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竖琴影子的歌唱

  斯妤是一个隐居的作家,她所写的女性的内在世界,从20世纪80年代以来一直是文学的一个异数。这里的女性并不是社会秩序的反叛者,也不是强烈的女性主义的倡导者,而是幽闭在自己内心世界的复杂而微妙的情感之中的女性。  

  对于斯妤的世界来说,女性的内心具有一种绝对的丰盈和充实,一种难以表达的优雅和从容,但这些东西总是被一个现实的世界无情地骚扰。女性不得不被一个“他者”的世界
所进入而面临巨大的困扰。斯妤是一个渴望平静,却时刻面临一种临界状态的紧张和冲突的作家,经常将这一主题表现在自己的作品之中。  

  《竖琴的影子》就是对这一主题的一个再书写。这部小说有我们熟悉的20世纪80年代后期的实验性的小说的痕迹,通过若干个具体而微小的片断,把女主人公从容那无法从容的生涯表现得极具现实性。从容丰富而微妙的内心世界,与一个压抑的、无所不在的现实世界的冲突,以及这种冲突带来的困境,是小说的主题。小说涉及的故事背景相当模糊、暧昧,但我们可以看出70年代到80年代的日常生活背景。  

  斯妤回到了自己的青春期,也回到了今天历史的那个朦胧的、饱含期望和可能性的起点上去再度思考。这里故事一开始就体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冲突的感觉,“我”的世界面临着一系列来自外部世界的表述,“他者”无情地进入自我的内部,变成对于自我的“命名”。“他者”在这里是从苏蔚人的“女人渴望被强奸,女人天生就是婊子”开始直到达春光的表白:“我将遗弃这个女人,而不是自己的国家。”这些不同的关于女性的表述铭刻在斯妤小说的开端,也铭刻在这部小说的封底上。  

  女性并不活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中,而是活在一个被“他者”不断从外部书写、铭刻的世界上。这部片断式的小说将从容置于这些书写之中,每一个片断的故事都是从容和他者的相遇和冲突的“事件”的历史,也是从容的内心世界试图离开这种书写和铭刻的“逃离”、“隐遁”、“摆脱”的努力。人们总是试图给予从容一个确定的“自我”,但从容却总是试图逃离这些确定的自我。但其实外部世界是无所不在、如影随形地变成了她自己的一部分。斯妤的困惑是非常深入的:   、

  “事情蹊跷,当他们不仅在我房间走动游荡,而且开始在我心里抓挠掐捏,让我隐隐作痛时,连我都糊涂起来了,我越来越不明白他们是纪实还是虚构?是杜撰还是写真?是现实还是梦幻……它们共同制造了我们的生活。”  

  在这里,沃尔夫的“自己的房间”已经被“他者”所侵越,连内心世界也被这些话语所干扰和破坏。于是斯妤发现了我们在80年代以来曾经梦想的那个绝对的“主体”的虚幻。从容不断自我追寻的过程,却是一个不断发现自我的失落的过程。这里,斯妤好像回到了80年代后期的女性小说,但她却是告诉我们这种回归的不可能。斯妤对于自己青春期的追寻的反思,其实意外地透露了一个理想世界的难以追寻。  

  从容在世俗生活和艺术生活中的追寻的失败,其实都透露了在一个压抑和浪漫的时代里的一种诗意的困境。在20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一面是极端的压抑和痛苦,一面却是一种浪漫的、不断解放的承诺的展现。一面是计划经济时代的失败已经显露,另一面却是一种超越“异化”的理想社会的幻想的来临。这种幻想当然具有乌托邦式的色彩。其实,斯妤的这部小说讲述的就是这样的乌托邦和它的不可能性。  

  今天,我们回过头发现,当时所渴望的自由真的来到的时候,它的形象其实带有实实在在的物质的光芒。当年的幻境一旦呈现自己的真身,其实远不是那么诗意的存在。今天的“快感”和“美感”似乎赋予了女性当年追求的自由,但这自由却是以实实在在的资本和全球市场为背景的。于是斯妤的反思和追问就有了自己特殊的魅力。她回首过去,对于过去的梦有了一个新的阐释的时候,她也就开始面对一个今天的世界。  

  毫无疑问,斯妤通过回首过去的女性的梦想,给了我们对于今天的追问和反思。   我们应该倾听这竖琴的影子发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