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正面与负面——读解《我的爸爸妈妈和阿姨》

  有一幅漫画,画的是同一个人的两个面:正面示人的一张纸上写着“信息公开:好事、喜事、成绩……”后背也有纸一幅,上书“个别保密:坏事、丑事、错误……”如此针砭时弊的漫画谁都会会心一笑,似乎在人的天性里,就有包涵过失、隐蔽缺陷的弱点。
                 
                 
  我们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思维定式,谁都愿意以辉煌的一面示人。如果换作为人作传,那无论是被颂者还是写颂人,都愿意将“华彩乐章”示人,以示“光明磊落”,写者也总是善良地站在适当的角度,在适当的射灯配合下,努力发掘优点,长处,褒扬有加,报喜不报忧。假如是遇上为名人立传,那就更需要谨慎再谨慎,以免有损名人形象,不再光辉不再完美。记忆文学《我的爸爸妈妈和阿姨》中,作者真实地写了三位表演艺术家的生涯,亲切而客观地娓娓道来,既让世人看到他们奋斗成名的不容易,也让人看到除却个人的努力之外,还有运气和机遇。特别难能可贵的是作者作为名人的后裔,毫不讳言,能言是则是,非则非,本着客观、真实,还历史本来面的写作态度,还人物生存的自然状态,不淹没他们的成就,也不掩饰他们的性格弱点和过失,写出一个个立体的栩栩如生的演艺家。
                 
  也许人生下来就是为了折腾点什么,就像幼童与成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故意地弄出一些响声来,以提醒大家关注他的存在。成人也一样,有人把“折腾”诠释为不安于现状的奋斗与“要事儿”。
                 
  如果按这样的说法,书中的“爸爸”解洪元自小就是个爱折腾的人,逃学,逃工,帽子店的小K不要当,离家去流浪,差一点把小命折腾完了,偶然给小姑发现才被强制领回了家,没几天却又去学唱戏。没想到传统的戏学文化中的儒家思想改变了他,自爱自强了,唱出了名堂,唱红了上海滩:“妈妈”顾月珍原是个雪地弃儿,老篾匠动了恻隐之心把她抱回了家。母亲是出了名的乖乖女,迫于生计才去学艺场折腾;而苦命的丁是娥“阿姨”九岁亡母,穷困潦倒的父亲决定卖女葬妻,幸遇湖州经商的姑妈如“九天仙女下凡”,用五十大洋救了她,并把爱唱曲儿的小姑娘送进了戏班子“吃开口饭”。爸爸妈妈和阿姨就这样无怨无悔地进入了旧上海的演艺圈。
                 
  三位年少的“跑龙套”从名不见经到一夜红遍十里洋场,是努力,是机遇,也是不折不挠地折腾的结果。苦难中的父亲与母亲给各个戏班子打工,丁阿姨也曾一度为钱下海,与从日本回国的眼科医生梁森做起了封锁线上黑白两道的木柴生意。抗战胜利梁森落魄,丁阿姨重返舞台,与爸爸妈妈结成了艺术联盟,三明星组建“上艺”自己当戏老板。天道奏勤,父亲的事业如日中天,只只戏卖座。生活出现了福星高照的转折。父亲于1948年登上了“沪剧皇帝”的宝座,有一双儿女和一幢小洋楼,他的沪剧唱腔唱成了一个流派,也许顺应了古话“福兮祸所伏”,母亲因怀孕暂别舞台,哪知原本排第二的丁阿姨一下子蹿红,父亲为了丁阿姨甘当“绿叶”,父亲成为丁阿姨众多情人中的一位。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是一份《申曲日报》上的“天窗”泄露了秘密。妈妈希望爸爸“浪子回头”,父亲也一次次许愿,但却越来越陷入婚外情而不能自拔,父母终于反目成仇。也许爸爸天生爱折腾,一气之下离家出走,热衷于演艺界的公益活动以冲淡家庭纠纷。男人离开女人也许会变得更加勇往直前,而天生柔弱的女子离开了舞台离开了父亲变得不知所措。这时候幸亏改朝换代了,一场歌剧《白毛女》唤醒了她心底沉睡的勇气,潜心向佛的母亲请回朱德和毛泽东像与观音大士的佛像一起共受香火。一个患有“肺痨”的弱女子动用了一生积蓄的黄金白银,创办了“努力”沪剧团,似乎是赌气与父亲“对着干”。
                 
  丈夫一个团妻子一个团,这样的事情自然成为新闻。爸爸不仅把不到10岁的女儿和蹒跚学步的儿子丢给了弱不禁风的妻子,还把含辛茹苦地把自己带大的寡母也扔给了妻子,好男儿甩甩两手出走了,最终跟情人走到了一起,与丁阿姨合力成立“新上艺”沪剧团。远望着母亲咬着牙以弱肩抗起“努力”沪剧团的大梁,看她孤家寡人地演革命戏编现代戏,然而当孱弱的母亲倒在舞台上之时,父亲当任不让地赶来救场,把与戏院的全同履行完毕。当母亲去香港演出收入低微,当掉了银质刮舌板和一切可当之物,依然凑不全回程旅费,她首先想到的是向解洪元求救。爸爸自然如妈妈预料的那样寄来了旅费。然而回到上海妈妈再次见到爸爸又重陷感情纠葛,上一代人有上一代人的思维定式:一码归一码。
                 
