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结束了,大批冷战战士纷纷奉命退役。服役二十五年之久的美国中央情报局上校军官基思带着对美国政府的失望和厌恶离开了华盛顿,回到他的家久——大俄亥俄的小城斯潘塞,那儿,有他钟爱一生的女人安妮。
    安妮的丈夫克利夫是斯潘塞城的警长。这个色厉内荏的恶棍一面把安妮当个囚徒似的成天派人监视着,一面又在外面鬼混,二十五年来,安妮没有尝过幸福的滋昧。
    爱的激情使再度重逢的基思与安妮再也无法分开。但是基思和克利夫两人,必须有一个让步,或者,必须有一个死……

一个没有了光辉理想的时代


 

——代序
孙立尧


  文学判断永远是唯心的,尤其是一个故事,一篇小说。随着物质文明的发展,哲学思考的演进,小说从形式和内容上都有巨大的变化,但小说的立足点是不动的,它只能以揭露人性作为基本出发点。推而言之,这也是整个文学的必然归宿,对文学本身来说,并不存在着任何超越性,所能超越的只是我们将文学本身作为材料来运用时的主观意念,如弗洛伊德以哈姆莱特来验证他的泛性的心理分析理论;如从伦理观念来禁毁《金瓶梅》或《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质言之,这并非文学层面上的事。
  这也如同我们对《小城风云》一书的态度。这本小说,我们可以将它归入通俗小说的范畴。先进的总是通俗的,因为无论从人物的形象上还是从语言风格上,它都不具有典范意义,但作为通俗小说本身来说,它还是一部相当不错的作品,其戏剧性的场面也相当多,因而倘若制成影片,也是一部相当好的素材。
  小说中的三个主要人物基思·兰德里、安妮·普伦蒂斯、克利夫·巴克斯特,关系很清楚,各自的性格也非常鲜明。基思,美国中央情报局退役上校,他和安妮是旧情人,感情相当笃厚,可惜在中学和大学的六年甜蜜光阴之后,基思奔赴了越南前线,安妮出于失望和无奈嫁给了警长克利夫。他们三个人年轻时都生活在一个小城里,并且在同一个中学里读过书。而二十五年之后,基思退役归来,与安妮重燃旧情,故事于是展开。基思性格沉稳宽厚,感情专一,一直独身;安妮热情浪漫,富于冒险精神;克利夫却贪婪粗暴,残忍好色。
  小说的线索简洁明晰,使整部小说的布局很严密,读者不必要费力去思考一些过分节外生枝的事,值得注意的是小说的前几章在结构上的戏剧化是很明显的。譬如,第一章描写基思的回乡和他的感慨,第二章换了一景,写到安妮的思考,第三章仍然落在基思的主题上,这与莎士比亚《威尼斯商人》中戏剧场景在威尼斯和贝尔蒙之间的变化相似。另外,作为一部长篇小说,整个故事的发生只在短短几个月内完成,实质上是“三一律”的延续。但戏剧的五幕是有限的,而小说在长度远远超过戏剧的情况下使用戏剧化的手法,这样的紧缩必然导致情节结构的紧凑和激烈。
  因而我们更可以进一步对情节本身做分析。读者完全有可能不费力地一口气将小说读完,因为其中每个情节几乎都是生动的,而且语言通俗,不存在任何理解上的障碍。例如安妮用枪威胁克利夫的一个场景,其中不免有适当的夸张(这是使情节生动化的基本手段之一),把安妮许多年来默默忍受的压抑以及克利夫色厉内茬、恃强凌弱的本性暴露无疑。安妮往天花板上的一枪巨响,将克利夫吓出尿来,这在一定程度上隐喻了压抑既久所爆发出的力量,另一方面也预示了克利夫死于安妮之手的命运。
  小说中也不乏性描写,这是二十世纪以来最突出的艺术现象之一。事实上,对小说、电影、绘画之中这类性的描写,我们并没有充足的理由去反对或提倡它。《小城风云》中的描写,除了刻意表现克利夫的好色和变态外,在手法运用上多少损害了作者的原意,因为其中的描述仍然属于浅层的,远远没有达到劳伦斯的深度,有些甚至是不必要的。
  然而,作者在刻画人性上着了不少力。即使感情深厚如基思对安妮——二十五年来基思念念不忘安妮,但从他们的谈话内容来看,他们之间的爱意在二十五年来并没有得到提升,尽管安妮曾经攻读博士学位,而他们俩都曾是优秀的大学毕业生。作者以此体现出知识对人的本性来讲,其作用并非如何巨大,基思和安妮之间的爱始终只是一种性爱;而克利夫需要的是征服的快意,所以每每显得压抑;对安妮来讲,她是不愿屈服的,所以基思对她更适合一些。作者并非要把基思作为英雄来歌颂,而最后一节中安妮对克利夫的残忍似乎也足以与克利夫的压迫相当。在这一点上,作者故意淡化了善与恶的界限,进一步揭示出人性的善恶并非如表面上那么简单。
  除此之外,作者插入了乡村与国际都市的物质文明的发展及两种环境中观念的对比,对华盛顿,基思是既爱又恨,因为骨子里他是一个乡村里的人,安妮则对它并不十分感兴趣,克利夫却满足于狭窄的斯潘塞城及他的有限的权威。作者一方面反对美国政府的专横,一方面又表现出部分人(例如基思的上司查理)对高度发展的都市文明已不可割舍。
  值得一提的是,作者还创造了其他一系列形形色色的人物。例如比利·马隆,基思的中学同学,他是一位退伍老兵,妻子被克利夫奸污了,于是每天纵酒度日,还常受克利夫及其下属的欺凌,他自愿帮助基思对付克利夫,却惨死在克利夫的枪下。作者着墨并不多,却极尽了比利的惨状,更烘托出社会的日渐冷漠和人情的逐步消逝,甚至基思,除了对安妮以外,其人生的态度也是冷漠的。又如威尔克斯牧师,仍然保持了旧时代的温情。
  一部小说,其价值的大小可以说完全在读者。一部成功的作品固然有多方面的价值,而读者的取舍则完全不同。《小城风云》这部作品,对大部分人来说大约也只是一部通俗小说的价值,恋情、暴力、变态,完全是流行的主题,必须承认,对通俗小说进行深入的思考是困难的,它没有惊人的语言,没有充满哲理的句子,甚至没有任何值得记忆的东西。
  然而我觉得如同许多描写现代社会的较成功的小说一样,我们可以窥见现代美国社会及我们的正在发生巨大变化的社会的一些真面目。光辉理想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各种观念都在急剧崩溃,人的价值渐渐缩小,有的甚至只是一个代码、一个符号而已。就像《小城风云》这部小说里,对克利夫来说,基思、安妮有价值,而他的下属,或者像比利这样的人,其价值为零。反省到我们自己身上,我们在许多情况下只是毫无价值的,我们在所有人眼中的价值总和也小得可怜。
  因此,冷漠的小说自有其冷漠的作用,它对我们进一步的教诲意义在于我们对自己的定位。一旦人人都能确定自己的价值,准确定好自己的地位,也必然是社会安定的一个最重要的前提。
  《小城风云》的全部意义略如上述,我想,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倘能积极思考,会有更多意义的取舍。
  我们将不停地探索
  而我们一切探索的终局
  将是到达我们的出发地
  并第一次认识这个地方
                ——T.S.艾略特:《小吉丁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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