向露西的门前。走廊弥漫着烟雾,火药味刺激着鼻孔,维克扑向前。
  如他所料,枪声令每个人打开房门,伸出头来。“该死的,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狂怒地喊着。
  萝莉不管他,完全暴露在走廊上。“别对我诅咒!”她想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凶手站出走廊在她身后,但梦莉挡在中间维克没办法开枪。他粗鲁地推开她,她尖到倒在地上。
  他突然无助地僵住了。那人一手勾住露西的脖子,将脆弱的老人抓在胸前当挡箭牌。枪口稳稳地指在露西的太阳穴上,他脸上露出野蛮的笑容。
  “慢慢地卸下子弹。”他命令道,朝屋前的走廊移动。维克不敢迟疑。那人脸上的表情告诉他,如果他不照做,那人会杀了露西。他刻意缓缓打开枪身拿出子弹。
  “丢到你后面,”那人说道,维克顺从地将子弹丢在走廊上。“现在把枪踢向我。”
  他小心地弯腰将空武器放在地毯上,然后用脚把枪踢向那人。露西在他的掌握下站得很直,头发凌乱。肤色如同睡衣一般苍白。
  那人看看四周,见到所有的人僵在门前令他更野蛮地微笑。只有萝莉仍然倒在地毯上轻声啜泣。
  “每一个人!”他突然喊到。“我要看见每一个人!我知道你们每个人。如果有人想要躲起来,我会送这个老太婆一颗子弹。你们有五秒钟!一、二、三……”
  哈伦踏出房门,弯腰扶萝莉起身。她攀着他仍在啜泣。瑞格和兰妮灰白着脸从房间走出来。
  “……四……”
  维克见到嘉琳和洛克从另一个走廊出现。那人四下张望。“还有一个,”他哼着说道。“少了你的床伴,姓谭的。她在哪里?你以为我说的话是在开玩笑?”
  不,维克想到。不。尽管他爱露西,他不能忍受让柔安冒任何危险。跑呀,他无声地恳求她。跑呀,亲爱的。
  那人往左看,高兴地笑了起来。“那就是了。来吧!亲爱的,加入快乐的一群。”
  柔安往前沿动,站在嘉琳和阳台的落地窗之间。她和露西一样苍白,纤细的身躯似乎承受不住。她瞪着那人猛吸口气,变得更苍白了。
  “嗯,”那人残酷一笑。“看来你认出我了。”“是的。”她虚弱地说。
  “很好,因为我记得你很清楚。我和你还有些未了之事。那夜你走向我把我吓了一跳,不过我听说你头上的肿块让你脑震荡,什么也记不得了,对不对?”“是的。”她再答道,苍白的脸上显得双眼更深邃。他笑了起来,显然被这矛盾弄得高兴起来。他的冷眼巡视大家。“真正的家庭团聚。你们大家站向前到走廊上,站在灯光下让我好好地看着你们。”他拖着露西的头往后退,维克则无声地将大家聚集起来。
  维克眼露杀机地望一眼嘉琳。她像着迷似地看着那人,脸上没有一丝恐惧的神情。她放他进来,而且笨得没想到他也会杀了她。除非他采取行动,否则每个人都会死。
  他试图移向柔安,希望能用身体挡住她,能让她存活下来。“嗯哼,”那人摇摇头说道。“你站好,混蛋!”
  “你是谁?”萝莉尖叫道。“放开我姊姊!”
  “闭嘴,贱人,否则我头一个喂你子弹。”
  “那是个好问题,”维克说道。他冷静坚定地望着那个人。“你到底是谁?”露西开口说话了。“他的名字,”她清楚地说。“是黎赫柏。”
  那人粗鲁凶狠地笑起来。“看来你听过我的名字。”
  “我知道你是谁。我特地要找出来。”
  “是吗?真有趣。奇怪你从未来拜访过。我们毕竟是一家人。”他又笑了起来。
  维克不想让他把注意力放在露西身上,只要他注意着他自己。“为什么?该死的,”他恨声说道。“你要什么?我不认识你,从未听过你的名字。”如果他拖延得够久,罗亚可能可以想点办法或警长会赶到。他只需要拖延。“因为你杀了她,”赫柏残忍地说。“你杀了我的女孩,该死的杂种!”
