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带有天意的写作

  这样一种想象或野心,由来已久。为一位伟大的电影导演提供一部具有东方意味的伟大原创小说。

  我一直在寻找这样一种题材,它必须具备优秀叙事文本的诸多前提和特质。我是说这样一个作品,要集李安的阴柔、张艺谋的凝 重、陈凯歌的大气、李少红的意象组合于一身。作为一个东方小 说的华美叙事文本,并试图成为同样有野心的华语电影导演智取 奥斯卡大
奖的首选拍摄力作,乃至精良大制作电视剧改编的原创佳构。

  你看,我的野心毫不隐瞒。但我担心,一个能集合李安、张艺谋 、陈凯歌、李少红那么多优长的大导演是否存在?也许这并不是 我考虑的问题,但长篇小说《戈乱·皇帝不在的秋天》却带着我 的企图不顾一切地问世了。

  这是我的小说,这是我的宫殿。繁花和泪水,毒药与情爱,变乱 、血屠或原欲,裸呈出最为本质的斑斓图像,我内心的痛悼与悲悯。历史不是在此以外,而是在这之内,在欲望的原点上逼近了 千百年来残酷的真实。其余都是细节、碎片与尘屑。穿过层层叠 叠的岁月,击中人心的箭簇或子弹不是别的,是欲望。欲望,推动历史和岁月之轮走向地老天荒。美艳与苍凉,激情或悲婉,武士拨剑于宫廷,美人歌哭于琴弦, 宏巨之城突兀于平地,枭雄翻手为雨,覆手为云。这是欲望的年代,没有任何时候更能让人为今天的欲望而兴奋、 而狂乱、而恐惧、而颤栗。人类一方面执迷于物欲消费的快感, 一方面又为自己疯狂贮备着2OO亿吨核弹,全世界人均三吨。

  人类疯了。是的,我们都疯了。

  《戈乱·皇帝不在的秋天》就是一部写人被欲望折磨得发疯的小说。它是历史的,也是当下的,但我更愿意把书中的那些身着古 装的人物,看成是现代人充当的角色,我们化妆出现在《戈乱· 皇帝不在的秋天》里。与沉重的人类命题相比,我情愿将小说里 的故事当作是一场游戏。

  距今五百年的历史远吗?不,我认为历 史就在眼前,我们都在历史里。想想看,五百年后的人,肯定认 为我们现在的时尚衣饰都是古装。写这部小说,我并不以为是误 入了时光隧道,而是觉得走进一间房子,参加了一个时间较长的 化妆舞会。在压抑、冲突、矛盾而又庸碌的日常里,有时候的确 需要一次浪漫的迷失,在迷失中或许意外地还能找到被自己遗忘的惊讶。在今天的北京和昔日的帝都来看,我的故城南昌都是相对而言不太引人注目的外省城市。对于京城,我从小也把它想像得异样遥远。而当某日我突然发现 自已少年时代出没玩耍的破旧庭院,竟是明代一座浩大王府的局 部,那颓圯的老墙,畸形的古树、残存的月门,断碑朽柱,似乎 都在向我提示着什么。我仿佛从中获得了历史的暗示与默许,并得到了冥冥中宏大的天启。许多人和事渐渐在我头脑里从时间深 处幽现。起初,他们窃窃私语,每当我独坐书房,就能听到隐秘 的声音;继而他们频繁出入我的梦境,使我难以安枕,在我逐个 看清他(她)们的面孔时,已是大叫大嚷,他们迫不急待要问世 ,要出现在我的书里。为什么?好像是好了缩短远方之城与帝都的距离,同样也是为了拒绝帝都 对远城的遗忘。

  五百年前的一位王者在南昌策乱,旋遭镇压。这 事在卷帙浩繁的国史里仅是史宫的一星野墨,但在我的想像中却 无比巨大。我的依据并非可怜的史料,而是一个古代人从南昌抵 达帝都的心理和地理相加的双重空间距离,以及五百年的漫漫长 夜;将明代的一座虚构的外省策乱之城放在如此时空交错的坐标 上,我想像的巨翼由此打开、伸展、扇动,写作的空间广大而壮阔。在伟大的时空里,能够落在纸上的一切又无一不是象征与符 号,无论人与城、事与物。然而,我已经意识到它具备了我叙事野心里所需要的元素,那些 充满激情而又异常令人不安的东西,武士、王者、美人、画师, 是欲望挑动了他们。

  在欲望的漩涡里,谁也逃脱不了自己的宿命 。 一边是血腥的杀戮,一边是芬芳的情爱。中间是王者、武士、美人与书生的巨大犹豫和徘徊。当来自天宫 的悲歌无声而起,每个人都听到了属于自己的挽歌。这是一场华美之极、肮脏之极、迷乱之极的阴谋狂欢与哗变;这 是一场浮华而萎靡的忧伤性事;这是一派怒放的伤花。 唐寅和仇英的仕女图卷在我眼前缓缓展开,这是视觉的盛宴啊, 看着一个个在明艳色彩中争奇斗艳的女子,我为她们的美、为古 代画师的瑰丽想像流下了眼泪,这华美的画卷也就显得忧伤。那 妖娆绚丽的背后是黑暗的疼,那簪花、罗扇、轻袖下掩藏的伤口 ,那美艳的仕女体内则是鲜血与各种把握不定的绮想。那些皎好 的容貌,那些衣裙婆娑、姿态翩翩的人物,我一再认为她们是你 我化妆的演绎,而不是我们沦陷于画笔的纸质图形。她们是活的,我们的心在里面跳动。

  《戈乱·皇帝不在的秋天》里的南都是一座危城。很像2oo3年沦陷前夕的巴格达,我是在美军向巴格达逼近时写这部书的,所以一种岌岌可危感贯穿笔下,成为小说的底色。当该书结束,沙漠枭雄萨达姆被俘,这里面肯定有些东西进入虚构里 。疲惫、痛苦、茫然,一只绝望的狮子,被俘那一刻公之于世的萨 达姆的样子,就是我书里最终覆辙的宁王豪。

  我甚至想,如果《 戈乱·皇帝不在的秋天》拍成电影,小说主人公宁王豪要找一个 伊拉克演员来扮演,他必须像萨达姆。而宁王豪的妻子娄妃,则非《西西里美丽传说》的女主角,意大利美艳女星贝鲁奇莫属, 她有一双忧伤而具有灵魂的眼睛。姜文可演王府管家,美国总统 布什肯定不能演平乱的阳明君。只是美军攻打伊拉克的方式,帮 我解决了这部小说的一些技术问题,使我懂得小说的技术要到哪 里去找。

  我特别想强调的是,我把这部书的写作看成是带有天意的写作, 因此,每一个阅读这本书的人,也都是接受了一次天意的眷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