  上海解放了,谁都想紧跟时代,谁都希望在党的领导下刻意地追求进步,书中的父亲、母亲和阿姨均在新生活的感召下努力地改变自己。
                 
  1949年以后,父亲忽然不希望“折腾”了,积极追随共产党渴望成为有稳定薪水的“公家人”,紧跟时代,紧跟时尚,带头给自己减薪,工资降了又降,致使全国定文艺级的时候他再也提不到丁阿姨的级别。丁阿姨在50年代遇上了好运,一部《罗汉钱》使她唱进了中南海,演出的剧照一度成为流行全国的月份牌,以致使许多人不知有沪剧,但却知有《罗汉钱》有丁是娥。她努力地求新,求进步,差不多每一次“折腾”都见成效。
                 
  率真性情的丁阿姨历来我行我素,1957年说了一些真话,差一点点成为右派。幸亏认罪早,认罪态度好,才被党从悬崖边上救了回来,回到人民的怀抱。一年后,与母亲一起成为旧艺人改造的典范,同年加入共产党,并作为民盟上海市的代表赴京参加同一次会议。昔日的情敌邂逅在开往北京的同一节软卧车厢里,并还被戏剧性地安排在饭店的同一间房间里。丁阿姨用上海话呼起母亲的昵称“阿月珍”来,希望寻求共同的防线对付不求上进的解洪元。而母亲总也解不开是丁阿姨抢走了我们父亲的这个“结”,她不能苟同丁阿姨,她的心底依然有不灭的爱……
                 
  爸爸与丁阿姨是市沪剧团的演员,而妈妈则是区属沪剧团的演员,丁阿姨任何时候都可以有父亲的帮衬,她游刃有余地处理各种关系,妈妈与丁阿姨早就不在同一起跑线上了。妈妈一生孜孜以求的三件事:第一、入党;第二、进国营;第三、演戏给毛主席看。丁阿姨轻而易举地做成了,而母亲的最后一个心愿至死都未能实现。
                 
  丁是娥阿姨的一生是辉煌的,全国人大代表、全国政协委员和三八红旗手,荣誉纷至沓来。60年代由她主演的《芦荡火种》成为革命样板戏《沙家浜》的母本,使沪剧团再度晋京,只是令丁阿姨想不到的是一出地方戏居然成了党内两条工作路线的焦点……
                 
  在丁阿姨上冲刺的时候,父亲悄悄地躲在一边,拎着他的第二个家——一只破旧的藤篮去公园下棋。爸爸不是个完人,更不是圣人,在他心灵孤寂的时候陷入了生活的迷途,以至在丁家的地位有时候竟不如一个保姆。
                 
  丁阿姨被世人称作是“拔头筹”“要事儿”的角色,但想到底她也有排除不了的心灵孤独,她失却了生育能力,这是她生命中的软肋,虽说有三个孩子,自然都不是她生的;而母亲呢,个人生活更是不如意,先是错过了真心对她好的何慢伯伯,后是为某个领导奉献了贞操,当听说对方不可能与发妻离婚时,母亲断然拒绝了他。然而却成为“文革”中最有色彩的小辫子。当满墙的大字报飞来的时候,妈妈的爱徒问:“这样的事情是真的吗?”母亲回答:“是真的,共有过三次。”徒弟又问:“别人怎么会知道?”妈妈说,是她自己向组织汇报的。这是属于一个时代的天真了。
                 
  “文革”是最难捱的日子,爸爸妈妈和阿姨他们仨都成了革命的对象。
                 
  丁阿姨希冀通过揭发别人以自保,父亲则是苦苦煎熬着,临终前对女儿说:“没有你丁阿姨,我是渡不过这场劫难的。”正是由于共患难,才使两颗分离了太久的心真正走到了一起,为此父亲感谢劫难;为此,解氏的后人感谢丁是娥阿姨。丁阿姨也感受到“相依为命”的不易。
                 
  在“文革”中最孤苦无依的是妈妈,成年的女儿远在北京,未成年的儿子尚不太懂事,身边无一可以依靠和商量的亲人,内心的忧虑和苦痛无处诉说,然而就是这样的弱女子却成了全上海沪剧界“两个死硬分子”之一,拒不承认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自以为自始至终地执行了毛主席的革命文艺路线。自然也就吃了更多的苦,她苦苦等待,殷殷期盼,却在黑暗即将过去黎明即将到来的时候坠楼身亡……
                 
  在这部书里,丁是娥是辉煌的,在辉煌的同时也让人看到缺失和过错,换言之恐怕在某些外人看来还有点儿坏,但却依然不能否认她经营人生的成功,她具有常人不及的聪慧与能力,有洞察艺术真谛的感悟力,她不失时机地在旧时代出名,在新社会大放光彩,人生大舞台,舞台小人生,生命中的几度起起伏伏依然没有将她击倒,熬过“文革”终于获得“解放”,复出后的丁是娥阿姨成了一只金凤凰,伫立于人生的峰顶。纷至踏来的鲜花和荣誉堆放在她的脚下,阿姨是强者,是社会的成功人士。“要把损失的时间抢回来”,这恐怕是丁阿姨和所有蒙过难的艺人最真实的思想:演阿庆嫂,演并不重要的小角色,为年轻演员托台,总是不肯放弃任何一个机会工作,为社会,也为自己,努力地克服私欲,一丝不苟地做出利他行为,几成为一个熠熠生辉的公众形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古言“金无足金,人无完人”,真实的叙述不仅没有损害她的形象,重现了现实生活的丁是娥,立体的丁是娥,有血有肉的丁是娥,书中的丁阿姨才可敬可亲可信,让人真正可钦佩。
                 
  冰心老生前为本书题写书名,也正是基于对作者的的信赖和对已故名人的肯定。
                 
  传记文学当如何写?在一个“记忆文学”成为话题的年代,让我们反思,也让我们每个活着的人真正有了气度和坦然,不回避是非,不抹去记忆的阴影,更不改写史实,还世人一个普通而可信的名人生涯。
                 
  这就是本书对于书界的贡献。