  “洁茜?”维克震惊地说。“我没有杀洁茜。”“该死的你,别撒谎!”赫柏将手枪指向维克。“你发现我们的事,你杀了她!”
  “不,”维克锐利地说。“我没有。我根本不晓得她背叛了我。直到验尸报告出来警长告诉我她怀孕,我才知道。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孩子。”“你知道!你知道而且杀了她!你杀了我的女孩,也杀了我的宝宝。我要你看着我杀你的宝宝。我要射穿这女孩的肚子,而你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死,然后我再对……”
  “他没有杀洁茜!”露西的声音盖过赫柏。她将头高高抬起。“是我做的。”手枪轻微地摇晃着。“别瞎搞,老女人。”他说道。维克将注意力固定在赫柏身上,那人双眼发亮,前额冒出汗珠,好像要发疯似的。他打算要杀九个人,而他已经浪费了一颗子弹。那是把自动手枪,到底有几发子弹?有些款式能装十七发,但是他开了一枪以后,很难期望每个人像绵羊一样乖乖地任他屠杀吧!他必定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是更令他不稳。他没有什么好损失的。
  “我杀了她。”露西重复道。“你在说慌。是他,每个人都知道是他。”“我不是有意要杀她的,”露西平静地说。“那是个意外。我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维克真的被捕,我就会承认,但是柏理找不到任何证据。维克没有杀他。”她看着维克的眼神悲伤、慈爱而懊悔。“我很抱歉。”她低语道。“你在说慌!”赫柏吼道,用力捏她的脖子。“如果你不闭嘴,我就捏断你的脖子!”瑞格跳向他。不发一言让兰妮主宰生活、安静沉默的瑞格。兰妮尖叫着,赫柏扭过身来开了一枪。瑞格往后倒,四肢抽动着。他双眼圆睁地躺在地上,胸膛起伏着。接着他可笑地咳了一声,血在他身下缓缓流出。兰妮将手指塞入口中,惊恐地看着她丈夫。她开始本能地走向前去。“别动!”赫柏疯狂地挥着手枪喊道。“谁再动我就射谁!”嘉琳张着嘴震惊地望着她父亲。“你杀了我爸爸。”“闭嘴,小贱人。笨,”他冷哼道。“你真笨。”维克从眼角观察着。他不敢移动,不敢转过头去,但恐惧攫住他。柔安又再次移动少许,朝落地窗靠过去。维克看见窗左边密码盒上的绿灯变成红色。柔安打开了门。十五秒,他只能用震耳欲聋的警铃让那人分心。他开始计时,希望他能掌握时间。嘉琳流着泪俯视躺在地上喘息的瑞格。“爸爸,”她说道。她看着赫柏,脸上因愤怒和其他情绪而扭曲。“你杀了我爸爸!”她喊道,冲向赫柏,双手像爪子般伸出。
  他再度开枪。嘉琳滑了一下,躯干往后倒,双腿似乎还想移动。兰妮嘶哑地尖叫,手枪不稳地移向她。震耳欲聋的尖锐警铃有力地响起。维克移动时赫柏的手指仍紧扣着板机,子弹飞过兰妮的头上。赫柏将露西丢在一边,一手捂着耳朵试图将手枪拉回来。维克袭向他,一边肩膀撞上他的胃部,将他摔向墙上。他的左手抓住赫柏的右手腕,将它往上抬免得再射到任何人。
  洛克从赫柏身上滚开。
  维克的表情冰冷,赫柏一定是读出他的死期。他试图往前扑夺枪,但是维克扣下扳机。
  在这么近的距离,一枪就够了。
  枪声消逝,他可以听见远处传来微弱的警笛声。
  露西虚弱地想要坐起来。柔安帮助她,用自己的身体支撑她。露西脸色灰白猛喘着气,一手压着胸口。“他……他是她父亲,”她绝望地吸着气,伸手向维克试图让他了解。“我……我不能让她生了那个孩子。”她的呼吸哽住扭曲着脸,往后倒在柔安身上,无力地瘫在地板上。
  维克看着他的家人,身边的血泊与哀伤。他在一片啜泣与呻吟中坚定地说道:“这件事只有家人才知道,大家明白吗?我会代表发言。赫柏是洁茜的父亲。他以为我杀了她,所以前来报复。就是这样,明白了吗?大家都听清楚了吗?没有人知道是谁杀了洁茜。”
  他们这些劫后余生的人回瞪着他,他们明白了。露西可怕的秘密将永远成为秘密。
  三天以后,柔安坐在露西加护病房的床边,握住老妇人的手轻轻柔搓,一边跟她说话。她的祖母心脏病剧烈发作,她的身体孱弱得令医生预测她不会活过今晚。
  柔安一整夜陪在她身边,向她低诉她的曾孙女就要出来了。违反一切逻辑和医学常识,露西撑过来了。柔安待到露西强迫她回家睡觉,但是一等她允许她又赶过来。
  大家都遵照维克的指示行事。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大家都麻木了。前天他们埋葬了嘉琳。瑞格住进伯明罕的加护病房。子弹卡在他的脊椎里,医生预测他会轻微地瘫痪,但他们认为他终能拄着拐杖走路。只有到时才知道。
  兰妮像个木乃伊无声地在她女儿的葬礼和她丈夫的病床之间移动。萝莉和哈伦几乎是同样情况,震惊又困惑。洛克处理了葬礼并照顾其他人,他的俊脸写满悲伤和疲惫,但他的未婚妻一直陪在他身边,安慰着他。
  当维克走进小隔间时柔安抬头看他。露西见到他时双眼一亮,然后充满着泪水。这是他来访时她第一次清醒着。她伸手向他,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指。
  “很抱歉,”她喘着气低语着。“我早该……说些什么。我从来就无意……让你承受罪过。”
  “我知道。”他喃喃地说。“我怕极了,”她继续说道,决定打破多年的沉默。“我到你房间……在你离开后……想要说服她。她是很……狂野、不听话,说她要……教训你。”告白十分困难。她必须在数个字之间喘气,令她脸上冒着汗,但是她凝视维克拒绝休息。“她说她会……生下黎赫柏的孩子……当作是……你的。我不能……让她这么做。知道他是……她父亲的……孽种。”她深吸口气颤抖着。柔安坐在她身边,紧紧握住她。
  “我告诉她……不。告诉她得……弄掉它,堕胎。她笑了……我打她。她发狂……打倒我……踢我。我想……她要杀我。我逃开了……拿起拨火棒……她再追过来。我打了她,”她说道,泪水滑落脸颊。“我……爱她,”她闭上眼睛虚弱地说。“但是我不能……让她生下孩子。”
  玻璃幕上传来轻敲声。维克转过头去看见柏理表情疲倦地站在那里。他用力瞪着柏理,回头转向露西。
  “我知道,”他倾向她喃喃说道。“我了解。你好好地养病。你要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否则我会十分失望,而我不会原谅你的。”
  他望向柔安。她也瞪着柏理,冷静的眼神挑战他是否敢说任何话令露西不安。
  柏理对维克点点头,示意要和他在外面谈话。维克拍拍露西的手,小心地放在床上,走出去和前警长谈话。
  他们沉默地走出加护病房到走廊上,经过家属等候室。柏理看了一眼拥挤的房间,继续往前走。
  “我想这一切就合理了。”他终于说道。
  维克仍然保持沉默。
  “没必要再追究下去了,”柏理沉思道。“姓黎的死了,对露西提出任何指控也没意义。反正也没有任何证据,只是老妇人的胡言乱语。没必要再掀起波涛。”
  “我很感谢,柏理。”维克说道。
  老人拍拍他的背,理解地看他一眼。“都过去了,孩子,”他说道。“好好过活吧!”然后他转身缓缓走向电梯,维克则回到加护病房。他知道柏理在说什么。贝警长对姓黎的死没有太多疑问,事实上还回避了些明显事实。
  贝警长经验丰富,他知道执行死刑是什么模样。
  维克迅速回到小隔间,柔安又在轻声跟露西说话,后者似乎正在打瞌睡。她抬起头,他望着她令他的气息哽在胸口。他想要拥她入怀,不再让她离开,因为他险些失去她。当她先前解释因他对马匹的态度而发生冲突,维克的血液几乎结成冰。其后不久姓黎的便头一次闯进屋内撞上了柔安,他以为她会认出他来。要是他袭击柔安时她没有尖叫,维克确信他会杀了她。维克宣称柔安得了脑震荡忘了那晚的事无疑救了她一命。否则姓黎的会在维克装好警铃之前提早下手。然而黎赫柏还是差点就把手枪指向她,那签下了他的死亡证书。
  维克走向她,轻轻抚摸她棕色秀发,一只手指滑下她的脸颊。她将头靠在他身上,用脸颊揉搓他的衬衫。她知道。她一直注视着。她跪在露西身边,当他扣下扳机后回头看她,她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她睡觉了,”柔安压低声音说道。“她会回家的。我知道。”她停顿一下。“我告诉她孩子的事。”维克跪在地上搂住她,而她低下头向他,他知道整个世界都在他怀中。
  他们的婚礼很小很安静,比他们预期的还晚了一个月。婚礼在日落时于花园内举行。温和的黄昏暮色笼罩着大地。维克站在牧师旁边,凉亭上挂满了桃色灯泡。
  走道上放置了几排白色椅子,每张脸都转向柔安看着她走在覆盖草地的地毯上。每张脸都发亮着。瑞格和兰妮坐在第一排。瑞格仍坐着轮椅,但是预后情况良好。医生说只要经过复健,他能恢复腿部大部分的功能,不过会一生跛行。尽管失去嘉琳的哀伤几乎击倒他,兰妮无惧的奉献精神拒绝让他放弃生命。萝莉和哈伦也坐在第一排,两人看起来都老多了,但是仍然手拉着手微笑着。
  而洛克推着露西的轮椅,配合著柔安平稳的步伐。露西穿上她最喜爱的桃色礼服,还配戴珍珠化了妆。她对经过的每一个人微笑。脆弱多瘤的手指牵住她孙女纤细的手,如同柔安所希望的一起走过地毯。她们抵达凉亭,维克伸手接过柔安,将她带至身侧。洛克将露西推至传统上主婚人的位置,然后回到维克身边伴郎的位置。维克的视线短暂地迎向露西。她身上有种宁静几乎透明的特质。医生说她活不久了,但是她又再次打败他们,看来她毕竟能够熬过冬天。她说现在要等到确定宝宝是男还是女。柔安立刻说她不打算在出生之前让医生告诉她宝宝的性别,露西笑了起来。原谅我,她曾说道,而他原谅她了。当他的未来正在向他招手,他没办法去愤怒或伤害他人。柔安抬起灿烂的脸孔迎向他。他几乎要当场亲吻她,仪式甚至还没开始。“哇!”他轻声说道,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他察觉她掩住一阵低笑,因为那个字变成了两人之间“我要你”的密码。两人的手指交缠,他迷失在她醇酒般的双眸中,仪式开始进行,牧师的话在浅紫的暮色中拂过他们:“各位来宾,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